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飯前,客人們肩扛手提帶著一大堆東西回來了。全陪滿臉喜色,告訴吳言說,你那個侄女真不簡單,不僅把那幾個台灣佬唬得一愣一愣的,而且還悄悄把那幾個女的拉到一邊,承諾給她們回扣,讓她們鼓動台灣佬買東西。結果這幾個台灣佬一下子買了十幾萬!
全陪拿出一遝信封遞給吳言,說:“這是你侄女送我出門時悄悄塞給我的,讓我分發一下。”無言一看,是七個信封,兩個厚一點,五個薄一點。全陪丟了一個厚的給吳言,又打開另一個厚的,是五千元。全陪訕笑著說:“這下有‘抗旱’的錢了。”又對吳言說,“你那‘侄女’又精明又漂亮,你要注意喲,不要也被她賣了。”
不久,下了立秋後的第一場雪。雪下過之後,黃山的遊客明顯稀落了。旅行社也處於半歇業狀況。吳言便沒去黃山了,整日在家裏看錄像,聽音樂,連牌也打得少。吳言從音樂中突然意識到某種安詳的力量,覺得音樂似乎是在傳達什麽東西,他能感覺到,但卻說不出來。當然,這一段時間,冬子那邊也沒聯係了。不過吳言仍是將那五千元回扣保管好,準備哪一天還給她。吳言對冬子有點失望,再也不想跟她有什麽瓜葛,更不想還欠她什麽。
春節很快就要來到了,吳言不想回老家,便給家裏寫了封信,說自己很忙,不準備回家過年了。自從畢業以後,吳言就很少回去,家裏想必也習慣了。人走樓空,每次春節就像一次劫後餘生,學校裏總是顯得特別荒涼。吳言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睡覺了。忙忙碌碌一年,歲末的時間正好拿來補覺。農曆二十九那天,吳言同樣在睡覺,門突然被敲響。吳言勉強睜開眼,打開門一看,原來是冬子,隻見她穿一身相當漂亮的羊絨大衣,裏麵是一套深褐色的兩件套,頭發也變成正流行的不長不短的式樣。她的臉是化過妝的,並且經過相當精心的修飾,變得更加美麗了,但這種美麗是一種冷漠的精致的如塑料花似的美麗。
冬子對著有點驚訝的吳言莞爾一笑,說:“怎麽,不讓我進來呀。”
吳言忙閃開身子,又起身收拾了一下,給她泡了一杯茶。
冬子老練地環顧了一下,說:“還是老樣子嘛。”
吳言沒好氣地道:“當然還是老樣子,誰也不會比你變化快。”
冬子抿嘴一笑,她聽出了吳言話語中的意思,也不生氣,說:
“我這次來,是想求你幫我個忙。”她的神情黯淡下來了,“我爸爸就快要不行了。我這次是從西遞來。爸爸臨終之前,想看看我的男朋友。醫生說這可能是他最後一個春節了……我想請你陪我去一趟。”
吳言冷冷地說:“你不是有嗎,幹嗎不跟那個廣西老板一道回家呢?”
冬子苦笑著說:“他回廣西去了。再說,他那模樣,我爸爸會不高興的。我爸爸就喜歡讀書人,我跟他說過了,男朋友是個大學教師,文質彬彬,一表人才。”
吳言說:“你爸爸肯定是被社會淘汰了。現在誰看得上窮酸書生呀!我都覺得自卑。”
冬子嗔怪道:“你少來這一套。反正也隻是這麽一回,又不是真的,你就幫我一次吧。”
“好吧。”吳言想起了那五千塊錢,便同意了。
下午,吳言跟冬子包了一輛小車到了黟縣西遞村。到了冬子家之後,吳言先是跟冬子的母親、妹妹見了麵。冬子的母親仍是小商販的精明;她的妹妹則跟冬子長得異常相像,就像是一年前吳言見到的那個清秀、純樸的冬子。隨後,冬子領著吳言走進了旁邊的廂房,灰暗的燈光下,吳言看見老式的木**躺著一個瘦弱不堪、麵色蒼白的中年漢子。吳言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他知道那是冬子的父親。
吳言低聲問候了一句,**那雙原本呆滯的眼睛閃現了一星晶亮的火花,但繼而又黯淡下去了。吳言聽見他嗓子裏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冬子在一旁解釋說:“爸爸是讓你坐下。”
吳言坐下了。冬子的父親在**用無力的目光打量著吳言,吳言如坐針氈。過了一會兒,冬子的父親嘴角抽搐了一下,綻開一絲微笑。吳言聽見冬子在用當地土話跟父親解釋著什麽。吳言聽不懂,隻好東顧西看,這才發現幽暗的四壁盡是書架,上麵堆滿了書,有些都有點發黃了。吳言注意了一下,有很多是“文革”前的雜誌,也有一些古書,像《史記》《漢書》之類的,還有一些農業生產技術方麵的書籍。冬子注意到吳言的舉動,轉過頭來說:
“那都是爸爸的。他以前在省城讀過大學,後來生病,就休學回家了。”
吳言點點頭,也不知說什麽好。冬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困窘,對吳言說:“要不你先去外麵吧。”
吳言從口袋裏摸出那個信封,走上前去放在冬子父親的枕頭邊,說:“這點錢給您看病,一點小意思。”
吃過晚飯之後,冬子示意吳言到村邊走走。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古巷道上,冬子嗔怪地說:“幹嗎你不收那錢?”吳言笑笑,沒有回答。冬子看看吳言,忽然幽幽地歎了口氣,說:“其實你人真是蠻好的。”吳言聽不明白冬子話中的意思,不知怎麽回答。冬子也沒繼續說下去了。過了一會兒,吳言問:
“你店裏生意還好吧?真看不出來,你還挺會做生意的。”
冬子很開心地笑了:“是嗎?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行。將來,如果我有錢了,我也要開一個高檔的大酒店。”
吳言忽然想起楊紅的藍屋子。或許,楊紅的今天,就是冬子的明天。想到這裏,吳言突然沉默下來,再也不想說話了。
