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山王李彤曾經是顯赫一時的人物和才子,他文武雙全,風流倜儻,琴棋書畫詩俱佳。然而四十歲一過,李彤就有一種日薄西山的感覺。屈指算來,自己的時日已經不多,而且大都要跟白發或病體聯係在一塊。李彤不禁由衷地感慨人生苦短、歲月無常,正如蘇東坡詩中寫到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這樣的情緒,其實也不是李彤一個人的感覺,千百年來所有曾活過的人都有同一聲長長的歎息。
這一年的夏天,李彤的妃子花夫人感到身體不適,想回娘家休養,李彤不準許。花夫人的父親本來也在金陵,因為得罪了朝廷裏的人,被皇上貶到西北任縣官去了。因路途過長過於顛簸,李彤一直不允許這位他極其珍愛的女人旅途勞頓。花夫人近幾年常常生病,李彤已習而不憂,他說:“不妨暫且住在這裏養養,看情形再說吧。”花夫人心中雖不願意,但也無法。有時候她一想到此生不知能否見到遠在邊疆的父母大人,便不由自主地悲傷起來。不過花夫人是出了名的賢淑溫柔,每一次遭到李彤拒絕,便噙著眼淚點頭。在這期間,花夫人的病日重一日,三個月以後,身體就衰弱得很厲害了。她本來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兒,眼見著芳容日日消減。到了八月裏,花夫人的氣色大變,身上頗感痛苦,大家也因此惶恐不安。李彤是極珍愛這位花夫人的,廣為搜求金陵附近的名醫來診斷問詢,結果都是無可奈何。有時方子是重複的,一劑劑地吃下去,也不見好轉。有陰陽師進言:為謹慎計,宜遷往稍寧靜的處所休養。這話分明有兩層意思。一是中山王府中人來人往,極不安靜;另一層意思則是不言而喻,那是讓李彤準備後事了。於是李彤決定讓花夫人遷往西北城別院中屋的廂房,這裏的廂房隻有兩大間,外麵是漂亮而寧靜的花園假山,也少人打擾。李彤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了,隻是讓在這裏準備了法壇,聘請了許多修為高深的僧人來,每日輕聲地念經祈禱。
昔日中山王有“江南第一美男子”之稱,這是指李彤少年時相貌英俊、舉止優雅、放浪形骸,而其心境之深遠,又非常人可比。在金陵以至江南一帶,青年女子每當談起中山王,臉上便有一層薄薄的紅暈,間忽燦若桃花。有不少女人整日惦念著他,為他憂傷悲歎,其中境況優裕的女人,更是以他為偶像,專為戀情而愁恨。直至李彤娶了花夫人,所有的女人才平靜下來,不是自覺自願,而是自慚形穢的成分比較多。花夫人原名叫小婉,美麗得竟不像是這個世上的人似的,尤其是她天生攜有體香,絕無僅有,舉世無雙,她隻要身體稍微一動,便有蘭香四溢。每次小婉跟李彤一道出遊,必然引來無數人尾隨其後,如癡如醉。所以金陵人不久也稱花夫人為蘭香夫人。花夫人不僅美若天仙,而且心地善良,溫柔賢淑。因此後來李彤一直以為像花夫人那樣的美人,真是獨一無二的。李彤自從娶了花夫人以後,便不再放浪形骸,變得循規蹈矩了。而花夫人也因為每次出巡,必遭萬人空巷,於是也懶得出門行走了,隻是每日在花園裏散步,神情自然憂鬱。庭前的蘭草,隻要稍稍接觸她的裙裾,香氣便特別芬芳。春雨中杏花樹上的雨點滴在人們身上,也會沾染上花夫人的香氣。平日裏花夫人居住的地方,更是鳥語花香,分外妖嬈。
好不容易花夫人的病體挨磨到了秋天,庭院中的樹葉變得金黃,朔風乍起,寒氣侵膚,諸人都從衣箱中找來衣服添在身上,厚厚綿綿的顯得雍容華貴。而此刻花夫人開始感覺寒氣從身體內部向外散發,身子變得越發虛弱了。花夫人自知餘命不多,不禁悲從中來,察覺萬事萬物都會使自己傷心。
這一天是九月二日,也正是李彤與花夫人成親滿十年之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是秋日裏難得的暖日。李彤照例來到西北院看望花夫人,才走到院中,就看見花夫人坐倚長欄,一副神情,仿佛不是在日光之中,而是沐浴月光似的。花夫人已非常消瘦,但正因為如此,更顯得料峭出世,高尚幽雅之極。李彤想道,以前花夫人青春時期,容貌過於光豔,美色四溢,有過濃過膩之嫌;今日幽雅哀怨,體衰氣弱,風情氣質又勝過昔日時分。但一想這等美麗容顏將不久於世,不免令人傷心,因而悲慟不已。李彤強自忍了,故意咳嗽一聲。花夫人覺察到了,睫毛抖了一抖,並沒有將頭回轉過來。李彤說道:“今日你能起坐,真是難得,也難得有這樣一個好天氣。”花夫人本想挑明這可能是回光返照,但一想這樣說中山王可能更傷心,便強忍了,看庭中**燦爛,悲上心頭,感極賦詩:
露在秋菊上,晶瑩攜冷香,
太陽初升時,消散成無常。
在這首詩中,花夫人將自己比作晨露,晨露難留,終究散盡。李彤聽後悲慟不堪,想到:“又何止是晨露,**不也如此嗎?縱有芬芳奪目之時,秋天一過,不也是枯枝敗葉?”便答詩雲:
**開滿院,晨露入天間。
彼此緣未了,縹緲已成仙。
吟罷,淚珠紛紛落下,揩拭也來不及了。再看花夫人,任眼淚自淌,仿佛成了雨中的梨花。
忽然花夫人對中山王說道:“請王爺回府吧。我此刻非常難過,想一個人獨自休息一下。雖然身患重病,但也不可過分失態。”花夫人說完之後,招呼左右侍女攙扶,徑直回房去了。因為身子無力,她看樣子比平日痛苦得多。李彤心中不解,尋思花夫人平日裏從沒有如此果敢,定是覺得心中難受,要故意回避自己,於是走上前去,癡癡地捉住花夫人的手。那纖纖玉手冰涼剔透,有一股寒意直鑽入李彤心間,已不似這個世界的寒冷。李彤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尚未開口,忽然就啜泣起來,想到花夫人的命運如晨露和秋菊,將要化作無常的煙雲,心裏無比難受。正在悲傷之時,花夫人麵色蒼白,身體突然後傾倒下,於是院裏院外驚慌失措。李彤立即招呼醫士速速搶救,同時又令僧道們誦經祈禱,驅魔避邪。花夫人以前曾有好幾次昏厥過去又轉醒,但這一次大動幹戈之後卻毫無效果。鬧了一夜,到雞鳴時分,花夫人還是長逝了。所有的侍女都哭得死去活來,僧侶們也停止了念誦,悄無聲息地退去。李彤尤為悲慟,無法自製。
也真奇怪,自從花夫人逝世之後,李彤突然就覺得眼前恍恍惚惚的,仿佛所有的事物都變得不真切似的。原先他認為恍惚是因為再沒有花夫人的身影,少了熟悉的東西,世界都變得陌生起來。但後來他終於明白了,那熟悉的東西並不是影像,而是味道,那是花夫人的體香。花夫人生前時,總有一股如蘭馥鬱縈繞在周圍,現在花夫人離去,這股味道也隨之煙消雲散。李彤這才覺得這世界本來的味道是如此難聞,好像在空氣中總摻有一股淡淡的腥臭似的。
思香憶人。花夫人死去的當日,李彤按慣例並沒有去守靈。黃昏時分,城內雞鳴寺的法師淨能前來參見。李彤召他來到庭院,對他說道:“我已經心灰意懶了。雖然我很早就知道人死燈滅這句老話,但我還是希望花夫人下一輩子能夠輪回,我能再次與她廝守。這一輩子我與她廝守的時光,實在是太短暫了。”說罷長歎一聲,眼淚竟不能自持,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劈劈啪啪地落下。淨能法師也不好言語,隻是雙手合十,肅穆地站在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哭了一陣,李彤強忍住了,破顏笑道:“按講作為中山王我失去一女子是不該如此悲慟的,但我感覺與花夫人著實已有十世之緣了,因此忍不住過於傷慟,讓大師笑話了。”淨能仍是靜穆不語,隻是躬身施了一禮。李彤哭了一陣,覺得心裏輕鬆了一些,於是與淨能商量這幾日喪事念佛的安排。最後商定:第一日念《圓覺經》,第二日念《阿彌陀經》,第三日念《大悲咒》。待到三天經文念完,才正式舉行喪事。
次日,李彤又覺孤獨難忍,按捺不住要去靈堂,去見一見花夫人,聽她沙啞婉轉的聲音。但聲音是聽不見了,李彤此刻才明白,聲音真是一個怪東西,可以準確地聽見,但卻不可以留住,跟時光是同一屬性。在靈堂門前,守衛和侍女見李彤跌跌撞撞地過來,麵露難色,卻又不好阻攔。李彤想,現在花夫人雖已變成了空空的遺骸,但能見一麵也好,今後哪有這樣的機會呢?於是就不顧一切,徑直走入靈堂,把帷屏的垂布撩開。此時將近黃昏,室內光線昏暗。李彤借助燭光,看見花夫人的相貌十全十美,冰清玉潔,一副神仙真人的模樣。此等麵容,死去何等可惜!花夫人除了膚色比生前更白之外,其餘跟生前無異。她的頭發披散著,密密叢叢,全無半點紛亂,光色鑒人,美不可言。李彤仿佛又嗅到花夫人身上的香氣如蘭了。此時此刻,李彤才覺得自己的一輩子仿佛有兩條命,一條命已隨花夫人逝去了,而另一條命則是苟延殘喘依附於身。李彤目睹花夫人相貌的“十全無缺”,竟希望自己立刻死去,把靈魂附在花夫人遺體上。這真是悲極的想法啊!
