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李玄很快就釋然了。

上朝就上朝吧。

反正上次也是一邊上朝一邊結算的,兩不耽誤。

而且這次他心裏有底。

純支出,零進項。

這個賬怎麽算都是虧的。

除非錢明又從哪個犄角旮旯裏變出一筆收入來。

不可能。

他已經把所有能堵的口子都堵死了。

李玄穿好朝服,理了理冠帶,邁步出了東宮。

步伐輕快。

心態穩健。

今天就是收獲的日子。

文華殿。

文武百官已經站好了。

李玄進殿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裏什麽情緒都有。

有讚賞的,有好奇的,有觀望的。

還有幾道目光,帶著一股子不太友善的味道。

李玄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不友善就不友善唄,又不是第一天了。

李晟落座之後,按照慣例先處理了幾件日常政務。

邊境的軍情、地方的秋收、刑部的幾個案子。

都是些常規事務,沒什麽波瀾。

李玄站在前排,心裏在默默倒計時。

快了。

馬上就該聊到昨天慶典的事了。

果然,常規政務處理完之後,殿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奏。”

李玄循聲看過去。

站出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穿著言官的服色,麵容嚴肅。

李玄認識這個人。

都察院的,姓孫,叫孫德良。

跟周秉謙一樣是言官,但段位差了不少。

周秉謙彈劾人好歹講邏輯講證據,這個孫德良基本上就是看誰不順眼就參誰,屬於言官裏的噴子型選手。

“準。”

李晟淡淡地說了一個字。

孫德良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裏的折子。

“陛下,昨日萬壽慶典,盛況空前,臣與百官同賀,深感聖恩浩**。”

開頭先拍一記馬屁。

標準操作。

“然臣以為,此次慶典雖盛,花費亦巨。”

來了。

李玄在心裏歎了口氣。

每次都是這個套路。

先說好話,再轉折,然後開始噴。

“臣聽聞,慶典所用煙花、燈具、獎品等物,耗資巨大,遠超往年。”

“更有甚者,太子殿下將往年各府各商的賀儀一並裁撤,導致慶典全部支出均由國庫承擔。”

“往年萬壽,各方賀儀少則數萬兩,多則十餘萬兩,足以覆蓋大半支出。”

“今年賀儀盡廢,國庫獨力支撐,臣恐此例一開……”

他頓了一下,措辭明顯更加小心了。

“臣恐日後朝廷在此類慶典上的花費,將無以為繼。”

說完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臣並非質疑慶典本身。陛下聖壽,普天同慶,理所應當。”

“臣隻是……覺得花費似乎多了些。”

“若能節省一二,於國庫而言,未嚐不是好事。”

這話說得很巧妙。

他沒有直接說慶典搞得太浪費了。

—那等於說皇上的生日不值得花這個錢,他還沒活膩。

他說的是花費多了些,節省一二。

意思是慶典可以搞,但沒必要搞這麽大。

你搞煙花可以,但別搞那麽多。

你發獎品可以,但別人手一份。

你給百姓留位置可以,但別把富商全趕走。

趕走了富商就沒了賀儀。

沒了賀儀就是國庫獨力承擔。

國庫獨力承擔就是鋪張浪費。

至於他為什麽對這件事這麽上心。

原因也很簡單。

他家親戚裏有幾個是做生意的。

往年萬壽慶典,他那幾個親戚走他的門路,花個千把兩銀子送份賀儀,就能在慶典上混個好位置。

回去之後生意好做得很。

今年全被砍了。

他那幾個親戚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孫德良說完之後,又有兩個言官站了出來,附和了幾句。

大意差不多,都是說花費太大,裁撤賀儀不妥。

但每個人都很注意措辭,絕對不說“皇上的生日不該花錢”這種話。

他們說的是“太子殿下的安排有待商榷”。

矛頭指向李玄,不指向皇帝。

李晟坐在龍椅上,聽完這幾個人的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說實話,他對昨天的慶典是滿意的。

那個水上燈陣,那個有節奏的煙花,那個巨型走馬燈。

別說在大乾了,放眼周邊各國,有誰搞得出來?

那幾個外邦使臣看完之後的表情,他可都看在眼裏了。

那是真的震驚。

滿心滿眼都是你們大乾怎麽這麽流批!

光憑這一點,花再多銀子也值了。

國威這種東西,花點錢能得到話花多少錢都值。

但他沒有立刻表態。

他想看看其他人的反應。

“諸位愛卿,可有其他看法?”

李晟的目光掃過群臣。

殿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人站了出來。

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人。

周秉謙。

那個彈劾了太子無數次的禦史中丞。

那個朝堂上出了名的“太子黑”。

那個每次隻要李玄有什麽動靜就第一個跳出來罵的老頭子。

此刻正整了整衣袍,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殿中央。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來了。

周老頭要開炮了。

這下太子殿下有好果汁吃了。

連李玄自己都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周秉謙站定之後,先朝李晟行了一禮。

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臣以為——“”

所有人豎起了耳朵。

“太子殿下此番操辦萬壽慶典,甚為妥當。”

“……”

整個文華殿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李玄以為自己聽錯了。

妥當?

周秉謙說妥當?

周秉謙說太子妥當?

他下意識地用力掏了掏耳朵。

沒聽錯。

周秉謙確實說的是“妥當”。

不光李玄懵了,孫德良那幾個人也懵了。

他們剛才參太子的時候,心裏多少有點底氣,覺得周秉謙肯定會站在他們這邊。

畢竟周老頭是出了名的看太子不順眼嘛。

到時候他們先開個頭,周秉謙再跟一波狠的,太子殿下兩麵夾擊,今天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

結果周秉謙確實站出來了。

但方向反了。

周秉謙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裏聽得清清楚楚。

“孫德良方才所言,句句不離國庫開支,看似憂國憂民。”

“可臣想請問孫大人一句。”

他轉過頭,看了孫德良一眼。

“萬壽慶典,是為誰而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