除夕的年夜飯吃過之後,冬子把電視機搬到父親的屋子裏,一家人開開心心地觀看春節聯歡晚會。吳言找了個借口,獨自一個人走出了屋外。因為過年了,古老的西遞變得很熱鬧,幾乎家家門口都張貼著對聯,懸掛著漂亮的大紅燈籠,不時有鞭炮和煙火升上黑漆漆的天,也不時有孩童們快樂的笑聲傳來。吳言抬頭看看天,屋簷翹起的地方,有一輪極清明的月亮,有幽風不知從哪一個巷口吹來,就像不知從什麽歲月吹來一樣。吳言真願意時間就停留在現在的這一刻,或者退回到過去,這樣,吳言就會搖身變成一個優哉遊哉的土員外,愜意地安享安靜恬淡的田園生活。
七
歲月無敵,不知不覺中,吳言覺察到自己的心態起了一些變化。這當中突出的表現就是吳言對女人的興趣在消減。吳言以前總是充滿**地跟她們打交道,喜歡漂亮女人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而現在,吳言似乎已沒有這種感覺了。女人的乖巧與美麗對於吳言來說,已很難使他泛起波紋,甚至會引起他由衷的厭惡感。連吳言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根據吳言一知半解的理論,對女人失去興趣,意味著某種衰老,也是對生活失去了興趣,對美失去了興趣,對世界失去了興趣。因為女人是生活和世界重要的組成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春節這段時間,人們都閑著無事了,有不少人張羅著給吳言介紹對象。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吳言想逃也逃不過。吳言拗不過便去見了幾個。她們都很漂亮,但因為吳言提不起熱情,壓根兒也不主動,事情也沒有進展。有一次徐小寶受市裏一位女領導的委托給吳言介紹了另一位領導的女兒。要說明的是,徐小寶已調到市裏跟那個女領導屁顛屁顛當秘書去了。吳言照例是拗不過,跟那個女孩子見了麵。出乎吳言意料的是,這位領導的女兒異常漂亮,氣質非凡。但吳言還是提不起熱情,不鹹不淡地跟女孩敷衍,沒坐一會,就推辭離開了。第二天那個女孩打電話約吳言去舞廳,吳言推辭說還有點事拒絕了。當晚徐小寶找到吳言,嚴厲地聲討吳言為什麽拒絕那個女孩。徐小寶告訴吳言,那個女孩對他的印象還真是不錯,有意交往。吳言沒有作聲。徐小寶問吳言,對那女孩有什麽看法,吳言想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說我不想結婚。
徐小寶一聽,沒好氣地說:“不想結婚見什麽麵呀,是不是有病嗬!”
“不是有病。是我的眼中無男女。”吳言無奈地說。
吳言的確是提不起興趣。現在,他感到自己對男女之事一點熱情都沒有。吳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洪墨馨的緣故,也就是那個與自己青梅竹馬卻背信棄義的女子。還有那個冬子,吳言真不敢想象一個純樸的生命就這樣被世俗玷汙了。她們都讓吳言心中固有的原則坍塌。吳言原以為這些原則是很堅硬的,但它們都是沙器,是經不起一點雨水浸泡的。
三月初,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老毛子在他的飛雲軒中被綁架了!最初,吳言是從電視上看到這則新聞的。電視報道說:那天夜半,下著大雨,在往北去的公路上有輛銀灰色進口小汽車,車速很快,經過收費站時,也不停車,直接就衝過去了。正巧收費站邊停著一輛交警的車,交警便風馳電掣般追上去。那小車對交警的呼喊根本不理,警車窮追不舍。快到歙縣境內,小車突然減速,從車上扔下一個人。警車慌忙停下,隻見那人五花大綁,嘴裏塞著毛巾,早就暈過去了。警車繼續呼叫,但電台突然壞了,怎麽也叫不通,因是大雨滂沱,也看不清那小車的牌照。這當口,進口小車一提速,一溜煙地跑了,再也沒有蹤跡。
那個被綁架的人就是老毛子。事後刑警來到飛雲軒,打開門,發現一個女營業員和另一個男夥計也被綁在二樓的椅子靠背上,一些珍貴的字畫古玩被洗劫一空。驚嚇得半死的營業員告訴公安,三個蒙麵人是夜半時潛入店內的,先是擒住了老毛子,然後把他們綁在椅子上。那夥人好像跟老毛子認識,他們聽到那幫人責問老毛子為什麽賣給他們假畫、假古董,騙他們的錢。他們還反映說,事件發生的前幾天,老毛子好像收到過好幾個恐嚇電話,弄得老毛子那幾日魂不守舍,整日裏提心吊膽。原以為隻是恐嚇恐嚇而已,沒想到事情還真的發生了。
經過那麽一場驚心動魄的折騰,老毛子已經幾近神經錯亂,整個兒變得傻了。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吳言去飛雲軒看老毛子,老毛子仍坐在床沿上,臉上蒼白,一頭長發亂得像茅草一般。隻要有陌生人來,老毛子臉上便會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渾身發抖,連聲說:“我沒有賣假畫,我沒有賣假古董!”
老毛子已經認不出吳言了,吳言叫了老毛子一聲,老毛子立即雙目驚恐,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老毛子的父母親聽到消息後從績溪鄉下趕了過來,他們都是一副老實巴交的農民模樣。老毛子的母親以淚洗臉,泣不成聲。老毛子的父親則連聲歎氣。吳言走過去,安慰了他們幾句。當得知吳言是老毛子的好朋友時,老毛子的父親老淚縱橫,沙啞著嗓子說:“原先這孩子不是好好的嗎,在報社當記者,為什麽想著去賺錢呢?這錢,賺得再多又有什麽用呢,它真是個害人的東西嗬!”
