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吳言和姚挺在省城最好的四星級飯店裏悠閑地坐著,觀看美麗的熱帶魚以及同樣美麗的女人們。美麗的熱帶魚在盛滿海水的碩大的玻璃大櫥裏,自由地漫遊著,它們有意想不到的頭顱、身體以及五官,意想不到的表情和動作。它們在色彩斑斕的玻璃大櫥裏遨遊著,悠閑的姿態和自得的表情就像遨遊在天堂裏一樣。這不免讓人忌妒。而與此同時,大堂內美女如雲。她們打扮得或者誇張,或者得體,或者前衛,或者素雅,或者性感,但都很入時,氣質不凡,就像蝴蝶一樣美麗而可愛。在吳言看來,所有美麗的女人都喜歡華美的環境,喜歡一種泛著金黃色光輝的東西,就像蝴蝶喜歡花粉,飛蛾喜歡燈光一樣。

“我肯定,這些漂亮女人們,不是‘小蜜’就是‘雞’。”姚挺說。他的語調裏明顯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吳言知道那是因為什麽。但他還是很同意姚挺的看法。就在離他們不遠處,一個穿黑色連衣裙、皮膚雪白、模樣相當可人的女子在跟一個大腹便便的廣東佬竊竊私語一番後,便挽著廣東佬走向大廳拐角的電梯。吳言知道那將是一場遊戲,一場金錢與性的遊戲,就像好萊塢動畫片中貓和老鼠永不止境的嬉戲。

在富麗堂皇的大堂內,伴隨著鋼琴輕柔的伴音,在觀看美麗的熱帶魚以及美麗的女人的同時,吳言與姚挺像所有的大眾一樣,憤憤不平地聊起了貧富的不均、道德的淪喪、人性的異化以及愛情的墮落。後來,他們似乎像發現某種真理似的玩世不恭地說:人的欲望和能量基本是相同的,不是體現在上麵,就是體現在下麵;上強下即弱,下弱上即強。而人們追逐權力和金錢也是源於同一種能量。後來,話題轉到了另一個同學洪墨馨身上。這是一個曾經散發著書香和溫馨的名字,但此時,這名字讓吳言聽起來如一把鈍刀從身上劃過一樣。吳言告訴姚挺,當洪墨馨決定從學校外語係辭職應聘到黃山大飯店當大堂經理時,他就知道這一段帶點浪漫意味的愛情遲早得土崩瓦解。吳言扯扯姚挺的衣袂,指著不遠處一位總台小姐說:“你看看那小姐的眼神,仿佛眼中可以生出個鉤子來。這美麗的賓館絕對是個大染缸,想做純情少女也不成。”有一件事情吳言沒有跟姚挺講,實際上洪墨馨去黃山大飯店之前就已經跟那個肥胖的老總勾搭上了,而吳言竟毫不知曉。這是一段永遠傷心的痛,吳言再也不願意去提及當時被蒙在鼓裏的恥辱。當姚挺還想繼續深談洪墨馨的時候,吳言從真皮沙發上彈起,對姚挺說:“走吧,我坐在這裏老是覺得心虛,底氣不足。再說明天要考試了,還是回去吧。”

“那是因為你口袋裏沒有錢的緣故。”姚挺也站起來,他伸了個懶腰,一雙貪婪的眼睛環視了周圍蝴蝶一樣妖豔的女人,大聲說:“我真想墮落呀,徹底、徹底地墮落,可惜呀可惜,連墮落的條件都沒有。”

他們離開了大堂,走過咖啡吧,走過酒吧,又走過噴泉。旁邊有那麽多美麗妖豔的女人,卻誰也沒正視他們一眼,連一點點輕微的舉動都沒有。這些女子,早就煉成火眼金睛了,能分得清誰是她們的顧客,誰又不是。她們才不想浪費精力呢。吳言和姚挺這樣一想,不由得感到沮喪,自卑得無地自容,頓時變成兩隻身單勢薄的小老鼠,慌慌張張地溜出了賓館。一直到走出賓館大院的不鏽鋼大門,他們才醒悟過來。姚挺恨恨地轉過頭來吐了一口唾沫,說:“操,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操翻個身!”

姚挺恨恨的目光中有一絲狠毒的成分。

考場在省旅遊局下屬的旅遊培訓中心。吳言在中心門口看見黑壓壓的人群,足足有上千人。吳言感到膩煩透了,在那群不諳世事的如小喜鵲、小畫眉一樣的少男少女之中,吳言儼然一個落魄而古板的教師。在勉強通過時事政治科目之後,吳言又順利地通過了英語、導遊基礎知識、導遊規範等科目。最後一項是口試。當人們全部聚集在培訓中心的草地上等待著主考方十人一組呼喚他們去抽題時,吳言注意到人群當中有一個女孩,異常麵熟,但實在記不起曾在什麽地方見過。她站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中間,清純而美麗,有一種迥異於人的氣質。這氣質不是華美外露的,也不是憂鬱悲傷的,而是一種如泉水似的清澈明淨,又似一種田野之風的單純。她應該是從皖南來的女孩,秀氣、聰慧、戒備、明麗、羞澀而又顧盼生輝。她的穿著明顯地比不上周圍的女孩,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T恤,一件有著豔俗的白花的紅底裙子。在吳言眼中,她的身體和眼神裏總有點獨特的東西。吳言隱隱地注意到,在她不經意的顧盼之間,她眸子裏總有點東西,類似隱藏在水底的火焰!吳言確信曾經在什麽地方見過她。那個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什麽,側身看見吳言,眼瞳一亮,嘴角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姚挺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吳言又看看她,忽然笑起來,說:“哈!真是巧嗬,你媳婦到了!”

吳言恍然大悟。這個女孩,真是見過的。去年暑假,吳言的一位北方同學帶著老婆孩子來黃山玩。吳言跟姚挺陪他們到黟縣看古民居。在西遞古民居,恰巧碰上“拋繡球”,那枚紅繡球不偏不倚地正砸在吳言身上。吳言便美滋滋地當了一回新郎。讓吳言沒想到的是,扮新娘的,是一位漂亮可人的小姑娘,可能是新手吧,竟羞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不說。吳言也是一個沒經曆過場麵的人,見此光景,更不好意思了。眾目睽睽的起哄聲中,吳言慌不迭地從洞房裏溜走——此時,吳言沒有想到,又遇見了自己的“新娘”。

吳言感覺到姚挺的手指在背後直戳腰部。便鼓足勇氣走上前去,說:

“你好,你認識我嗎?”

那個女孩有點羞澀地點點頭,但眼神分明有一絲警覺。吳言繼續問:“你也考導遊嗎?前幾門課,考得怎麽樣?”

