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接下來的一切都顯得有點紊亂了。他們在租界的小房子裏過著鍾擺似的生活。戰爭的消息仍是他們身邊最重要的消息,美國參戰之後,戰局立即變得不一樣了,小日本也沒有原先那麽張狂了,從報章的消息分析,日本人明顯已陷入防守,掌握戰局的,已是美國人了。戰局的進展,讓王明還有一些高興。畢竟,身處亂世,藝術是次要的,國家的興亡,才是最主要的。

很長一段時間,王明幾乎沒有提過畫筆,他的畫筆箱上麵已厚厚地落了一層灰,畫架上甚至結了密密的蛛網。威爾遜否定了他的自信,他經曆過很長時間才建立起來的東西坍塌了。他原先以為自己所費畢生心血所做的,是舉世無雙的金字塔,沒想到,卻是別人司空見慣的沙器。海水一淹過來,沙器就坍塌了。王明感到心灰意冷了,他什麽也不想幹了,有時候癡於凝視某個地方,心裏拱動著越來越大的疑問,仿佛先前那個王明壓根都不是自己。那個有靈感的王明消失了,隻剩下一個沒有衝動的軀殼,王明經常不知道時間是怎麽過去的,這一段老長的日子是怎麽過去的。

隨著戰局的發展,市民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拮據了。而王明沒有絲毫掙錢糊口的意思。克倫的情形也不太妙,時局緊張,書畫和藝術市場自然也一片蕭條。連那些猶太人,也緊縮銀根把口袋捂得緊緊的了。並且,因為克倫投資房產上失敗,有很多人到處找克倫追債,克倫隻得東躲西藏。夏子去找克倫,好不容易在一間小閣樓上把他找到了,但見克倫麵黃肌瘦,胡子老長,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夏子告訴他王明的狀況。克倫看著越來越憔悴的夏子,想安慰她一番,但什麽話也不太好說。夏子說這樣下去坐吃山空總不是個事,她準備出來打工了。她告訴克倫她還是想找威爾遜,央求他不要跟王明計較,還是買下王明的畫。克倫想表示一點反對,但想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反對她呢?自己現在的狀況,就像一條喪家之犬,又有什麽可以告誡別人的呢?克倫沒有說話,隻是點點頭。夏子說,不要告訴王明。克倫苦笑笑,算是應允了。

夏子跟王明說,自己在美琪大戲院找了一份售票員的工作。夏子說,這個世界真是的,已經危險得不能再危險,忙亂得不能再忙亂了,但仍是有很多人在看電影,上海的那些電影院,比如大光明、美琪等,絲毫都沒有歇影的意思,相反,一天到晚都是人山人海,無論是放美國電影還是日本電影,票子一律很緊張。所以售票員這個職業,每天都要工作十二小時以上。王明也懶得追究。其實夏子哪裏能找到售票員的工作呢,她是不得不又從事自己的老本行,每到夜幕降臨,就又在上海的豪華酒店出沒,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點燃一隻摩爾煙,然後等那些美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香港人上前搭訕,然後就一同去他們的酒店。因為長得漂亮,又會一點英語,夏子的生意一直都很好,經常是應接不暇,錢也賺了不少,就是人太累,缺覺,也時常感到惡心。有時候,夏子甚至幾天都不回家,客人走後,夏子就在房間裏美美地睡上一覺,起床後濃妝豔抹地打扮一下,在下麵的餐廳弄點吃的,然後又抖擻精神,迎接新的一天。王明也懶得去管她,整天待在那間破屋子裏,不是蒙頭大睡,就是發呆想心思。

這樣的日子又持續將近一個月,有一天夏子想起了王明,心裏還是有點惦記,便叫了輛出租車七彎八拐地回到家。下了車之後,推開門,看見王明正赤身露體地坐著,支開畫板,呆呆地,在那兒發愣,調色板上擠滿顏料,畫筆也一支支放在桌子上。而畫紙上什麽也沒有。

王明知道進來的是夏子。他轉過頭來,把夏子嚇得毛骨悚然。她感到王明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呈現一種獸性的粗野。她預感到要發生什麽事了。緊接著,王明撲了上來,瘋狂撕扯著夏子的衣服,嘴裏發出一種低低的咆哮聲,一直到他深深地進入夏子的體內。王明的動作也是變了形的,粗魯而不自信,野蠻而又缺乏力量,那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發泄。夏子自始至終咬著嘴唇,目光迷離中隻有那張畫板上的白紙。那白紙靜靜地貼在那兒,上麵什麽也沒有。