老毛子的父母親憤怒地聲討著金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悲痛欲絕。吳言深有共鳴。這世界原本是很正常的,後來都是被錢搞亂了,變得瘋狂,變得失去理智了。但錢不也是由人創造的嗎?實際上錢代表著人的一麵,那就是貪婪、占有和卑劣。錢隻是一個幌子,在它的深處,體現的正是人的陰暗品質。
吳言突然想起楊紅,不知她是否知道老毛子出事了?想到這,吳言向二老道了別,叫了一輛出租,趕到楊紅的藍屋子。一見到楊紅,吳言就嚷嚷說,老毛子出事了你知道嗎?楊紅正在跟一班大約是工商所的人應酬,見吳言來,便把他引到服務台邊上的咖啡吧。坐下來之後,小姐上了兩杯咖啡,楊紅用湯匙輕輕地攪動著咖啡,然後說:
“我知道了,老毛子真可憐。”
語氣異常平靜,仿佛有一種例行公事的味道,一下子拉大了與老毛子之間的距離。楊紅點燃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然後仍是緩緩地說:
“老毛子自己也不注意,心太狠了,容易招人嫉恨。我早就勸他要小心一點,他不聽。”楊紅歎了口氣。
吳言一下變得無話可說了。楊紅瞥了吳言一眼,轉換了話題,柔聲說:“最近你怎麽來得少了?我們這兒又來了好幾個漂亮的小姐。有湖南的、浙江的,還有新疆的。有什麽客人你盡管往這帶,其他的事還不好說?”她忽然呈現出很媚的笑容,“要是其他小姐你看不中,我可以親自陪你。”
吳言感到惡心極了,但還是佯裝著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跟這個女人打交道,心很累。
吳言告辭了。楊紅送到門口,仍是緩緩地說:“什麽時候我約你去看看老毛子吧,朋友一場,也是個緣分。他的父母來了嗎……真可憐,實在是不走運。”
她的眼眶說紅就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
兩個月後的一天,吳言正在家中備課。這一學期,係裏安排吳言上的課多了,吳言也懶得去當導遊掙錢了,風景區也去得少了。突然有敲門聲,吳言開開門,來人是個黑瘦短小的漢子,引人注目的是,這個男人手上戴著一個碩大的綠寶石戒指。吳言一愣,正想問他找誰,那人一臉諂笑,說,吳老師不認識了吧?吳言點點頭,隻是覺得此人有點麵熟,記不得在哪見過麵。那人結結巴巴地說,上次你到黃山去看冬子……吳言這才恍然大悟,想起了此人正是冬子的店老板,那個廣西桂林佬。
吳言立即反應過來桂林佬的到來跟冬子有關。果然,落座之後,桂林佬吞吞吐吐地問吳言可看見冬子了。吳言實話實說地回答不知道。吳言的話音還沒有落地,那個桂林老板竟如小孩一樣抽泣起來,邊抽泣邊說:
“冬子要是找不到,我就不活了!”
吳言大吃一驚,連忙勸他鎮定一點。過了一會兒,桂林佬克製住情緒,告訴吳言整個事情的過程——原來冬子到他店裏之後,不久就跟他好上了。這桂林佬在老家是有老婆有孩子的,原本也是逢場作戲,但冬子溫柔無比,又相當能幹,店裏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來。桂林佬變得離不開冬子了,便琢磨要跟冬子結婚,跟老婆分手。冬子也答應了。桂林老板便將經濟大權徹底地交給冬子,春節期間飛回老家桂林,好不容易與老婆離了婚。可是當他飛回黃山之後,冬子卻席卷了大部分現金,不見了蹤影。
吳言問:“你到冬子老家去找她了嗎?”
桂林佬回答說去過了。冬子前段時間回去了一趟,為父親舉辦完喪事後,又離開西遞了,家裏人也不知她的蹤跡。吳言這才知道那個酷愛讀書、麵色蒼白的中年漢子死了,心裏不由得有點失落。
一番哭訴之後,也可能情緒得到了宣泄,桂林佬平靜了一些。然後,他盛邀吳言到市裏最好的“白宮”去吃飯。吳言拗不過他,也想從他口頭繼續探點有關冬子的情況,便跟他一塊兒去了。到了飯店後,桂林佬點了一些菜,又叫了一些酒水,坐著又聊起了冬子。幾杯酒下肚,桂林佬有點醉意了,他說他自己也覺得配不上冬子,那麽漂亮能幹的女孩子,幹嗎要嫁給他呢?可是他的確是愛上了她,想為她肝腦塗地。吳言聽得極不舒服,冷冷地揶揄道:“真是看不出來啊,像你這樣的有錢人,還會有這麽純潔的愛情!”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桂林佬雙眼圓睜,騰地一下站起來,拍著胸口說:“要是冬子在,我可以把心掏給她看!”吳言怕他激動,連忙裝模作樣地勸慰了一番。
出酒店的時候,吳言突然瞥見在大廳的拐角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一看,原來是姚挺。這個家夥,自從辭職後就全沒了音訊。從背後看,他穿著一身紫色休閑西服,頭發上摩絲打得溜光光,正在跟一個外國老太太親昵地比畫著什麽。吳言走過去,從背後拍了他一下,開玩笑說:“怎麽,認了個老外‘幹媽’?”
姚挺愣了一下,看看那個外國老太太,又看看吳言,一時竟不知說什麽是好。那個老太太看了看吳言,滿臉糊塗。看得出來,這個老太太一點也不懂中文。
姚挺忙把吳言拽到一邊,小聲說:“我下次到你那兒玩。”吳言感到姚挺一臉的尷尬和窘迫。
吳言故意裝作玩世不恭地說:“不就是個美國‘幹媽’嗎?瞧你那樣,有什麽怕的?要對話,我可以翻譯。”
姚挺慌忙說:“你走吧,你走吧。我外語還好,可以講幾個單詞的。改天我去找你,再見!”
吳言詫異地離開了白宮。那個桂林佬仍在門口等著,一臉的失落和沮喪。吳言真怕他會想不開自殺,便給楊紅打了個電話,說有個朋友要到她那兒去玩,讓她按優惠價格安排好。電話那邊的楊紅很熱情,嗲聲說,你怎麽不來?吳言說忙啊下次吧,又讓她在門口等。然後吳言招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把桂林佬送到藍屋子。吳言對桂林佬說,你今晚好好地瀟灑一下,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車開走了。桂林佬從車窗裏伸出個頭來,大聲說:“要是見到冬子,你無論如何告訴她,隻要跟她在一起,她當老板,我當夥計都可以!”
