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分製。

三個字在議事廳裏轉了一圈。

沈毅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剛和兩個參將互相看了看。

積分製?

這個概念他們從來沒聽過。

但仔細一想,好像挺有道理的。

按隊伍來分,每支隊伍代表一支駐軍。

贏了不是個人的榮譽,是整支軍隊的榮譽。

那競爭感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東疆的兵跟我南疆的兵,誰行誰不行,拉出來比比就知道了。

這比個人賽刺激多了。

“而且。”

李玄繼續說。

“八個科目不是同時進行的。每天比兩個科目,四天比完八個。”

“每天晚上公布當天的成績和積分排名。”

“這樣每天都有懸念。每天的排名都在變。”

“今天你是第一,明天可能就掉到第三了。後天又追回來了。”

“觀眾跟著緊張,將士們跟著拚命。”

“整個比武的節奏就起來了。”

趙剛聽到這裏,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這不就是……”

他想找一個詞來形容,但一時間找不到。

李玄替他找到了。

“這叫賽程設計。每天都有看點,每天都有懸念。觀眾不會看了第一天就不想來第二天了。”

賽程設計。

又是一個新詞。

沈毅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麵。

“殿下,還有嗎?”

“還有一個。”

李玄說到了最後一條。

“八個科目比完之後,總分最高的隊伍是冠軍。但除了團隊冠軍之外,我還想設一個個人獎。”

“什麽個人獎?”

“在整個比武期間,表現最突出的一個人。不看名次,不看積分,就看他在賽場上的綜合表現,技術、勇氣、領導力、關鍵時刻的發揮。”

“由評判團投票選出。”

“一個人。”

“整場比武裏最閃亮的那一個。”

李玄頓了一下。

下一個詞他本來想說“MVP”。

但他及時刹住了。

上次說漏嘴“饑餓營銷”的教訓還曆曆在目。

不能再蹦現代詞匯了。

他在腦子裏快速翻譯了一下。

“這個獎……就叫武魁吧。”

武魁。

這個詞一出來,趙剛的眼睛就亮了。

胡參將和馬參將也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睛裏的興奮。

武魁。

多好聽。

多提氣。

哪個當兵的不想當武魁?

“好名字。”

趙剛忍不住讚了一句。

沈毅沒有說好不好。

他隻是看著李玄,目光裏的東西比之前複雜了一些。

積分製。

賽程設計。

武魁。

這些概念,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多麽驚天動地。

但串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套完整的、他從來沒見過的賽製體係。

這套體係精巧、合理、環環相扣。

而且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搬過來的。

不像是一個從小在皇宮裏長大的太子能想出來的東西。

太子殿下的腦子裏,到底裝著什麽?

沈毅想起了上次在兵部,他看到李玄眼睛裏亮起的那道光。

那道光讓他覺得不太平靜。

現在他明白為什麽了。

因為那道光背後,藏著一個他看不透的東西。

“殿下。”

沈毅開口了。

“末將有個問題。”

“沈將軍請說。”

“這些想法,積分製、賽程、武魁……”

沈毅的語氣很平淡。

“殿下是從哪裏學來的?”

議事廳裏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聽上去很普通。

但李玄的後背微微緊了一下。

從哪裏學來的?

從前世看奧運會學來的。

從前世看世界杯學來的。

從前世打王者榮耀的排位賽學來的。

他當然不能這麽說。

“書上看來的。”

李玄回答得很快。

“什麽書?”

“呃……兵書。”

“哪本兵書?”

李玄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對古代的兵書了解有限。

能叫出名字的就那幾本。

“孫子兵法。”

沈毅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孫子兵法裏沒有積分製。

“可能記錯了。”

李玄迅速改口。

“也許不是兵書,是以前聽一個先生講的。那個先生學問很雜,東一句西一句的,我也記不太清是從哪聽來的了。”

這個回答很模糊。

模糊到幾乎等於沒回答。

但沈毅沒有追問。

他隻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

“殿下的那位先生,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這句話聽上去是在誇那位不存在的先生。

但李玄總覺得沈毅的眼神在說另一句話。

“你在說謊。”

“但我暫時不拆穿你。”

李玄的後背又緊了一下。

這個沈毅……

比錢明難對付多了。

錢明你跟他說什麽他都信。

沈毅你跟他說什麽他都會想一想。

而且想完了之後不說破。

就那麽看著你。

讓你自己慌。

“好了,賽製的大框架就這樣。”

沈毅把話題拉了回來。

“具體的評判標準和規則細節,末將回去擬一份草案,三天後給殿下過目。”

“有勞沈將軍。”

李玄拱了拱手。

散會之後,李玄走在回東宮的路上,一直在想沈毅最後那個眼神。

那個“我暫時不拆穿你”的眼神。

這讓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以後在沈毅麵前說話,必須比在其他人麵前更加小心。

錢明聽了“饑餓營銷”四個字會覺得太子殿下果然高深。

李悠然聽了會當場領悟然後回去執行。

可沈毅聽了。

沈毅會懷疑。

他會懷疑這些東西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太子應該知道的。

他會懷疑這些東西的來源。

雖然他暫時不會追問。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生根。

而且沈毅不是最危險的。

最危險的是沈知意。

李玄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東宮的那場對話。

沈知意問他“殿下對軍中大比武了解多少”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審視。

比沈毅還銳利。

沈毅好歹是個沉得住氣的老將,不會輕易表露。

沈知意呢?