“不好。”她很幹脆地回答,大眼睛裏有一絲哀怨。

“幹嗎要考導遊呢,坐花轎坐膩了?”吳言見她緊張,自己忽然不緊張了,想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

“不,不,隻是想……”女孩一時沒有找到合適的表達,頓了一下,雙眸凝視著思考什麽。想了一會,又似乎想不透徹,便莞爾一笑,把思考的東西化去了。那樣子很美,有一種從未被侵蝕過的透明和晶亮。

正說著,考官在點名了,吳言慌亂地向她道了別,走進了考場。他回答完老師的提問又做了一番關於美麗黃山的講演後走出考場,搜尋人群,卻再沒有能夠發現那朵鮮亮的小花。

兩個月之後,吳言開始了業餘導遊生活。他的本職工作是大學的外語係教師,輕鬆地對付一周四節課之外,吳言將導遊關係放在海外旅行社。這是一家一類旅行社,可以直接接待老外以及港澳遊客。吳言很快成為這家旅行社的骨幹,他以充沛的體力、流利的英語、幽默的談吐以及靈活的頭腦和處事方式很快成為導遊中的佼佼者。其實也並不是因為吳言很能,而是因為導遊這一行人員的素質較差,很多導遊都像沒有文化的“小商販”,對遊客更是坑蒙拐騙短斤少兩。相比之下,吳言所做的要含蓄得多,也不心狠手辣。吳言因此很快得到了一個綽號:“溫柔殺手”。吳言聽說後,微微一笑,並沒把此類褒貶放在心上。按吳言的本意,他幹導遊隻是為了打發時光,為了回避思考才去忙忙碌碌。導遊生活給吳言帶來的最大好處就是一倒下就可以睡著。在此之前,吳言每晚都需要服用幾片安定片才能達到目的。

這年春天,吳言帶著四個香港中文大學的教師到黟縣去參觀,此行主要是考察黟縣古民居。幾個遊客是第一次來徽州,當他們看到青山綠水中點綴著白牆黛瓦的民居時,一個個異常興奮,幹脆打開車窗,聽窗外鳥聲婉轉,蟲兒輕鳴,任風鳴樹響,一直撲進車廂裏麵。車很快到達縣城,吳言讓車停靠在旅遊公司門口,然後找經理,聲明自己是海外社的,想在他們這兒找一個當地導遊,一定要很熟悉本地情況,因為幾個遊客都是專家。經理沉思一下,說讓寧小姐陪你們去吧,然後用當地土話對著隔壁房間喊了一句,立即,一個女孩走了出來。吳言定睛一看,原來是她,自己的“媳婦”。女孩也認出吳言來了,看得出她也有一絲興奮,大大方方地說:

“你好。”

吳言也說了你好。然後說明來意。她很認真地聽完了吳言的話,然後微笑著說:“我們走吧。”

上車坐定後,吳言問她:“上一次考試見到你,出來時,怎麽再也找不到你了?”

女孩一笑,說:“我跑了。上次沒考好,知道沒希望了,口試幹脆不參加了,就一個人去了汽車站。”

“現在你在這工作,還好嗎?”吳言問。

“好什麽呀,待遇太低了,沒有證,隻能算是臨時的。不過七月份我還準備考。這次考,估計差不多。”女孩挺有把握地說。

女孩婷婷地走著,很有青春的氣息。吳言在身後偷偷打量著她,她似乎比前兩次見到時成熟了不少,身材變得婀娜了,也豐滿了一些,有嫋娜的曲線。很明顯,她已不是那個拋繡球的小姑娘,而是一個洋溢著魅力的女子。用很俗的話說,變得嫵媚性感了。

四個香港中文大學的老師情緒很高。一行人依次參觀了古民居村落宏村、南屏、西遞。女孩的講解不算太好,但嗓音柔和清晰,很是動聽。每到一處,還經常見到她用當地土語跟熟人打著招呼。在西遞,女孩很隨意地介紹當地的曆史與掌故,有問必答,看得出她對這裏相當熟悉,也相當有感情。那幾個遊客對西遞的楹聯情有獨鍾,用照相機哢哢嚓嚓拍個不停,並不時發出驚歎聲。吳言這才注意到這些楹聯確實寫得相當漂亮,例如:養成大拙方知巧,學到如愚方是賢;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靜者心多妙,飄然思不群……但這些都似乎離現實生活很遠,時過境遷,現實多煩躁啊。不過吳言覺得有一副對聯倒是寫得挺好: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

晚飯就在西遞的小飯店吃的。菜與市內相比,並不便宜,但還算幹淨。精明的店主非要推薦徽州名菜“紅燒果子狸”,說不吃“紅燒果子狸”,枉到徽州。遊客們隻好接受了。吳言絲毫沒動筷子,他心裏一直嘀咕;什麽果子狸,極可能是野貓野狗。小飯店裏也有卡拉OK,幾個香港人興奮起來,將卡拉OK唱得慘不忍聽。女孩吃飯時一直沒說話,匆匆忙忙地把飯扒完後,提出要回家看一看,吳言也放下碗筷,要求陪她一道。女孩遲疑一下,然後同意了。

女孩的家就在“大夫第”的邊上,是那種典型的徽州民居。大門入後是一個天井,然後左右各有一個廂房。整個感覺陰淒淒的。進門之後,一個中年女子正在堂前拾掇東西——那些東西都是旅遊紀念品,用來賣的。見她來,並沒有表示大的熱情,隻是用當地土話毫無表情地跟她說了幾句。吳言聽不太懂,但感覺語氣有抱怨成分,似乎是說今天沒賣出什麽東西,沒賺多少錢。中年女子又用眼光警覺地看了看吳言,沒有任何表示。接著,女孩進廂房了,把吳言晾在外麵。吳言無事坐在廳堂裏,細細地觀察女孩家的布置。堂前正中懸著一塊金字大匾,上寫“一門二進士”,可能是有相當歲月了,金粉剝落了,露出裏麵的木頭,都有點朽意了。堂前的柱子上也有一副非常有意思的楹聯:得山水情其人多壽,饒詩書氣有子必賢。十幾分鍾以後,女孩從廂房裏出來,衝著中年女子叮嚀幾句,轉過身便招呼吳言出門了。

吳言有點詫異地問:“你母親?”

女孩點點頭。吳言又問:“家裏還有些什麽人?”

她沉默了一下,輕聲說:“爸爸,還有個妹妹——在拋繡球那兒。我走後,她頂替我了。”

吳言想轉化氣氛,問:“幹嗎你們家的人都拋繡球,是自願的?”

“是選的。那時我剛從師範學校畢業,不想教書。村裏人都認為我長得漂亮,便讓我拋繡球。我拋了兩年,太沒勁,便不幹了。他們又選中了我妹妹。”

吳言又問她家那塊大匾的來曆。女孩說:“那是我祖上的,清朝時考取了兩個進士,榮光得不行。我爸爸對這可在乎呢,隻可惜他隻生了我和妹妹兩個女兒,我們又沒什麽出息,讓他失望了。”女孩很平淡地說道。談話之間,他們又來到先前吃飯的地方。幾個香港人的號興已過,他們繼續乘上車,先到了黟縣縣城。女孩下車的時候,吳言遞給她一張名片和一百元錢,輕聲說:“多謝你了,以後多聯係,一點小意思,請笑納。”女孩遲疑了一下,想拒絕,但還是接住了。吳言輕鬆地問:“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都見麵三次了,並且還當過我的‘媳婦’。”

女孩抿住嘴唇,似乎好容易忍住笑,說:

“我叫冬子,真名,是爸爸給我取的。”

冬子,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車子離開黟縣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鍾了。白天的綠色已轉變成黛色。一彎青月懸掛在空中,滿天星辰,整個大地一片靜穆,就像是一幅水墨圖。