吳言聽著突然想吐。他在想的是,其實這世界上每一個人生活得都很不容易,風吹雨打的,在每一顆看似平靜的心中都有一本不可示人的悲慘史。
八
姚挺讓人不解的慌亂很快就有了答案——那一日徐小寶碰見吳言,問最近可看見姚挺了,吳言說,隻是匆匆地見了一麵,那小子正跟一個美國老太太在一起,看見我,神色好像不太自然,是不是把咱們國家的什麽機密賣給外國人了,像在搞間諜活動似的?吳言開了句玩笑。徐小寶笑了,說,這次姚挺要不是我,他早就完了。吳言連忙問是怎麽回事。徐小寶歎了口氣,說:“你怎麽也想不到,姚挺在當‘鴨’!”吳言沒反應過來,問:“什麽是鴨?”徐小寶看了吳言一眼,沒好氣地說:“女人賣叫‘雞’,男人賣叫‘鴨’!”吳言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姚挺在從事這個勾當。吳言突然想起了姚挺與那個美國老太太在一起的情景,頓時明白了。徐小寶繼續說:“有人舉報,派出所便把姚挺扣了起來,姚挺隻好打電話給我。我連忙趕去了派出所。我以前在檢查工作時認識了那個所長。我去了,他很熱情。我說姚挺是我朋友,請他放一馬。所長有點猶豫,我說《治安管理條例》上隻有打擊賣**、嫖娼一節,倒沒有處置當‘鴨’的有關規定。再說現在寬鬆環境,發展經濟,搞活旅遊,過分地嚴格反而不好,現在哪個地方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長想了一想,也就賣了我一個麵子,把姚挺給放了。”徐小寶身上漸漸地有了點政府官員的味道,從容不迫,很是自得。
吳言問:“姚挺現在怎麽樣?”
“怎麽樣?那麽一舉兩得的事,還會放棄掉?”徐小寶翻著白眼說,看得出他有點嫉妒,“你知道姚挺幹一次掙多少錢嗎?”
“多少?”
“二百美元。”徐小寶怕我不信,又補充說,“是派出所的人說的。”
吳言差點吐了出來。
徐小寶要吳言陪他一道去找姚挺,吳言不太願意。徐小寶虎著臉說:“去,讓他放血,他錢賺得太容易,也太不公平,我今天非得要‘打家劫舍’。你也不要客氣,這小子盡犯事,我們是他的恩人,是他欠咱們的。不放他的血幹嗎,不放白不放!”
在梅園新村14幢305室姚挺的新居,吳言和徐小寶見到了姚挺。姚挺見到他們後,又是高興又是慌亂。這是一間新房子,三室一廳,簡單地裝修了一下,大房間裏放著一張碩大的銅床,另外一個小房間裏亂七八糟地攤著些書籍。吳言知道那些曾是姚挺學生時代鍾愛的書籍,其中有一本褐色封麵的書,叫《百年孤獨》,曾是姚挺的鍾愛,姚挺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張口閉口就提到它,並不時背誦那著名的開頭語:多年以後,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麵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現在,《百年孤獨》應還在那裏吧?灰頭土腦,遍體鱗傷。
他們都沒有再提那件事。一番東扯西拉的無聊談話之後,徐小寶提議去喝酒,姚挺說我請客。徐小寶狡黠地回答說當然是你請客,你的錢來得又多又容易。姚挺的臉上一陣青白,但還是哈哈笑著過去了。
他們仍是去了白宮,要了一個包廂。徐小寶心狠手辣地點了大龍蝦、基圍蝦、甲魚等高檔菜。這家夥自從成了政府官員後好像變得狡詐和毒辣了,心理也不太健康。姚挺叫了兩瓶五糧液,然後三個人開始暢飲起來。
他們一杯一杯地喝著白酒,話卻說得很少,一瓶酒一會就見底了。慢慢地,他們話也多了起來,一個個大倒苦水。徐小寶說現在夾著尾巴做人是想以後做一個有實權的官,也可以腐敗腐敗,但那是在賭嗬,用今天去賭明天。要是以後弄個縣長、書記、土地局局長、交通局局長的話還劃得來,現在算是心血和青春的投資,以後可以收回。要是以後隻當個信訪辦主任、地震局局長,那這一輩子就慘了,就完蛋了。
吳言的嗓眼裏也有一腔苦水向外湧動著,但他竭力克製住不讓傾出來。徐小寶用散著光的眸子凝視著吳言,有點幸災樂禍地說:“那個洪墨馨現在怎麽樣?怕是生過小孩長得老胖老胖了吧。”
吳言故作輕鬆地笑笑。其實也不是故作輕鬆,洪墨馨在他的記憶中已經變得很淡很淡了,像一片在風中飄曳的小紙人。
第二瓶酒快要見底的時候,姚挺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的眼圈變得紅紅的,口齒也變得含糊不清。徐小寶也醉得相當厲害了,連口涎都流出來了,拖得老長。他看著姚挺說:
“你幹這行有什麽新鮮的事,也說說,說給我們聽聽。”
“其實……其實也沒什麽新鮮事,反正也就是幹那種事,拿了別人……的錢,就得……把別人服侍……服侍好。那些女人……也怪可憐的,有的……有的一輩子……都沒有性……性**……我……讓她們……她們體會到了性……**。我的……功夫很好。有一次,一個五十多歲的……香港富婆,我……我……足足用了……兩個多小時……才使她達到……性**,她……當即……抱住我……激動地哭了……”
吳言突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得滿桌子滿地。歪歪欲倒時,他看見姚挺淚流滿麵,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幾乎是號叫道:“你們……不要看不起我,你們知道那些女人多需要嗎?我也是個……人道主義者!”
這一切是怎麽啦?
