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二月初十左右,李彤執意要去鄉間看花事。這時節春天已到來了,庭園裏的桃花、李花綻放,但那都是零零星星的,不比大片大片的花事,溫暖明媚,會使人明顯地感到春天。但進入初春之後,李彤的身體日漸瘦損,形容也變得料峭,氣色也虛弱下去了。眾夫人和侍從們執意不讓李彤出門,讓他安心在臥室中靜養,每日眾人輪流來陪他,隻是在有陽光之時才讓他來到庭院,信步走走。自始至終有秋子她們悉心照顧,李彤雖然心生不滿,但也無奈。
這一日,李彤在秋子的侍奉下端坐於庭院中賞花。花人相對,李彤頓生萬般感慨,不禁對秋子說:“其實人的性命並不比花珍貴,花開的時間不過短短半月,但這時間是她自己的,所以於她自己而言,並不算短。她的一日,可能要抵人的十年哩!我原先一直以為人的壽命比花要長,其實那隻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二者是根本不好比的。”
李彤說到這裏,突然哽咽起來。秋子知道李彤心中某一根花莖被觸動了。自從花夫人逝世之後,李彤一下子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山川幻變,日月遷移,都能引起他的滿腔情思。如今看到爛漫春光,花開花落,他竟也悲傷不已,真是越發不可收拾了。秋子也不由得傷感起來,抬眼望庭院假山中的那株桃花,那桃花仿佛突然間神情黯淡下來,一起融入黃昏的暗淡中了。這時候李彤早已淚如雨下,哽咽著說道:“我知道這世上之事,一是像花,二是像火。花開花落花入土,正是人生無常之象征;而人的靈魂則像火,火燃燒起來雖然旺盛,但如果是火,終有熄滅的一天。”說罷,長歎一聲,吟道:
院中無天日,春來總不覺。
我意花正開,豈料花已落。
到了三月裏,李彤的身體更見衰弱了。吳夫人想了個主意,要在離金陵五十裏處的法雨寺為李彤祈禱,舉辦藥師佛供養。李彤此時已沒有精力幹涉夫人們的行動了,因此也懶得過問,隻要求她們不可過分鋪張,一切行為謹慎小心為上。這時候院落裏的花早已凋零了,不待夫人們安排,李彤執意也要去法雨寺。眾夫人見李彤這幾日神誌爽清了不少,也不加阻擋。於是一切都在隆重莊嚴的氛圍中進行:禮儀很體麵,佛像、經盒以及包經卷的竹簧都極精美。眾人走進三世佛大殿堂,中間是釋迦牟尼佛,左邊是藥師琉璃光佛,左手持缽,表示甘露,右手執藥丸,右邊則是阿彌陀佛。眾僧人誦經也極虔誠,所誦之《藥師經》《觀無量壽佛經》,規模甚大,氣象莊嚴。在誦經過程中,李彤要求增補《圓覺經》,但眾夫人覺得不妥,就改成了《因果識見頌》,李彤也隻得作罷。梵音如雨一樣傾盆,眾人於這當中,也得到不少慰藉。從法雨寺回來,下山之後,一路都是美麗春景,煥發著無所不在的生機。李彤神情大悅,竟牽了一匹馬兀自騎將起來。滿目綠色的原野上,車馬之聲絡繹不絕。
行至一岔路口,但見此路一直延伸到雲霧深處,抬眼望,遠處彩霞一片,雲蒸霞蔚,李彤便叫眾夫人及大隊人馬繼續前行,自己獨自帶著秋子及兩位侍從踏入小道。眾夫人覺得不妥,但見李彤橫眉冷對的神情,隻好由著他去,吩咐秋子悉心照料。
李彤騎馬在樹林中行走了一程,但見峰回路轉,眼前突然開闊。綠草如茵的草地那邊,是一大批如火似的桃花,燦若晚霞。李彤從沒有看過如此連綿的桃花。想自己適才在路邊見到的一片雲蒸霞蔚,原以為是晚霞,卻沒想到是如此大片桃花,便興奮起來,信馬由韁在桃樹下行走,這裏摸摸,那裏嗅嗅。李彤、秋子四人打扮與農夫、樵夫迥異,遠遠看去,好似神祇天仙一般,姿態十分優美。李彤玩賞了一番,內心十分感動,不禁又想:我以前為什麽沒有發現如此勝景呢?想到人生苦短,又錯失了許多美好的東西,頗感後悔。
