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靶子越來越遠。

到一百步的時候,大部分選手已經脫靶了。

但西疆的一個年輕弓手,一百步之外三箭全中紅心。

第三箭射出去的時候,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靶心上已經紮了三根箭,排成了一個品字形。

西台的百姓們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了比步戰還大的歡呼聲。

李玄注意到,東台那幾個外邦使臣的表情變了。

來自北方草原部落的使臣,臉色尤其不好看。

因為草原人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騎射。

結果大乾隨便拉出來一個兵,射術就到了這個水平。

那草原人的優勢在哪?

第二天,騎戰和陣法。

騎戰是在比武場的跑道上進行的。

兩名騎手各持長槍,策馬對衝。

馬蹄踏在沙地上,揚起一片煙塵。

長槍交擊的聲音在塵土中炸開,鐺!

清脆而刺耳。

有人被挑落馬下,在沙地上翻了兩個滾,爬起來灰頭土臉的,但眼神不服。

有人槍法精妙,在馬背上連挑三人,槍尖上的紅纓被鮮血染得更紅了一層。

陣法對抗更好看。

十五人一組,兩組對陣。

不是單打獨鬥,是團隊配合。

前排舉盾,中間持槍,後排放箭。

進退有序,攻守分明。

有的隊伍陣型嚴密得像一堵移動的牆,對手怎麽衝都衝不破。

有的隊伍走的是靈活路線,不跟你硬碰硬,專門從側翼迂回,找你的破綻。

李玄看得入了迷。

他發現自己居然能看懂一些門道了。

比如哪支隊伍的陣型有破綻,左翼銜接不緊,容易被穿插。

比如哪個領隊的指揮有問題,口令下得太慢,隊員反應跟不上。

這些東西一個月前他完全看不懂。

現在看得懂了。

是沈毅那份文冊的功勞。

也是他自己那些個失眠的夜晚的功勞。

第三天,水戰和攻城。

水戰是在人工河上打的。

八人戰船對撞的時候,水花濺得三丈高。

有人從船上被撞進湖裏,噗通一聲栽下去,爬上來的時候渾身濕透,甲片上掛著水草。

百姓們笑得前仰後合。

將士們打得熱火朝天。

攻城科目是模擬攻防戰。

工部臨時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木牆,進攻方用梯子爬,防守方用木棍推。

爬上去又被推下來,推下來再爬上去。

反反複複,像是永遠沒個頭。

直到進攻方的隊長,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根繩子,甩上牆頭,三下兩下就翻了上去。

防守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牆頭上了。

然後他回頭衝底下的隊友喊了一聲。

用嶺南話喊的。

沒人聽懂。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意思,上來啊!

第四天,夜戰和綜合對抗。

夜戰是天黑之後打的。

比武場上的燈火按照沈知意補充的那份方案調整過了。

三色信號燈,間距合理,既不會讓選手完全看不見,也不會亮到失去夜戰的意義。

五人小隊在半明半暗的環境中潛行、突襲、撤退。

觀禮台上的百姓們看得比白天還緊張。

因為看不太清。

看不清就會腦補。

每當黑暗中傳來一聲悶響,百姓們就集體倒吸一口氣。

然後燈光一亮,發現隻是有人被絆倒了。

虛驚一場。

“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誰被砍了呢。”

“你說你怕什麽?又不是你在打。”

“我替他們緊張啊!”

最後的綜合對抗,也就是李玄半夜爬起來設計的逆轉賽把整個比武推向了**。

分值加倍。

兩支隊伍全場對抗。

不限科目,不限手段。

唯一的規則是不能致死。

決賽是南疆對北疆。

周猛帶著他的十四個兄弟,對陣北疆的一支同樣打了十幾年仗的精銳。

這場比試打了整整一個時辰。

比武場的細沙被踩得亂七八糟。

圍欄上沾了好幾處血跡。

最後周猛一個人扛著三處傷,把北疆的隊長壓在地上,用刀背抵住了他的咽喉。

“認不認?”

北疆隊長喘了半天氣。

然後咧嘴笑了。

“認。”

“你他娘的打得真狠。”

周猛也笑了。

“彼此彼此。”

全場沸騰。

五千個百姓同時站了起來,掌聲和歡呼聲混在一起,響了足足一刻鍾。

最後的頒獎環節。

南疆鎮南軍獲得團體冠軍。

周猛獲得“武魁“稱號。

李玄親手把那塊刻著“武魁“二字的金牌掛在了周猛的脖子上。

周猛接過金牌的時候,手又在抖。

跟接軍旗那次一樣。

不是緊張。

是太重了。

不是金牌重。

是這兩個字重。

武魁。

他打了十幾年仗。

受了十七道傷。

替沈將軍擋了三刀。

從來沒有人給他掛過什麽牌子。

今天有了。

頒獎結束之後,李玄宣布。

“大乾軍中大比武,圓滿結束。”