那次醉酒讓吳言傷了元氣,一種沮喪深深地襲擊了他。吳言變得心情很壞,有時候會情不自禁地跑到老橋頭邊的外資遊藝室,跟老虎機較量一番。隻有在老虎機麵前,吳言才會讓自己沮喪的情緒聚成一種力量,算是找到了宣泄的最好方式。不過吳言總是負多勝少,代價異常慘重。
這一天吳言又輸了七百多元。沮喪著剛剛回到房間,電話鈴響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是冬子。吳言說你打電話來幹什麽,有人正到處找你呢!那個桂林佬差一點為你自殺了。冬子咯咯一笑說,才不會呢,天下還有那樣傻的人?吳言說,你跑了害得桂林佬找我訴苦。冬子說,別理他,讓他去折騰一會兒就好了。吳言陰陰地說,桂林佬說你席卷了他的錢。電話那邊的冬子勃然大怒,說,放他的狗屁,我替他賺了多少錢你知道嗎,我隻是拿了自己應得的那份!
過了一會兒,冬子的情緒似乎平穩了,她柔聲說,我們不談這事了,好嗎?吳言說,好吧,可是不談這個又談什麽呢?冬子說,我就要出國了,就是明天,去法國。吳言說,恭喜你嗬,又傍上誰了?冬子說,少來這一套,晚上我在黃山大飯店包了個舞廳,舉行party,你來吧。吳言猶豫了一下。冬子說,你一定要來,我還有事要告訴你,有個宏偉的計劃呢!她又咯咯地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吳言不知道冬子那個宏偉的計劃是什麽,也因此懷有濃厚的好奇心。晚上吳言特意換了件襯衫,打了個領帶。吳言幾乎很少打領帶,總覺得那布條卡在脖子上讓人左右不自在。晚六點,吳言準時趕到大飯店的舞廳,一個女子和一個高個子的老外正站在門口迎接著客人。那個女子正是冬子。她變化非常之大,畫著濃妝,著一件黑色的晚禮服,身上叮叮咣咣有許多飾物,發髻盤得老高。吳言得承認她已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了,漂亮迷人,雍容華貴。冬子見吳言來,很高興,特意把吳言介紹給了老外,還說了一句“Good friend”。又把老外介紹給吳言:這是布蘭特先生。
舞廳裏到處都是人。在拐角上,放著各式各樣的酒水、點心和水果等。紅男綠女們打扮入時,男人們幾乎都紮著鮮豔的領帶,女人們則像蝴蝶一樣斑斕、美麗。吳言這才注意到有好幾個市委、市政府的領導都來了,還有幾個年輕人穿著馬甲,尤其好動,穿梭著走來走去。吳言知道那是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看樣子今晚的舞會不同尋常。
吳言找了個拐角坐下來。很長時間裏,吳言一直習慣於在這樣的場合做一個冷眼的觀眾。吳言慢慢地啜著飲料,冷眼凝視著在人群中微笑應酬的冬子。她真的是很美麗,即使在眾多漂亮的女人中,仍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吳言突然覺得,冬子就應該開放在這樣絢爛的場合中,她不應該是一朵不知名的鄉野小花,而應是一朵散發著雍容和高貴氣質的玫瑰。
“那個女人很漂亮,不是嗎?”一個年輕人坐到吳言邊上,指著燦爛的冬子不無嫉妒地說,“隻可惜漂亮的花朵都讓老外摘去了。”
吳言知道他是報社記者,便問:“今天晚上好像很隆重,來了不少市領導,怎麽回事?”
“漂亮女人嫁老外,然後老外想來咱們這兒投資。你說說,這書記、市長還能不來?”
舞會正式開始了。布蘭特和冬子站到台前。吳言這才注意到布蘭特大約有五十多歲了,身材都有點臃腫了,他的臉上露出一種隨遇而安的笑容,一看就是“老江湖”了。主持人發表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說布蘭特先生和冬子小姐為了感謝黃山市各界人士對他們的關心,特地舉辦今天的舞會答謝雲雲。領導們也上台亮了相並講話。音樂響起,吳言看見穿黑色晚禮服的冬子臉上有一種無比自信的微笑,她在快樂地旋轉著,美麗而優雅,就像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多麽棒的酒會嗬,人人都像一朵腐朽的花朵。”那個記者嘲諷了一句,走了。
吳言看見冬子微笑著向他走來,坐在他身邊,輕聲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
吳言笑著說:“你是這裏的公主。不要管我,忙你的去吧。”
冬子擺了擺手,說:“不要緊的。布蘭特會安排的。”
吳言猶豫著問了一句:“布蘭特是哪國人?你是怎麽認識他的呢?”