一直到王明戰栗著把事情辦成之後,夏子仍驚人地鎮定。王明似乎是很羞愧地從夏子的身體上爬下來,無言地穿上自己的衣服。夏子也起身,注視著王明瘦弱而蒼白的軀幹,竟有一種深深的憐憫,覺得自己似乎是有力量的,而王明才是不堪重負的,這不堪重負的原因是因為他被各種稀奇古怪可有可無的東西左右著,真正地把自己失去了。這時候天黑下來了,屋子裏已變得昏暗,那張臉似乎一直在躲藏著自己,故意隱匿於昏暗中。夏子心想,真是走火入魔了,這魔鬼真是有力量,控製了那個人的心智,使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王明則在想,我這是怎麽啦,我就是王明嗎?

夏子不知是什麽時候走的,王明沒有聽到腳步聲,恍惚間隻有一聲輕輕的歎息,那麽細小,那麽飄忽,像是什麽也沒有似的。後來,王明打開燈,看見桌子上有一遝錢,很明顯,那錢是夏子丟給他的。錢泛著一種奇怪的光暈躺在那兒,既充滿**,又冷若冰霜。王明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

兩天以後,有一個戴眼鏡的人突然地來到王明所住的地方。王明正在睡覺,門敞開著。看見有人進來了,王明已記不真切此人是誰了。這人坐下之後提到威爾遜,王明這才想起這個人是威爾遜的翻譯,才想起了辦畫展的事,但那似乎離自己很遙遠了,他甚至已經忘記自己是一個畫家了。翻譯坐下之後,並不開門見山,而跟王明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翻譯也是很內行的人,他說中國現在已成長了越來越多的西畫家,他們走入了市場,給書畫市場注入了一股新的氣息,一切都在求變,求美感的驚險與奇譎。這時候驚險與奇譎太多了,反而變得不驚險不奇譎了。所以一切創新都帶有模仿的跡象。有時是自覺地模仿,有時是不自覺地模仿。現代主義其實是一種投機取巧,隻是有思想,有主題,然後再找一些題材,加以變形處理,但因為時常處理不好,就變得艱澀、生硬。而古典主義則不同,就像是一個勤勞紮實的工匠,悉心而認真地做著力氣活,那是需要由一磚一瓦碼上去的。

王明不由得暗自驚異於翻譯的見識。翻譯似乎也看出了王明的心思,啞然一笑,說自己原先也是個畫家,去了趟法國之後,竟有一種孫猴子跳不出如來佛手掌心的感觸,便改行了。翻譯自嘲似乎不是個創新的料,隻能拾人牙慧,所以幹脆就給人打工掙錢。

王明低頭無語。翻譯的話戳到了他心中的痛處,讓他不由得心酸起來。他更覺得自己的渺小了,有著那樣深厚根基的畫家都改行了,隻有自己,還像風雨中的小鳥一樣,拚命地扇動著濕漉漉的翅膀。翻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截了當地說:“是威爾遜先生讓我來的。威爾遜先生考慮過了,覺得你還是中國畫壇上較有前途的畫家,這批畫也不錯,如果你願意,他可以適當提高價格買下。考慮到後期需要投入大量的宣傳之類費用,而且還存在很大的風險性,所以隻能適當提高價格。另外如果你願意,威爾遜先生可以考慮跟你進行簽約,由他對畫進行買斷,以便更好地包裝,走向市場。”

王明心中有一絲淒涼,也有一些欣喜。他似乎心有疑慮地說:“威爾遜不是對我的畫橫挑鼻子豎挑眼,挑出了很多毛病,幹嗎又改變主意呢?”

