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進來之後,先翻了翻那份草案,點了點頭。

沈毅寫東西的水平一如既往地高。

每一條規則都清晰明了,每一個評判標準都有依據。

連犯規的定義都分了三個等級,輕度犯規扣分,中度犯規警告,重度犯規直接淘汰。

“寫得很好,我沒什麽意見。”

李玄合上草案。

“不過今天我想聊另一件事。”

“什麽事?”

“裝備。”

李玄說出了他的想法。

給所有參賽將士定製統一戰甲。

一千套。

用最好的材料。

做最精細的工藝。

“理由是……”

李玄清了清嗓子,開始畫餅。

“一千個將士站在比武場上,穿著一模一樣的嶄新戰甲。那個畫麵……”

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五千個觀眾看到這個場麵,心裏會怎麽想?”

“會想,大乾的兵,真威風。”

“外邦的使臣如果也來看了,會怎麽想?”

“會想,大乾的軍隊,真有錢……不對,真強大。”

“這叫什麽?”

他差點又蹦出一個現代詞匯。

及時刹車。

“這叫軍容。”

軍容。

這個詞沒毛病。

古代人能聽懂。

沈毅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

他想了一會兒。

“統一戰甲……倒不是不行。”

“但殿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比武用的戰甲跟上戰場用的戰甲不一樣。”

沈毅的語氣很認真。

“上戰場的甲重在防護。厚、沉、結實。穿上之後活動不太方便,但能保命。”

“比武的甲不需要那麽厚。因為比武不是拚命,是比技術。甲太厚了反而影響發揮。”

“所以比武甲應該輕一些、薄一些,但關鍵部位的防護不能少。”

他說著,在桌上鋪開了一張紙,拿筆畫了一個簡單的人形。

然後在人形的胸口、肩膀、小臂、大腿幾個位置畫了標記。

“這幾個地方是比武中最容易受傷的。必須加厚。”

“其他地方可以用輕甲,甚至用硬皮代替鐵片。”

“這樣既不影響活動,又能保證安全。”

李玄看著那幅簡筆畫,點了點頭。

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他原本以為戰甲就是越貴越好。

沈毅告訴他,不是越貴越好,是越合理越好。

“那材質呢?”

李玄問。

“用精鐵還是普通鐵?”

“關鍵部位用精鐵,其他部位用普通鐵就行。”

沈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內襯用雙層棉布,比牛皮輕,透氣也好。將士們穿著比一整天不會悶。”

“那鱷皮呢?”

“鱷皮?”

沈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殿下打算用鱷皮做什麽?”

“做……外層?”

李玄的聲音小了一點。

因為他從沈毅的表情裏讀出了一個信息:這個提議很蠢。

“殿下,鱷皮是好東西。”

沈毅的語氣很耐心。

耐心到了一種教小孩的程度。

“但鱷皮硬、脆,遇水會縮。南疆潮濕的地方倒是有人用,但京城的氣候不合適。”

“而且鱷皮貴得離譜。用來做一千套甲的話,光鱷皮一項就得……”

他在心裏算了一下。

“七八萬兩。”

七八萬兩!

李玄的眼睛刷地亮了。

好家夥。

光鱷皮就七八萬兩?

太好了。

必須用鱷皮。

“我覺得鱷皮挺好的。”

李玄麵不改色。

“貴是貴了點,但將士們穿上之後多威風啊。”

沈毅看著他。

看了大概三秒。

“殿下,末將剛才說了,鱷皮遇水會縮。”

“比武的時候將士們會出汗。”

“汗也是水。”

“穿著鱷皮甲出汗……”

他頓了一下。

“甲會越穿越緊。”

“打到後半場可能脫都脫不下來。”

李玄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

一千個將士穿著越來越緊的鱷皮甲,在比武場上痛苦地掙紮。

不是被對手打倒的。

是被自己的鎧甲勒倒的。

“……那就不用鱷皮了。”

“嗯。”

沈毅點了點頭,繼續在紙上畫設計圖。

李玄坐在旁邊,心裏有點失落。

七八萬兩的花費方案被否了。

可惜了。

不過沒關係,戰甲上花不掉的錢,他可以從別的地方花。

兩個人討論了大約一個時辰。

戰甲的基本設計方案定了下來.