這年夏天異常炎熱,遊客也因此銳減。黃山市的絕大部分賓館門可羅雀。各賓館頻出高招,紛紛提高回扣率,以爭取會議和團隊,這正是賺錢的好機會。趁著暑假,吳言乘上到南昌的火車,然後又轉道湖南某市。吳言有一個表舅在該市一家大型鋼鐵公司當副總,吳言去找他,看他能否將一些訂貨會拉到黃山來開。隻要表舅點點頭,吳言就可以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介紹費。

事情辦得相當順利。表舅將一切事務委托給夫人。吳言對舅母許諾至少要將大頭給她。吳言抵達黃山市後受到熱烈歡迎,也許是海外社那幫家夥走漏了風聲,各賓館的老總都像蒼蠅一樣叮著吳言。吳言的手機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他們都要求吳言將拉來的會議放在自己的賓館舉行。

那段時間吳言不斷地應酬各賓館的邀請,與他們討價還價著住宿、夥食標準,商談著手續費等事宜。

這一天吳言與新安江大飯店的老總許大馬棒正在他豪華的辦公室裏洽談。說他是“許大馬棒”是因為他姓許,而且又長得黑黑高高、凶神惡煞。但他有時候也在肥胖的臉上堆著一臉的諂笑。此時許大馬棒就是堆著一臉的諂笑跟吳言說話。許大馬棒說他今年承包的指標太高了,如果任務完不成,一年就是白幹了,不僅獎金拿不到,而且自己還要貼上幾萬元風險金。許大馬棒一臉的苦相,央求吳言無論如何幫他一下,即使不賺錢也可以,隻要飯店正常運轉,職工能發工資獎金就行。正說到這兒,一個女服務員敲門進來,說有一個女孩要找總經理,說想在飯店找一份工作。

“不見。沒見我正在談事嗎!”許大馬棒沒好氣地說,“還要找工作呢,老子就要沒飯吃了。”

服務員怯生生地正要轉過身去,那個找工作的女孩子已經搶先一步走了進來。她似乎正好聽見許大馬棒粗暴的回答,一下愣住了,臉唰地一下紅了,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吳言一看,正是冬子,趕忙站起身來,向她問候道:

“怎麽是你?你好。”

冬子這才鎮定下來,紅著臉衝著吳言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吳言對冬子說:“我跟許總正在談個事情。怎麽,你想在這找工作?縣旅遊公司那邊,不想幹了?”

她點點頭,輕聲說:“老是待在小地方沒勁,想出來闖闖——導遊資格我考試通過了。還不錯吧?”她徹底地輕鬆了。

許大馬棒真是個聰明人。他臉上立即現出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忙招呼冬子說:“來來,請坐,請坐下。”又看看吳言,詭秘地一笑,說,“你們好像是老熟人了,好長時間沒見了吧?一定要好好敘敘。今晚在我這吃飯,吃過晚飯就在我們歌廳跳跳舞。”又轉過身來對冬子擠了擠眼睛,說,“工作的事情你放心。吳老弟即使不說話,我也會替你安排好。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冬子看起來似乎輕鬆多了,她感激地看了吳言一眼,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了。談了一會後,就去吃晚飯了。許大馬棒看樣子真是有點急了,十分看中吳言這次會議,對吳言顯得很殷勤,安排得也很豐富。並且吃晚飯時,一個勁地在冬子麵前說著吳言的好話,說吳言聰明、有才、人長得帥等等,把吳言都說得不好意思了。冬子就一個勁地微笑。晚餐之後,三個人去了舞廳。吳言請冬子跳了幾曲。冬子的舞步很輕盈,也很熟練,像是訓練有素似的。吳言這才注意到,冬子今天是畫過淡妝的,穿著一身綠瑩瑩的連衣裙,很是別致,**小巧而渾圓,頗有點成熟女人的味道。跳舞時,因為離得很近,彼此之間似乎都有點敏感,感到不自在。還是冬子先說的話:

“真得謝謝你。”聽得出那是很真心的。

吳言不由得感到一陣暖意,但還是裝著很大大咧咧地說:“你運氣好,正巧許大馬棒求著我幫他呢。”

“許大馬棒?”冬子睜著一雙杏眼感到不解。

吳言努努嘴。冬子立即反應過來,撲哧一聲笑了。吳言這才注意到她有一顆小小的虎牙,很俏皮的,像一粒尖尖的糯米。吳言故作輕鬆地說:“誰讓你是我‘媳婦’呢,是媳婦,就不能不管呀。”

冬子又笑了起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臨近十點的時候,冬子看了看表,說要回去了,晚上住在一個親戚家,那親戚和另幾家合住在一個大屋子裏,超過十半點便要關大門。許大馬棒說別回去算了,再玩一會兒然後開個房間讓你休息。冬子露出很為難的表情。吳言解圍說:“算了,夏天還要換洗衣服的。”許大馬棒聽吳言這麽一說,便對冬子說:“好吧,你回去吧,你明天或者後天來上班都可以。你不是有導遊資格嗎?我考慮了一下,你就在導遊部當導遊吧。”冬子心滿意足地離去了。許大馬棒注視著她的背影,不懷好意地笑道:“這小姑娘挺不錯的,我看那眼神,對你挺有意思的。不要太花心了,把她搞上手。”

吳言一本正經地說:“你胡扯什麽呀,那是我侄女。”

許大馬棒也一本正經地問:“怎麽,‘表妹’不時興了?”

接下來便有點忙了。鋼鐵公司方麵來了個會務組,將新安江大飯店細細地考察了一番。吳言不便出麵,便讓許大馬棒去對付他們。會務組對新安江大飯店還算滿意。到了九月,訂貨會分三批在新安江大飯店召開,總共將近三千人。每批活動一個多禮拜,組團遊玩了黃山、太平湖、黟縣、歙縣等地方。來參觀訂貨會的好像都很有錢,那些天,小小的黃山市的酒吧、美容廳、卡拉OK茶座都比平日要熱鬧得多。訂貨會發的紀念品也重,每人一根24K金項鏈。

表舅也在最後一批來黃山市了。吳言隻是在他來的那天晚上去看了他一次,此後與他一直保持電話聯係。吳言告訴他自己正在接待好幾批境內境外遊客,一切事宜都交給許大馬棒了,許大馬棒對接待很是內行,他曾經屁顛屁顛地在市委接待處工作過,對幾級幾級的拍馬屁接待尤其熟悉。表舅也不介意,隻是哈哈一笑,說:“沒關係沒關係,還是去扒你的‘分’吧,我這段時間也挺忙。”其實吳言不出麵的主要目的是避嫌,因為許大馬棒給表舅安排活動時自己在邊上礙手礙腳總有點不方便,並且有些事情由吳言出麵也不太好,萬一以後表舅母知道,吳言也脫不了幹係。

會議結束前的那天晚上,許大馬棒打電話叫吳言到他辦公室去。吳言到了飯店之後,看見冬子正好站在總台邊上,穿著牛仔褲、T恤衫,顯得自然、大方、清爽,隻是看上去有點疲憊和憂鬱,可能是剛從黃山下來。他上前去問候了她一聲,說:“怎麽樣,還好嗎?”