翻譯莞爾一笑。這一笑,實際上將許多帶意氣的東西化去了,也將他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他說,實際上任何藝術到了一定程度,是很難有一種標準的,這當中外在的因素比內在的因素大得多。凡·高,如果不是後來發瘋,他的畫就不會升值那麽多。這當中是有許多無形因素的,他的經曆,就是畫的附加值。一個東西要成功,總是少不了有許多東西助緣的。成功者有一股很足的氣。而在成功當中,最重要的是金錢的力量,這種力量很大,在一定程度上,它能左右人們的觀念、審美情趣……翻譯又詭秘地一笑:“所以威爾遜先生收購你的畫,自是有他的想法。他可以說你的畫壞,也可以說你的畫好,他就是標準,或者說,金錢就是標準。再說,戰爭不是快結束了嗎?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戴眼鏡的翻譯走了。過了很多時間王明才反應過來。離這兒不遠處似乎有哪家在裝潢,電鋸的聲音不時地傳來。王明隻覺得思緒像是一團糨糊似的,彼此之間粘得很緊,幾乎沒有可能將某一個點挑出來仔細地想。所有的東西都是困惑,後來幹脆連困惑也沒有了,隻剩下麻木。這時候王明知道,自己身上的一種東西就要消失了。

又過了一天,戴眼鏡的翻譯又來了,同時帶來的還有一輛小貨車。翻譯一一清點著王明堆在牆角的油畫,吩咐隨行的人小心翼翼地搬上車去。待這一切辦妥之後,翻譯向倚在牆角怔怔的王明說:“一幅畫一萬。一共三十一幅,明天你去威爾遜先生那裏取錢吧,還有協議要簽。”說罷掩上門走了。

眼看著擁擠的房間突然變空,王明是應該欣喜的,然而成功了的王明卻沒有絲毫成功的感覺,相反他心裏隻有一種被徹底掏盡了的空,或者說隻有荒誕和無所適從。畫是代表著王明的心靈史的,現在畫沒了,王明覺得自己的心靈也沒有了,胸中空空****的,一切都有一種不夠真實的感覺,就像眼前空氣的流動,體會得到卻無法看得見摸得著,說不存在也就不存在,說散去也就散去了。王明覺得自己也好像散去了,就像靈魂也不存在了似的。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的,隻能是他人了。他要好好地過日子,跟夏子好好地過日子。

從晚上起,王明就到處找夏子了。他先是到了美琪大戲院的售票處找夏子,這裏哪能找到夏子呢?大戲院的人一口回絕了他:“我們這裏根本沒有一個叫夏子的人,售票的,怎麽可能?”王明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夏子就這樣消失了?王明一下子變得失魂落魄了。他這才明白,自己靈魂中有一種最重要的元氣消失了,整個身體變得軟弱無力,仿佛死亡即將來臨似的。第二天、第三天,他一直在房間裏等待著夏子的歸來,就像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在靜候神父的到來一樣。這兩天過得如此之慢,仿佛時間成了一個龐然大物,隻能一分一毫地挪動著笨重的腳步。

第四天,王明拖著腳步去錦江飯店去找威爾遜。剛進大堂,王明突然看見威爾遜擁著一個女人向咖啡吧走去。王明本想喊威爾遜,但話到嘴邊,突然怔住了,他看清楚了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夏子。她穿著一身半透明的衣裙,正風情萬種地依偎在威爾遜旁邊。王明隻感到全身的血管爆脹,自己成了個氣球,隨時都可以劈啪炸裂。王明克製住自己,靜悄悄地離開了。

隔了一日,王明又去找威爾遜,他先讓總台給威爾遜打了一個電話,威爾遜示意王明上去。這一回,夏子不在,王明從威爾遜那兒領到錢,是美鈔。王明從未見過那麽多的美鈔。美鈔是很漂亮的,綠瑩瑩發出的光有點象征意味。王明胡亂地將錢塞進隨身帶的包裏。看得出來威爾遜很有興致,他似乎對此次一舉兩得的生意異常自得,站起來為王明從冰箱裏麵拿酒。等他回轉身來,王明已悄然離去了。

王明乘電梯下樓,走到大廳裏,遲疑了一下,向四周環視了一番。賓館裏有輕微的鋼琴背景音樂,是肖邦的鋼琴曲,聽起來有一種寧靜安詳的感覺。沙發上坐著好幾個打扮得風姿綽約的小姐,沒有夏子。王明把目光定格在一個短頭發的文靜得像女學生的小姐臉上。那個小姐也很敏感,立即用一種詢問的目光看著他。王明隻是嘴角輕輕地**一下,那個小姐會意了,立即站起身走過來,將手挽在他胳膊上,像早已約好的情人一樣。王明到總台訂了一個房間,又乘電梯走了上去。