她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十八歲的姑娘有一個最可怕的特質。

好奇心。

如果她對他產生了好奇。

如果她開始想搞清楚“太子殿下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那他遲早會露餡。

李玄忽然覺得,軍中大比武這個項目的難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花錢方麵的難度。

花錢他有經驗。

是保密方麵的難度。

他得一邊花錢,一邊管住自己的嘴。

一邊應付方守拙無窮無盡的請示,一邊防止在沈家父女麵前說漏嘴。

一邊想辦法把三十萬兩虧光,一邊確保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真實目的。

太難了。

做一個想虧錢的太子,比做一個想賺錢的太子難一百倍。

李玄歎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

夕陽西下。

天邊燒著一片紅霞。

很好看。

但他沒什麽心情欣賞。

“殿下。”

方守拙跟在後麵,忽然開口了。

“什麽事?”

“今天的事情都記完了。”

方守拙舉了舉手裏的紙。

“一共七頁。”

“殿下要不要現在檢查一遍?”

李玄回頭看了看他手裏那七頁密密麻麻的記錄。

“不用了,明天再說吧。”

“是!那小人先回去了?”

“嗯。”

“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了。”

“那小人走了。殿下明天什麽時候需要小人來?”

“辰時。”

“是!辰時準到。殿下還……”

“沒有了。你走吧。”

“是!”

方守拙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來了。

“殿下,小人明天需要帶筆和紙嗎?”

“第零條寫在你門上了,你自己回去看。”

“是!”

方守拙這次終於走了。

徹底走了。

李玄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個老老實實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他想起前世創業圈裏有一句話。

“創業就是一邊坐過山車,一邊修過山車。”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不夠準確。

應該改成。

“創業就是一邊坐過山車,一邊修過山車,一邊還得防著過山車上的乘客把軌道給拆了賣錢。”

比武場的建設進入正軌之後,李玄開始琢磨下一個花錢的方向。

場地解決了,賽製解決了,獎賞也定好了。

三十萬兩的預算已經花出去了將近一半。

剩下的錢怎麽花?

李玄躺在**盯著帳頂,一朵一朵地數雲紋,一邊數一邊想。

一百四十七朵。

還是一百四十七朵。

這玩意兒從來不會變。

跟他的返現餘額一樣。

永遠是那個數。

數到第八十三朵的時候,他想到了一個東西。

裝備。

將士們的裝備。

往年軍中大比武,各地駐軍穿的都是自家的軍服。

東疆的穿東疆的,南疆的穿南疆的,北疆的穿北疆的。

顏色不統一,款式不統一,新舊不統一。

有的軍隊鎧甲鋥亮,有的軍隊衣服上還打著補丁。

站在一起像是幾個朝代的人穿越到了同一個地方。

如果他給所有參賽將士定製一套全新的統一戰甲呢?

統一款式,統一顏色,統一標識。

一千個人,一千套。

用最好的材料。

做最精細的工藝。

李玄在心裏算了一下。

一套像樣的戰甲,鐵片加牛皮加內襯加配件,做得考究一點,怎麽著也得五十兩。

一千套就是五萬兩。

如果再講究一點呢?

用精鐵代替普通鐵?

用鱷皮代替牛皮?

再給每套甲上刻一個編號、鑲一條銀邊?

成本翻倍。

一套一百兩。

一千套就是十萬兩。

十萬兩。

加上前麵已經花的十五萬兩。

再加上後麵的雜項開支。

三十萬兩的預算基本就花光了。

完美。

李玄翻身坐了起來,心情大好。

第二天,他就帶著方守拙去了兵部,準備跟沈毅討論這件事。

為什麽要跟沈毅討論?

因為戰甲這個東西他不懂。

他對鎧甲的全部認知來自於前世玩的那幾款遊戲。

遊戲裏的鎧甲好看是好看,但穿上去能不能動都是個問題。

真正的戰甲長什麽樣、怎麽設計、什麽材質最好,他一竅不通。

得找專業人士。

而整個大乾最專業的人士,就是沈毅。

兵部議事廳。

沈毅今天來得比李玄還早。

桌上擺著一份厚厚的文冊。

是他這幾天擬的賽製細則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