“還好。”她說。

吳言又說:“這段時間我挺忙的。有時間我再來看你,你有什麽事情找許總不好說的,我來幫你說。”

“謝謝。”她的眼瞼垂下去了,但很快又抬起眼說,“你最近很忙嗎?我想到你那兒玩玩,借幾本書。”

吳言說:“你去之前給我打個電話,我很少在家。”

然後吳言來到許大馬棒的辦公室。許大馬棒首先說了一通感激的話,說真是多虧吳言,這一個月就可以將全年的任務完成了。許大馬棒邊說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說:“我曾側麵探聽過你表舅的意思,但他滴水不漏。你表舅原則性可真強,開放歸開放,可有的事情還真不含糊。”

吳言說:“你不知道,當個國有大中型企業的負責人,也不容易,別人的眼睛都如探照燈一樣盯著你。我表舅能堅持到現在,沒有幾把刷子是不行的。”許大馬棒連忙附和:“那是那是。”

吳言把信封塞進了隨身背著的“大款包”,然後離開了許大馬棒辦公室。吳言先來到洗手間,插上門閂,將信封裏厚厚的鈔票一分為二,用另一隻大信封裝好,然後走出洗手間,乘上電梯,徑直來到八層樓的高級套房。吳言敲門進入之後,表舅正從衛生間出來,碩大的圓肚皮在睡衣裏越發凸出。見吳言來,表舅從冰箱裏取出一聽可樂,打開,倒了一杯遞給他。

吳言問:“表舅,對黃山印象怎麽樣?”

表舅坐在沙發裏打著哈哈:“還好還好,山美水美人更美。”

吳言又問:“今晚怎麽不出去走走?”

“明天會議就要結束了,有許多雜事。”表舅說。

他們繼續寒暄著,也說一些家事。到了九點鍾,吳言站起身來說:“這次表舅母沒能來,真是太遺憾了。這樣吧,這點小意思你交給舅母,算是我請她上黃山的食宿費、機票費。”吳言敏捷地將一個信封從包裏掏出,塞進表舅那敞開的大皮箱裏,然後蓋上蓋子。

“哈哈——”表舅仍是坐在那兒,不動聲色,麵無表情。吳言知道那是處理一切尷尬事情的最好辦法,沒有表示,就可以說是不知道。

吳言告辭了。從總台過時,吳言看見冬子已不在那兒,可能下班了。

第二天,吳言到市商業大廈購買了一套日本全進口的先鋒音響VCD,又買了幾十盤進口的CD,一共花了三萬元。這也是吳言上次介紹業務的大部分所得。吳言決心在有限的單身生涯中,盡量活得有滋有味一點,以打發這段光陰。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吳言稍閑了一些。旅行社的老總出國考察去了,副老總跟吳言的交情不太深厚,幾乎沒安排吳言帶什麽外團。好在吳言並不指望賺多少錢,因此也落得逍遙自在。姚挺早就沒什麽團帶了,他隻考取了普通話導遊,活兒更是清淡,這會兒看吳言也沒什麽事做,便天天纏著吳言跟他們打“關牌”,說吳言很富,要在吳言身上搞點“創收”。於是他們幾個便整天在姚挺工作的圖書館書庫裏打牌。書庫裏一直有一股濃濃的書香以及樟腦丸味道,有時候吳言看著旁邊書架上如山巒一樣的圖書,想想自己肆無忌憚的行動,竟有點莫名其妙的荒誕感和空虛感。

這一天吳言照例在圖書館打牌。手機響了,是老毛子打來的。老毛子在市內老街和黃山腳下各開了一家文房四寶店,生意很紅火。老毛子和吳言熟悉得很早,現在吳言也是他的重要客戶,經常帶著客戶上他那兒買東西拿回扣。老毛子在電話裏很興奮,他說他剛剛弄到兩幅“揚州八怪”之一汪士慎的畫作,讓吳言趕去看看。姚挺已經聽到了什麽,連忙擺手示意他不要去。吳言對汪士慎的畫很感興趣,便對姚挺說:“我替你找個人還不行?”說罷連忙打電話給曆史係的徐小寶。這家夥正在睡覺,一聽到打牌,趕忙屁顛屁顛跑過來。吳言便趁機溜了出去。

吳言趕到了“飛雲軒”,也就是老毛子在老街上的文房四寶店。老毛子自從發了點財之後就刻意在名士風度上下功夫了,遠遠地就看見他穿著一套對襟綢衫,左手捧著個紫砂壺,右手執一把紙扇,每隔三五十秒一抖一收,抖開,便現出古拙的“清風”兩個字。一個月沒見,老毛子的發型沒變,繼續是二五大分頭,下巴卻留出一綹山羊胡子來。吳言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像名士呢,還是更像漢奸。老毛子見吳言來,很高興地說:“快上樓,快上樓,這兩幅畫我絕對劃算!”

吳言跟著老毛子上了二樓。這是老毛子的內室,牆壁上正掛著兩幅古畫。吳言其實對古畫也不太懂,但佯作內行似的看了看。老毛子興致很高,一個勁兒地給吳言介紹這介紹那,吳言也不掃他的興,認真地聆聽他的解釋,一邊呷著上好的毛峰茶,頻頻頷首。

正說著,外麵的營業員小姐來找老毛子。說前幾天那個帶幾個台灣人來買字畫硯台的女孩來拿回扣,嫌百分之二十太少,不同意,說至少要百分之三十。老毛子一聽,有點不耐煩,衝著營業員說:“去,去,她又不是老關係,幹嗎要拿那麽高?”營業員有點為難。老毛子一抖紙扇,對吳言說:“你在這坐一下,我親自去跟她說。”

吳言聽見樓下不時傳來老毛子粗大的嗓門聲,間或夾雜著一個女子細細的爭辯聲。吳言知道他們是在討價還價,也懶得聽。吳言注意到內室床沿上有一條質地很好的ELLE牌綠色真絲圍巾。老毛子一貫風流倜儻,圍巾不知是哪個相好落下的。

過了一會兒,樓下沒有聲音了。老毛子踢踢踏踏踩著木樓梯上來了,然後說:“一個小丫頭片子,是個新手,讓我擺平了。”

吳言開玩笑說:“新手就更不應該欺負人家呀,百分之二十,太少了一點吧。”

老毛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現在生意也不好做,那些顧客都刁得很,從腳脖子砍刀,哪有利潤呀……咱們是老朋友,她才是第一次打交道,我隻能區別對待了。”

吳言指指床沿上的綠圍巾,跟老毛子開玩笑:“怎麽,又好上一個?”

老毛子哈哈笑了,說:“老弟,你是真精明。晚飯之後我帶你去,會會這位老姐,正好給她送圍巾。以後你要是有一些‘花’客人,盡量往那邊帶。還是不會虧待你!”

