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李藩與秋子之間的露水戀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等到事情發展到漸入尋常與猥褻,就變得平淡無奇了,雙方都有一種深深的失望。這時莊楚門的噩耗也已傳來,鴻門關全線失守,胡人攻入邊陲關隘,莊楚門以身殉國。噩耗傳來那一天,秋子端坐於庭院之中,目光幽遠,心若止水,感到光陰渺渺,隱恨綿綿。

金陵王自莊楚門死後就沒有來過了,大概是俗務繁忙吧。其實這等露水姻緣,遲早一天必會煙消雲散的。秋子雖未看透,但內心隱約地有點感覺,隻是未必深入罷了,所以倒沒有什麽意外。隻是想到日後光陰荏苒,不知何以度日時,方有點恐慌起來。她又是恐怖,又是羞愧,不敢出門。

且說莊楚門的老母自從莊楚門死去之後,倒不顯得特別憂傷,仍是在佛堂每日念誦,然後坐禪自觀,倒也清靜無為。這一日秋子正在書房獨坐,因無事打發,便執筆臨摹智永和尚的《真草千字文》。心中無力,秋子想借助書法之力來壯心壯膽。正寫了幾字,莊母幽幽地進來了,說道:“我料想自己時日不多,想找一處清靜地方了結殘生。我覺得此處太過嘈雜,是非的東西太多,所以想另遷一清靜之所。還願得到你的幫助。”秋子聽到莊母談到是非之地,臉頰不由得紅了起來,忙放下筆,柔聲說:“母親嫌此地紛擾,我也有同感。如果母親有意遷出,我也欲跟母親同往。”懇切之心現於顏麵。莊母說:“我多年來勤勉修持,大約是消除了不少業障,但仍然罪孽深重。我現在時日已不多,隻願意內心純淨無垢,直通淨土,心無掛礙,脫離俗世。所以我今番,是想到寺院,遁入鳥聲也聽不見的深山去。”秋子聽到莊母一席話,不由得想:“這個老太太還真非同尋常,我原先一直以為她是個不諳世事的‘佛呆子’,沒想到她誌存高遠,曠達世事,心中別有一番洞天。”又想自己在世中所幹的有頭無尾之事,勞神傷心,實是無甚意義,於是說:“母親姑且讓我陪伴你去黃山吧。那裏有個蘭若寺,清新、幽秘,著實是一個好去處呢!”言語甚是歡欣,但說過之後卻莫名地感到悲傷,忍不住嚶嚶啜泣起來,態度異常,悲淒感人。

三日之後,莊母與秋子變賣了府中所有物具,又用些銀兩打發了婢女隨從,各自好言相慰,然後便上路了。蘭若寺位於黃山深處,在采石峰下。這時候正是初秋八月,城內還不大看得出秋色,但一走到黃山附近,便覺涼風送爽,神清氣朗。山上的樹木已略見紅葉,入山越深,景色越是優美而新奇。秋子變得異常愉悅,羞恥之心也無影無蹤。走在山**上,莊母問秋子道:“西方佛無量,但世上獨獨地以觀世音為上,是什麽緣故呢?”秋子想了一想,答道:“大約是觀世音菩薩的心腸最好吧。”其實秋子於佛什麽也不知道,隻知道觀世音似乎格外華貴俊美些,便有點好感,其他的事她哪懂得呢?

蘭若寺是黃山附近眾多寺廟中最大的一個寺。寺內的大主持清源法師見秋子婆媳倆執意要出家,也不好勸阻,便找了間禪房讓她們歇息了,但吩咐她們隻是當居士,並不落發。秋子和莊母也就聽從了。這寺院很大,結構古樸,樓閣軒敞,飛簷雕梁,非常宏偉壯觀。亭閣、遊廊、石子甬路、花卉、青林、泉水、飛來繞去的藤蘿,樣樣都有,因為這些東西的鋪陳渲染,此間的廟堂和禪房就顯得極有雅韻,非常清純,秋子覺得舒適極了。

次日清晨,秋子早早地就起來了,此時晨雞尚未唱響,但聞幾個山僧之類的老人誦經禮拜之聲,他們成佛的心願真是很急切,昨夜肯定是一宵未睡,為今日的進香預先修行。秋子想他們跪拜起伏,定多辛苦,心中很是可憐。天色漸明,煙霞之間露出種種花木,生趣蓬勃,百鳥千種鳴囀,美音不亞於笛。快樂之情,於此為極。秋子隻覺得心情爽悅極了。這時幾個尼姑從麵前經過,尼姑們多半是少小年華,雖腦袋禿青,著灰色衣褲,穿圓口布鞋,步履如貓兒一樣悄然無聲,臉上也冷靜平穩,但過去之時,一身的韶光,依然如水一樣流瀉不止。那幾個尼姑看見秋子,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驚歎她的美色。