隨意走了一陣,便瞥見一座小小的宅邸,庭中樹木錯落有致,頗有雅趣,但聞裏麵傳出音色美好的古琴聲,彈得幽豔動人。李彤聽賞了一會,便從坐騎上下來,信步走向門邊,透過竹籬笆向內窺望,那神態竟如一憨癡兒童。庭院內有一種不知名的幽香順風飄來,李彤不由得神清氣爽。秋子也感受到一種自然的樂觀,雖然岑寂,但卻高遠,不禁心動。
不用說那宅子正是莊楚門的住所了。李彤與莊楚門認識了之後,彼此之間異常投緣。尤其是莊楚門見了秋子之後,心下大驚,然後又有萬般感動:這分明是自己夢中所見女子!眉眼姿勢,仿佛前輩子就熟悉似的。莊楚門原以為自己所夢之人此生是不可能見到的,沒想到這麽快就來到眼前。所以莊楚門一邊跟李彤說著話,一邊心存旁騖,眼角不時瞥著秋子。秋子覺得此位白衣相公迂腐愣癡,不由得內心裏好笑起來。
李彤早成了無情之人,於這男女之事,明顯地笨拙了。寒暄落座之後,李彤不由得細心地打量莊楚門的居處。但見此山莊的右邊是一片水麵,山莊臨水築著回廊,有石階導向水麵,極其幽雅。室內光景也和別處不同,雖是木頭建築,簡陋樸素,但陳設布置卻別有風味。庭院裏更有奇花異草,相得益彰,卻沒有絲毫工巧的成分,顯得整潔而幹淨。幾種音色優美無比的古樂器,隨意不拘地陳列著。剛才莊楚門彈奏的,分明是那把沉穩古樸的古琴了,琴音竟那樣凝重、艱澀,然而又有異乎尋常之感。
李彤說道:“從先生的琴聲中可以聽出,先生似有清潔高遠之誌,然而卻懷才不遇,故而顯得淒涼、艱澀。可有此意嗎?”莊楚門微微一笑,答道:“我等鄉野之人,久住疏懶,與樂器已經生疏。隻是胡亂彈奏,怎可牽強附會。”心想此人氣質不凡,神清氣朗,胸中正大光明,但眉眼間卻有說不清的哀怨,一時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見了秋子在其人身邊,儀態萬方,但很明顯與此人關係疏遠。莊楚門不禁道:“天色已晚,不若相公等就在我處棲息。家中並無別人,隻有老母在堂,終日念佛,不問世事。相公若不介意,就在此擺開一兩碟小菜,飲酒賞月如何?”李彤沒有反對,便低語一侍從回金陵告知。晚餐之後,月亮升起來了,李彤便坐在古琴邊上,信手撫弄。才入了個調子,又覺得道心淺薄,便住手不彈了,說道:“此種月色朦朧的春夜,彈起琴來聲音一點也不清朗,不彈也罷。”莊楚門一笑,說道:“琴、詩、酒,合稱三友,喝酒,如何能沒有琴呢?”李彤想了一想,便對旁邊的秋子說:“我想起你的琴彈得極好,就乘這良夜清風,飽飽我等耳福如何。平日我一直恍然,卻不記得你的琴聲是怎樣了。”秋子道:“我的琴比起花夫人,那真是一天一地了,我隻是怕不中二位雅意。”李彤的神色立即黯淡下去了。秋子這才後悔提到花夫人,惹了李彤的傷心處,不由得有點悔意。
莊楚門顯然感受到了秋子話語中的弦外之音,不由得舉杯說道:“先生不必想到其他,此刻正是花前月下,又有絕代佳人彈琴助興,隻怕神仙也不過如此吧!”一席話說得李彤又輕鬆起來。
秋子不禁心存感激。看莊楚門的豐姿和品格均甚優雅,超出凡人。但平心而論,若和李彤並列起來,他正如桃花邊上的一株楓樹,顯然遜色了。秋子便撫起琴來。琴聲優雅無比,宛若仙樂似的。這時候月亮從烏雲後麵徐徐露出,此時展顏,一片皎皎,宛若經琴聲**滌過。莊楚門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秋子,忽然想起:此人的姿色好比盛開的水仙花,花莖柔美無比,肌膚是雪白的。但用水仙花比明顯是俗了些,花的美色有限,有時還交混著討厭的花蕊,而人的容顏,其美實在是無物可比擬的。這樣想著,真的如呆了一般,就化在琴聲之中隨波逐流了。李彤卻別有一番心思,想著這山莊幽雅美妙,實在是一個絕佳的養性之處。伴著琴聲,他不由得賦詩雲:
春月朦朧心淒靜,
琴聲似歎世無常。
李彤當晚即在莊楚門處歇息了。天明時分,又與莊楚門促膝長談。談到興濃之處,李彤感慨道:“實不相瞞,我就是中山王。人生如夢,我是去日不多了。並且此身雲裏夢裏,我都不甚清晰。我想在你處暫住一陣子,我在金陵另有府邸,你可攜老母共度。我會為你另在金陵謀一官職,讓你暫且度日如何?”