晚飯是在屯溪飯店門口的大排檔上吃的。他們要了兩聽藍帶,又叫了幾盤炒田雞什麽的。離他們不遠處,有兩個袒胸露背、濃妝豔抹的女子不斷地向他們擠眉弄眼。老毛子與吳言都不想惹麻煩,便裝作沒有看見。吃過飯之後,老毛子便用他的“野狼”載著吳言向南邊駛去。剛剛出城就見到一幢油漆成天藍色的異常別致的小洋樓,三層,四周都用不鏽鋼檻欄圍著,裏麵是綠茵茵的進口草皮,星星點點的彩燈和彩旗掛滿了小樓的全身,煞是豪華漂亮。檻欄內的空地上停了不少小車,檔次都相當高,有淩誌、寶馬、現代,還有一輛掛浙江牌照的凱迪拉克。看得出,這些主兒來頭都不小。

老毛子把車停在空地上,摁了三聲喇叭。不一會兒,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她的身材很高,皮膚雪白,胸部碩大,身材豐腴,看起來典雅、雍容而又灑脫。走到近處,才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上漾著一種很迷人的微笑,眉宇間有一種大氣的美麗,兼有貴婦人和風塵女子的風韻。

老毛子做了介紹。貴婦人優雅地伸出手:“楊紅。”她微笑著帶他們進了屋子。老毛子在後麵咬著吳言的耳朵說:“怎麽樣,夠迷人吧?哈爾濱人,據說有白俄血統。”

吳言這才細細打量這幢別致的小樓。一樓是大餐廳和小包廂,二樓是一個小舞廳和一排KTV包房,三樓更是布滿一種神秘氣氛,吳言想肯定是桑拿浴、按摩室什麽的。楊紅招呼他們在二樓小舞廳坐下。小舞廳沒有什麽人。小姐上來了飲料,老毛子和吳言一邊喝一邊閑聊。過了一會兒,楊紅笑著說還要去張羅客人就離開了。老毛子低聲向吳言介紹楊紅原先在哈爾濱就是個角兒,後來犯了點小事隻好離開哈爾濱到了黃山。這幢房子就是楊紅自己蓋的,裏麵什麽服務都有,而且管理有序,保證不會得病。

吳言打趣老毛子說:“你怎麽知道?”老毛子說:“當然是楊紅告訴我的。”吳言說:“連這話也說,你肯定上了她。”老毛子很得意地笑了笑,突然好像是由衷地發出一聲感歎:

“女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樣嗬!”

吳言正要取笑他,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不錯,正是冬子。隻見她下身穿著短裙,上身隻著一件薄薄的吊褂,正從一樓上來向三樓走。吳言看得呆了。冬子也看見了他。她怔了一下,但仍是冷靜而若無其事地上樓了。

老毛子驚異地打量吳言的表情,又看看不遠處的冬子,趕忙說:“怎麽,這個小蹄子你認識?我也認識她,她就是下午向我要回扣的。沒想到她晚上又跑到這裏扒分了。真是青春誘人,金錢無敵呀!”吳言恍過神來,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這個女子我好像見過,怪麵熟的。”

老毛子狐疑地看看吳言,將信將疑,又說:“要不要到KTV包廂坐一坐,給你叫個小姐,或者把她給你叫來?”

“不要了。我可不想做你的電燈泡,你還是陪你的白俄小姐去吧。我明天還要上課。”吳言撒了個謊,連忙站起身來,走下樓去。

“有客人往這帶喲!”老毛子在身後叫道。

吳言沒有應聲,徑直走出大門,攔了一輛麵的,迅速地離開了藍屋子。

那一夜吳言幾乎是一宵未睡。在到學校去的半路上,吳言讓出租汽車停了下來,然後下車走了一段。吳言不由自主地來到了新安江邊,然後坐在江邊的草地上,看著不遠處零星露出燈紅酒綠的小城,心裏空泛無比,有點酸楚的感覺。這小城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了很多,原先她是那樣的寧靜、純樸,而現在,她也呈現出了心浮氣躁,表現出越來越多的貪婪和狡詐。雖然她表麵上看起來仍是寧靜和純樸,但有些東西正慢慢淡化,淡化成一種朦朧的背景。就像眼前的月光,虛假地籠罩在大地之上。

第二天上午醒來後,吳言頭痛得厲害,便自己在抽屜裏找了兩粒“感冒通”吃下了。然後吳言打開CD,選了一盤恩雅的《牧羊人之月》反複聽。恩雅的聲音純粹莊重而不帶雜感,像是月明之夜從天空飄下來的聲音,讓人不由自主地收斂起自己的渾濁和放浪。中午吳言胡亂地找了些方便麵吃了,又繼續蒙頭大睡。剛睡下,電話鈴就開始響個不停,第一個電話是曆史係的徐小寶打來的,他興致很高地邀請吳言去打牌,三缺一。吳言說我正在睡覺。他說該不是在**吧。吳言狠狠地罵了一聲便把電話掛斷。第二個電話是許大馬棒打來的,他說有些天沒見到吳言了,還真有點想了,同時告訴吳言,冬子已有三四天沒來上班了,也沒打個招呼,怕是不辭而別了。吳言沒好氣地說她沒來上班跟我有什麽關係。電話裏的許大馬棒急了,氣急敗壞地說,冬子不是你的“侄女”嘛!吳言說就是幹女兒被人強奸了我也管不著,這個世界,誰還管誰呀,隻有有錢有權的管著沒錢沒權的。

緊接著又是電話鈴響。吳言玩世不恭地學著郵電程控轉換站電腦裏的聲音:“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候再撥。”電話裏撲哧響起了一個女孩的笑聲,吳言聽出來了,是冬子,她笑著說:“吳老師你真能開玩笑嗬,你有空嗎?我想到你這來。”

半個小時以後,有敲門聲,吳言打開門,是冬子。隻見她穿一件長到腳踝的紗質印花連衣裙,套一件羊絨馬甲,發型蓬鬆,有平順發絲在一側攏著臉頰,呈現一片活力,腳蹬一雙時下正流行的坡跟鞋。冬子的臉上露出很燦爛的笑,左手拎著一個很大的塑料袋,右手拿著一瓶寫滿洋文的酒。冬子像是很開心地說:“我帶來一瓶上好的洋酒,又順便在菜市上買了點菜。今天是周末,在你這燒幾個菜加加餐。”

吳言側身讓冬子走了進來,冬子進了房間後,一聲驚歎:“哇,這麽亂呀!”真是夠亂的,吳言的屋子裏到處都是VCD、CD碟子和書,中午吃的方便麵袋子也亂七八糟地扔在地上,桌子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冬子立即動手收拾起來。別說,冬子還真能幹,隻一會兒工夫,屋子便變得整潔幹淨了。吳言無所事事,隻好打開音響,放一張蔡琴的CD。冬子一下興奮起來:“是蔡琴吧,我最喜歡聽她的歌了。”

“你怎麽會喜歡聽蔡琴?你應該喜歡楊鈺瑩、鄧麗君才是。”吳言的語氣裏略帶一點揶揄。

冬子也不爭辯,她環顧一下四周,然後打開冰箱,從裏麵翻出點東西,邊整理邊說:“圍裙呢,我得係上它做飯。”

吳言找來一條圍裙,黑乎乎油兮兮的。冬子輕皺了一下眉頭,說:“幫我係上。”吳言遲疑了一下,從身後幫她係上了。因為靠得很近,吳言嗅到她柔軟的披肩發裏有一股濃濃的香水味,很好聞。

冬子笑著說:“你在外麵聽音樂看書吧,不要進來。”便走進小小的廚房,把門掩上了。吳言走到沙發上坐下,告誡自己,就當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這時候蔡琴在憂鬱地唱著:“偏都是掠影浮光,過盡千帆。”吳言突然想,冬子喜歡蔡琴應該是合理的,這個小丫頭片子,看起來單純,實際上是有相當心機的。實際上,又何止是冬子呢,洪墨馨不也是嗎?也可能,每一個女人都是,她們生而知道很多東西,讓人看不透也摸不透。

廚房門再次打開的時候,菜已全部燒好了,鹽水蝦、青椒蟮絲……每一道菜都色香俱全。冬子很得意地撇了一下嘴,露出那個糯米般的小虎牙:“怎麽樣?”吳言信服地點點頭。冬子開心地笑了。

冬子取來那瓶洋酒。吳言接過來,看清楚那是一瓶法國出產的幹邑白蘭地,瓶底標著生產日期:1975年。這應該算是一瓶比較貴重的洋酒,有二十年了。冬子撇撇嘴:“一個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味道怎麽樣。”然後,把酒開了,將吳言的杯子斟滿,又往自己的杯子倒了一些。然後,她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吳言說:“為我這個不速之客,幹杯!”