新開的房間正好在威爾遜房間的樓上,小姐先洗浴了。王明莫名地頭腦發熱,掏出一疊美鈔,胡亂地鋪在**,赤身**地躺了上去,就像躺在一叢深藍色的花上。短頭發的小姐出來後,看見這麽多花花綠綠的美鈔,瞳仁一下發亮,驚異極了。但她可能見慣這種花頭經了,沒說話,光著身子也躺上了床。一切都在無聲地進行著。小姐很懂行,熱情不高但很專業,美鈔在他倆動作的時候發出一種獨特的摩擦聲。汗出來了,鈔票粘在身上,更有一種癢癢的感覺。這感覺竟使王明有一種深深的恨意。他顯得很粗魯,短頭發的小姐便故作誇張地叫嚷起來。

晚上,王明仍是回到了租界的小屋子裏。才離開一會,房間裏竟有點嗆人的黴味了。王明便按賓館的總機給威爾遜的房間打電話。是威爾遜接的電話。王明說我是王明,這兩天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在嗎?我想找她談事。威爾遜怔了一下,想說什麽,但還是沒說,很知趣地將電話交給夏子。王明說自己可以考慮跟威爾遜簽約,隻是希望夏子能重新陪他去一趟徽州,他很想跟她一塊再尋找一種感覺,回來後就各走各的路。夏子說,現在你不是已經成功了嗎?有了那麽多的錢,你可以找到最好歸宿了。王明說現在才知道自己一開始的目標其實是錯的,繪畫於自己不是終極,隻是一種假象,讓自己瘋狂了這麽長時間。王明很誠懇地說其實他心裏是很感謝夏子的,知道夏子幫了自己的忙。他沒有其他想法,隻想故地重遊去尋找感覺。再說威爾遜給自己的錢也可以分一點給她,畢竟是共同在徽州體驗的結果呀。王明在電話中覺得那邊的夏子似乎遲疑了一下,但她終於還是答應了。

但王明突然之間感到悵然,一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悵然。

十四

他們是乘威爾遜提供的一輛雪佛蘭去徽州的。雖然山區路窄,彎道很多,但因為有這一輛高級轎車,他們這一次去徽州比前一次順利多了。這時候戰事已比較緩和,車上有中立國的標誌,無論是日本人,還是徽州的國民黨部隊,都沒有對他們刻意刁難。因為有一段時間沒在一起,他們看起來都有些生疏,起先他們的話並不多,隻是簡短的你問我答。但後來,他們的交談多了起來,因為彼此都認清了現存的關係性質,交談倒變得無拘無束了,都有一種類似解脫的輕鬆。他們這才發現,原先彼此之間都是有所收斂有所顧忌的,都希望留給對方好的一麵,那可是一件挺累人的事情;現在再也沒有這種顧忌了,有的隻是一種輕鬆,甚至是故作瀟灑的張揚。夏子說,自己覺得跟王明是不合適的,就像水和油,是怎麽也不能溶在一塊兒的。王明問,那麽誰是水,誰是油呢?夏子隻是笑了笑,沒有作聲。王明問,那麽你跟威爾遜,你們倆在一起合適嗎?夏子哈哈一笑,反問說,我們倆?我們從來不是倆,隻是一個和一個,他是男的,我是女人,這就足夠了。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點無恥,但卻是真正的事實。王明一下子覺得自己的問題幼稚得要命。於是他也努力變得無恥起來,甚至故作輕鬆地問夏子威爾遜的**功夫怎麽樣。夏子回答也很幹脆:“不在你之下。”

他們就這樣交談著,雙方都故意顯得很世故。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確也感到解脫。王明說起那天他在夏子樓頂上搞那個妓女時真想變成一把鋼鑽將樓板鑽出一個大洞,從而進入夏子的身體。這個玩笑就更加無恥了。王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開這個玩笑。沒想到夏子聽過後竟哈哈大笑起來。王明隻好跟著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在那一刹那間,王明感覺到自己與夏子就像兩隻臭烘烘的屎殼郎一樣。當初相愛的一對人,怎麽就到了這樣的地步呢?真是無恥加無恥,誰也不看重對方了。旁邊的老外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有時竟被他們感染,也傻乎乎地跟著笑起來。