自此之後,秋子從容地開始了她的寺院生活。天色未明,即起身洗手,念佛誦經。早殿念誦《愣嚴經》《大悲咒》,晚殿誦《阿彌陀經》和念佛名,禮拜八十八佛,誦《大懺悔文》。修習禪定是跏趺坐,或者是經行,即在林間來往徘徊。秋風日日從附近的山穀吹來,寒氣侵膚。也常常有煙霧吹進大廟,那是附近的山上有人在燒炭。這樣的日子,真是不知“今夕是何年”了。秋子真覺得無聊極了,又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心中連續不斷地想起種種往事。

轉眼一年過去,九月十九日是觀音菩薩成道日。各處僧眾雲集,整個蘭若寺喧嘩擾攘。當家僧便安排秋子跟隨幾個尼姑在斜殿的邊上誦經。這地方居高臨下,可以俯瞰來來往往的香客。秋子邊上的是翠微院的住持,這比丘尼已經相當地老了,口齒也不甚明晰,秋子聽不出她在念什麽經。至於其他幾個,都是不諳世事的小尼姑,正是天真爛漫的年輕,有口無心地念了一會,便開始談笑起來。老尼年已耄耋,兩耳重聽,每每聽見小尼們與秋子輕笑漫語時,總是側著頭問:“啊,什麽?”秋子便想到終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這模樣,老而醜陋,麵目可憎,不由得一副哀怨的神情。誦經祈禱完畢,到了吃齋飯的時間了,秋子便跟著眾尼來到相距不遠的翠微院。落定之後,那老尼顫巍巍地端了一杯水上來,對秋子說:“喝點兒水吧。”然後就落座在秋子邊上,眼光怔怔地望著秋子,覺得這容姿實在是美麗可愛,一邊看著,一邊淚水直流。秋子感到不解,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其他小尼。一小尼悄悄地告訴秋子道:“這老尼原本是京城有名的美人,據說得到先皇寵幸過的,但如今人老珠黃。今日一看到你,料必想到人生的無常,所以流下了眼淚。”秋子聽了,更加傷感了,一時無話。

這庵中不少妙齡女子,雖當了尼姑,但心地卻是極單純的,念經坐禪之餘,免不了打打鬧鬧,愛好時髦,有時還唱唱粗劣的情歌,回歸少女模樣。齋飯過後仍是如此,一個法名淨明的小尼就在那裏哼起本地的小曲來了,臉上嬌豔而有光澤。大約是有山樵經過小廟吧,有意地撩撥,從不遠處傳來一陣笛聲,如水波一般層層地**漾開來,擾亂人的心境。一時庵中靜謐無比,幾乎所有的尼姑都屏息聆聽。那笛聲仿佛蟬的羽翅振動而出,優雅極了。很明顯,那吹笛之人,是個風趣輕薄之人。秋子聽了一會,覺得心煩意躁,恨恨地想到:“我來此偏僻之地,本來是尋求寧靜的,卻不知道這裏也有這麽多煩心事、煩心人。”就想回到蘭若寺去。有小尼說:“你怎麽不聽呢,這麽美妙的笛聲?”秋子無精打采地說:“有什麽可值得聆聽的呢,都是輕描淡寫之音。”見小尼們不明白,她也懶得進一步說明了。

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尼隱約地聽見了笛聲,也很想欣賞,便移步走來,怔怔地坐在那兒聽。過了一會兒笛聲遠去了,但老尼仍是餘興未盡的樣子。她的話音顫抖得很厲害,又不斷地咳嗽,對一個小尼說:“喂喂,把我的琵琶拿來吧,琵琶之聲比笛聲要優雅好聽得多。”等到小尼將琵琶拿來,老尼將琵琶抱在手中,俯身撫出幾個音節。顯然是手指僵硬了,音節十分焦澀。秋子在不遠處心想:“這老尼年輕時候十分俊美,若得皇上寵幸,那琵琶定是彈得無比優雅的,而今琵琶尚在,人卻今非昔比。人說琴心即是人心,此時琴心怕也渺渺了吧。”竟有點悲慟得不能再想下去。

那老尼哆哆嗦嗦用手指勉強彈奏了一曲,但聞音樂散亂,如斷線之珠。曲罷歎道:“可能是我的耳朵讓山風吹多了的緣故吧。”又問,“你們之中有誰會彈呢,若會,我這琵琶也就送與她了。”話音是明顯傳遞給秋子的。眾小尼都吃吃地笑,皆不好意思上前,畢竟都不是有琴心之人。秋子走上前去,從老尼手中取得琵琶,但見此琵琶極其漂亮,四根琴弦如黃金縷一樣,閃閃發光,半梨形的音箱上竟嵌有七顆寶石,呈現北鬥七星模樣。顯然,這個琵琶名貴無比,是有著出處的。秋子俯身試了試,當下即彈。眾尼們似乎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美妙的聲音,一個個如癡如醉,鬆風之聲與琴聲相和合,到了後來,夜色彌漫上來,山峰之上的一輪明月似乎也跟著琴聲變得澄明起來。