又是一陣震天的歡呼。

李玄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滿身灰塵、滿身汗水、有些人身上還纏著繃帶的將士們。

他們在笑。

在喊。

周猛站在他們中間,一手舉著金牌,一手舉著那麵蜀錦軍旗。

黑臉上全是灰和血,但笑得像個孩子。

李玄看著這一切,心裏很安靜。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從這種情緒裏拽了出來。

好了。

感動歸感動。

該算賬了。

三十萬兩。

花得幹幹淨淨。

比武場二十萬兩。

戰甲六萬兩。

獎賞兩萬兩。

參賽津貼五萬兩。

軍旗、接待、夥食、雜項三萬兩。

總計三十六萬兩。

超了六萬。

超得好。

超就是多花。

多花就是多虧。

進項呢?

零。

比武就是比武。

打完了就結束了。

沒有李悠然。

沒有人賣獎券。

沒有人搞饑餓營銷。

方守拙全程嚴格執行指令,一個字都沒多做。

禁賭令也下了。

錦衣衛在比武期間巡了四天,沒有發現任何賭盤。

幹幹淨淨。

清清白白。

純虧損。

三十六萬兩乘以七十,兩千五百二十萬。

兩千五百萬。

李玄站在觀禮台上,秋風吹過他的臉。

涼涼的。

舒服。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穩了。

板上釘釘的穩。

因為他把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聰明人換成了笨蛋。

賭盤禁了。

富商沒參與。

門票沒收。

商販沒讓進……

等等。

商販沒讓進?

李玄忽然皺了一下眉。

他好像沒有下過禁止商販在場外擺攤的命令?

算了,比武場在城外荒地上,周圍鳥不拉屎的地方,誰會跑去擺攤?

不可能有人擺攤的。

就算有人擺攤,他不相信能在4天裏麵就帶動三十萬兩的稅稅收。

所以,總的算下來,那就是沒人擺攤。

不想了。

兩千五百萬在等著他。

李玄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下觀禮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比武場。

夕陽下,空****的比武場很安靜。

細沙上還留著將士們的腳印。

圍欄上的軍旗在風中輕輕擺動。

很好看。

他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

同一時刻。

東台上,那幾個外邦使臣正在起身離席。

北方草原部落的使臣走在最前麵,臉色沉得像鐵。

他身後跟著的副使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大人,咱們回去之後……怎麽跟大汗說?”

使臣沉默了很久。

“讓大汗準備貢品吧。”

“準備多少?”

“多一點。”

副使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嶄新的比武場。

一千名將士。

統一的黑甲。

整齊的方陣。

五千個吃飽喝足的百姓。

大乾的實力比他們想象的要強得多。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比武結束的當天晚上,禦書房的燈亮到了亥時。

李晟坐在書案後麵,麵前跪著三個人。

準確地說,是三個外邦使臣。

跪在最前麵的是北方草原烏桓部的使臣,名叫呼延赤。

四十來歲,滿臉風霜,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跪在他旁邊的是東海琉國的使臣,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著他們國家的禮服,花花綠綠的,跪在地上像一團彩色的年糕。

最後麵那個是南邊越真國的使臣,又黑又瘦,跪得最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三個人來自三個方向,穿著三種衣服,說著三種口音的官話。

但他們今晚來禦書房的目的是一樣的。

進貢。

恐怖,大乾的兵力實在是太恐怖了。

他們還在想,為什麽這次全軍大比武會邀請他們這些使者去觀看。

原來,目的在這兒呢。

呼延赤先開口了。

“大乾皇帝陛下,我烏桓部大汗特命臣前來,恭賀大乾軍中大比武圓滿成功。”

他的官話說得磕磕巴巴的,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大汗深感大乾軍威浩**,國力強盛,特備薄禮。”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貢單,雙手呈上。

旁邊的大太監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良馬三百匹,牛羊兩千頭,上等皮毛五百張,黃金一千兩。”

大太監把貢單念了一遍。

念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飄。

烏桓部往年的進貢是什麽水平呢?

良馬五十匹,牛羊三百頭,皮毛一百張。

黃金?

從來沒有過。

今年直接翻了好幾倍不說,還加了一千兩黃金。

一千兩黃金折合白銀大約一萬兩。

光這一個部落就送了這麽多。

呼延赤磕完了頭,退到一邊。

琉國的使臣往前挪了挪膝蓋,接上了。

“大乾皇帝陛下,我琉國國主聽聞大乾大比武盛況空前,深感敬佩。”

他的官話比呼延赤流利得多,說起來一套一套的。

“特備貢品,珊瑚十株、珍珠五百顆、龍涎香二十斤、海產幹貨若幹。”

一邊說話一邊掏出了一份貢單舉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