冬子神秘地一笑,說:“布蘭特是法國人。我們之間算是有緣吧。”冬子頓了一會兒,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繼續說,“布蘭特向我求婚了。他說他在新加坡、泰國都開有酒店,也想在黃山辦一家,讓我來管理。”冬子的臉上明顯有一種幸福的光暈。
這時候布蘭特在舞池邊不斷向這邊張望。冬子看到了,站起來對吳言抱歉地笑笑,說,真對不起,布蘭特在找我了,今天晚上要把市裏的頭頭們陪好,以後還得跟他們打交道哩。
吳言在舞廳一直坐到十點,這才向冬子和布蘭特告辭。冬子一直送他走到舞廳門口。避開了舞場的喧囂,吳言突然覺得身體異常輕鬆。外麵的空氣也好,一輪明月高懸在夜晚的星空中。冬子柔聲說:“你回去吧,我明天就走了。先到香港,然後去新加坡和泰國,看看他的酒店。我爭取勸說他在黃山開個酒店。你知道,我一輩子做夢都想開自己的星級酒店。”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眼中又閃現了那一束吳言熟悉的光芒。
冬子又說:“要是這事辦成功了,我們就一起幹吧。我覺得你能力挺強,人又好,你會成功的。再說你外語好,也可以教我外語。”她笑了竟有一副天真的神情。
吳言突然衝動起來,一股暖流湧上心田,見四下無人,情不自禁將冬子擁過來,將嘴唇蓋在她的嘴唇上。吳言感覺到她遲疑了一下,也戰栗了一下,但嘴唇還是分開了,並且熱情地蠕動著。這樣大約過了兩秒,冬子推開了吳言,輕聲說:“你走吧,再見。”
然後扭過頭消失在黑暗之中。
九
該怎樣評價變化中的這塊土地呢?在這段時間裏,這土地變化是明顯的,同時也是悄然的,一些東西在鬆動,一些東西在生長,一些東西在腐朽,一些東西在死亡。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實際上自從它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按照一種無可奈何的規則在運轉,變化的方向它自己是掌握不了的,那是屬於永恒秘密的一部分。一種天意,一種注定,一種無可奈何。
自從冬子走後,吳言就變得更加失落了。他對生活越來越失去了興趣,整日裏無所事事,也什麽事都不想去做,甚至連跟學校一幫年輕老師打牌都懶得去。海外社那邊先是打了幾個電話,讓吳言去帶團,吳言都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辭了。旅行社方麵大約生氣了,再也沒有打電話來。在無所事事地度過了一個學期以後,突然有一天,吳言收到了母校外文係的通知,說他們那一屆要舉行畢業十周年聚會。吳言想了想,就乘飛機去了那個北方城市。
聚會的總體感覺還不錯。同學們十年未見麵,或多或少都有點變化,但一致的變化是男的女的都長胖了,書生意氣也少了不少,很多人身上已顯示出一股渾濁的混世之氣了。混得最好的是牛鬆濤,這個原先一點也不起眼的小個子,研究生畢業後分配在國家安全部,之後又下海,也不知是“販毒”還是“販軍火”,據說現在他的個人資產在兩千萬以上。牛鬆濤是開著一輛林肯轎車來的,司機是個異常性感漂亮的女郎,圍著他忙前忙後。這家夥保養得很好,一張白白的麵孔油光發亮,隻是這十年他的身高絲毫未長進,這不免讓其他同學有點幸災樂禍。
令人詫異的是洪墨馨也來了。同學們早就知道了吳言跟她分手的消息,也沒把這當回事。也可能是為了避免尷尬吧,聚會時大家盡量不把他們安排在一桌。吳言想,其實這又有什麽呢,歲月滄桑,十年的功夫早就可以把一塊有棱有角的石頭磨平,更可以使人對人生產生一種由衷的荒誕感,誰還會對一些無可奈何、捉摸不定的事耿耿於懷呢?
那一天晚上,吳言和同學們聚集在宿舍樓五層的陽台上賞月。說是賞月,也就是其他同學跳舞去了,而吳言和幾個好友無所事事,在一塊兒邊喝啤酒邊聊天。他們一起聊著股票、下崗、東南亞危機,感歎著生活的艱辛坎坷和人生的莫測無常。他們談起了王少龍和李夢琴,前者出車禍死了,而後者竟死於丈夫的謀殺。一番唏噓哀歎之後,他們談到了吳言工作的地方黃山,老體育委員王楊問:“我記得你跟洪墨馨、姚挺都是安徽黃山人,姚挺這次怎麽沒來?”
吳言怔了一下,說姚挺大約是有事吧,接到通知後,跟他也沒聯係上,也不知他收到通知沒有。
王楊問姚挺有沒有結婚,吳言說沒有。王楊感歎說,這個姚挺,原先就是個花心的,又是個美男子,該不是挑花了眼吧。又看看吳言,說:“還是你們好,沒有結婚,男人是年齡越大越有魅力,肯定是追求者一大堆吧?”
吳言笑了笑,未置可否,他知道王楊的老婆跟王楊是中學同學,後來去新加坡了,長得矮矮黑黑,典型的福建妹子,很不怎麽樣。王楊念大學時,這個女子三天兩頭來看王楊,每次都帶很多好吃的來,也給王楊買很多東西。吳言開玩笑說:“怎麽,嫌你老婆啦?那還不好辦,跟你老婆離了就是。”
“不行啦,下個月我也要去新加坡了!”王楊裝作一臉沮喪。
吳言突然心念一動,想起冬子告訴他有關布蘭特在新加坡與泰國開酒店的情況,依稀記得布蘭特在泰國曼穀開的酒店名叫“亞蘭”。吳言便對王楊說:“你若要去泰國曼穀,幫我問問,是不是有一個法國人開的亞蘭飯店?我有一個朋友在裏麵打工。”
吳言又叮嚀一句:“記住,千萬不要忘了。”
王楊鄭重其事地掏出通訊錄,記下了這兩個字,然後對吳言說:“你放心,我老婆他叔叔在曼穀,生意做得很大,他沒有子女,好幾次催我老婆與我過去幫他。到了新加坡以後,我很快就會去曼穀的。”
三天的聚會很快就結束了,同學們依依不舍地分別,又故作瀟灑地離去。登上飛機以後,吳言突然發現不遠處正坐著洪墨馨,一愣之下才想到飛機票是報到時就訂好了的。洪墨馨看到吳言,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她主動笑著打招呼:“坐過來吧,這是前艙,不顛。”吳言坐了過去。飛機起飛了,兩人一直無話。洪墨馨忽然幽幽地說:“我知道你一直恨我,躲著我,不是嗎?”
吳言沒有吱聲。
洪墨馨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吳言,問,“你還好嗎?”
“不好。”吳言也盯著她,這才發現,洪墨馨一下老了不少,眼角都有些魚尾紋了,雖然她仍是很漂亮,但明顯地已處於憔悴的分水嶺上。
吳言嗅到一股很熟悉的體香味。洪墨馨看看吳言,悄聲問道:“為什麽不結婚?”
“不想。”吳言麵無表情地回答。洪墨馨又看了看吳言,停頓了一下,又問:“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情況?”
“不想。”吳言仍是不動聲色。洪墨馨一怔,眼圈似乎有點紅了,看起來有點悵然。沉默半晌後,洪墨馨語氣突然有點急促,說:“是不想知道,還是不想再聽到我的名字?”
吳言繼續沉默。
洪墨馨又問:“你也不問問我好不好?”
