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人麵前可以演戲。

在朝堂上可以演戲。

在錢明麵前可以演戲。

在方守拙麵前連演都不用演,因為方守拙根本看不出來。

可在沈知意麵前?

這個女人見過他幾次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幾次。

總共加起來可能還不到十個時辰的接觸。

就已經問出了您真的隻是一個太子嗎這種要命的問題。

如果她住進了東宮,跟他朝夕相處……

不是十個時辰。

是十個時辰乘以三百六十五天。

她會看到他起床的樣子。

會看到他發呆的樣子。

會看到他盯著帳頂數雲紋的樣子。

會看到他半夜爬起來寫方案的樣子。

會聽到他自言自語的時候蹦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詞。

什麽KPI。

什麽用戶體驗。

什麽投資回報率。

隨便哪一個詞被她聽到了,以她的聰明程度,用不了三天就能拚出一個讓他無法解釋的拚圖。

李玄忽然覺得,比起打仗,結婚這件事可能更危險。

戰場上最多丟命。

在沈知意麵前可能丟的是秘密。

命丟了還能穿越。

秘密丟了就真的完了。

“殿下?”

溫侍郎又叫了他一聲。

“嗯?”

“臣剛才說的嫁妝規格,殿下覺得是否妥當?”

“妥當妥當,都妥當。”

李玄敷衍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根本沒心思管什麽嫁妝規格。

他的腦子已經被另一個問題占滿了。

結婚之後,怎麽在沈知意麵前保住秘密?

他飛速想了幾個方案。

方案一:分房睡。

以尊重太子妃為由,分開住。

這樣接觸時間就大幅減少了。

可行嗎?

不太可行。

新婚第一天就分房,傳出去他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而且他便宜老爹讓他結婚的目的之一是延續皇家血脈。

你分房怎麽延續?

不行。

方案二:裝啞巴。

在沈知意麵前盡量少說話。

少說少錯。

可行嗎?

也不太可行。

他就是管不住嘴才有今天的。

饑餓營銷就是管不住嘴蹦出來的。

他要是能管住嘴,李悠然就不會背著他賣兩百萬兩的入場憑證了。

讓他少說話比讓他虧錢還難。

方案三:先發製人。

主動跟沈知意坦白,我是穿越者。

可行嗎?

想都不要想。

係統的規則之一就是不能告訴任何人。

違反了會怎樣他不清楚,但他不想試。

方案四:……

想不出來了。

李玄把這三個方案在腦子裏排了排。

全部不可行。

那就隻剩一條路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

小心說話。

謹慎行事。

能糊弄就糊弄。

糊弄不了就裝傻。

裝傻裝不了就轉移話題。

轉移不了就……

到時候再說吧。

溫侍郎終於說完了所有流程,合上了文書。

“殿下,基本事項就是這些。臣這就去安排。”

“嗯,去吧。”

“對了殿下,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按照禮製,婚禮之前,殿下需要跟沈家正式見一麵。就是所謂的納征,把聘禮送過去,順便跟女方家裏人坐一坐。”

見麵。

跟沈家見麵。

也就是說,他要去沈毅家裏坐一坐。

以準女婿的身份。

麵對沈毅這個準嶽父。

之前他跟沈毅的相處模式是太子和將軍。

公對公。

聊的是賽製、戰甲、比武場。

現在要變成女婿和嶽父。

私對私。

聊的是……

聊什麽?

聊我會好好對你女兒?

聊請嶽父大人放心?

李玄頭皮一陣發麻。

他忽然覺得,納征那天可能比上朝還讓人緊張。

上朝頂多被彈劾。

去嶽父家裏可能被檢閱。

而且那個嶽父手裏有十萬精兵。

不滿意的話他都不用動手,一個眼神就夠了。

“殿下,納征定在三天後,您看可以嗎?”

“三天後?”

“是。時間緊,早點辦完早點進入下一個環節。”

三天。

三天後他就要以準女婿的身份坐在沈毅對麵了。

而沈知意也會在。

她會以未婚妻的身份看著他。

不再是沈將軍的女兒的身份。

不再是來送文冊的姑娘的身份。

而是未來的妻子的身份。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分量會完全不一樣。

“可以。三天後就三天後。”

李玄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溫侍郎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他走後,李玄一個人坐在正廳裏,對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馮寶進來了。

“殿下,溫侍郎走了。”

“嗯。”

“殿下,您知道新娘是沈小姐了吧?”

“嗯。”

“奴才上次就想告訴您來著。”

“我知道。”

“殿下現在什麽感覺?”

李玄想了想。

“你知道什麽叫薛定諤的貓嗎?”

“什麽定……什麽貓?”

“沒事。”

李玄擺了擺手。

他差點又說漏嘴了。

以後這種現代概念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蹦了。

尤其是在沈知意麵前。

“馮寶。”

“奴才在。”

“從今天開始,我說話的時候,如果我蹦出了什麽你聽不懂的詞——”

“你就咳嗽一聲提醒我。”

馮寶愣了一下。

“什麽樣的詞算聽不懂的?”