莊楚門當即拜道:“自從見你第一麵起,我就覺得殿下並非一般之人。人生苦短,莊某也同樣感受。隻不過莊某有一事相求。”於是將夢見秋子之事一五一十如實相告。李彤當即歎曰:“此乃天造之緣,我當助你實現,然而天造之緣,也有無常之變……”言罷,淚光又閃亮起來。他勉強克製住,叫來秋子,把莊楚門的深情厚誼說了一遍,臨末了說:“此世界若有一番真情,實屬難得,你今日即可留此處,待擇一良日,讓你們成願也罷。到時候我複來此,了卻殘生。”
秋子聽後,隻是一言不發。想想李彤時日不多,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夕陽西下,但李彤還是執意攜隨從上路。李彤說道:“隻當一路賞月也罷。”上了路後,回過頭來,見秋子與莊楚門站在柴門前送行,儼然一對璧人。尤其秋子,離別之際,那風度越發高雅了,更見溫柔嫵媚,令人不勝憐愛。大約是悲傷的緣故吧,她的頭發鬆鬆地掩住麵頰,美麗的麵容或隱或現,身材也異常纖細,站在夕陽之中,可憐無比。
五
往下去不長的時間裏卻發生了很多事,這也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先是吳夫人突然地死了,這一段時間,她憂鬱至極,所有的欲望都耗盡了,生命也如燈芯一樣熄滅了。李彤更覺得命運的不可捉摸,所以聽到通報後隻是淒苦地一笑,從胸口以下已經徹底地涼透了。他的另一位夫人,即公孫夫人,與自己的二公子李策私通,就像自己年輕的時候與父王的愛妃私通一樣。因此當有人吞吞吐吐地將此事稟告李彤時,李彤隻是會心地一笑,吩咐將公孫夫人逐出門外,饋贈她一大筆銀兩,讓她好自為之。對李策,他卻沒說什麽,因為這是同一幕劇了,隻不過時間換了,角色換了,但此劇還會不斷地上演下去的。與此同時,京城傳來消息,皇後娘娘竟生了一隻狸貓!緊接著,皇帝大怒,皇後娘娘被廢黜了……李彤對這一切已沒有興趣了,整個中山王府內到處壅塞著一股腐爛的氣味。
這一年初秋,當李彤已對身邊之事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他就謝絕了夫人和侍從們虛情假意的挽留,執意上路了。這一次,他隻帶著兩三個侍從來到了自己先前在棲霞山所建的一個山莊,說是山莊,其實隻是三二屋舍而已,極其簡陋。李彤覺得在一個幽僻的地方離開人世比較妥帖,先讓人把自己忘卻,然後再悄悄地消失,自己把自己忘卻。在李彤看來,人生畢竟是無甚意義的。
李彤就在棲霞山住下了。這一個地方李彤雖不常住,但這裏花木繁茂,布置更有雅趣。這一日夜晚,李彤獨自靠在西門邊上的欄杆上,閑眺庭前經霜變色的花木。遠處那一大片桃花早已不見了,隻剩下大片黛色的殘枝剩杈,讓人不忍多看。微風攜來法雨寺的鍾聲,因是聲音渺茫,無有莊嚴,倒有哀怨之感。庭前枯草叢中,秋蟲唧唧齊鳴,既是熱鬧,又是蕭條。其時夜露晶瑩,李彤情懷悲戚,淚珠幾欲與露爭多。他一手支頤,獨自吟著“遇死才知生茫茫,為雲為雨不可知”之詩,異常瀟灑淒豔。幾位隨從見了,不忍打攪,仿佛也觸到痛處,不由得傷感起來。
很長時間以淚洗麵,李彤的眼神明顯地黯淡了。世界在他眼中已成了一盞昏暗的燈火,閃閃爍爍即將熄滅。不過李彤倒也泰然待之。倒是先前有幾個對李彤異常崇敬的女子,千方百計打聽到李彤的下落,然後悄悄來到山莊觀望。一瞥之下,不由得深深失望——原先意氣風發的倜儻王爺現在儼然成了一個孤寡模樣的小老頭,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女子們不由得灰暗悲涼起來,再也不肯第二次露麵。
隻有一個女子除外,那就是秋子。秋子自從被李彤許配給了莊楚門之後,兩人倒一直恩愛,但秋子一直神思恍惚,其心常縈繞在李彤身邊。這種惦記是長駐心中的,如一口永遠不見底的幽井。新婚如一桌熱熱鬧鬧的酒席,終究是要散去的,對於男女,都是這樣。莊楚門很快在金陵王府謀得一職務,鞍前馬後,深得信任。一段時間之後,莊楚門自然而然地學會了處理各種事務,如何對手下人頤指氣使,如何借女人來消遣自己;已學會穿著華貴的衣服,對仆從們發號施令,在香氣馥鬱的水中沐浴;學會享用精心烹製的食物和點心;學會了飲酒,這使得他變得慵懶而健忘,還學會了賭戲、觀賞歌女、乘轎;與此同時,莊楚門還慢慢覺得自己變得與眾不同並帶有一種優越感,學會總是帶有一點輕蔑來看待世人,帶有那麽一點嘲諷般的不屑,麵容也漸漸呈現出權貴所常見的表情,那是一種陰鬱而沒有饜足的表情,一種惱怒而無所事事的表情……總而言之,莊楚門變得與自己原先接觸的人越來越相似。這也讓秋子覺得無趣得很。而莊楚門因為俗務纏身,進取心強烈,明顯地精力不濟,所以對秋子也明顯地冷落了。
匆匆已屆二月,金陵王鎮守邊疆,莊楚門自然跟隨,隻留下秋子和老母相伴。莊楚門不在家,秋子更顯孤單落寞了。她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李彤賜給莊楚門,不免心中有點怨恨,又回思李彤,覺得心中仍然戀慕,但畢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如靜夜的月亮似的。她想宿世因緣之說,固然是天經地義,但此事實對於自己過分苛刻,實在是太不公平;又想到莊楚門實在可厭,編出個夢中情緣的故事來,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從此不論坐臥,眼前常常出現李彤的麵容身影,再也無法抹去。秋子想寫一封言簡意約的信去,但念李彤此時無心於世,寫信去亦無意味,便悶在心裏。有一天,大雨彌漫,四周岑寂,秋子回想以前常見李彤之時,恍若隔世,不由得吟道:
淚如雨雪哀凝成,
紛亂而下意萬縷。
到了秋日裏,秋子實在是惦念李彤,多方打聽到李彤的下落後,就雇了一輛馬車,來到了李彤隱居的山莊。此舉看似異常,然而卻在情理之中。原來秋子這個人的性情,溫柔中含有剛強,好似一根竹枝,看似欲折,卻終於不斷。到了棲霞山之後,秋子終於找到了李彤隱居的山莊。秋子膽怯而謙卑地推開柴門,隻見李彤正坐在庭院正中間,一動不動。由於長時間的齋戒修行,李彤的麵龐瘦削了很多,形容枯槁,然而骨子依舊清峻,非言語所能形容。
秋子就在柵欄邊跪了下來,態度十分謙卑。李彤此刻早已心若止水,不泛微瀾,他的眼睛更加昏暗了,記憶力也不如以前了。他隻是看到有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出現在眼前。李彤不安地問:“你是誰呢?幹嗎要跪在這裏呢?”
