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聘禮的事,老夫就不客套了。”
“沈家不缺這些身外之物。”
“但既然是禮製所定,該收的還是收。”
這話說得很直白。
翻譯過來就是你送的東西我收了,但不是因為稀罕,是因為規矩。
李玄點了點頭。
“應該的。”
然後兩個人就沒話了。
安靜了大概五秒。
氣氛有點尷尬。
以前在兵部的時候,有事說事,從來不冷場。
現在變成了準翁婿關係,反而不知道聊什麽了。
就像兩個同事忽然發現自己要變成親家,上一秒還在討論項目方案,下一秒就得聊你打算怎麽對我女兒好。
這個彎轉得太急了。
誰都有點不適應。
沈夫人看出了兩個大男人的窘迫,趕緊出來救場。
“殿下,知意那孩子脾氣直,以後在東宮裏要是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擔待。”
“沈夫人言重了,沈姑娘很好。”
“您跟她打過交道?”
“嗯,之前軍中大比武的時候,沈姑娘來送過幾次文冊。”
“哦,那孩子就是閑不住。”
沈夫人笑了笑。
“她從小就跟著她爹在軍營裏長大,性子野慣了,不太像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跟她說了很多次,要溫柔一點,淑女一點。她嘴上答應,轉頭就去射箭了。”
沈毅在旁邊麵無表情地喝茶。
但李玄總覺得他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大概是當爹的聽到女兒被吐槽,忍不住想笑。
就在這時候,一陣腳步聲從院子裏傳來。
輕快的腳步聲。
然後正廳的門簾被掀開了。
沈知意走了進來。
李玄看到她的一瞬間,愣了一下。
今天的沈知意跟以前每次見麵都不一樣。
沒有穿騎裝。
沒有紮馬尾。
腰間也沒有別匕首。
她穿了一件淡鵝黃色的衣裙,頭發挽了一個鬆鬆的髻,別了一支小小的珠花簪子。
整個人看上去柔和了很多。
像是被人把棱角打磨了一遍。
不過李玄知道,棱角還在。
隻是藏起來了。
就像那把弓被收進了櫃子裏,但弓弦的張力還在。
沈知意走到沈毅旁邊站定,朝李玄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
“沈姑娘。”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跟以前那些對視不一樣。
以前的對視是太子對將軍之女。
現在的對視是準新郎對準新娘。
空氣裏的味道都變了。
李玄注意到沈知意的耳根好像微微紅了一下。
隻紅了一瞬。
然後就恢複了正常。
快到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他沒有看錯。
沈知意在他麵前,終於露出了一絲不屬於將門之女的東西。
那是一絲屬於十八歲姑娘的東西。
雖然隻有一瞬。
沈夫人招呼大家入席。
飯菜已經擺好了,不算奢華,但很豐盛。
幾道家常菜,一壺酒,看著就是沈夫人親手張羅的。
將軍府不搞那些花裏胡哨的排場。
這一點李玄倒是很喜歡。
吃飯比光坐著聊天容易多了。
至少嘴裏有東西的時候不用說話。
可他低估了沈毅。
沈毅這個人,在兵部的時候話不多。
但今天在自己家裏,麵對未來的女婿,他話忽然多了起來。
“殿下,聽說你要親征北燕?”
“是。父皇已經準了。”
“殿下帶過兵嗎?”
“沒有。”
“打過仗嗎?”
“也沒有。”
“那殿下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打贏?”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
直到有點不留情麵。
要是放在朝堂上,這話可以算半句冒犯。
但在飯桌上,這是嶽父對女婿的考察。
合情合理。
李玄想了想。
“我不覺得我能打贏。”
沈毅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夫人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沈知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但我覺得有沈將軍在,我們能打贏。”
李玄說完這句話之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
很淡定。
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毅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但那一口酒喝得很痛快。
沈夫人的笑容恢複了。
沈知意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她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隻頓了一下。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話題不知道怎麽就轉到了軍中大比武上。
可能是因為這是他們最熟悉的共同話題。
聊起公事來就不尷尬了。
“殿下那個積分製的賽製,最後效果確實很好。”
沈毅難得主動誇了一句。
“最後一天的逆轉賽把全場的氣氛都引爆了。”
“那個逆轉賽是我後來加的。”
李玄說。
“有天晚上睡不著覺,忽然想到如果領先的隊伍分數太高,後麵的比賽就沒懸念了。”
“所以加了一個最後一天分值翻倍的機製。”
“這樣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冠軍是誰。”
沈毅點了點頭。
“這個設計確實精妙。讓落後的隊伍始終有希望,領先的隊伍不敢鬆懈。”
“競技這種事情,最怕的就是沒有懸念。有了懸念,所有人才會拚命。”
“殿下深諳此道。”
李玄笑了笑。
深諳此道?