車子從上海轉到杭州,再道經廣德、宣城到了歙縣。王明本來想跟夏子一道去漁梁看看的,但到了歙縣城裏之後,王明突然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他不想去漁梁了,也不想去找胡大師、吳老板了。在歙縣的太平橋上,麵對著紫陽山,王明覺得十分茫然,覺得自己孤零零的,像是天地間的一個棄兒。他甚至覺得,自己是真不該來這一趟的,剛來的感覺就不對,如何談得上去找感覺呢!夏子的嘴角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她先是默不作聲,很長時間裏,見王明沒有表態,她說幹脆去黃山吧,很長時間沒去了,還有點想念呢!於是,他們決定去黃山了。到了山腳下時,已經很遲了,他們在溫泉一帶找了一家正在營業的旅館住了下來。這個旅館,據說原先是段祺瑞在黃山買的別墅,後來他一直沒來住,也就改裝成旅館了。戰爭爆發之前,國民黨政府大力開發黃山,很多要人都響應號召,在黃山購地造屋,以示支持。戰爭爆發之後,這些都中斷了。因為不是時候,黃山腳下的人很少,黑燈瞎火的。他們在門口轉了一圈,什麽也沒有看到。小街上很早就沒有行人了,王明和夏子隻好悻悻地回到住地,洗漱休息。這個別墅是分層的,司機的房間在第一層,第二層安排的,隻有王明和夏子,一個很大的雙人床靜候在那裏。王明和夏子瞅到,都有點尷尬,兩人的關係,真不知如何處理了。因為沿路連最葷的玩笑都開了,雙方都不願意讓對方看出自己的不超脫。恰巧有兩床被子,於是各自裹了一床被子,一夜相安無事。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上山了,因為時間充裕,王明也很想近距離地觀察黃山,他們走走停停,腳步很慢。走在青石板的階梯上,兩邊是黛色的山和翠綠色的樹。那黛色是一種低調的美麗,可以充當任何東西的底色,又能把自己隱藏起來以襯托別人的鮮亮。隱藏得多了,包容得多了,於是也攝取了別人的美麗,就有了一種再平常不過的大美。那是顯山露水的美麗所不可比擬的,是一種更接近於精神的東西。在排雲亭,王明小憩了一會。他注視著眼前的青山綠樹、奇鬆怪石、遊霧雲海,忽然就想,其實這一切都是表象,它的後麵是應該有一種東西的,美的現象隻是這種精神的體現。現在,王明似乎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東西,但又捉摸不透,似乎它就在你身邊的某一處,像是觸手可及似的,但你永遠都無法掌握它,左右它。他忽然有一種極想了解這個東西的欲望,這欲望如此強烈,以至於自己竟感到有點眩暈了。

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享受著黃山的寧靜和秀美,王明和夏子的心情也仿佛濯洗過似的,變得透明單純起來。夏子告訴王明,她怎麽總是感到這裏很熟悉呢,好像前世來過這裏似的。王明回答說,是啊是啊,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怎麽好像這裏的景致都見過很多次似的。然後,雙方都沒有說話,都在同時想這個問題。王明想,美似乎就是喚醒記憶的一種東西,那種美對平常人而言是逃遁在那些瑣碎言語之外了,他們是走不近那種神秘的。

在接近天都峰時,夏子在路邊的石縫裏發現一朵小花,是一朵黃色的杜鵑。這是什麽季節呢?是接近秋季了,根本不是開花的季節,但那分明是黃杜鵑,而且隻是孤零零的一朵,連片做伴的葉子都沒有。在罅縫裏,它看起來如此寧靜,如此溫順。王明想,它就是理念的標誌嗬。這理念就是一種力量,支撐著它從黑暗而堅硬的根部升起,執著地向上攀緣。這朵花是有叛逆精神的,它甚至根本不理會現在是什麽季節,想開放時就開放。季節是肯定不高興的,所以它開放的時間肯定不會長,一天,二天……應該不會超過三天。但它仍然開放了,對空間的渴望,對神靈的追求,使它以一種最激越最執著著的形式,燦爛地開放了。

王明差點流出眼淚來了。夏子也很欣喜,興高采烈地攀緣上去,摘下那朵花,然後擁著王明,向天都峰爬去。

通往天都峰的石階上沒有別的人,石階上還有明顯新鑿的痕跡。天都峰的石階在前幾年完工之後,但想必,來這裏的人還是很少吧?因為人少,更顯得道路的艱險,兩人好不容易爬上天都峰,又小心翼翼地趟過鯽魚背。他們在一塊稍微平坦的地方歇息下來。到處都是雲和霧,什麽也看不真切。王明突然問夏子,說上次在這裏,我說要是以後你離開我,我就將你從這裏推下去,然後我跟著跳下去。你還記得嗎?夏子轉過頭來平靜地看著王明,說,我記得這話。但是你現在,你現在會這樣嗎?王明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他突然感到渾身輕鬆,便說,我真傻,我來的時候真是這樣想的,但我現在,連一點衝動都沒有了。夏子就淒婉地一笑,說,我知道的,這我早就料到了,假如你剛才真的還是這樣想,我想我會改變對人生的看法。