花夫人生前親信的幾個侍女,都哭得不省人事。李彤雖然悲傷得神誌恍惚,但想到自己畢竟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所以也就強忍著,讓大家不至於束手無策。第二日、第三日他便獨自在室中幽閉,不再去花夫人靈堂,免得再度動容。第四日當是葬儀之日,李彤強忍悲慟,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此等悲慟之事,他從前曾經遭遇過好幾次,卻從沒有如此痛切的苦味。此度傷心,竟是過去所無,將來也不會有的。花夫人的墳墓選在了遠在郊區的鍾山,那裏楓葉如火,秋風瑟瑟。出殯的時間是早晨,李彤葬了花夫人之後,太陽鮮豔地升上天空,山林原野上的朝露隨之消散得影跡全無。李彤痛感人世無常,正如此露,便越發地厭世悲觀起來。
自此以後李彤曉起夜眠,淚無幹時,兩眼模糊,昏沉度日。此時已是深秋,庭院之內的樹葉紛紛變得枯黃,花瓣凋落,遲開的**則如火一樣燃燒起來。院內自從花夫人逝去之後,很長時間無管弦之音,景象不比往昔。多年來一直伺候花夫人的侍女們,仍穿著白色的喪服,悲哀之情,一日未減。悲涼之情,無有已時。李彤追思往事,回想起從前做過的無數逢場作戲有頭無尾之事,頓生感慨,不禁吟道:
人間到處無尾事,四十年來月西懸。
不知不覺間已是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排場十分體麵:從僧眾裝束開始,乃至祈禱、超度等種種安排,無不周到妥帖。因為篤信佛教,李彤對經卷、佛堂的裝飾特別講究,念佛、誦經都很虔誠。法事仍由高僧淨能主持,儀式莊嚴無比。李彤原本是自己親自寫悼文的,但由於愁思滿腹,無從下筆,便請來了親近一點的金陵文人侯文煜。悼文寫得纏綿悱惻,情深意真。念誦之時,李彤雖竭力隱忍,但悲從中來,淚盈於眶。
法事之後又很快恢複無聲無息了。李彤思念花夫人,悲情不減,無法排遣,有時為消愁解悶,也召見一些美人歌伎,然而都不中意。他覺得像花夫人那樣的人,真是天造地設,世間不可再有了。李彤從此也就慢慢地疏離女人,無心顧問,變得俗念盡消。
轉眼到了第二年十月的中旬,金陵城舉行豐收典祭。這一年江南年成尤其好,家家戶戶五穀豐登。這時候恰巧來了幾個西洋人,其中有一個紅頭發的身懷絕技,畫得一手好畫,幾乎能以假亂真。李彤便請那個西洋人來到府中,翔實地介紹花夫人的儀態風貌,要那西洋畫師竭畢生之所能,再現花夫人的風采。到了完成之日,洋畫師興衝衝地掀去蒙在畫板上的布,李彤隻覺怦然心動,但見皓月當空,**燦爛,花叢之中一白衣女子撫琴彈誦,千種柔情,萬般風采,那不是花夫人又是誰!李彤但覺此時清脆之音,沁人肺腑,婉轉悠揚,迥非凡響。其時涼月西沉,夜天如水;寒風掠麵,頓感淒涼;草蟲亂鳴,催人墮淚。李彤整個神態都變了樣,這才想起,花夫人的聲音笑貌,現已成了幻影,然而幻影即使再相似,也抵不過一瞬間的現實呀!