吳言突然笑了起來,說:“你怎麽會不好呢?嫁了那麽有錢的丈夫,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怎麽會不好呢?”
洪墨馨突然抽泣起來,引得旁人的目光都往這邊斜射。吳言有點慌亂,忙安慰她。洪墨馨似乎也覺得有點失態,從坤包裏摸出紙巾,擦了擦,又恢複了原先的鎮定。
吳言已經猜測到洪墨馨哭泣的原因了。這種事件,報刊上介紹得多了。有錢的丈夫把妻子冷落在家,然後在外尋花問柳。可這種事怎麽會發生在洪墨馨身上呢?原先那麽清純、那麽清高的洪墨馨也蛻變成了籠中的金絲雀。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洪墨馨繼續說。
“哪能呢?”見她振振有詞,吳言隻好苦笑地說,“隻是咱們緣分不到。”
她點點頭,看樣子她經常用命來安慰自己。這一招果然靈驗,洪墨馨開始變得輕鬆起來。她看看吳言,忽然說:“我欠你的。這樣吧,我給你介紹個對象怎麽樣,我們那漂亮的姑娘有很多,說說看,有什麽標準?”
“待會兒下了飛機說行嗎?”吳言笑著說。
洪墨馨不知道吳言葫蘆裏賣什麽藥,便不再提這事了。停頓了一下,她突然像是漫不經心地把手搭在吳言手臂上,一雙眼睛哀怨地看著吳言,幽幽地說:“你可要經常給我打電話,來看我喲。我經常一個人在家,又沒有朋友。有些事我還是忘不了——”
吳言隻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但努力克製住了。他隻覺得洪墨馨可憐,也太可悲。
飛機終於在黃山機場著陸,吳言暗自鬆了口氣。下了飛機後,吳言叫了一輛出租車,然後跟洪墨馨告別。洪墨馨微笑著看著吳言,迫切地說:“等等,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有什麽標準呢?”
吳言關上出租車的門,嬉笑著對她說:“隻要跟你不一樣就成!”
吳言聽見洪墨馨在身後恨恨地詛咒,一時開心極了。
兩個月後的一天上午,吳言正在宿舍裏睡覺,突然,電話鈴響了,吳言起身接聽電話,竟是王楊打來的。王楊說他現在已經舉家從新加坡遷到曼穀,跟叔叔一道經營橡膠業了。吳言想起布蘭特的亞蘭的事,正要問他,王楊先開口了,說曼穀是有一個亞蘭,不過不是酒店,而是個夜總會,說白了,就是個“妓院”,是一個法國人開的,在曼穀很有名。那裏有來自世界各地膚色各異的妓女,每日車水馬龍,繁花似錦。
吳言一下愣住了,似乎冥冥中的預感得到了驗證。電話裏王楊聽見吳言不說話,又“喂喂”地叫了幾聲,吳言趕忙應答。王楊在電話裏開玩笑,說你那個朋友在亞蘭做事,該不是個女的吧?吳言說,去你的,可能是我聽錯了,也許是其他的什麽“蘭”。王楊有點將信將疑。吳言將話題轉到其他方麵,又聊了一陣,然後把電話掛斷了。
整整一天吳言悶悶不樂。吃晚飯的時間到了,吳言隨意泡了點方便麵,又打開了VCD,觀看新出的《沉默的羔羊》。吳言算是暫時忘記了亞蘭的事。突然,有敲門聲,吳言打開門,天啦,是冬子!吳言驚異得差點叫了起來。但立刻,吳言反應過來,眼前的女孩跟冬子一樣漂亮,但較冬子要羞怯一些,純真一些,也比冬子瘦弱一點。吳言明白過來,這個女孩他見過的,她是冬子的妹妹。
吳言連忙將冬子的妹妹引進屋裏,又關了VCD,然後泡了杯茶給女孩。女孩夾著雙腿端莊地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有一絲不好意思。吳言先開口問:“你姐姐最近有消息嗎?”
她搖了搖頭,說“我正要問你呢。”她的音色也很像冬子,嫩生生的,有點磁性,異常好聽。
吳言想起王楊說的“亞蘭”一事,但他克製住了,不想說給她聽。
過了一會,女孩又開口說話了,笑容嫩鮮鮮的,很美:“我姐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吧?我叫桃紅。”
桃紅,又是一個很美的名字。吳言點點頭,很關切地問:
“桃紅,有什麽事嗎?”
“我想請你幫我找份工作。當導遊。”桃紅像是憋足了力氣,話說出來之後,臉都紅了。
吳言克製住自己的情緒,問:“你在西遞拋繡球的事不是挺好嗎?離家又近,又可以照顧你母親,幹嗎要出來呢?”
“那工作太沒意思了——我想當導遊。”她的語氣有點堅定,眸子中仿佛有一點忽閃的火焰。吳言心裏一驚。
“當導遊很苦的,而且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要單獨處理問題……有些事,挺難的。”吳言說。
“我不怕。”桃紅咬著嘴唇說。
“當普通話導遊賺不了什麽錢,去二級以上旅行社,要考外語,很難的。”吳言還是想阻擋她。
“那就請你先幫我介紹個旅行社,我先跟著學學。”桃紅用央求的口氣說。
吳言隻好點點頭。桃紅又說:“然後我跟你學外語,你是外語老師,你教我外語好嗎?”