吳言伸出筷子分別嚐了幾口,不用說,菜的味道相當好。吳言感歎地說:“看不出你還有這手,幾時學的?”

“我十歲時就燒菜燒飯了。我爸爸長年臥病在床,媽媽要幹農活,妹妹還小,燒菜燒飯家務活大都就是我的事了。”

吳言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然後呷了一口。酒味有點怪異,但又有點清香。吳言放下酒杯,問她:“你在黟縣不挺好嗎,離家又近,幹嗎一個人飄到黃山市來呢?”

冬子放下筷子,有些黯然:“有個痞子老是纏著我,他父親是縣委副書記。他說,要是我不答應他,就不讓我在黟縣呆。我一氣之下,就跑了出來。”

吳言默不作聲地喝著酒。很快,他就感到這酒挺厲害的,有一股熱力直往腦門上衝。幾杯酒下肚後,吳言雙目直視著冬子,說:“剛才許大馬棒打電話來,說你不在飯店幹了,又沒跟他說,不辭而別了。”

冬子怔了一怔,呷了一口酒,緩緩地說:“是不在那幹了。許大馬棒心思好像不太正,不三不四的,盡有事無事地纏著我,我知道他準不打什麽好主意。再說那裏的工資也太低,也沒小費,沒法活的。”

“下一步準備怎麽辦呢?”吳言不動聲色地問。

“下一步?走一步混一步吧。我的導遊資格隻是個普通話導遊,導的也是國內的人,沒什麽錢的。說實話,我真是缺錢花,好像現在落魄得連一陣風都可以將我吹走。”冬子品玩著自己的酒,苦笑著說。

吳言沉默半晌,忽然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掙錢還不容易,當按摩女郎最來錢。”

冬子握著的酒杯抖了一下,她聽懂了,但仍然輕鬆地笑了笑,看得出她是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不平靜:“吳老師,咱們別再演戲了。我知道你昨天在‘藍屋子’看見我了,我也看見你了。憑什麽你們男人可以在那裏隨便花錢,而不允許女人在那掙錢呢?”

吳言沒有應聲。冬子可能有點激動,她仰起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又一飲而盡。他們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對飲。蔡琴仍在哀怨地唱著歌。這世界有很多東西就是一種心痛,一種由肉體到靈魂的徹底撕裂。

慢慢地,吳言感到周圍的所有東西都變得模糊了,他不知道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酒勁的緣故。吳言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愛上她了,突然熱血沸騰、全身燥熱。吳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打開抽屜,拿出裏麵的美元、港幣、人民幣,然後幾乎用一種哭腔含糊不清地跟她說話:“這些夠不夠,夠不夠?”冬子沒有回答,低垂著眼瞼,臉漲得通紅。吳言衝動起來,站起身來,攬住她的腰,用嘴唇向她的嘴唇壓去。冬子似乎是掙紮了一下,便沒有再掙紮了,似乎還迎迓著吳言的吻。後來吳言和冬子都倒在身後的**。冬子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任吳言動作,有時輕悄悄地像是配合吳言似的。吳言粗魯地解去她的衣裙,褪去她的上衣之後,吳言怔了一下,他看見她的左邊肩胛上有一個紫紅色的小胎記,就像是一枚桑葚似的,漂亮而鮮美。吳言情不自禁地在上麵吻了一下。他感覺到冬子身體在輕輕地顫抖。後來,吳言進入她體內了,在眩暈與惡心中用力動作著。吳言感覺那張美麗的臉在自己的身下變得模糊不清,冬子好像在咬著牙齒,咬得牙齒咯咯直響。後來吳言終於什麽也不知道了。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吳言才醒來。屋子已收拾得幹幹淨淨,那些美元、港幣、人民幣也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上。冬子已不見蹤影,想必是早已離開了。吳言恍惚地回想起昨晚的事,感到從頭到腳是茫然的空。吳言起身下床,突然,看見床單上有一塊褐色的圖案——

那分明是一個處子的血!

吳言很為自己那個粗暴的夜晚感到懊惱,他覺得自己簡直墮落極了,像一條人麵獸心的大灰狼,或者卑劣得像一條陰暗角落裏的鼻涕蟲。下午,天氣忽然轉冷,大雨傾盆,這是進入秋季之後少有的暴雨。吳言看見樓前平房的屋頂在大雨中揚起一陣白霧,有好幾片瓦都被狂風掀掉了。吳言就一直站在窗戶邊靜靜地看著外麵的大雨,怔怔地發著呆,在這瘋狂的暴風驟雨中得到不少安慰。

第二天一大早,吳言打電話給老毛子。老毛子邊接電話邊打哈欠,看樣子昨天又折騰了一夜。那個哈爾濱女人的**功夫一定很厲害。吳言問老毛子還記得那個導遊嗎,就是那天在“藍屋子”碰見的那個導遊。老毛子打著嗬嗬,說還記得還記得。吳言說,你替我問一下楊紅,她在那幹活是怎麽回事?老毛子一下警覺起來,說,你好像跟那個丫頭片子有什麽關係,你那天晚上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吳言說,你少管閑事,讓你打聽你就打聽。老毛子似乎來了興趣,說你要是不肯告訴我緣由我就不替你打聽。吳言拗不過,隻好說:

“那是我表侄女,行了吧。”

電話那邊傳來老毛子一陣不懷好意的笑,回答竟跟上次許大馬棒如出一轍:“怎麽,‘表妹’過時了?”

這幫狗東西。

傍晚的時候老毛子打電話來,說從楊紅那打聽到,那個女孩開始是陪幾個客人來的,後來便要求在那工作。楊紅看她各方麵條件很好,便同意了,讓她在KTV陪客人跳跳舞,唱唱歌,又讓她先學學按摩。那個女孩好像脾氣有點倔,做了好幾次得罪客人的事。不過楊紅都原諒了她。但前天,也就是我們去的那天,她替客人按摩的時候竟將客人抓傷了。楊紅一氣之下,責怪了她幾句,她還不服,跟楊紅大吵一場。楊紅就讓她離開了。

吳言默默地放下電話,幾乎明白了一切。

吳言幾乎是有點神經質地尋找著冬子。說來也奇怪,在這座不大的城市裏,冬子仿佛失蹤了似的。吳言經常有事無事地穿行於各賓館飯店,搜尋包括那些坐在大廳沙發上“守株待兔”的女子,竭力想發現她。與此同時,吳言也拚命地打著電話,給市裏上百家旅行社打,詢問他們那兒有沒有一個叫冬子的女孩。得到的答複都是否定的。行走在大街上,吳言睜大眼睛注視著每一個與冬子年齡相仿、身材相似的女孩,但總是失望。看得久了,吳言發現行走在大街上的每一個女孩都跟冬子很相像,她們冷豔、美麗的背後都有一個影子——如同冬子般隱藏在水底的火焰。