二
李彤幽居須磨期間,在大宅乃至整個金陵,有不少多情女子惦念著他,為他憂傷悲歎。其中境況優裕的女人,因為沒有其他痛苦,便格外地把相思當回事,不停地折磨自己。中山王府裏的女人就不必說了。還有許多人,外人並不知道李彤在她們心目中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中山王如幽靈般來去時,她們隻能如陌生人一般旁觀,心中卻是痛苦不堪。
祖籍宣城的侍女秋子便是其中之一。秋子自小失去父母,無依無靠,十歲時便由宣城來到金陵,由她金陵的姨娘撫養。前年一個偶然的機會,秋子來到中山王府,做了貼身侍女,蒙李彤時時周濟照拂。在一般女子看來,這算不得一回事,隻是小小情意。但在秋子看來,這即使是無心的情意也值得掛懷。對於久旱的人而言,即使是毒汁也如同甘露,更何況李彤並不是個虛情假意之人。秋子原以為此生可以如此度日了,不料正在此時,李彤忽然失去了花夫人,憂生厭世,心緒繚亂,除了情緣特別深厚之人以外,一概都已忘卻。
日子空空地過去了。李彤很長時間就把自己關在後花園裏,像一隻野蘑菇一樣,靜靜地生長在大樹之下。這樣秋去春來,春去夏來,一年多時間也沒有讓李彤改變。在李彤隱居後花園的過程當中,身邊的侍女也隻是秋子等幾人,其餘的都被李彤打發得遠遠的,包括眾夫人以及男女公子們。李彤下令:未經允許,所有人不得入內。李彤終日枯坐,不發一言,哀愁之氣,令人難堪。
一直到西洋畫家所畫的花夫人畫完畢之後,李彤才算是有了點生氣。這一天晚上,李彤開門出來,招呼秋子等一同觀賞外麵的景色。這偌大的後花園裏,渺無一人,顯得冷清而淒涼。幾竿蕭疏的淡竹,月光之下依稀和著黑色的楓葉,迷離得難以捉摸。花木上的露珠同一年多前的一樣,映著明月,閃閃發光。秋蟲唧唧,隨處亂鳴。李彤聽著蟲音,有隔世之感。這才感到,隻是一恍之間,一年就過去了;而稍長一點的恍惚之間,一輩子就過去了。李彤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定眼看著身邊的秋子,隻見秋子身穿白色綢裙,上罩一件柔軟的淡紫色比甲,裝束並不華麗,卻有嬌豔之姿。她身上並無顯然可指的優點,然而體態輕盈嫋娜,嫵媚動人,很讓人覺得可憐。李彤不由得想:這個細草似的女孩,倒真有幾分小婉的神韻呢!然而花夫人已去,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過如此,也該是斷絕塵緣的時候了。又望眼前假山上的蠟梅枝,有小小的苞蕊已落在枝頭了。李彤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些年梅蕊飄香的日子,庭前香氣馥鬱,與簾內熏香相交混,又加上花夫人的體香,令人幾疑身在雲端之上,但又不似天堂之莊嚴,活潑飄曳,可以任情取樂,歡暢度日。
秋子站在一邊,見李彤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實在是忍耐不住,說道:“殿下,不知有句話我該說不該說?”李彤說道:“我命若琴弦,但彈無妨。”秋子說道:“生生死死,本是這世界上的正常之事,以殿下不惑之睿智,早就應該看淡看開的。然而一年多時間,殿下每每羈絆於心,耽於悲痛,著實不應該。”秋子的語調天真爛漫,讓人怦然心動。李彤長歎一聲,說:“其實我也不完全是為了小婉,也是為了自己。浮遊一生,何去何從,前後茫茫,又叫我如何高興得起來呢?”秋子道:“殿下此想法倒也無可厚非,但在外人看來,無完無了的悲傷,身陷其中,倒辜負了大家一片關切。”李彤苦笑著言道:“也罷,也罷,歲月如夢,隻要不醒,也隻得將夢糊塗地做下去——隻能如此了。”
於是李彤振作精神,轉移話題。李彤依稀記得此女子的古琴彈奏得相當好,便試探地說:“俗話說詩書琴為三友,這數年之中,三友都棄我而去了。我記得你古琴彈奏得尤好,這麽些日子,想必你已精進,能否彈奏一曲以解心中煩悶。”秋子心存感動,想到李彤對自己還有印象,心中略有暖意,答道:“這麽些日子以來,殿下淒苦如此,宮中人更是度日如年,誰有心思撫琴吹笛呢?那琴,怕已沾上厚厚的灰塵了——待我去取來。”等秋子取得古琴來時,有杜鵑又在假山處叫起來,大約還是適才籬垣邊的那隻吧,鳴聲全然相同。秋子將琴放在麵前,沉靜了一會,便彈琴一首。琴弦的調子還同從前一樣,並無改變,隻是手法稍稍生澀了些。李彤忍不住又沉醉於淒愴之中,月亮仿佛也憶起什麽似的,故意躲在雲中。李彤聽得淚流滿麵,於是吟詩道:
弦線不改當年調,
始信時光無已時。
秋子也暫停住手指,答道:
昔時繚繚今渺渺,
琴音串起古今情。
詩對得並不算好,但此時此景與李彤對吟答唱,似乎並無不妥帖之處——能有詩應答,已是妥帖了。李彤感到分外欣慰。
自那一日以後,李彤變得平和了一些。雖然心態仍然灰涼,痛感人生無何意義,卻不再終日枯坐,心情也像冬末的池塘一樣慢慢回暖。轉眼間春節又到了。春節之晨,天色晴朗,長空一碧,了無纖雲,木葉漸漸萌動,人心自然就輕鬆暢快了許多。何況瓊樓玉宇的中山王府,各處庭閣,美景甚多。大年初一,又恰巧是李彤的誕辰日。大年三十的晚上,眾女子就七嘴八舌進言,想把他的生日過得隆重些。李彤這麽多日遠離人情世故,都有點麻木了,恍惚之中也沒有表示反對。第二日清晨,女人們都打扮得極其漂亮,她們三五成群地共祝新春,劈劈啪啪地放著炮仗,然後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少年不更事時總是盼著過年的,仿佛美好的時光無窮無盡揮霍不完似的,不比有些歲月的人,知道時光是有限的,過一年,就告別了一年,所以過年時往往高興不起來,因此府中的老嫗少婦大都顯得平靜安嫻些。其實大家都是憂心忡忡的,不完全是為李彤,普遍地都有一種蕭條之感,那是關於整個家族、整個朝代以至於整個人生的。隻不過這種憂鬱不特別清晰,有時連自己也不甚了了,就轉化為一種情緒了,讓人不能完全地輕鬆起來。因為有著這樣的普遍情緒,所有的人動作都有些勉強,笑容也有些勉強。正在嬉笑之時,李彤出現了,女人們忙收住笑靨,個個神態凜然地站立在原處,自覺不好意思。李彤笑著說:“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我的生日,我給大家賀歲,也希望大家有什麽願望,在今天表白表白,也算是圖一個吉利。”眾侍女見李彤今日如此和睦,心弦頓時放鬆。秋子就覺得有滿肚子的話要說,話尚未開口,腹腔中倒有一股暖意衝上來,鼻子先酸了起來。有個快嘴快舌的侍女小君先道了個萬福,然後說道:“我們都別無他求,隻願殿下壽比南山,福如東海。”這一大堆俗話平時李彤是很不在意的,而此刻他卻稍微地覺到了點暖意,畢竟他對人情世故已經很陌生了。
春節期間人來人往,整日嘈雜。李彤的夫人們見李彤臉上有了晴色,於是一個個爭先獻寵,嘰嘰喳喳,如一大群畫眉一樣。在旁人看來,她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倩影娉婷,令人百看不厭,真是百輩才修來的福分。但在李彤看來,她們儼然如稻草人一般。有時眼看花了,麵前竟是花夫人款款地立著,百態生媚,但味道已明顯不對。每次李彤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眼眶裏便盡是淚水。有一次實在是忍不住了,李彤便抬眼望天,此時有一行鴻雁飛過,啼鳴斷腸。李彤脫口吟道:
去年雁鳴如甘露,
今年雁鳴愁煞人。
詩句吟得一塌糊塗。不僅平仄不對,而且詞匯也重複出現。眾夫人不由得麵麵相覷。終於不歡而散。
隔了幾日,李彤走出了後花園,先是看望自己最心愛的女兒英兒。李彤來到正室夫人吳氏的瀟園,但見英兒正與侍女嬉戲,吳氏在一旁靜靜地觀望。吳夫人見李彤進來,熱淚盈眶,一時啞口無言,不知說什麽是好。英兒並不怎麽想念父親,看到李彤,隻是笑了一下,喊了一聲爹爹,又接著玩去了。如此一個俊秀的女孩,竟不像是塵間的人似的,連李彤自己都在心中感歎:“如此天仙之人,要在這穢濁的末世中度過一生,真是何等冤孽呀!想起來真令人心悲。”吳夫人在一旁訕訕地說:“別人都說英兒像你呢!隻是英兒不愛讀書,尤其是《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就愛瘋玩,不知道以後能否成才。”李彤說:“凡女子應保持一種優美的天性,不可執著於繁文縟節。隻要心地穩重,思慮周密,對付萬事自有主意,便是好事了。”又歎道,“論以上德行,你們又有誰比得上小婉呢!”吳夫人不好言語,但卻少有嫉妒,畢竟花夫人已是過去的人了。
李彤此後三五天都去了吳夫人的瀟園,專心和英兒做伴,跟她稔熟起來。他寫許多字、畫許多畫給英兒當習字帖和畫帖。李彤不愧為江南才子,字與畫都很精美,其中有一幅畫直接畫在裝裱過的宣紙上,淡月遠樹,氣韻生動,詩還是李彤早年作的,他依稀記得,此番寫出,倒別有一番感觸:
殘月卒長穹,雲生浮遠樹,
隨意置數峰,風過雲淡處。