精鐵關鍵部位甲片,普通鐵輔助甲片。

雙層棉布內襯。

外刷黑漆,胸口刻大乾軍徽,每套甲的背部繡上所屬軍隊的番號。

成本大概在六十兩一套。

一千套就是六萬兩。

比李玄期望的十萬兩少了四萬。

但也不少了。

將就吧。

正說著呢,議事廳的門被推開了。

李玄抬頭一看。

又是她。

沈知意。

今天穿的是一身黛藍色的騎裝,頭發還是紮成馬尾。

腰間那把匕首換了一個位置,從左邊挪到了右邊。

李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他注意到了。

“父親。”

沈知意走進來,先跟沈毅打了個招呼。

然後才看向李玄。

“太子殿下。”

“沈姑娘。”

兩個人互相點了一下頭。

客氣。

禮貌。

保持距離。

“我來給父親送午飯。”

沈知意把手裏的食盒放在桌上。

“母親說父親這幾天一直在兵部忙到很晚,怕他餓著。”

沈毅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但他也沒有讓沈知意立刻走。

沈知意站在旁邊,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桌上那張戰甲設計圖上。

她看了幾秒。

“這是新甲的設計?”

“嗯。”

沈毅點了點頭。

“太子殿下要給參賽將士定製統一戰甲。”

沈知意走近了兩步,仔細看了看圖紙上的標注。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護板設在大腿側麵?”

沈毅看了她一眼。

“怎麽了?”

“大腿側麵不是比武中最常見的攻擊點。”

沈知意伸手指了指圖紙上的標注位置。

“步戰中最容易被攻擊的是大腿內側。對手從下路橫掃的時候,內側比外側先挨刀。”

“但外側加護板比內側方便,因為內側加了護板會影響步法。”

“所以大多數鎧甲隻在外側做防護,內側靠閃避。”

她說到這裏,抬起頭看了看李玄。

“殿下把護板設在側麵,是折中。既不在外側也不在內側,而是在中間。”

“這樣側麵的護板可以同時覆蓋一部分內側和外側,不需要單獨加內側護板,步法也不會受太大影響。”

她停了一下。

“這個設計很巧。”

“不像是書上寫的。”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輕到如果不仔細聽就會錯過。

但李玄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不像是書上寫的,意思是什麽?

意思是這個設計不是理論推導出來的。

而是實戰經驗總結出來的。

而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太子,怎麽會有實戰經驗?

李玄的腦子飛速運轉。

實際上這個護板位置確實不是他想的。

是他前世玩一款格鬥遊戲的時候,看到遊戲裏的角色腿甲就是這麽設計的。

他覺得好看就提了一嘴。

沈毅當時想了想,說倒也不是不行,就畫上去了。

可沈知意不知道這些。

在她看來,這個設計太精巧了。

精巧到不像是一個外行能想出來的。

“嗯……”

李玄咳了一聲。

“這個其實是沈將軍設計的。”

他果斷甩鍋。

沈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玄用眼神瘋狂暗示:幫我扛一下。

沈毅沉默了一秒。

“嗯。是我畫的。”

聲音平淡,看不出情緒。

但李玄總覺得沈毅嘴角好像彎了那麽一下。

可能是錯覺。

沈知意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李玄。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她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她不信。

她太了解自己父親的設計風格了。

沈毅畫甲從來都是中規中矩的。

外側加厚就是外側加厚,不會搞什麽折中方案。

這種取巧的思路不像是父親的。

倒像是……

另一個人的。

一個腦子裏裝著很多奇怪東西的人。

“哦,是父親設計的啊。”

沈知意點了點頭。

語氣輕飄飄的。

信了嗎?

沒信。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

她隻是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一筆。

加上之前的“積分製”“賽程設計”“饑餓營銷”。

雖然最後一個她是從朝堂上的傳聞裏聽來的。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

這個太子殿下到底是什麽人?

他腦子裏那些東西到底從哪來的?

那個所謂的“先生”到底是誰?

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麽先生?

沈知意沒有答案。

但她有一種直覺。

一種跟她父親一樣的直覺。

這個人在隱瞞什麽。

而且隱瞞得很深。

“那我就不打擾父親和殿下了。”

沈知意拿起空食盒,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殿下。”

“嗯?”

“我聽說殿下給所有參賽將士都發參賽津貼?每人五十兩?”

“對。”

沈知意看著他,表情平靜。

“我父親在南疆帶兵十五年。”

“他手下的兵一個月的餉銀是三兩。”

“殿下一次發五十兩。”

“夠他們一年半的餉銀了。”

這幾句話說得不輕不重。

沒有指責,也不是質疑。

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這個事實背後的意思很明顯:殿下您花錢是不是太大方了?

大方到有點不正常。

一個正常的主辦者不會這麽發錢。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李玄感覺到了那個問號。

藏在沈知意平靜的語氣底下。

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

“將士們辛苦。”

李玄微微一笑。

“多發一點是應該的。”

沈知意看了他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一如既往地利落。

沒有回頭。

她走後,議事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沈毅低頭繼續畫圖,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李玄坐在對麵,表麵上也在看文冊。

但實際上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沈知意最後那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