秋子沒有說自己的姓名,看得出,李彤對先前的一切已沒有興趣了。秋子要進去,李彤阻攔說:“裏麵滿地荒草,草上露水極多,插不進足,必須把露水掃除一下,才好進來。”說完之後,拾起身邊一根竹竿,將荒草細細拍過。姿勢龍鍾,但態度誠懇至極。
秋子進了庭院,隻見滿院枯枝敗葉,花卉早已謝了。秋子想那去年花朵,開得如此之豔,如今說敗也就敗了,敗得毫無蹤跡,像夢一般。看那一院的野草,倒是長得生機勃勃,茂盛無比。李彤似乎看出了秋子的心思,笑道:“我一個孤單老頭,花花草草,早與我沒有絲毫的區別。在我心中,花早已是非花,草也早已不是草了。”
通過朦朧的眼光,李彤看著秋子,忽然覺得這女子是異常熟悉的,當下即明白過來這是秋子,但仍沒有什麽表示,隻是努力打量著秋子。朦朦朧朧中,覺得這個人多年看慣,並無特別驚人之處,然而終究無人趕得上她,真是一個奇跡。這樣的女子,仿佛可以隨時隨地進化似的,今年比去年更甚,今日比昨日又更甚。李彤想,恐怕也隻有花夫人才能勝她一籌了。不過李彤一想起花夫人,便一如既往地隱痛起來,好像早先嗅過的香氣又在血液中遊走似的。
秋子似乎看出了李彤的心事,目光四尋,見室內原先那些琴箏琵琶都呈枯朽之勢了,有一層厚厚的灰塵附在上麵。秋子忽然想:“我聞中山王演奏音樂天下絕倫,過去沒有機會,此時若能聽到王爺演奏,當死也瞑目了。”便鶯聲開口道:“小女子此番前來,即是想聆聽王爺的琴音,請王爺乘著陽光燦爛之時,撫奏一曲,即使死了,聽過這琴音,卻也值了。”李彤心中無端地頓感淒愴,難以忍受,便吩咐秋子將琴捧來,擦去灰塵,彈奏一曲。雖然久未接觸,但畢竟是慧心之人,曲調有空靈之感。秋子聽出這是世間常彈的樂曲,但從李彤尖尖手指間劃過,的確異乎尋常,尤其是其反撥之聲,更加清脆悅耳;其間又似夾有哀怨而優雅的箏聲,格外地意味深長。李彤彈琴之時,感受又與秋子不同,隻覺琴的調子還同從前一樣,並無改變。不過彈琴之時,從前的情景仿佛曆曆在目,仿佛是上演的皮影一般。
一曲終了之時,秋子早已成為淚人。此時天色已暝,下弦的殘月發出淡淡的光芒,不過輪廓還是很清楚,映著這山川秋色,倒覺得這晚景別有風趣。天色本無成見,隻因觀者心情不同,有時覺得幽豔,有時覺得沉鬱,有時覺得淒涼。眼看著天色已晚,秋子不便久留,隻得告辭,匆匆別過李彤,回城裏去了。李彤目睹著秋子的背影遠去,心中一如既往地平靜。在李彤心中,人生一如既往地迎來送往,他早已是司空見慣了。
自此以後,秋子經常來到李彤這裏。李彤左右的侍從已陸續離去,就如同葉子從老樹上凋謝一般。到了第二年夏天的時候,李彤身邊隻剩下一個身材佝僂、聲音喑啞的老侍從跟隨,為他燒火做飯。秋子每次到來,必陪李彤坐於院中,有時不發一言,隻等黃昏來臨,秋子便打道回府。她每次來,內心總有一絲欣慰。
白露過後,秋子又來到了山莊。聽到庭院裏蟲鳴一片,才知李彤乘府中人來看望之際,命人捉了許多秋蟲來,放在這院落之中,夕暮秋風起時,他就端坐在庭院之中,寂寂然聽秋蟲鳴叫。這一天李彤恰巧讓侍者把自己的頭發洗了一下,長發低垂,明顯地見著斑斑白發,如雪片一樣落下。不比先前,那是一絲不焦、光豔可鑒的。待秋子坐定,聽著蟲鳴一片,不免心下靜謐。李彤就自言自語地說:“昔人說秋蟲鳴聲最美,誠如斯。這是因為秋蟲將逝的緣故,算是此生絕唱,而諸多秋蟲當中,以鬆蟲之啼鳴最為悅耳。但我現在才知道,鬆蟲是一種最為短命的蟲,隻能鳴叫三五日,便一命嗚呼,權剩下料峭的身子。其實人跟秋蟲一樣,看起來奢華風光,但也是最短命的。”
李彤感慨萬千,不由得吟道:
蟲在草中宿,一命堪可憂,
人生亦如斯,秋衫淚已濡。
吟詩之際,正是天清人靜,微風敲竹;雲破月來,銀光皎潔。秋子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也作詩一首,然後怯怯然吟道:
往者一切如夢寐,隻見清風唱清歌,
天下英雄不複道,隻知天上星星多。
雁鳴之時,李彤過世。舉辦的法事,非常莊嚴隆重,與平常世俗迥不相同。朝廷特意為李彤遍請高僧,排場十分盛大。時唯九月,晴空萬裏,清和宜人。在李彤過世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皇帝駕崩,皇子們爭奪皇位,引來一片殺戮;丞相被滿門抄斬;不久,小皇子又突然暴斃,夜空出現了“天狗吃月”的現象,長達數小時……天氣突然回暖,冬日樹梢,一色青蔥,美好可愛。李彤的中山王府很快地度過了短暫的沉寂日子,又顯得異常紅火,分外妖嬈……當然,這些都與逝去的李彤毫無關係了,有心人不禁想起蘇東坡的一句詩:事如春夢了無痕。當下不表。
六
冬去春來,日麗風和,雲騰霧繞,花朵含苞不放,讓人好不心焦。秋子就是在等待花開之時漸漸地變得平靜下來的。那些注定要開的花,此時不開就不開了吧。一切都著急不得。到了二月下旬,秋子所居的庭院裏,春景比往年更為濃豔,花團錦簇,鳥聲清脆。李彤去世之後,金陵王回到京城,莊楚門也跟隨歸來,夫妻長期隔絕,乍一見麵,頗感陌生。莊楚門眼見如今的秋子,風姿綽約,楚楚動人,心裏有說不出的憐愛。一家人的生活算是步入正軌,秋子內心平靜之後,倒也日漸馴順、溫良,隻管天真爛漫地親昵莊楚門。這兩個玉璧之人之間的娓娓情話,筆墨不能描寫。漸漸暖和的春色,仿佛為這恩愛添加背景。
一春已盡,夏天就到了。這個夏天金陵出奇地熱。王公大夫們競相在秦淮河上納涼遊玩賞月,快樂無比。金陵王李藩將先前造好的大船修繕一新,張燈結彩,很是壯觀。初次下水之時,又召集大批歌伎樂人,就在船上奏樂伴舞,好不熱鬧。當天金陵諸官員都應邀到場,莊楚門跟秋子也在其列。金陵王雍容華貴,大耳垂肩,好不氣派。旁邊的夫人們更是如花似玉,一片明媚。金陵王府中大湖與秦淮河是相通的,平日裏大船即停泊在湖中,船入秦淮,隻需提起水中柵欄即可。
遊船很大,把秦淮河擠得滿滿的,周圍的小舢隻得遠遠相避。不曾見過此番情景的女人們,隻覺仿佛騰雲駕霧,在雲端中行走一般,人人心中暢達。遊船進入秦淮之後,兩岸的景致都如畫卷,河水倒顯得可有可無了。其間不時可以看見金粉描的亭閣,攀龍纏鳳,金碧輝煌。兩岸柳條垂地,花氣襲人,芬芳無比,仿佛最濃烈的色彩都集中於此。這秦淮是一條極其幽致也極其熱鬧的河,金陵王這一招搖,引來兩岸的看客無數。舟內的與舟外的競相美麗,花團錦簇,鶯聲鳥語,喧嘩一片。間或有水鳥,色彩斑斕的鴛鴦雙雙遊泳,浮在綠色的水麵上,竟是如錦紋般美麗的圖案。白舫紅簾,清風綠水,朱唇皓齒,遨遊其間,連年月日也無須再記得了。遊到興頭上,諸女子唱起了一曲《虞美人》:
碧綠天上星和露,何必用心數。曲徑通幽情迂回,可惜一曲如畫,向誰開。輕風細雨無限意,莫道春又逝。為君一醉又何妨,哪管酒醒之後人斷腸。
歌聲入水化成水。女人們各自抒情,隨意吟詠。兩岸不時傳來喝彩一片。船上的人仿佛身在夢中,隻因此情此景異常美好,讓人寧肯棄掉泥一般的現實。
天色將暮,樂人奏出江南絲竹之音,婉轉動人,明亮美麗。大家都覺尚未盡興,尤其是金陵王,更覺人生得意須盡歡,隻是感歎如此良辰美景的機會實在太少。於是命船內所有燈具盡情點燃,又在船頭遍掌燈籠,照得如同白晝。秦淮兩岸也受到感染,全都將紅燈燭火張揚起來,真如正月十五元宵節一般。公卿、夫人們就在甲板上飲酒作樂。皓月當空,清風吹拂,真有邀月共飲的華美。樂人盡是優秀的伶人,或吹簫管,或彈絲竹,繁弦急管,華麗無比,奏出當時極為流行的《碣石調幽蘭》《瀟湘水雲》《秋鴻》《海青拿天鵝》。船內船外之人麵帶笑容聽賞。音樂在皓月之下,效果格外清越,不比在宮牆之內,總是多了許多回音。因此此時的音樂聲中,眾人的心靈仿佛如水洗滌過的,比天上的月亮還要澄明。這可是人世間不常有的安詳和快樂啊!