昔日詩心不淺,李彤想來不免一聲苦笑,便對英兒說:“你也寫一首看。”英兒仰望父親說:“寫就寫,有什麽好怕的。”天真無邪,實是可愛。李彤不由得笑著說:“其實詩歌並不是難事,熟讀了,胡亂地摘些字句,組在一塊,看似和諧,也就是詩了。”又一看,此時自己詩中“隨意置數峰,風過雲淡處”倒是正應了此話,不由得啞然失笑。英兒認真起來,蹙眉低首,然後轉向一旁去寫了。那手的姿勢和運筆的方法,都是孩子氣的,但也非常可愛。過了一會,英兒說:“寫好了!”將紙遞過來。李彤伸手接過,但見上麵寫著一首詩:
偶從溪上過,忽聞竹中音,
一曲梧桐老,原是鴨子叫。
詩寫得的確很幼稚,字跡也顯稚嫩,但無意中卻頗有意境,顯然很有前途。李彤笑道:“這‘鴨子叫’要改成‘江上琴’,倒是意境倍增。”英兒羞赧起來。李彤說道:“以你的性情來看,年少時更應練一練魏碑、智永這一路的。女孩家要心裏變得寬闊一些,外巧內拙才是大所在。”書畫之外,李彤又跟英兒一道玩耍,在假山之處躲了一回迷藏。在這些過程當中,李彤暫時地放下許多事了。
這一天李彤玩得乏了,便與吳夫人相向而坐,默默無語。細細想來,他與吳夫人的恩愛雨露也隻是在英兒出生之前的那段日子,後來因為在秦淮結識了小婉,就對吳夫人淡漠了。好在吳夫人也是極其本分嫻靜之人,自從有了英兒,她也就相當地滿足,一點哀怨也化了。吳夫人也是出類拔萃的,她今天穿了件李彤前些年所贈的翠綠色錦緞,更加顯得如花似玉,周身濃纖適度,絕無瑕疵可指。但李彤目光如炬,一眼就發現其頭發根端稍稀,清清楚楚露出點頭皮,明顯是美中不足了。這不由得使李彤頓生厭倦,話語也不想說了。
傍晚時分,李彤又來到花夫人生前所居的棲香園。一推開內室的門,便有一股幽香順著和風從簾幕中飄過來,令人感覺異常幽雅,這是再熟悉不過的了。李彤拚命地吸氣,一直吸到胸腹都有點酸痛了,才放棄,但感覺到那股異香不僅沒有淡下去,相反是更濃烈了。屋裏的裝飾以及一切布置,全同花夫人生前一樣,毫無變動,然而此刻已是空洞無人,仿佛已蛻過的蟬殼。案上仍散落著一些宣紙,幾支焦幹的狼毫,一隻金絲的錦囊,旁邊還置放著一張幽雅的古琴,好像聲音剛剛消失的樣子,耳邊仍然餘音繚繞。桌上還亂放著些書法草稿,字體別致,秀麗典雅。有幾首詩是去歲寫的,墨跡已泛白了,有二句是:
露重草長荒園內,
秋蟲聲美似當年。
李彤不由得又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來。後來自覺悵然,便倒在花夫人的**,嗅著如蘭的香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夜半。李彤隻好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輪明月高懸,將庭院裏照得如水洗過般晶亮。跨過門檻,見一女子全身素白,雙手合十,靜悄悄地正對著月亮禱告什麽。李彤定眼一看,正是侍女秋子,月光之下,像一個仙子似的。李彤看得怦然心動。看了一會,秋子似乎毫無覺察,李彤也沒打攪,徑直回自己廂房休憩了。
三
且說離李彤所居的金陵三十裏,有一處地方叫西陵村,村中有一隱士,姓莊,名楚門。這莊楚門頗有才學,精於音律,擅長書畫,年近四十,尚未迎娶,隻與老母在一塊生活。
一日,下了整天的雨,黃昏時猶自不停,雨夜異常岑寂。莊楚門移燈近案,正要讀書,忽見有兩人打著雨傘提著燈籠進了院子。一人進門便嚷道:“這雨總是下個不停,待在屋子裏麵悶死了,我去找了遠庵兄,商約同來你處徹夜閑談,不亦快哉。”莊楚門定眼一看,原是附近的書生高源(字連流)以及王蜀(字遠庵),慌忙地迎上前來,笑曰:“此番**雨,圍火相坐,天馬行空,倒是件極快慰之事。”再看高、王二人,衣裳都濕透了,泥濘滿身,忙令女傭燒了熱水,拿了換洗衣裳。兩人洗梳一番之後,酒菜也上來了,三人興致大起,邊吃邊談,先是縱橫暢言了一番時事世情、詩書文學,然後話題一轉到各自的處境。高源先發表了他的感想:
“楚門兄一直獨身,實屬難得嗬。這世間的女人,盡善盡美、沒有缺點的,實屬難得。楚門兄未免吹毛求疵了。孔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我深以為然。”
“有的父母,知書達理,性情達觀,對女兒也愛如珍寶,總是喜歡請人教授女兒一技之長,諸如音律、彈唱、圖畫、女紅之類的,但因為過於溺愛,結果這些後天的東西不僅沒有一樣讓女兒學到,反而使她的短處爆發。別人娶親總是看此戶人家,看到父母知書達禮,溫文爾雅,沒想到女兒卻是個孫二娘!”