雙方沉默了一下,王明問:“你以後準備幹什麽呢?”夏子說:“以後的事現在怎麽知道呢?反正現在跟著威爾遜,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王明便打開包,將錢取了一遝子給夏子。夏子不動聲色地收下了,很老到,沒有一點推辭。他們就這樣心平氣和地交談著,在高入雲端的天都峰上。這時候,沒有風,仿佛世界縮小了,濃縮到隻有他們兩個人,也靜得到了極點。王明感到這是一種隱含真意的靜,似乎有一種東西在向他傳遞什麽,他隻能接受,而不能思考。王明一直沒有言語,他覺得內心之門快要被一種神秘的風吹開了。

後來王明想,真是一股奇異的風,刹那間,就吹過來了。那時他們就坐在那兒什麽也沒說。王明又感到心平氣和多了,腦子裏似乎也不再胡思亂想,他體驗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澄明和親切。他想,這也許是站立在群山之巔的緣故吧。什麽都在你腳下,什麽都可以俯視,有什麽可以梗阻呢。他看看不遠處的夏子,立在那兒,才那麽一點距離,但已看不真切了,陌生得就像一張沒有任何東西的白紙。但那朵黃色小杜鵑花卻很醒目。夏子指縫間夾著那朵黃色的杜鵑花,很美,像一個天使似的。王明看著夏子的身影,覺得自己很想跟夏子再談談心,心平氣和地,談一些自己心中真正的東西。但說什麽呢,剛一有衝動,就意識到自己不太好表達了。還是什麽都不說吧,就把她當作一個美好的影子看待,那影子本身已不是夏子了,而是淨化為一種單純的美,涵蓋了所有內容以至於看起來沒有內容了。

這時候吹來一陣細小的風,從王明的額頭前掠過,他的睫毛有一絲輕微的顫動。緊接著夏子指縫間的黃色小杜鵑突然地飄動起來,旋轉著向上升騰。一切都在這刹那間的靜謐中發生了:夏子站起身來,想全力抓住那朵小花。就在這一瞬間的工夫,夏子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片紙人,隨風飄了下去,沒有一點聲音。王明沒有表現出驚訝。他原先是設想過這一個結果的。果然發生了,那麽一個美麗的影子就像一個美麗的肥皂泡一樣消失了。這一切就像是一個無可意料的夢。也許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陰差陽錯。王明突然會心地笑了:自己沒有力量所做的事,上蒼用他的力量去做了。這種力量無形而博大,浩瀚而廣渺。所有的事情都會這樣的,化繁為簡,化有為無,仿佛水消失在水中,光融化在光中,空氣歸於空氣中。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人們在山腰上截住了神情恍惚的王明。王明沒有申辯,甚至在謀殺的訊問結果上簽了字。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所有的故事就在這裏結束了。王明就要被押赴刑場。他想:這一個謎就要解開。自從他懂事起,這個謎的謎底就一直糾纏著他。這就是死亡。現在,他就要去赴約了,看看死亡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到底是衣冠楚楚的紳士,還是風情萬種的女人,或者是麵目猙獰的魔鬼。現在都該現形了。他的臉上不由得露出會心的微笑。這就是世界吧?他想,這就是千百萬人曾經生活和經曆,卻沒有搞明白的世界。

1943年1月18日的《中央日報·屯溪版》,在三版的地方新聞中,刊登了一則消息:黃山天都峰謀殺案的主角畫家王明昨日伏法,在隆阜刑場執行了槍決。該犯在去年秋天攜女友遊黃山時,在天都峰頂,將女友推下。在此之後,該犯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稱女友移情別戀,是他殺害其的主要動機。臨刑之前,該犯對本報記者感慨,最可惜的,是沒有看到戰爭結束。該犯此番言論,引起滿場唏噓感歎。

《中央日報·屯溪版》是國民黨安徽省黨部和安徽省政府機關大批渡江南遷至屯溪後辦的一份報紙。第一號報紙於1942年11月發行,四開日刊,分國內新聞、國際新聞、地方新聞和文藝副刊四個版。1944年左右停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