是夜盡歡,直至天明。這當中金陵王舒展歌喉,一曲《滿庭芳》,唱得兩岸叫好聲一片。女賓大都忸怩作態,不肯上榭台歌詠。金陵王便趁著酒意,隨意點人表演。恍惚之間,眼前突然一亮,秋子出現在眼前,寧靜端莊,仿佛美玉無瑕,又如天上高懸之皎皎明月似的。金陵王醉醺醺地走到秋子跟前,力邀秋子上榭台表演一曲。秋子拗不過,隻好借了樂人手中的琵琶,走上榭台,猶抱琵琶半遮麵,彈奏了一曲《夕陽簫鼓》。彈奏之時,珠落玉盤,竟有漁歌唱晚、夕陽西下之境,引來了一片叫好聲。醉眼蒙矓之中,金陵王看著光彩照人的秋子,竟像是璧人一般,還是那種毫無瑕疵的美玉。在此之後,眾人繼續作樂,音調更加悠揚悅耳。
隔日莊楚門又接到金陵王的請柬,邀請他偕同秋子參加夏季法會。夏季到來之後,由於天氣炎熱,秋子感到一點倦怠,本不想出門,但莊楚門執意讓她去,也隻好跟去了。上午時分,眾多官僚聚集在金陵府正廳。法會雖然隆重莊嚴無比,但又妙趣橫生。八個相貌端正的女尼,分為兩班,手執拂塵,靜穆而來,算是典禮開始了。大廳之內一片煙火香味,數十個僧人身披紅黃二色袈裟,雙掌合十,埋頭誦經,此起彼伏。金陵王莊嚴而坐,兩邊是黃髫小兒,手持銀瓶,內插楊柳枝,彼情境之下,金陵王儼然普度眾生的觀世音。此番情景,雖說不倫不類,但又恰到好處。帷幕之後,鼓樂齊奏,明顯地有著龐大樂隊,和著一片誦經之聲,極為協調,但按照俗理來論,是明顯地不合拍了。
悠閑輕揚的樂聲中,進來一隊女伶人,就在大殿之下的廣場上舞蹈起來,伴奏舞蹈的樂師奏出《梅花三弄》。八個女伶人都是天姿國色,但眉宇間卻難免有點小氣作態,氣場分明有些糾結。金陵王看了一會也就懶得看了,隻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搜索了一陣,似乎沒有看到想看到的,未免有些傷心失望。舞蹈結束之後,法事正式開始。眾僧們轉而誦起厚厚的《梁王懺經》。這一年夏天災害很多,長江流域遇到了百年未遇的大洪水,嶺南又有大麵積的蟲災,而北方卻旱得土地如燒焦一般,想到這一係列焦頭爛額的俗務,金陵王便覺有些焦躁了。這時候《梁王懺經》已念誦起來了,這經很厚,往往要念上三天三夜,姑且不去管他。儀式算是開始又算是結束,金陵王邀請各來賓去花園喝酒。當日金陵王府之內又是觥籌交錯,一片鶯歌燕舞。人人歡笑度日,諸女子更是無憂無慮,開心至極。仿佛活一日便開心一日似的。
當是時,金陵王如日中天,正是位尊名重、身閑心曠之時,十分安樂高曠。但自從遊秦淮那日遇見秋子之後,他無端地突生煩惱,心亂如麻。在他印象中的秋子,溫柔恭謹,美麗無比。她的舉止態度,雖然難免有點小氣局促,但總體上落落大方,處處富有優雅之趣,加上天生的膚如凝脂,化妝又十分得體,所以幾乎毫無缺陷,隻覺花容玉貌,豔美無雙。隻是這樣一個仙人兒卻有了主,實甚可惜。金陵王心中甚是懊惱,想到這女子嫁與莊楚門,平心而論,倒是一雙天生佳偶,無可挑剔。這樣想著,本來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金陵王,也覺得別有一番酸楚的滋味了。個中甘苦,他人怎麽也不能覺察。
宴會之後,鑼鼓聲響徹,金陵王開始領著眾人觀賞全本的目連戲。大戲開始之前,金陵王就重重地犒賞了樂人和伶人。賜樂人的是紫色高麗錦緞衣一件,賜女伶人的則是羅宋繡花錦囊,外加大理胭脂一盒。
目連戲開始了。戲子獻技台上,蹬壇蹬臼,跳索跳圈,躥水躥劍之事,一時大非情理。演到深處,又有天神地祇、牛頭馬麵、鬼母喪門、夜叉羅刹,鐵城血解,引得看戲之人各自惴惴,麵龐皆有鬼色。金陵王看了一陣便悄然離開了。他獨自來到了後花園,忽見一女子身穿紅麵藍裏的錦緞,內襯白色裏衫,色彩配合十分調和,富有新穎豔麗之感。金陵王抬眼仔細一看,正是遊秦淮所見之絕色女子,莊楚門的夫人秋子。那女子也認出了金陵王,行了個禮,閃過身去,把道路讓給金陵王。金陵王問:“園內正在唱目連戲,你為何不看?”女子答道:“那戲我不太喜歡,妖魔鬼怪,怪嚇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焦灼不安。金陵王不由得抿嘴而笑。他說道:“這就是莊楚門的不對了,他一個人看戲,卻任由你在後花園裏獨自伶俜,實在是不應該。我立即讓他帶你回去休息。”
金陵王一番話說得極誠懇,秋子聽了心中為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終於答道:“就由他一人看好了,我在這裏正好落個清靜。其實這段日子嘈嘈雜雜的,總是感到無處著落。”她答話時神態盡管有些黯然,但卻柔馴可愛。金陵王心中充滿憐意,說道:“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子,可惜我左右的無數女子,雖說個個美貌聰慧,但像你這樣知情達理、溫柔嫻靜的,卻是沒有。”金陵王心中一點隱情,終於未便出口,隻是在談話中影射暗示。秋子卻是一副聽不懂的模樣,也不言語了。金陵王隻得長歎一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見美人側立一叢淡竹旁,風姿綽約,宛若剪影一般。他一時興起,便小立階前,即興賦詩,吟道:
隱隱淡竹青,泠泠佳人倦,
輕風漸漸過,倩影楚楚然。
他一邊走一邊想:“這事情讓我好恨喲!”