那老尼越發感動,連晚飯也不想吃了,隻管不懈地聽賞。她說:“我這老太婆是好久都沒有聽到這麽美妙的音樂了。跟我年輕的時候彈奏得同樣美妙。我來寺時本來還是可以彈一彈的,但後來當家尼阻止我,讓我每天誦經念佛,不要再做彈琴這個無聊的事。我被她那麽一說,也就不彈了。但我還一直保留著這隻琵琶呢!”她顯然對那琵琶很有感情,又深深地凝視著那琵琶,目光空虛而幽遠。秋子笑著說:“當家尼阻止你,那也太沒道理。佛經中是有彈琴奏樂的菩薩,況且念佛誦經還是需要樂器伴奏的,佛說:不要著相——其實幹預也是著相嗬。”秋子其實於佛法並不太懂,她隻是隨口說說,好安慰老尼。老尼聽秋子這麽一說,大覺心通,更加興致勃勃,說道:“你要不嫌棄,我就將此琵琶送你,你不要推辭,隻要有閑空時帶它過來,為我彈奏一曲即可。我的時日不多,慣說他人人老可憎,今知老已到我身,我也是麵目可憎的。且暫度一日是一日。”秋子不受,老尼慍怒於色,起身顫巍巍地走了。秋子無奈隻好抱著琵琶回到蘭若寺。想著老尼一生之坎坷,竟徹夜未眠,坐以待旦。

次日,是清源法師在大殿講座。清源大師跏趺坐於蒲團,麵前放著《愣嚴》《涅槃》諸經典,燦然堆積。弟子烏雲般坐下,乞參三昧法。

有人問道:“如何能得正果。”清源曰:“欲得正果,先斷六根。”

問:“如何是無眼法?”曰:“簾密厭看花並蒂,樓高怕見燕雙棲。”

問:“如何是無耳法?”曰:“休教厭笛驚楊柳,未許吹簫惹鳳凰。”

問:“如何是無鼻法?”曰:“蘭草不沾王者氣,萱花不辨女兒香。”

問:“如何是無舌法?”曰:“幸我不曾犁黑獄,幹卿甚事吐青蓮。”

問:“如何是無身法?”曰:“慣將不潔調麵子,漫把橫陳學小憐。”

問:“如何是無意法?”曰:“隻為有情成小劫,卻因無礙到靈台。”

問:“何謂念煩惱?”曰:“誤將濁火濺蓮葉。”問:“如何除?”曰:“奪取鋼刀殺藕絲。”問:“何謂不念煩惱?”曰:“一任飛絲沾柳絮。”問:“如何除?”曰:“再從係處解金鈴。”問:“何謂念不念煩惱?”曰:“春蠶作繭全身縛。”問:“如何除?”曰:“蠟炬成灰徹底銷。”問:“何謂我煩惱?”曰:“未出岫雲偏作雨。”問:“如何除?”曰:“不開花樹本空枝。”問:“何謂我所煩惱?”曰:“底事急流爭鼓棹。”問:“如何除?”曰:“好憑順水再推船。”問:“何謂自性煩惱?”曰:“鑽榆起火還燒樹。”問:“如何除?”曰:“凍水成冰不起波。”問:“何謂差別煩惱?”曰:“磨將子墨猶嫌白。”問:“如何除?”曰:“買得脂胭便是紅。”問:“何謂攝受煩惱?”曰:“痛看西子心頭捧。”問:“如何除?”曰:“癢倩麻姑背上搔。”

秋子聽了一會,茫然若墜雲霧中,盤曲著的腿部異常酸麻。抬眼看身邊的莊母,但見她神色自若,寧靜異常。當即心下大慚,覺得學佛應該是有恒心的,而自己的恒心竟不及一老婦。又耐心地聽了一會,好不容易講座散了,這才扶著莊母離去。

正月之後,仍是隆冬時分。莊母安然長逝,麵色十分安詳。寺院裏安排了莊母的葬禮,清源大師親自帶人念了一回《大悲咒》。秋子心中甚是悲傷,想到自己與莊母此生所說的言語,加在一起也不過十句之多,但平靜相處,也算是極有緣了。又想莊母此生於佛極殷勤,不知會不會脫離輪回修成正果,心裏忐忑得很,又不敢問。她心甚孤單,隻是無事抱著琵琶走到翠微院,為老尼彈奏一曲。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不提。

無名氏有詩雲:北風吹故林,秋聲不可聽。雁飛窮海寒,鶴唳霜皋淨。這首詩本是寫因秋風聲起,大地蕭條而內心無比惆悵,苦悶無法傾訴,唯有在月光之下獨自徘徊,形影相吊,暗自歎息。這種憂鬱黯淡的心情正與秋子相似。秋子隻覺得一切像做夢一樣,日子隻剩下日出日落了。萬事隻能悶在胸中,獨自傷心。又不知此後如何挨過,因此一直心緒昏亂,連晝夜都不辨。不過秋子誦經念佛的功課更刻苦了,每日都在禪房深坐。莊母長逝,秋子孤身一人在蘭若寺是不合適了,征得清源法師的同意,秋子便搬到相鄰的翠微院居住。好在都是佛家弟子,並不分場所,來來去去如一家人似的。

