反正這些銀子本來就是朝廷從老百姓身上收上來的。

現在再發回給他們,也沒毛病。

至於他那個便宜老爹和朝堂上那幫大臣怎麽想。

不關他李玄的事。

發完了最後一個人的工錢,天已經徹底黑了。

李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嘎嘣響。

累。

真的累。

從早上到現在,他一步都沒離開過。

盯采買,盯做飯,盯吃飯,盯發錢。

這哪是當太子?

這分明是當工頭。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看了看底下還沒散去的民夫們。

“都回家去。不用在這兒住,明天再來。”

“飯也吃了,錢也拿了,回去好好歇著。”

“明天還是這個規矩,來了就有飯吃,有錢拿。”

這話一出,底下那些人的眼睛又亮了。

不用住這兒?

還能回家?

要知道以前服徭役,那都是直接住工地上的。

一張破草席往地上一扔,愛睡不睡。

想回家?

做夢去吧。

可現在太子殿下居然讓他們回家去。

吃了飯,領了錢,還能跟家裏人團聚。

這日子,

好得跟做夢似的。

“太子殿下仁厚!”

“殿下千歲!”

“謝殿下!”

喊聲一陣接一陣。

李玄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

馮寶趕緊跟上來。

“殿下,您今天累壞了吧?”

“廢話。”

李玄沒好氣地說。

“孤這輩子都沒這麽累過。”

“以前在……在東宮的時候,好歹還能歇一歇。”

差點說漏嘴了。

他本來想說“以前在公司上班好歹還能摸魚”。

幸好反應快。

馮寶沒聽出什麽異樣,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

其實他心裏現在也挺複雜的。

自家殿下今天的表現。

跟以前那個在東宮鬥蛐蛐的草包太子,簡直判若兩人。

以前那位,連奏折都懶得翻。

今天這位,蹲在工地上給民夫盯了一整天的飯和工錢。

要是所有人都沒變。

那就是殿下自己變了。

可人哪有說變就變的呢?

馮寶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他能確定。

今天西苑那些民夫看太子殿下的眼神,跟早上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早上是怨恨。

晚上是感激。

真真切切的感激。

馮寶雖然隻是個太監,但他好歹在宮裏待了十幾年。

真心和假意,他還是分得出來的。

那些人的眼神不是裝出來的。

這一點連他馮寶自己都有點被打動了。

李玄走了之後。

西苑門口的路上,才是今天最熱鬧的地方。

白天還縮著腦袋不敢吱聲的民夫們,這會兒全活了。

一個個攥著剛領到的銅錢,走得飛快。

手心冒著汗也不舍得鬆。

走出去老遠了,有人忽然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然後幾個人默契地湊到了一起。

“兄弟們。”

率先開口的是張大柱。

他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又嚴肅又興奮。

像是要宣布什麽國家機密。

“今天的事,回去都別說。”

“廢話,這還用你講?”

“尤其別跟隔壁那幾個嘴碎的說。”

“回頭讓他們知道西苑有飯吃有錢拿,明天一早都得擠過來。”

“對對對,咱們自己都還沒站穩呢。”

“還有,回去都裝得累一點。”

“別讓家裏人看出不對勁來。”

“咋,家裏人也不能說?”

“能說個屁!你媳婦知道了,她娘家知不知道?”

“她娘家再跟親戚一說——你猜明天工地上得多出多少人來?”

眾人一聽,紛紛點頭。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嘴就得嚴。

哪怕回到家裏,也得裝得像一點。

當然了,他們也知道這消息瞞不了太久。

但能多瞞一天,就能多幹一天。

多幹一天,就多吃一天飽飯,多掙一天工錢。

於是當天晚上,京城外頭好幾戶人家裏,都上演了一出精彩絕倫的大戲。

趙老六是西苑裏年紀最大的石匠。

手藝不錯,人也踏實。

今天領了工錢之後,他一路走得飛快。

左手攥著銅錢,右手護著懷裏。

那姿勢不像是從工地回家,倒像是剛偷了什麽東西。

一進家門,他先四下掃了一眼。

老婆子還在裏屋納鞋底,沒出來。

好。

趙老六立刻蹲到炕邊,伸手去掀那塊鬆動的磚。

這地方是他的老據點了。

以前偶爾攢下來的幾文錢,都往這兒塞。

他把今天領到的銅錢掏出來,小心翼翼地碼進磚縫裏。

然後把磚按回去,拍了拍,確認看不出痕跡。

完美。

下一步。

演。

趙老六站起來,先活動了一下腰,然後把表情調整好。

眉頭皺起來。

嘴角耷拉下去。

腰板塌下來。

最後再加上一聲歎氣。

齊活。

這才衝裏屋喊了一嗓子。

“老婆子!我回來了!”

他老伴放下鞋底,走了出來。

一看趙老六那副樣子,頓時就心疼上了。

“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又讓人折騰了?”

“唉,別提了。”

趙老六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到炕上,揉著腰直叫喚。

“累死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就說嘛!你也一把年紀了,哪經得起這麽折騰?”

他老伴急了,趕緊去倒了碗水端過來。

趙老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差點噴出來。

因為他現在肚子裏還裝著白米飯和紅燒肉,撐得慌。

這碗水一下去,更撐了。

但他不敢表現出來。

隻能硬著頭皮又喝了兩口。

“你先歇著,我去給你熱碗粥。”

他老伴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

趙老六:“……”

粥。

他現在看到粥就想吐。

中午一大碗白米飯加紅燒肉,晚上又吃了一頓。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飽過。

可現在還得裝可憐喝粥。

沒辦法。

不能說。

一說出去,明天整條街的人都得往西苑跑。

到時候他一個老頭子,幹得比年輕人慢,吃得又多。

第一個被換掉的就是他。

所以再撐也得撐著。

趙老六端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往嘴裏送。

每喝一口,心裏就複雜一分。

人這輩子啊,還真是頭一回。

因為吃太飽了而發愁。

另一邊,那個年輕民夫回家之後,也是一樣的劇本。

他娘還在屋裏等著他。

“今天怎麽樣?可挨打了沒有?飯有沒有得吃?”

他差點脫口而出。

豈止有飯,還有肉。

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