七
夏天到來的時候,莊楚門受命到北方邊塞鴻門關擔任節度副使。秋子很清楚這是金陵王的安排,她委婉地示意莊楚門拒絕,莊楚門卻全然沒有領會,一派春風得意之狀——畢竟這是個四品官了——急急忙忙就要去上任。秋子也不好多言語,也沒往深處想,隻是再三地叮囑一番。兩人分別之後,差役南來北往,彼此心中都很掛念。莊楚門老母仍是不問世事,每日在佛堂念經坐禪,秋子依舊悉心照料,盡心拂看。
有一天傍晚,久雨初晴,天清人靜。庭前幾株紫荊和海棠青春照眼,欣欣向榮。秋子自然而然地感到心曠神怡,先是在庭園裏走了一會,然後步入廳堂,排開筆墨,提筆將《古詩十九首》中的一首反複書寫:“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娼家女,今為**子婦。**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秋子一邊閑筆書寫,一邊想起自己的一生,漸漸地有點體會了。思在心頭之時,忽見庭院裏信步走進一個人影來,不是別人,正是金陵王李藩。原來李藩倜儻不拘,心中老是掛念著秋子,便忍不住孤身一人前來看望。秋子此刻見李藩進來,便肅然起立,嬌澀滿頰。她那嬌澀之容,讓李藩忍不住回憶起少年時的美好單純來,他便情不自禁,對她言道:“我此番來,實在是身不由己。公務雖然繁雜,但我一直頗感煩躁。此番見到你,我才感到安心了。”言談之際,十分懇切,仿佛眼淚也要閃出來。秋子不知所措,喃喃不知所言。李藩一眼瞥見了秋子手中習字的毛筆,即興吟詩道:
毫筆此身幸,堪握佳人指,
聞香識美人,吾自徒歎息。
李藩嘮嘮叨叨地敘述,秋子聽得麵紅耳赤,想到道貌岸然的金陵王從沒有如此唐突失態,心中甚是困窘,然而也隻好乖乖地坐著,答詩雲:
容貌似風無意鑄,
是鬼是仙天地知。
她的意思本是想說美色容顏也是幻相,但緊張之際,有點詞不達意。而她狼狽之際,渾身緊張,其嬌羞之態,嫵媚動人,堪稱驚天地動鬼神,把李藩看得癡了,然後就詞不達意地表白起來。李藩其實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但他現時的慌張,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大約是秋子的冷豔之質無人可比吧。她仿佛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似的,又像是冷風中凝就的冰雪人兒。
李藩絮絮叨叨地說道:“你為什麽如此疏遠我呢?我對你的一片明明白白的癡心妄想,想起來,竟讓我自己羞愧了。所以我派莊楚門去鎮守邊關去了。我隻要見到你便什麽也不需要了,哪怕江山社稷也在所不惜。我知道你暫時離不開莊楚門,我一定隱秘我們的關係,讓他永遠不知道,而我會重重地賞賜他的,讓他不斷地升官,然後發財。人世間不就是這樣嗎?你能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你的人生將因此而濃墨重彩。”李藩的一席話,說得毫無來由,就像無心無肺似的。其實像李藩這樣的官宦世家,皇親國戚,一生中缺的就是真情實感。至於偶然之中爆發的一點真情實感,也是支離破碎,毫無來由的,似乎一陣風就可以吹得七零八落。
雨早已停止了。風來竹麵,雁過留聲,雲破月瀉,銀光皎潔,似在這清幽之夜,方有人間微妙之情事。有一個婢女來招呼秋子用膳,見金陵王在,便有所顧忌,悄悄地回避了。秋子所在之處格外地靜謐,靜謐得彼此隨時都可慌張地倏忽逃遁。而言語已然出口,雖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尷尬卻如水波一樣,一層層地化開了。金陵王就悄悄地將秋子擁入臥房,捏著那如蔥根似的手,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秋子心裏甚為厭惡,生怕被婢女們看見了,便覺異常痛苦。她想:人世間真是變幻無常,自己對李彤一片癡迷,李彤卻毫無覺察,反而將自己隨便就贈予莊楚門;莊楚門雖對自己一片癡情,但畢竟名利心甚重;而今又遇上了李藩,纏綿悱惻,讓人不知如何是好……這等苟且之事為什麽這樣繁雜呢……她因此十分悲傷,雖然竭力忍耐,但眼淚卻奪眶而出,那模樣無援無助,仿佛一隻孱弱的小飛蛾,讓人憐惜無比。等到蘭麝熏心、解鉤蹴鳳時,金陵王一眼瞅見秋子左邊肩胛上的紫紅色的小胎記了,鮮豔之色,撲麵而來,就像白雪之中的一枚桑葚似的。李藩喃喃地說:“我真是從沒有過這樣美好的感覺,自從一見到你,我就覺得天遼地寬似的。有時即使是些微不足道的幻變,也使我觸景生情。你千萬不要討厭我,我這樣近乎有些無禮的舉動,連我自己也感到荒唐至極。但我這樣做,實在是無可奈何之舉,見到你我心中的痛楚也就消失了。你千萬不要為此而傷感。”又說了許多甜蜜的話,秋子是怎麽也不言語,就如一具木偶一樣,任由李藩動作。
終於月上高樓,萬籟俱寂。李藩見秋子兀自啼泣,隻得告辭,說:“我知道你是賢淑之人,不願意從事輕佻之舉。我實在是無可奈何,隻想見到你,因此做了這魯莽之事,但願你能原諒。”這句話說得異常誠懇周到,真是發自於心的。然而秋子此時早已愁上心頭,骨子裏又覺得很無聊,便沒有答話。李藩見狀,長歎一聲,說:“我原以為你會很多情的,沒想到你竟這樣討厭我,但我還是心滿意足。”他神色恢複,提步離去,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又長歎了一聲,吟詩曰:
無花無酒春猶在,
有燭有心夜自明。
然後徑直走了。秋子依稀聽到,覺得這詩句似乎不是金陵王所作,而是有出處的。但心中一團亂麻,連一根頭緒也理不出,隻好由它去了。憂愁之中,她怎麽也睡不著,碎步走入正房,莊母和婢女們早已安息了,院外的更聲已響起,每一聲都敲在自己心尖。秋子無奈,隻好再次回到臥室,睡在枕頭上猶兀自傷神,更加討厭金陵王了,又稍稍怨恨莊楚門,感到人生的陰差陽錯,不勝悲傷。
第二天一早,金陵王的信函就送來了。可以肯定李藩也是一宵未睡,這正應了那詩句:無燭無燈夜自明。秋子此時頭痛異常,心緒不佳,信也懶得看。婢女提醒她說金陵王的信使在門外,等候要取回信呢。秋子忽然發起了脾氣,說道:“哪有這樣的道理呢?他的信函我還懶得讀呢!”吩咐婢女們將來人轟走。侍女們隻好走到院門口,對來人好言相慰,言秋子已病臥在床雲雲,來人隻好離去。秋子躺在**左思右想,愁苦之際,不由得撕開信封,但見用的是錦綾宣紙,外表堂皇華貴,一筆字雖然優美,但明顯地流露出囂張。信中無非又是表露相思之苦,意思是說:昨夜我對你實在是無禮。但由於真心欽羨,望秋子對這一切都不必計較。日久生情,當以長久廝守為最佳。末了李藩作詩一首,詩曰:
荒宅獨坐對燈殘,遠村無明百八灘。
爾在遠處我在近,月輝清光幾時幹。
詩作得情真意切,落寞難耐之心躍然紙上。秋子稍稍覺得安定,又想起堂堂一個金陵王,卻因此手忙腳亂,不由得心生笑意。想到此人行徑雖十分可厭,但態度卻極為誠懇,甚至有點迂腐。自己一生之中難得有這樣的經曆呢!也罷也罷,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其實自己與莊楚門,也無非是露水姻緣罷了。這樣想著,便有些釋懷了。不過心中仍有恨意,這樣的麻煩事,為什麽偏偏糾纏著自己呢?又讀了一遍李藩的詩與信,想著不回信吧,又覺得不妥。沉思良久,提筆寫道:“信劄已悉。隻因心緒不佳,未能詳複,見諒。”字跡甚是顫抖,也隻好這樣了。李藩看到那回信,見一排娟秀無比的字,見字如見其人,不由得心花怒放起來。
明日裏李藩帶了四五人挑著各色禮物來到莊宅,禮物當中有暹羅香料、錦緞,還有鹿茸、麝香等名貴中藥,另外還帶著當時金陵最著名的中醫唐九和,挑明了要給秋子看病。人到門口,婢女們去報告秋子,秋子一下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隻得硬著頭皮來見。李藩見秋子模樣大窘,神色中有惱羞成怒的成分,也覺得此舉甚為不妥,隻是客套地問候了幾句,便倉皇遁去。秋子隻好收了禮物,也謝了問候,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想到此事無完沒了,幾乎愁煞了。而李藩自從表明了戀慕之情之後,似乎異常熱衷於此項行動,便繼續向秋子求愛,纏繞不休。秋子越發狼狽不堪,憂愁之至,似覺置身無地,竟真的生病了。她想:本來我萬念俱灰,隻想平靜度日,沒想到情緣未了,引起這等是非。怪就怪莊楚門重名利輕別離,否則李藩也不至於如此苦苦相纏。倘若此等事情流傳出去,外麵知曉了,必成人茶前飯後的笑柄,那是大不應該了。她左思右想,心緒不定。而金陵王則看出了秋子的遲疑不決,越發頻繁地向秋子表達心意,隻弄得秋子迷離顛倒,心中悲欣交集,無可言喻。
到了九月,秋霜初降,晨光清麗。這一日金陵王去函秋子,讓她來金陵王府**園共同賞菊。秋子平生最愛**,於李藩之行動,此刻也不甚反感,猶豫之下,便由婢女陪同乘轎去了。金陵王府花園的**,比往年更加出色。菊類品種也全,爭芳鬥豔,即便是同一種花,這裏的也特別鮮豔:枝條的形狀,花的姿態與色彩,以及露珠的晶瑩,都與別處不同,似乎集中了更多長處似的,讓人看著涼爽快適,心曠神怡。李藩大概想乘此機會向秋子表明心愫,便摘了一枝很美麗的蟹爪菊,鄭重地遞向秋子,說道:“你看這朵可是最美的。”他不急著將花交給秋子,隻管拿在手中。這花開得果然極美,泛著金黃色光芒,顏色純粹得仿佛不是這個世界上的實物似的。秋子伸手去拿花,李藩便乘機捉住秋子的指尖,吟詩一首:
碧葉方含露,花似酒顏丹。
同時紅霞下,同眠萬山秋。
秋子麵露尷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天色突然大變,朔風忽起,各色好花都被吹得折落。秋子見花枝處處折斷,葉上的露水全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剛才的芬芳之景如同隔世,不由得黯然落淚。李藩慌忙扶著秋子來到屋內,上得茶來,秋子方稍稍安靜,但臉龐上已明顯有淚痕了。此時天色漸暮,四周昏暗,不見一物。朔風越來越緊,氣象陰森可怕,大雨接著也滂沱落下。秋子呆坐於屋內,心中隻是惦念著剛才庭中芬芳的秋花,獨自悲傷歎息。這正應了後來李清照的一句詞:“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而麵前泡的茶,分明早已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