蘭若寺背後所倚之山名為采石峰,清奇深幽,著實一好所在。有一天,寺院內花木盛開,暮色清幽。秋子便獨自一人來到後殿,佇立欄前,閑眺四周景色。尤其是采石峰,看似尋常,但仔細觀察,卻有旁人無法看透的美麗。此時空中一行飛鴻,幽鳴而過,其音恢宏而喑啞。其音與景致極為和諧。秋子對此情景,不禁感慨泣下。舉手拭淚,玉腕與黛色山巒相映照,正合古典山水畫的意蘊。感傷了一會,秋子不由得賦詩曰:

回回聽得雁聲哀,不知今夕是何年。

吟罷,秋子便麵對采石峰端坐靜心了。才過了一會,便覺身體內沿著脊椎,內部熱流似火,而外部則流動著一股一股的冷戰,一波一波地漫過腳、手、腹部,使所有的毛發都豎立起來了,好像全身流動著熱流。此時秋子清醒無比,她又驚又喜,不敢再端坐下去了,隻好草草地收了心,站立起來。那種奇怪的感覺消失了。從此秋子常常做功課,都有這樣的感覺,有時還伴隨著清泠悅耳的鈴聲,仿佛仙樂飄飄似的,也不知是怎麽回事。

到了梅雨季節,一連多日下雨,好不容易天才晴了。秋子走出了寺院,山中的空氣竟能咂巴出甜味了。這時候已是傍晚了,西邊一片晚霞如火。在這樣令人矍鑠的氛圍中,那個老尼自然要請求秋子彈奏一曲美妙的音樂。一曲過後,老尼咂巴著嘴巴,心滿意足,仿佛靈魂的一半隨風飄逝了,然後蹣跚著走了,留秋子一人在靜謐之中。此時四周山風猛厲,鬆濤聲越來越高,聲音不知從何處發出的。秋子又想到人生的不明不白,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如瀑布一樣披漫下來。接著月亮出來了,眼淚也就幹了,就像是被月亮的清輝烤幹了似的。秋子又彈了一會琴,自己聽了也不勝淒楚之感,便停止了彈琴,一句好詩脫口而出:

琴聲哀似故人泣,疑有風從心中來。

眾尼也都沒有入睡,大家深深感動,哀思難忍,想起各自的淒苦,不知不覺變得熱淚盈眶起來,偷偷地揩眼淚,擤鼻涕。秋子又坐了一會。夜已經很清冷了,秋子想如果長久地在此愁歎,讓眾尼們看了一定會更傷心。於是強自振作起來,回舍內問候談笑,借以消愁遣恨。

自此以後的歲月裏,除了參禪打坐之外,秋子又重新開始練字作畫了。寺院之內沒有宣紙,秋子便搜尋一些柔軟的紙來,隨意地寫字作畫,然後貼在房間的四壁之上。字與畫都非常美妙,又顯生機勃勃。以前秋子寫字作畫都是十分用心的,用心到極處,反倒十分呆板僵硬;如今隨意為之,反而覺得生動流暢,那的確是與先前不好比的。有時作畫後,自我欣賞,方覺得真實存在的山景,與畫中的景物相比,可謂是別有風味。其實存在的景物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它與“想”中的自性是同一個東西。對於繪畫,秋子的確是悟出了很多東西,因此畫畫也日益精進,作了許多優美無比的圖畫。眾尼看了,都認為可與早先的吳道子、王維、張璪、李思訓、曹霸、陳閎等人相媲美。秋子的畫隨意貼在佛舍拐角,裝飾寺院,偶爾幾個香客看到了,也是嘖嘖稱賞。

有一日,秋子走到寺前的欄杆邊,閑眺四周景色,其神情異常端莊清麗。寺中花木盛開,暮色清幽。由於環境岑寂之故,此景令人幾疑乃吳道子畫中人複生。其時從山之巔傳來誦經的聲音,空中一行寒鴉,飛鳴而過,其音與誦經之聲一高一低,好不協調。秋子側耳細聽,聽見有人在山巔大聲誦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秋子隻覺熱血沸騰,也大聲誦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那人感到詫異,又誦道: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秋子隨口接道:

菩提薩垂,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此時一輪明月升上天空,秋子方想起今天是十五之夜,便有無窮往事湧上心頭。那山巔之上的人不知是誰,後來卻渺然沒有聲音了。秋子記得自己所念誦的是《心經》,但先前自己是一字也不曾聽別人誦過此經的,然而此時自己卻能完全地背誦。她不知是怎麽回事,也許是前世的淵源吧,還殘剩一點記憶。這記憶又似乎是今世的,又似乎不是今世的,交雜在一塊,幾乎分不清今生前世了。對於前世,她似乎恍恍惚惚的,隔著一張紙,一捅破,就明亮了。而今這張紙越來越薄了。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心又在何處,於是凝望月色,冥想癡癡,卻又想不出個結果,最終又嚶嚶地哭出聲來。這時候老尼走過來,顫聲告慰道:“夜深了,還是休息吧。”秋子仍是不肯返室,月光之下接著吟誦道:

波光瀲灩不是水,正是己身波中流。

那一天之後,秋子的心情慢慢變得舒暢起來,除了幾乎每日彈琴之外,還與眾尼們戲詠詩歌,或者圍一局棋,幾乎是平和地度送晨昏。她修行也非常用功,《維摩詰經》《金剛經》《法華經》自不必說,其他佛經也讀了不少。不久到了冬天,大雪彌漫,積雪甚深,行人絕跡,整個蘭若寺分外寂寥。也正是在這樣的大雪之中,秋子在一次坐禪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景:她內觀到自己的血液發亮,看見它在自己身體內部循環。不久,秋子覺察到那發亮的東西不是血液,是光,一道藍色的光。光從身體中出來,又從不同的點進入體內。仔細觀察,秋子可以看見無數的光點像一張發亮的網,環繞著身體的內外部,非常美麗動人;而每當秋子將心智之眼轉向自己時,她看到在自己頭內頭外有一道光明之流,在一恒常震動中,好像是一束極微細、極燦爛的物質,從脊柱上升,在頭頂上漫開來,以無法描述的光輝充滿、環繞頂部。

秋子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了。而此時門外北風甚烈,雪花亂飛。寺內燭煙氤氳,佛前名香繚繞,此景有如極樂淨土。

回想秋子當初到寺院來,並非由於徹悟人生,深通佛道,然而進入寺院之後,由於平和安謐,她倒也愛恨全消,一心不亂了。不久,秋子便得到清源大和尚的允許,在翠微院披上尼裝,剃去青絲,成了一名真正的比丘尼了。她這尼裝乍穿起來倒是新鮮,淡若素蓮,從側麵望去,這樣打扮也很美觀,像個孩子模樣,玲瓏可愛。從此之後,秋子隻管深居靜處,專心修持,已經離絕紅塵,獻身佛法了。

春節過後,蘭若寺裏香客眾多,摩肩接踵,人來人往,香火十分興旺。這段日子從五台山來了一位高僧,據說有天眼通天耳通,在這裏進行《藥師經》八卷開講。高僧名叫寶誌,據說八歲即出家,二十歲了解本來麵目,之後一直到處講經,人稱玄奘再世,於佛理識見十分了得。這講座異常隆重,分四日講演,每日所用經卷,裝潢精美無比。佛像上的裝飾以及香花桌上的桌布等,更是莊嚴而堂皇。第一日講的是佛是大醫王,藥師佛燃身供佛。第二日講自身光明照耀世界,“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能被雲遮。破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隨順世緣無掛礙,涅槃生死等空花”。這是法身光明的境界。第三日講的是持戒,最為重要。當下人頭攢動,所有僧尼齊來聽講。開講之前,寶誌誦唱:“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這是《法華經》上的一句,各僧尼都用來自誡。

《藥師經》講座吉祥圓滿,眾僧尼聞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且說那講經的高僧於人群中覺得秋子冷靜平穩,氣清神爽,與眾不同。這高僧多年籠閉山中,勤修佛法,因而目光如炬,不同凡響。這一天,沉靜的傍晚時分,伺候人都不在身旁,這高僧一麵用得道人特有的穩靜聲音咳嗽,一麵為秋子講述人間無常之理。他說:“世事流轉,四季更替,都是有一個‘理’的。一年流轉之中,春花秋葉,夏月冬雪,風雨晦明,各有賞心悅目之景。春日山花爛漫,萬情勃發。秋則郊野綺麗,極美無比。孰優孰劣,古人各持一說,爭執已久。究竟何者賞心悅目,未有定論。以唐詩為例,賀知章雲:‘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戎昱詩雲:‘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這都是寫春景的。由此可以看出春景的美麗無雙。但在詩中,詠秋景的,又更勝春景,杜牧詩雲:‘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那是最明顯不過的。不知你對於春和秋,喜愛哪一季節?”

秋子覺得此問題難於奉複,但緘口不答,又覺不太禮貌,隻得勉強答道:“此事古人都捉摸不定,況且我等。但我覺得四時都有其美之處,至於何時覺得最佳,那是由於心情的緣故。是所謂景由人心而生。陶詩中說:‘心遠地自偏。’也是說的這個意思。其實秋景也好,春景也好,夏景、冬景也好,與人之心是相通的,等到你滿心喜悅,看什麽也是生機盎然的。”

秋子話剛出口,突然間覺得自己的話倒是字字珠璣,富有玄理。不由得感慨起來,自己心裏所想的、言語所道的,不知不覺改變了不少。那寶誌高僧果然滿心歡喜,說道:“詩中要有道心,方為好詩。沒有道心的,隻是平白的畫麵,有道心的,才是情景交融。實際上諸多大家詩人,都是開悟之人,像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是極有道心之人。正因為有道心,所以才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不太好說了,與佛所雲‘不可說’有異曲同工之妙。王摩詰的詩那也是極有道心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隻有道心堅固的人方能寫出這絕妙之詩。又如:‘木未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寶誌高僧接著又說道:“虞世南有一首詩,題為‘蟬’,實際上應該是寫作‘禪’才對:‘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這樣的境界,除非是開悟之人才有。”