高源說到這裏,故意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進一步發表他的議論:“女人實際上就如同小孩,她們是屬於長不大的那一類。她們的本性當中就具有服從和順從的一麵,此外就是胡攪蠻纏,這的確是令人厭惡的品質。當女人的確也是可憐的,常見到有不少女人少女時知書達理,溫柔嫻靜,但沒多久,成親之後,以為世事盡知,便變得粗陋不堪,慘不忍睹。”
高源說得頭頭是道,莊楚門聽了深感趣味,王蜀也忍不住加入了行列,王蜀說:“連流兄此番議論差矣,實際上我覺得女子比男人聰穎得多,也慧敏得多。譬如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女人隻要看一眼那個男人,就知這男人是否對她有情有義。而男人則不同,莽裏莽撞,懵裏懵懂,盡幹著單相思的勾當。女人從本質上善良,如水一樣清,而男人則不同,如泥一樣濁,所以女人罵男人‘臭男人’那是對的,男人本質上就是汙濁的,臭不可聞。”
莊楚門聽了哈哈大笑,才要接口,高源不服,又說道:“遠庵兄說女人聰敏,我不否認。女人先天就有譎詐、虛偽的本能。女人說謊就像狐狸一樣輕鬆自如。並且女人與女人之間天生地就嫉妒,就仇恨。而男人和男人間可以漫不經心地相處。所以對待女人,實在是不應抱有美好的幻想,否則就會深深地失望。”
莊楚門忍不住說道:“二位仁兄說得似乎都有道理,但我感覺似乎都偏執了些。就我個人而言,我暫不娶親是因為我尚沒有發現值得迎娶的女子。這世上的女子,偏執乖戾的太多,堪稱上品的太少。我所指的上品,倒不是她的出身,而是指她容貌端莊、舉止得體、心地幽遠。這樣的名媛我尚且沒有見到,所以我在等待,但我相信肯定會有。我並沒有把女人都看透,所以我心存等待,在二位眼裏,我是否堪稱俗人?”
高源、王蜀哈哈一笑,說:“楚門兄心中的想法,我們早已看出,隻不過按楚門兄心中的標準,此女子定為絕代佳人,但絕代佳人少之又少,楚門兄當耐心等待。”
三人又笑了一陣子,話題轉移。王蜀說道:“我今日來,正要說一奇事給二位聽。我好友黃龍道人前幾日來我處,他最近幾日常見鬼狐活動。有一日他親眼見一絕色女子半身在水,嬉戲喧嘩。這時忽有一黑犬出沒,女子才沒了身影。又一日黃昏他又見到兩隻小黑犬嬉戲於岸邊,有一個黑色的如大犬似的東西走過來,口中吐著火焰,長尺許,立噙二犬去。又一日他乘月立於橋邊,忽聞異香。隻見有七八個絕色女子,皆美姿,互做諧語調笑,喧聲過橋,漸行漸遠,影如淡墨。他這才恍過神來,空中仍餘音繚繞,細聽乃眾女子歌吟,曰:‘黃狐拜月四更時,熒火光青鳥繞枝,世上可憐白日短,不若做鬼吟《詩經》。’這詩寫得也絕了!”
高源聽了王蜀一席話,先是沉默不語,忽然說:“實際上先師死之前後,也有諸多奇聞哩!先師是除夕時分死的,死之前一日,門房見師父白衣白褲,布帽棕鞋,手拄方竹杖,過門不語,往大路徑直而去。呼之也不應。第二日師即長逝矣!師在日時曾蓄一貓,等到師父死後,那貓整日臥於巢中,七日不食,最後活活餓死了。先師死後的第十五天,正好是元宵佳節,月明之夜,一船自門前河的上遊方向來,羅紗輕幔,見一人站在船尾搖櫓,至近一看,原來是先師。家人齊呼觀看,師父頭也不抬,神色自若,連看都不看我們。過了幾日附近山上的和尚告訴我們說,十五日當晚,師父去了寺院,身體像駕了輕風一樣,飄然而至,麵額上寫有幾個字。你們猜是什麽?——空空如也。真是讓人感歎!師父進了寺院之後,曾與主持坐而論道,談笑風生。眾小和尚都在心中凜然慌亂,嘀嘀咕咕,唯主持師父神色自若。臨別之際,師父還拈墨拂袖,作詩一首:山翠濃中置畫床,拄杖等詩叩竹關。此間真乃神仙地,乞坐蒲團不欲還。寫完之後,哈哈一笑。此時雞鳴深山,東方欲曉,而師蹤影全無,空中隻聞笑聲繚繞。主持連連說道:‘善哉,善哉,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雨夜閑談的最後,終於沒有結果,也不可能有結果。末了隻是些散漫無章的語錄,一直談到天明。