那一段時間天空中出現了日環食,而在地麵,幾乎所有人都有點失魂落魄。在學校裏,姚挺把曆史係一個剛進校的女孩的肚子搞大了,校方找那個女孩談話,女孩突然大哭著說是姚挺粗暴地占有了她。弄得警方差一點插手。吳言跟徐小寶趕快做工作,拚命地找那個女孩談話,又努力做校黨委的工作,同時也通過同學熟人找公安局的相關人員。在吳言等人的努力下,警方撤出了,校方給了姚挺行政記大過處分。

那天吳言跟徐小寶去看姚挺。姚挺的情緒異常沮喪,他滿臉委屈地說,那個女孩早就不是處女了。她借了圖書館好幾本書不還,是主動勾引他的。姚挺準備辭職去幹導遊了。吳言和徐小寶沒表示反對,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姚挺在學校自然也無法待下去了。吳言隻是擔心,姚挺的外語不好,充其量隻是個普通話導遊,辭職之後生活一定是嚴峻的。

海外社的總經理從歐洲回來了,一口一個感歎中國跟歐洲至少相差一個世紀。正在感歎的時候,偏偏又接到了幾個投訴電話,氣憤不已大發雷霆。於是吳言得到了許多任務,開始一趟趟地跑著黃山。雖然收入多起來,但吳言已開始對黃山美麗的景致慢慢產生了厭倦,他越來越多地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黃山的綠色正慢慢接近銅鏽般的綠,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秋天的涼意越來越明顯了。到了十一月份,吳言從黃山機場接到一批從廈門直飛過來的旅遊團。他們是從香港入境的台灣人。當吳言看到從機場出口出來五男五女時,頓時明白這是一個“炮團”,即從廣州或者深圳包上一些女人痛快暢遊的旅行團。他們的主要目的似乎不是旅遊,而是“狎妓”作樂。那些女子全是大陸的,她們仿佛像沒骨頭一樣攀附著這些有錢的中老年台灣佬,鶯聲浪語,讓人無比肉麻。一個黑瘦黑瘦的、手執一麵導遊旗的人走過來,吳言知道他是“全陪”。“全陪”操一口廣東口音的普通話,當問明吳言是“地陪”之後,把吳言拉到一邊說:“我們直接到山腳下,他們的日程安排不要滿,隨他們自己定,反正時間有的是。”

一幫人上了道奇麵包車。車有點擠,吳言跟全陪擠在最後。全陪顯得很疲乏,他坐在車上一口一個哈欠。而那些台灣佬和大陸女人則顯得精神矍鑠,他們不斷地進行言語挑逗並且有聲有色地說著很葷的笑話。汽車裏不時響起一陣炸了窩似的****的笑聲。全陪隻是聽著,偶爾也笑一聲,終於他忍不住了,悄悄對吳言說:“他媽的,這個團不能帶,隻有我一個人在‘抗旱’。”吳言笑著說:“古語曰望梅止渴,你就望梅止‘渴’吧。”全陪不無好氣地說:“說起來輕鬆,我是越看越渴。”吳言揶揄他說:“你這一趟下來,說不定有哪個家夥哪天休息,你正好可以隨時頂上。”全陪把眼睛一翻:“休息?這些家夥從來也不休息,一到晚上九點就早早地到房間操練去了!”又撇撇嘴說,“無論如何,你今晚要替我安排一下。你地方熟,要找個漂亮、幹淨一點的。”吳言笑著說:“沒事,這活包在我身上了。”

到了黃山風景區已是晚上了。一幫人安頓下來吃了晚餐之後即是九點多了。那些台灣佬和大陸妹都露出很疲乏的樣子,各對潛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吳言辦好了賓館方麵的一切手續,又問全陪明天有什麽安排。全陪仍是那句老話:“等明天早晨再說吧。聽他們的意見。”

客人們休息了,吳言便帶著全陪走在街上。黃山腳下的小街上徜徉的人並不少,白天秀美的山巒都消失在一片黑色的背景之中。才走幾步路,在賓館拐彎處,吳言和全陪就被一個有點姿色的女子攔住了:“老板要不要去洗洗頭,手藝很好的。”

吳言有點吃驚,平日裏走在這裏很少有人攔自己,怎麽今天跟這個廣東佬剛一露麵,就被人盯上了。這些家夥,真是火眼金睛啊!全陪來了興趣,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調那個女子:“洗頭怎麽洗啦?”

“想怎麽洗就怎麽洗,包你滿意啦。”女子的回答竟也怪聲怪調的。

全陪向吳言目露詢問,吳言點了點頭。全陪便跟女子去了。女子又扭頭對吳言笑著說:“老板也跟我去吧,我們那還有幾個小姐。”

“下次啦。”吳言推辭了。

吳言在賓館前的小街上散著步。在老毛子開的飛雲軒二店,吳言招呼著店主老毛子的表弟,說明天可能要帶幾個台灣佬來,讓準備好一些假古董和字畫。吳言又問老毛子這幾天來沒來,表弟說沒有,好像去北京了,去請名人鑒定字畫。吳言一笑,說什麽鑒定,還不是跟名人沆瀣一氣賣假畫。

從飛雲軒二店出來,吳言看見不遠處也有一個文房四寶店,懸著一個很大的牌子“文華齋”,裏麵燈火輝煌。吳言無所事事,便踱步過去。進去後發現店麵很氣派,蓋過了老毛子的店。平日裏跑黃山,吳言帶人盡往老毛子那邊跑,也沒注意到什麽時候這裏又開了個店。吳言在店裏邊巡視了一番,低頭看著標價昂貴的硯台和玉器,看了一會兒後,吳言抬起頭來,突然看到櫃台裏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苦苦尋覓的冬子!

吳言失聲叫了出來:“怎麽,是你!”

冬子也認出吳言了,笑了笑,臉上很平靜。吳言克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我找你找得好苦,還以為你失蹤了呢!你怎麽會在這裏呢?”

正說著,從櫃台裏麵走出一個黑瘦猥瑣的男人,見吳言跟冬子在說話,一雙細小的老鼠眼裏放出警覺的目光。他走了過來,用一種詢問的眼光看著冬子。冬子倒也從容,對他一笑,介紹說:

“這是吳老師,黃山大學的吳老師。”

那男人衝吳言一笑,伸出手來跟吳言握了握,然後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問:“你們認識?”一聽就是廣東或廣西人。吳言這時已徹底放鬆下來了,索性拿他開個玩笑:“冬子是我媳婦,我娶過她的。”那個家夥一愣,繼而明白過來了,哈哈一笑,說我知道我知道。又認真地看了看吳言,說你們談你們談,便離開了。

冬子嗔怪地看了吳言一眼,悄聲說:“你住在哪?我明天上午打電話給你。”