雙方又談了一會兒唐詩道心什麽的。秋子覺得心裏突然空明,仿佛一瞬之間亮堂起來。她近來老有這樣的感覺,以前總覺得佛理道心是在佛中,而現在慧眼漸生,所思所想處處皆佛法了。寶誌老僧見秋子沉思不語,便告辭了。這時一陣輕風掠過,通過繁茂的樹尖,竟能看見很遠很遠處長江上的漁火明明滅滅,好像點點流螢——而秋子先前從沒有看到那麽遠過。

接下來的日子秋子於佛經並不十分專注了,她在詩中寫道:“寺中柏木何須指,架上《法華》已不看。”閑時隻是隨意地坐禪念誦,每每念到“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共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倒覺得如唱歌似的動聽。佛經的確是好聽的,其他的不說,光吟誦起來,就是一件快樂的事。而且在佛經中,佛的親切形象呈現在眼前,一點兒也不神聖莊嚴,倒是平凡無比的。這麽想著,秋子更覺得愉快了。所以這段日子秋子便教眾小尼彈琵琶,那個醜陋的老尼在一邊觀看。秋子先教她們彈奏平緩的樂曲二三首,然後再教富有趣味的大曲,小尼們起初頗感困難,後來漸漸體會,終於彈得很熟了。都是五手指彈奏,技法日益成熟,興趣也由此大增。起先秋子還隻是在白天裏教授,後來小尼們又要求夜間增加時間,夜深人靜,更可以一心一意地體會真髓。

這一日有人提議,何不鄭重其事地選一個時間,大家無拘無束,各自拿出全身解數,來一個琵琶會如何。這一提議很快就得到眾尼的讚同。時間就定在隔日的晚上,翠微院裏歡欣無比。老尼端坐於院中,首先要小尼慧淨用琵琶彈奏一曲。慧淨便隨手彈出一曲《月兒高》,此曲調及指法較為精細,曲中感覺全憑心靈。慧淨彈得還算美妙。後來小尼慧清把琴弦放得很寬,調子降得很低,彈出《霸王卸甲》,別有風情,仿佛多種樂器同時奏響似的。而小尼慧塵則用非常明朗的調子,彈出嬌媚可愛的《思春》,著實不同凡響,引來眾人的一片感歎。他們猜不出慧塵什麽時候學會這首曲子的,也不知這清麗婉轉的曲子叫什麽,隻有秋子跟老尼心中明白。老尼此時滿懷感慨,無法排遣,便也顫巍巍地起身來,取過七星琵琶,彈奏了一曲《昭君怨》。手指顫巍巍的,沒有了定力,彈奏此曲倒是相得益彰,正好和諧,別有一番哀怨在心頭。

最後是秋子了,眾望所歸,她彈奏了大套曲《陽春古典》,隨意為之,因是道心日固,所以異常優美,恰到好處,分寸把握得一絲不苟,算是到了極致。此時寺院周圍群山寂靜,連夜鶯黃雀豺狼都專心致誌,一意恭聽。

自從那次琵琶會之後,秋子整日裏覺得滿心歡喜,所以眼中綠色更綠,黃色更黃,到處都是姹紫嫣紅。不久春天到了,山色綺麗,先是迎春花開了,桃花開了,李花開了,接著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翠微院內一排杏樹也開了,白中露出一絲黃,很是嬌人。有一次與幾個小尼在一起賞花,秋子不由得想起王維的一首詩,不由感歎道:“‘屋中春鳩鳴,樹邊杏花白’,的確是這樣的情景嗬。”尼姑當中最小的才十三歲,她是很小的時候由父母送來的,名叫慧性,一點心機也沒有,整日快樂活潑。她說:“花不是要落嗎?我就用糨糊,將花朵粘在枝條上,這樣一年四季就可以看見花了。”她似乎是想了很長時間才有這樣一個主意,引得眾尼紛紛笑起來。秋子一本正經地說道:“曾經有一個人,想把一個碩大的鐵球燒熱,懸在空中,變成另外一個太陽,這樣在冬天的時候加溫,百花就不至於殘敗了。你的主意顯然比他的更好。”眾尼皆笑,笑得慧性滿臉羞澀。

梅雨季節,秋子除了坐禪修持之外,別無他事。琴聲也格外澀重,引不起人們的興趣。有一日晚,正在寂寞無聊之時,月亮卻從烏雲之後躲躲閃閃地露出,真乃難得之事。秋子近來心通四方,諸事劃過心尖,都仿佛平靜的水中落入一石子,波紋一圈圈地**開。

天氣很熱的時候,秋子便在濃蔭之處設一蒲團,獨坐凝思。看見鳥鳴翠柳,花開池塘,風攜微塵,不由得想起《古詩十九首》中的感歎:“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便茫然若失,一直坐到日暮。後來蛙聲四起,夕陽如火,野蘆葦迎風招展,秋子深有感觸,賦詩曰:

蛙聲穿牆去,夕陽長江回。

野葦風中擺,花向佛前開。

七月盂蘭盆會,今日也與往年一樣,寺內香火異常興旺,眾僧尼們都很忙碌,閑時還偷偷地想著家中的光景。隻不過這一夜黑雲蔽月,讓人們好不掃興。秋子倒覺得平淡,一如往日,早早地休息,又早早地起身,打開邊門,見白霧氤氳,山嵐流動,朝露甚繁,便走到院內,賦詩述懷,詩曰:

輕風吹滿院,鳥音入禪房。

彼此言語絕,心中聞餘響。

秋意漸深,漫山遍野都換了顏色,仿佛蘭若寺換了一個地方似的。此時日漸忙碌,到了年終,寺內要舉行各式各樣的法事。寺院的菩薩都請工匠進行了重新裝裱鍍箔,更顯金光閃閃,莊嚴無比。大殿兩旁的佛像、菩薩像、明王像、羅漢像、八部天龍像也被重新描過,生機盎然。那些上百年的老榆樹的樹葉飄然落下。秋子照例是做功課。有一日她在蘭若寺大殿邊的圍牆上看到一首詩:“萬物自生聽,世界恒寂寥。原本靜中起,又向靜中滅。”

看罷,她便在後麵添寫一首,曰:

日落西山暮,方知世是空。

此是無心地,真實唯月華。

到了九月裏,秋子看見**綻放,煙霞如雲,吟詩曰:

**開放本非意,究其本意已是玄。

到了十一月,陰雨綿綿,有時雨雪霏霏。香火突然地零落了。相傳山下又在打仗,百姓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又說皇上已經駕崩了。秋子平靜如水,而這時候群雁振翅,飛越長空,自由自在。秋子不勝羨慕,舉目良久,遂吟詩雲:

詩心禪心共竹閑,任他流水向人間。

手中無物野山裏,斜陽西下山外山。

一年到頭,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去了。

十一

偈語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確是這樣。現在秋子道心日固,於一切都覺得心平氣和。這心平氣和的感覺是長出來的,就像一片荒地,先是不長草的,現在長出青青澀澀的春草來,因而尤其濕潤。這一天秋子照是從寺院邊上過,突然眼前一亮,看見牆角下長出了一朵黃色的小花,那麽小,小得就如同米粒似的。秋子走到近處,仔細觀察。這小黃花也是有著花瓣的,一點兒也不比大花要少,精致而乖巧,讓人憐愛;小小的蕊是白色的,帶著尖兒,粉白粉白的一團。秋子感動極了,就靜穆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仿佛與花共處一樣。到了後來,她竟滿心喜悅,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朵花。

還有一次,雨後初晴,萬物勃發,整個清新世界。秋子就於寺院前的野草叢中,悉心地觀察眼前世界。這些東西平日裏決不被人注意,無人心痛,但並不會因為被忽略,就全然不存在了——一隻毛毛蟲在野葦稈上爬行,很多隻手腳協調一致,共同攀登;一隻螞蟻正在吮吸草葉上殘留的晶瑩的露珠,嘴巴咂巴,自得無比,露珠一會就消失在它的肺腑之中;一隻飛蛾正在從毛茸茸的蛹中掙脫,出殼一半的翅膀快速地撲閃,竭盡全力,那翅膀上的花紋黃底黑斑,渾然天成,美麗異常;一隻蝗蟲先是在一枝極細的草莖上翻筋鬥,自得其樂,調皮可愛,後來可能是累了吧,兀自攀著草莖,用右前爪洗起臉來,專注而投入……現在回過來看那隻毛毛蟲,已經攀過草的尖端了,直立著半個身子,仿佛仰天長嘯,詩興大發,隻可惜聽不懂它的感歎。在它不遠處,一隻七星瓢蟲獨自停棲在一片葉子上,也並沒有礙著誰,一隻螞蟻爬過來了,端詳了一下,肯定是惡作劇吧,竟用力將瓢蟲頂了下去,讓它落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然後螞蟻大笑走開。是應該大笑著吧,秋子分明聽見了!

腳底下還有隻屎殼郎,用心而專注地推著泥球。秋子這才注意到屎殼郎是倒立著的,用前爪撐著地,而用後爪踹著泥球。它爬上爬下,快樂無比。很快泥球被一根草樁紮住了,屎殼郎怎麽也蹬不走。屎克郎左思右想,從各個方向用力試,但還是白耗力氣。最後屎殼郎停下來了,伏在那裏,一動不動。秋子知道屎殼郎在思考了,果然,之後屎殼郎順著草樁的方向用力蹬起來。泥球終於脫離草樁向前滾動了,秋子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秋子看到這些,內心被觸動。她抬頭遠望,雙眼竟迷離起來,不知什麽時候淚珠已經溢出。秋子已是多時未曾落淚了,但此時已不是悲傷愁苦的眼淚,而是歡喜的眼淚,含著感慨的喜悅。恰在此時,身邊一個看似邋遢的老和尚隨意吟誦道:“春意何用尋,菩提處處在。花容雖不見,暗香綿綿來。”吟罷頭也不回,徑直走了,麵目都沒有看清晰。料想也是個高僧吧,秋子卻從來沒有見過。