第二天碰巧雨過天晴了。莊楚門的居處本來寬廣清幽,但因長時間的疏懶悠閑,雜草青青,異常繁茂。莊楚門寂寞無聊之時,隻得在院落裏閑眺悵望。門口是一大片桃花,開滿了整個山坡;臨近房屋,是一大片湘竹,顯得高雅而幽遠。莊楚門來此地已數年了,暫時地別離俗務俗人,也有點高雅超脫、氣定神閑的味道。世事雖然暫時拋棄,但想起今後一如既往的淒靜,亦不免傷心歎息。好在眼前的春花秋葉、青山碧水畢竟可以怡情。想到這裏,莊楚門的心暫時地平靜下來,靠在庭前的竹椅上,悠然望遠。輕風拂過,莊楚門很快地進入了夢鄉。
眼瞼方合,眉前即出現一位佳人,真切得就在眼前似的。莊楚門感到自己異常清醒,但仍不敢睜開雙眼,他知道稍分散注意力,此女子即會消散。但看根本不需要眼睛,額眉之間似乎有亮色出來。莊楚門雖然沒有經曆,但他知道那是“第三隻眼”,即天目穴開了。隻見此女子身穿一件白色的薄絹紗,上麵隨隨便便地披一件紫紅色小襖,腰裏束著紅色裙帶,膚色潔白可愛,身材修長,鬟髻齊整,額發分明。顧盼之間,嘴角眉梢有無限嫵媚,姿態十分優雅。她的頭發雖不甚長,卻很濃密,垂肩的部分光可鑒人,沒有絲毫瑕疵,竟是一個很可愛的美人兒。
莊楚門覺得此時身軀分成兩半。一半騰空而起,翩然躍至女子麵前,另一半則仍看著此場景。那女子見莊楚門走近,拈花微笑,櫻唇欲動,嬌波流慧,細柳生姿。莊楚門看得呆了,半晌,此女子朱唇翕合,口裏吐出一曲詞來,詞牌似為《南鄉子》,詞曰:
細雨濕春光,芳草年年與愁長。煙鎖人間無限事,茫茫,月色朦朦已滿窗。
小曲任悠揚,耳邊蟬鳴落滿床。此生走時門半掩,斜陽,小橋流水淚幾行。
女子唱罷,轉身徐走。莊楚門聽得呆了,也沒想勸阻,沉沉地陷入心事之中。及至女子背影渺渺,莊楚門才大叫起來:“慢走!”但此刻人已驚醒,正處春光白日之下,耳邊蟬鳴之聲不斷,方才醒悟剛才乃是一奇怪的夢囈。
莊楚門的住處雖然離金陵並不太遠,但地勢幽僻,絕無外人來訪問。隻有形容古怪的藥農以及粗俗純樸的村夫,偶爾出入其間。自從在恍惚中見到那絕代佳人之後,莊楚門心中的愁緒,像莊園之內的霧靄一樣難以消散。暮去朝來,日複一日,此時正好有一位道行高深的老道住在莊園附近的鳧山中。這老道學問淵博,洞察世事,料事如神。莊楚門平日跟他也常有接觸。於是莊楚門就上山將種種疑問向老道叩問,以求得較為貼切的解釋。老道聽了莊楚門的一番言語之後,更加感歎人生的短暫和乏味,便簡明扼要地說:“幻由心生,貧道何能詮釋?”莊楚門再三地請求老道開示,老道無奈,掐指一算,告知:“此段姻緣不得善終,不若無頭也罷。”再也不肯說話了。
莊楚門心中且喜且憂,他也不太好問什麽了。他心裏明白:像老道這樣的高人,早已對世間之事,不存任何羈絆了,所以很難向他們問出個結果。但他心中對老道還是極為敬佩的,知道像老道這樣的人,對於人生的理解極深,因而隻求人生進入化境,看一切事、情、人皆平淡了;反之一些才德不高的佛道,裝神弄鬼,欺訛詐騙,一骨子的俗人俗務,實是可憎。這樣想著,莊楚門告辭出來,在門口遇見看山門的老者,便從口袋裏掏出點銀兩來,吩咐老頭盡心盡力,竭力侍奉。老者唯諾地答應了。莊楚門走出山門,下了階梯,但覺神清氣爽、精神矍鑠。這時老頭又跑步過來,手裏拿著一張帖子,雲是老道所贈。莊楚門打開一看,隻見上麵寫道:
若能安心離俗世,
且來山寺暫棲身。
莊楚門微微一笑,收起了帖子。此時山深靜極,連鳥聲也消失了,他隻覺得身體在靜虛中似乎要浮起來。忽然有一陣長嘯傳來,聲若鸞鳳,響於岩穀,回**山中,久久不能散去。莊楚門明白這是那老道的嘯聲,想那老道神情異常優雅閑逸,能令見者自覺羞慚,而其心境之幽遠,又遠非常人可比。這嘯聲似乎就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似的。
回到家中之後,莊楚門參見了母親。但見母親正一絲不苟,在佛堂專心念佛。莊楚門想:“其實比起一字不識的母親,我的道心也差了很多。”但他心思一直紛亂著,想著夢境中那個絕代佳人,獨自流連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