他隻是前世看世界杯和英超看多了而已。
這些東西在現代體育裏是常識。
搬到古代來就成了深諳此道。
“其實這個道理很簡單。”
李玄隨口說了一句。
“就跟踢球一樣,九十分鍾比賽,你不能讓觀眾上半場就知道結果了。得讓他們等到最後一分鍾……”
他說到踢球兩個字的時候,正廳外麵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
咳咳。
是馮寶。
馮寶站在門外候著呢。
那聲咳嗽很輕,但李玄聽到了。
踢球。
九十分鍾。
上半場。
他在說什麽?
這些詞在古代完全不存在。
李玄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他立刻刹車。
“就跟……就跟蹴鞠一樣。”
他飛速把踢球換成了蹴鞠。
蹴鞠。
這個詞沒毛病。
古代有蹴鞠。
“就跟蹴鞠一樣,你不能讓看的人太早知道誰贏。得讓他們始終提著心,比賽才好看。”
李玄一邊說一邊擦汗。
沈毅點了點頭,似乎沒有察覺到異樣。
“殿下說得有理。”
沈夫人也笑著附和了兩句。
但李玄注意到,坐在對麵的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她聽到了。
踢球和九十分鍾。
她一定聽到了。
雖然他及時改了口。
但那兩個詞已經蹦出來了。
蹦出來就收不回去。
沈知意沒有追問。
她隻是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安靜地吃。
但李玄知道,她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踢球。
九十分鍾。
上半場。
這些詞她肯定不認識。
不認識就意味著疑惑。
疑惑就意味著她會去想。
她會想殿下剛才說的那幾個詞是什麽意思。
想不通的話她會記住。
記住了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就會聯係起來。
然後有一天,當她積累了足夠多的想不通之後。
她就會拚出真相。
李玄在心裏把馮寶感謝了一百遍。
幸虧馮寶咳了那一聲。
不然他後麵還要說什麽加時賽和點球大戰。
那就不是露餡了。
那是開新聞發布會了。
飯局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了。
沈毅全程沒有對這樁婚事表示任何明確的態度。
沒說滿意也沒說不滿意。
但他送李玄出門的時候,多說了一句話。
“殿下,北燕不好打。”
“我知道。”
“出征之後,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沈毅看著他。
“活著回來。”
三個字。
說得很輕。
但分量比三十萬兩的貢品還重。
因為這三個字不是將軍對太子說的。
是嶽父對女婿說的。
李玄怔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一定。”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忽然想回頭看看沈知意是不是也在門口。
但他忍住了。
沒有回頭。
他怕回頭的話,會看到那雙讓他心跳加速的眼睛。
不是因為喜歡。
是因為害怕。
怕她看穿他。
李玄走出將軍府大門的時候,馮寶趕緊跟了上來。
“殿下,剛才好險啊。”
“你那聲咳嗽救了我的命。”
“奴才也是急的。殿下您怎麽又說那些奇怪的話了?”
“一時沒收住。”
“殿下以後一定得注意。尤其是在沈小姐麵前。”
“我知道。”
李玄歎了口氣。
“以後在她麵前,我連嘴都不敢張了。”
“那可不行,夫妻之間不說話多奇怪。”
“那就說古代話。”
“殿下平時說的就是古代話啊。”
“不,我說的是現代話。”
馮寶愣了一下。
“什麽?”
“沒什麽。”
李玄加快了腳步。
又差點說漏了。
馮寶在身後又咳了一聲。
李玄閉上了嘴。
他覺得照這個趨勢下去,馮寶遲早要咳出肺病來。
回到東宮之後,李玄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繼續寫婚禮預算。
而是拿出一張紙,在上麵寫了一份清單。
標題是絕對不能在沈知意麵前說的詞。
KPI。
用戶體驗。
投資回報率。
……
寫著寫著他發現這個清單越來越長。
因為他腦子裏百分之九十的常用詞匯都是現代的。
他把清單寫了滿滿一張紙,看了看,覺得不夠。
又寫了第二張。
寫到第二張的時候他放棄了。
因為他發現,與其列不能說的詞,不如列能說的詞。
後者的清單短多了。
算了。
不寫了。
兵來將擋吧。
他把那兩張紙揉成團扔掉了。
然後重新拿了一張幹淨的紙,寫下了真正重要的東西。
“婚禮,十天後。花錢,越多越好。”
“出征,婚禮次日。花錢,越多越好。”
“在老婆麵前說漏嘴的次數,越少越好。最好是零。”
他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兩秒。
零。
又是零。
他這輩子跟零杠上了。
返現餘額是零。
說漏嘴的次數最好也是零。
一個他求之不得的零。
一個他避之不及的零。
命運真會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