“就是那種……正常人不會說的詞。”

“比如呢?”

“比如剛才那個什麽定什麽貓。”

“哦,那個。”

馮寶點了點頭。

“奴才記住了。殿下說了奇怪的話奴才就咳嗽。”

“對。”

“那殿下,奴才有個問題。”

“什麽?”

“您平時說的奇怪的話挺多的。奴才怕咳嗽太多,嗓子受不了。”

“那你就小聲咳。”

“是。”

李玄站起來,走到書案前。

他現在有兩件事要準備。

第一件,三天後的納征。

第二件,半個月後的婚禮。

納征要見沈毅和沈知意。

婚禮要花很多很多錢。

而婚禮結束之後,緊接著就是出征。

出征要花更多更多的錢。

兩個項目加在一起,是他翻盤的最後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婚禮預算計劃的第一行。

“聘禮,黃金二千兩、白銀兩萬兩、蜀錦五百匹。”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

黃金二百兩。

這些東西過幾天就要送到沈家去了。

送到沈知意手裏。

不對,送到沈毅手裏。

沈毅會怎麽看?

會不會覺得他是在用錢砸人?

沈知意會怎麽看?

會不會覺得他又在不正常地花錢?

然後在心裏的那個問號上又加重了一筆?

李玄握著筆,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所有項目裏,最難的不是修西苑,不是萬壽慶典,不是軍中大比武。

是接下來這個。

因為這個項目的甲方不是皇帝。

是沈知意。

皇帝好糊弄。

沈知意不好糊弄。

完全不好糊弄。

納征那天,李玄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素了,馮寶說像去吊喪。

第二套太花了,馮寶說像去逛青樓。

第三套總算正常了,深藍色的錦袍,腰束玉帶,看著既端莊又不過分。

“這件行嗎?”

李玄站在銅鏡前問。

“行!這件好看!”

馮寶使勁點頭。

“殿下穿這件,一看就知道您是個靠譜的人。”

李玄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

還行吧。

起碼比之前在工地上灰頭土臉的樣子強。

聘禮的隊伍已經在東宮門口排好了。

八個人抬著四口大箱子,箱子外麵紮著紅綢。

裏麵裝的是黃金二百兩、白銀兩千兩、蜀錦一百匹、珠寶若幹。

隊伍從東宮出發,穿過半個京城,一路走到將軍府。

沿途不少百姓駐足圍觀。

“太子殿下要成親了!”

“聘禮好多啊!四口大箱子!”

“嫁的是沈將軍家的千金吧?嘖嘖,那可是個厲害姑娘。”

“太子殿下鎮得住嗎?”

最後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但李玄隱約聽到了。

他選擇假裝沒聽到。

鎮不鎮得住先不說。

他現在連進人家家門都有點緊張。

將軍府的大門比他想象的樸素。

沒有戶部那種雕花門樓,也沒有那些勳貴府邸的金漆大門。

就是兩扇厚實的黑漆木門,上麵釘著銅釘,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石獅子的樣子有點凶。

李玄覺得它們在瞪他。

門口站著幾個將軍府的家丁,看到聘禮隊伍來了,趕緊進去通報。

片刻之後,大門打開,一個管事迎了出來。

“太子殿下,我家將軍已在正廳等候。請。”

李玄邁步走了進去。

將軍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

沒有什麽假山花園,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院子,地上鋪著青石板,角落裏種了一棵老槐樹。

樹下放著一個兵器架。

上麵掛著一把長刀,一張硬弓,兩根長槍。

李玄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張硬弓。

弓弦很新,保養得極好。

大概就是沈知意擦了無數遍的那把。

正廳裏,沈毅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今天他沒穿常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看著比在兵部的時候正式了不少。

也嚴肅了不少。

在兵部的時候,他是協助太子辦比武的將軍。

今天他是審核準女婿的嶽父。

身份不同,氣場就不同。

李玄走進正廳的時候,沈毅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個目光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在兵部,沈毅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今天看他是這個年輕人想娶我女兒。

前者是欣賞。

後者是盤問。

李玄覺得自己走進正廳的這幾步路,大概是他穿越以來走過的最長的幾步。

比上朝的時候還長。

“沈將軍。”

李玄拱了拱手。

“殿下請坐。”

沈毅的語氣平淡,伸手示意他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李玄坐下了。

屁股剛挨到椅麵,就發現這把椅子比東宮的硬。

硬得像是故意的。

讓你坐著不舒服。

讓你時刻保持緊張。

將軍府連椅子都帶著軍營氣質。

沈毅的夫人也在。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麵容端莊,氣質溫和。

跟沈毅的冷硬完全相反。

她看到李玄之後,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殿下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

終於有個正常人了。

李玄在心裏鬆了口氣。

沈夫人親自倒了一杯茶遞過來。

李玄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喝了一口。

茶有點苦。

但總比沈毅的眼神溫和。

寒暄了幾句之後,沈毅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