吳言看著桃紅明亮得不沾纖塵的眸子,還能說些什麽呢?隻好應允下來:“好吧。”
十
半年以後,吳言與四中的一位語文老師結了婚。吳言的妻子是他曾經相過的眾多對象之一,同時也是極不起眼的一個,她的麵貌和氣質極為平凡,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庸。但生活本身就是平庸的,人生的目的也是平庸的,也可能真理本身就是平庸的。與其讓一件美好的東西變得平庸,還不如就從平庸開始,也許將來會讓平庸慢慢地產生一絲不平庸的東西來。吳言承認自己領會生活的角度有點獨特有點怪,但這不是別人影響了自己,而是生活教會了自己,讓他摒棄一些堂皇和虛假的東西,學會用心去思考。
吳言很快就成為忙忙碌碌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了。從結婚的那天起,以下的生活日程表就已經定死了:勞動耕作,懷孕,生產,撫養,教育,目睹子女成人……然後又可能拉扯著更下一代。這當中還要牽扯著另外一些事情,諸如與老婆吵架,與丈母娘鬧別扭,或者小孩出現意外,遭嚴厲而自以為是的老師訓斥……吳言感覺到人生就是不知不覺地站在一個傳送帶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動著你向前,在這過程當中注定要磕磕碰碰,充滿艱辛和乏味,而這傳送帶的終極目標是火葬場,然後一縷青煙升騰,什麽恩恩怨怨都煙消雲散——吳言承認自己的想法有點消極,但這就是人生,什麽美麗的謊言和崇高的字眼也欺騙不了自己。
轉眼已到了1994年夏季了。這個夏季熱浪灼人,不過因為世界杯的緣故,吳言過得異常充實。吳言喜歡足球是因為它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認為真實,也唯一認為有趣的東西。吳言幾乎是一場不落地觀看了比賽。恰巧那段時間,妻子瀕於生產,住到娘家去了。在此之前,吳言就為自己將要出生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如果是兒子的話,就叫他巴喬;如果是女兒,還叫她巴喬,因為吳言是那麽喜歡意大利國家隊的巴喬。在吳言眼中,巴喬不僅僅是球星,還是一個詩人,一個音樂家。吳言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一生中和足球一樣,有快樂和真實相伴。
世界杯結束的當天晚上,吳言忽然感到一股異常通徹的空虛。有足球的日子使吳言沉迷,也使吳言放棄了思考,吳言就像一頭異常興奮的動物一樣,或者像一個耽於毒品的“癮君子”一樣。而現在,熱情結束了,吳言又變成一隻放了氣的足球,又要茫然地麵對平庸的生活。當電視不再出現足球的時候,吳言突然想起了冬子,那個自己交往最深的女孩,現在不知道到底怎麽樣了?
到了半夜時,電話突然響了。吳言夢中突然驚醒,心裏一激靈,估計是丈母娘打來的,也許妻子要生產了。讓吳言沒有想到的是,電話裏竟傳來王楊的聲音。吳言突然直覺到可能與冬子有關係。王楊大老遠地打國際長途,絕不是要跟吳言侃世界杯的,他雖然曾經是體育委員,但從來就不是一個足球迷。
果然,王楊在寒暄了幾句後,直入正題,說,今天泰國的中文報紙《南洋晚報》刊登了一則消息,是有關上次你跟我提及的亞蘭夜總會以及一個安徽姑娘的事的。吳言說,那好呀,我這裏有傳真機,你幫我傳一份過來吧。王楊在那邊猶豫了一下,說:“你老實告訴我,你要打聽的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女的,一個小姑娘。”吳言實話實說。
“好吧。”電話裏的王楊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跟她到底是什麽關係?”
“朋友關係。”
“什麽樣的朋友?”王楊又問。
“一般朋友。反正不是戀人。”吳言有點惱火。
“那好,”電話裏的王楊又叮嚀說,“你一定要有思想準備,不是什麽好消息!”
吳言迫不及待地接收了那份傳真。是份《南洋晚報》,其中一則的標題是:“一名黃山來的妓女慘遭嫖客殺害”,全文如下:
(本報消息)(記者林如文)一名來自中國黃山的年輕妓女日前在亞蘭夜總會慘遭一名馬來西亞嫖客的殺害。在亞蘭302房間現場,景象慘不忍睹。曼穀警方當即逮捕了這位44歲的馬來西亞男子。後來警方向報界說,這位男子在殺害這位來自中國黃山的妓女之後,便主動打電話給警局自首。警方說,這位馬來西亞人原是個房地產商,因東南亞金融危機已瀕臨破產,他最近情緒一直不好,有過數次衝動跡象。據他交代,他是讓這位中國妓女進行**等服務,遭拒絕之後,一怒之下失去理智扼住女子脖子的,直到她窒息死去。事後,這位馬來西亞人又瘋狂地打碎衛生間的鏡子,刺進女子下身……據記者對夜總會老板、法國人布蘭特進行的采訪,此女子名叫“阿桑”,真名不詳,她是諸多來自中國大陸的自願者之一。她們來這所久負盛名的妓院,是想在世界著名的旅遊都市曼穀淘金,以改變她們貧困的生活……
《南洋晚報》消息的左下角,還刊登了大幅慘案的照片,受害人的臉部是看不清了,隻見她露著上半身倒在地毯上。吳言仔細看著,突然,他驚呆了,女子左邊肩胛上有一個紫紅色的小胎記,就像是一枚桑葚似的。吳言知道那是冬子的胎記,那是一枚曾經鮮嫩的果實。吳言的眼睛變得模糊了。
不久,吳言沉靜下來。他安慰自己,其實自己跟她又有什麽呢,隻不過萍水相逢、逢場作戲罷了。實際上人生就是逢場作戲,把你撂在這個舞台上,別人都在裝腔作勢,你不演戲行嗎?吳言已經心灰意懶,早就看輕離別了,哪怕是生死離別。慢慢地,吳言平靜了下來,決定對誰也不提這件事,包括桃紅。冬子自從離開黃山的那天起,就已經消失了。像一縷空氣一樣消失在空氣中,像一滴水一樣融在水中。
吳言將傳真點著火燒了,愣生生地瞧著有關冬子消息的白紙在火光中變成一隻隻黑蝴蝶,胸中還是有點哽咽,想哭。
清晨的時候吳言睡著了。很奇怪,吳言竟夢見了冬子,她又變成了一個純美羞澀的小姑娘,穿著一身鮮豔的紅錦緞,倚在高高的“美人靠”上擲繡球。而吳言們竟全部是一隻隻烏鴉,嘎嘎叫著,撲扇著翅膀,興奮地等待著繡球的到來。那樣貪婪,那樣心懷叵測,又是那樣自以為是。
是的,我們是烏鴉,一群灰頭土臉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