這一天晚上秋子聽見梵音,又別有一番感觸,大約是《普天樂》或者是《錦上花》吧,音樂所到之處,四周的空氣也變得寧靜了。旋律裏流淌著似夏日夕陽的光芒,不僅明亮,更覺溫暖,她想,這就是慈祥吧。似乎自己也化成了一縷空氣,融入周圍的浩瀚之中。

一個雨後之夜,微風敲竹,清音悅耳,雲破月來,銀光皎潔。這段良辰美景,真是有無限清幽之趣。秋子照舊拿著個木盆到寺邊的水池去浣洗。走到池邊之後,但見殘月當空,景色清幽,薄霧彌漫,遠近模糊,融成一片。眺望一切景物,但覺岑寂異常,隻有樹幹上的木槿花白慘慘的,而池水當中,蓮葉青青可愛,葉上的露珠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秋子低首拂了一下水,洗了臉。月光如碎影一樣在水盆裏搖搖晃晃,待水麵平息下來了,才可見到一個完整的月亮。這時候四周蛙聲一片,還似乎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極其輕微,而又異常清晰。秋子端起木盆,水中的月亮又開始搖搖晃晃。忽然,木盆跌下了,水濺了一地,水中的月亮也灑了一地。在那一刹那,秋子感到一股無與倫比的喜悅之感自手指、腳趾、軀體向脊椎移動,集中強化以後,以更細膩愉悅的感受向上躍進,有無上的狂喜達至頭頂,是為甘露。秋子覺得通體發光透明,覺得自己就是光,四周也是光,光融進了光,就如同空氣融入空氣,水融化於水。

……秋子回到翠微院時,已是月上中天。夜晚清幽可愛,花朵潔白無瑕,紛紛亂開。微風輕拂,把山巒之香和寺院裏美妙不可言喻的香味吹成一氣,整個靜夜充滿了氤氳佳氣。眾尼們都已沉睡,秋子在心中有一股衝動,似乎一首詩就要脫口而出了,但她研墨之後,懸腕提筆,詩卻無影無蹤,這似乎是從未有過的現象。秋子忽然會心一笑——用詩來表示,本身就是愚蠢至極的呀!心中有一輪明月,再怎麽描寫也是紙上的月亮。於是她隨手寫道:

修到無心可稱道,吟到無言方是詩。

寫罷,將毫筆隨意一丟。筆與墨,似乎是再也用不著的了。

宋開寶元年(公元968年),蘭若寺16代佛祖慧靜(秋子)圓寂,年九十八歲。大師滅度之時,神色安詳,瑞體放香。相傳地動山搖,煙雲暴起,泉池枯涸,溝澗絕流,白虹貫日,又有飛鳥數千,集於樹頂悲鳴,蘭若寺東,白氣如練,孤然直上,長一裏餘。這些都是《高僧菩提傳》上的記載。又說秋子荼毗後有五彩舍利二十四顆,藏於蘭若寺藏經閣。《高僧菩提傳》同時記載的還有一件逸事:佛祖慧靜一直視老鼠為寵物,養了很多老鼠,而這些老鼠都馴服得伶俐聽話,不糟蹋糧食,不齧咬經書,不擾撓僧人,而且還能銜去寺殿上的樹葉,聽從僧人召喚。到了後來,慧靜講法之時,發現僧尼周圍,竟有大批老鼠靜穆聆聽。這大約是所謂“眾生皆有佛心”吧,算是“佛法無邊”。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此之前,且說金陵王李藩,平日裏聲色犬馬,縱欲驕橫,漸漸年逾六十。忽然有一日思忖起來,對於那個不同凡響、別有韻味的秋子,他還是不能忘懷。聽說秋子在蘭若寺已修成正果,便對隨從說道:“請跟我同行,略微地窺視一下她改裝之後的姿態。”又感歎道,“聲色犬馬暮色晚,六十年來彈指間。”到了蘭若寺之後,但見秋子打扮得端端正正,似乎故意讓人窺視。是日,彤雲密布,朔風凜凜。瑞雪如白鶴羽毛,飄飄紛紛,山如玉簇,林似銀妝,秋子一身尼裝,素美端莊,手持拂塵,升於法座。講經之時,她神色清朗,德音俊發,議論義旨,窮理盡妙,當下坐下,觀聽之眾,莫不悟悅。金陵王看到這般模樣,眼淚流個不住,喃喃言道:“原以為秋子隻是個絕代佳人,今日一見,方知她其實乃是聖神也。”又長歎道,“我此生後悔晚矣!空活世上,空留其名。”終於不勝悲痛,如發了瘋一樣下山疾走而去。人與人活著,畢竟是有很多不一樣的,這就是世界之所以多彩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