吳言明白冬子的意思,她是想避開那個男人,就告訴她住址房號,然後回賓館了。

躺在賓館的**,吳言一直睡不著,隻是胡亂地看著電視裏的節目。淩晨一兩點時,全陪回來了,他看看吳言,很得意地笑笑。吳言說明天上午不安排活動了,要不讓遊客們在山下玩玩?全陪嗬嗬一樂,說一切聽你的,說罷也不洗漱就上床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電話鈴響了,是冬子打來的,約吳言馬上到保齡球館門口見麵。吳言隻好向全陪請假,全陪好像沒睡醒,咕嚕了一句同意了,又睡去了。

吳言來到保齡球館門口時,冬子已在那等候了。吳言故作輕鬆地說:“我還沒吃飯呢,就打保齡球?”“我也沒吃飯,那就先吃飯吧。”冬子爽快地說。

吳言和冬子來到一家麵包房,坐下來就著牛奶吃了點剛出爐的麵包。他們起先都沒說話,而是悄悄地打量著對方。吳言發現冬子把披肩發剪了,一頭短發很有動感,也格外清爽。大約也抹了層淡淡的眼影吧,冬子的眼睛顯得更大更嫵媚了。吳言看著她,突然從心裏升騰起一股暖意,有點情不自禁地說:

“冬子,真是太對不起你了,那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

“不要說了。”冬子的眼中有一種堅定的東西,那是吳言以前就覺察到的,現在它確切地燃燒起來了,那是一團冷冷的火焰。冬子顯得很冷靜,說:“那不能怪你,是我自願的。”

“可是,可是你……”吳言想說什麽,但又覺得不好開口。

冬子突然笑了,笑看起來怪怪的,仿佛已會意到什麽似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那真的沒什麽。也許你們男人覺得這似乎很重要,而我們女人並不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又用出奇冷靜的口吻說,“其實我們還是有緣分的。給你,算是做個紀念吧。也隻是這個意思,其他的什麽用意也沒有。你算是個好人。”

吳言覺得窩囊極了,覺得自己此刻的表現就像一個涉世不深剛出中學門的少年,很長時間糾結的自作多情和自我懺悔完全是一種浪費和多餘。吳言看得出這是冬子的真實想法,而並不僅僅是對自己的安慰。吳言長籲一口氣,感到如釋重負,心情變得輕鬆起來,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傷。這個時候,吳言已真切地感受到冬子的另一麵了,她隱藏在美麗單純外表之下的另一麵。那一麵是深不可測的海。

冬子又輕輕地說:“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吳言點點頭,這個時候,他算是徹底恢複了鎮定。他覺得冬子在這幾個月中變化太大,她看起來更成熟了,甚至有點老於世故,都讓人不認識了。是生活教會她圓通而自以為是地理解了世界?似乎,每一個女子都有這樣的過程?吳言轉換話題,問:“你怎麽到黃山風景區來了?又怎麽到那個店幹活呢?”

冬子說,她是在藍屋子認識店老板的,店老板是桂林人,來黃山開店。現在,由她來負責店內的銷售,而店老板則聯係貨源。

雖然冬子沒有說,吳言已清楚明白冬子與那店老板不同尋常的關係了。吳言想象著店老板賊眉鼠眼的麵容,不無醋意說:

“你好像是在賭,這樣隨隨便便地把自己賭出去將來會後悔的。”

“隻要我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我就感到滿足了。”冬子平靜地回答道。吳言似乎又看見了她眸子裏的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

他們的話題到此結束。吃過早飯之後,吳言和冬子來到了保齡球館開始打球。他們打了兩局。冬子的保齡球打得出奇地好,每局都要打兩百多分。冬子很投入地擲著球,咬著嘴唇,很專注也很堅強,有時用力地攥著拳頭。球道上的瓶子在她的注視之下,摧枯拉朽。吳言忽然覺得她不是在打球,而是在賭,把自己當作球一樣拋出去,讓命運的坎坷在自己麵前,如球瓶一樣橫七豎八地倒下。

吳言知道越是出身底層的人越有一種強烈的攀升願望。冬子就是這樣。這也難怪,人生苦短,充滿**的東西又太多。人們總想在有限的時光裏拚命地多占有一些。吳言充分地理解了冬子,隻是內心隱隱約約地覺得有點悲傷。這悲傷不是為冬子一個人的,也為他自己,為所有世上苦苦掙紮的人們。

下午,吳言帶著一幫遊客上山了。幾個台灣人想乘索道上去,但幾個女子不願意,她們想沿著台階爬一段。台灣佬沒法,隻好依著幾個女子。那幾個女子興致很大,不時地被黃山的美景感染得大驚大乍。她們也有可愛單純的一麵,像一張白紙一樣。幾個台灣人似乎也被感染了,玩起來也像一個個純真的中學生。在這種情況下,苦的就是吳言了,他不僅要照顧那個瘦弱的全陪,替那些香汗淋漓的女子背行李拿飲料什麽的,而且還要講解。吳言累得差點趴在地上。

好不容易到了北海,天已經黑了。那幾個台灣人和女子早已累得如一頭頭笨重的熊,一進賓館便歪倒在大堂的沙發上。吳言打起精神,先是拿到房卡,一一送客人去了房間,然後回大堂辦相關手續。這時候賓館大廳的沙發上來了幾個打扮妖豔的女子,吳言對全陪努努嘴,開玩笑地說:“晚上要不要再來一點娛樂,這回我請,怎麽樣?”全陪把嘴一撇,說:“我累死了,這回就是她給我錢,我也不幹了!”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一切辦完之後,吳言一上床就呼呼睡著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電話鈴響了。吳言拿起電話,電話裏是冬子的聲音,她很有禮貌地說:

“對不起,我是在總台查到你的房間號的。你睡著了吧?”

吳言迷迷糊糊地說:“不礙事的,有什麽事嗎?”

冬子說:“其實也沒什麽事,忘了跟你說了。聽說你帶了五個台灣人,都是做大生意的。你知道,台灣人買東西最大方,對字畫古董的又有興趣……我是想你下山時若有空,帶他們到店裏看一看。”

吳言爽快地答應道:“好吧,後天下山,我帶他們來。”

冬子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我按照高回扣給你,絕不會讓你吃虧。”

吳言開玩笑說:“你的生意經真是很熟了,我是衝著你是個朋友這麽做的,我再怎麽窮,也不缺那幾個銀子。”吳言自己都覺得語氣有點衝,但他的心中的確有點無名火想發泄。

第三天吳言帶著客人乘纜車下山了。從纜車上看,黃山更像是一幅攤開的地形圖。黃山的秀麗與奇譎一覽無餘,真不愧為人間天堂啊!中午,吳言仍是棲息在原先的賓館裏。吃過午飯,吳言把全陪叫出賓館,指著不遠處的文華齋對他說:“待會你幫我把那幾個台灣人帶到那店去。那個店,是我侄女開的。”

全陪狐疑地看著吳言,有點不解。吳言又指著斜對麵的飛雲軒二店,說:“我不能出麵,對麵是我朋友開的。”

全陪看看文華齋,又看看飛雲軒,突然擠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連聲說:“我知道,我知道,‘侄女’當然比朋友重要啦!”

下午,客人們休息好了。吳言對他們說我有點頭痛,讓全陪帶你們走走吧,這附近文華齋的文房四寶和古董相當不錯,都是當地極品,你們可以買一些,回去送人。一個台灣人問古董好像帶不出去吧?吳言說你對海關說是假的不就帶出去了?那個台灣人恍然大悟,忙不迭地點頭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