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王明像是一頭紮進徽州浩瀚的大海洋裏,除了出於生計,拿幾張自己信筆畫的圖畫在八角牌坊附近的一家書畫店出賣之外,其餘時間都忙於寫生了:棠樾牌坊群,宏村古建築,齊雲山道教聖地,查濟古民居……他每天早上去,晚上歸,有時甚至幾天都不回來,就在當地找一家小旅社或者幹脆就在村民家住。每次回家,他都滿載而歸,攜著一大遝厚厚的畫稿,狼吞虎咽夏子給他做的好菜好飯,當然還有餓狼般的渴望。王明的到來,是夏子的節日。幾乎是每次,夏子在縱情地享受王明的愛撫之後,都要流出幸福的眼淚。

王明似乎進入了一種狀態。但他仍然為自己一直沒有找到一個進入徽州的切入點而困惑不已。他感覺到自己還是處於一種初級階段,隻有印象、領會,沒有理解。有一天晚上,在燈下,王明作畫,夏子則在一邊入神地看,有時候也在一邊發呆。王明畫好之後,停下筆,轉過身對夏子說:“克倫又回上海了,今天在街上,碰到複旦中學遷入的一個人,跟我說的,他還給了我地址。”夏子幽幽地說,克倫即使回來,也怕是自身難保,現在這個亂世,誰還會買畫呢。王明說:“是啊,但願他在上海還好,待在租界裏,應該沒事吧?戰爭總會過去的,等一切太平了,就會好一些的。”夏子溫存地笑了笑,沒說話。王明感慨地說:“我來給克倫寫封信,讓他也來徽州吧,看看我的新作,看看我們的生活,也在這裏避一避。我原先總想畫一些標新立異的、出奇製勝的,以引起人們的驚歎。結果我發現自己是從這一堆人群當中跳到另一堆人群當中,隻是在重複著一條別人走過而我不熟悉也不可能熟悉的路,我現在是嚐試著走自己的路,起碼是可以讓克倫他們感到大吃一驚的路。”

夏子看著王明興奮地說著話,隻覺得有一股濕潤充塞心頭。她不太聽得懂王明的話,隻是睜大眼睛在認真地聽,心裏卻隱隱地總像是有點生硬。她警惕地告誡自己,你應當高興才是,有了王明,有了這個家。這是一個多大程度的巧合呀,大千世界,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就這樣相識了,又相愛了。盡管原因是那麽亂七八糟,但畢竟這當中有一種緣的力量。他們又來到這個同樣是素昧平生的地方,生活下來了,住在這個陌生的老房子裏。雖然這老房子不免空**、淒清,但畢竟還是略微地讓人感到暖意。

夏子怔怔地看著王明,看得王明也有了感動。王明喃喃地說:“我知道你不太懂,你的全部心思就是現實。而我的不一樣,除了現實的,還有曆史的、將來的;除了實在的,還有虛空的。”夏子眼睛眨了一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問什麽,但又閉上了,最終還是問了:“什麽是虛空?”

王明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夏子會問這個問題。這真是個不太好解釋的問題。他思考了一下,試著解釋:“虛空就是一些看不到也觸不到,但可以讓你隱隱約約地感覺得到的東西,比如藝術的美感,一些世界的啟迪和暗示……”王明噤了聲,他不知道怎麽來表達這個東西。有些東西似乎是用語言很難表達清楚的。王明看著床頭案上放著的一束小野菊,黃燦燦的,閃爍著金色的不顯眼的光。那肯定是夏子從後山采來的。那花似乎在對他微笑。植物應該是一種智慧的東西,它無須語言來進行愚蠢的溝通,隻是彼此心心相印,而且自由自在。假如沒有眾多的欲望,語言就完全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東西。

夏子撲哧一笑,嬌憨地說:“怎麽,說不下去了?我知道你也理解不了,其實隻有現實才是可以把握的,曆史和將來不可能把握得住。比如說你王明,要是我不認識你,我怎麽知道有個王明存在呢,還不是跟沒有的一樣?”夏子其實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的話肯定是無心的,但無意中卻使王明感到話語中的另一番意味。真是多心了,王明想,他們剛才的談話就像是笨拙地在玩一場哲理遊戲,遊戲的線索又總是岔了氣,反而弄得他們有點尷尬。這時候感到無所適從,不如索性什麽都不想,也不說,就**。

夜靜極了。過度的沉浸使王明在一段時間裏失去了自己,也忘卻了時代。王明覺得自己搖身一變成了中世紀的員外,一個頗具隱士色彩的員外。這感覺是空靈的,是黝黑一團中的一點星火。星火是忽閃忽閃或隱或現的。就這麽點感覺,王明也是不自信的。一切都有一點不真實的感覺。

有一天,他們乘車到黃山去玩。從歙縣去黃山的路太窄,路況也差,去一趟黃山,幾乎要整整一天。夏子是第一次到黃山,她大驚大乍,興奮得不得了。那時候從一線天到天都峰的新石階路剛剛修好沒幾年,王明他們便順著鯽魚背一直爬上了天都峰。在天都峰上,夏子更是興奮異常。在那裏,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仿佛這世界上隻有他們兩個,塵世中的一切追求和欲望都顯得可有可無。天都峰上的風很大,很細膩,也很堅韌,仿佛可以通過毛孔真接地吹入軀幹,最後,身體鼓滿風,仿佛可以隨時飄起來,就在這鍾靈毓秀的美麗上飛。夏子興奮地閉上眼睛,伸開雙手,張開兩臂,站在懸崖上像在飛。王明也激動了,走上前去站在夏子邊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從這兒跳下去該多好。”夏子聽見了,撲哧一聲笑出來,算是回到現實了。王明幽幽地說:“不要笑,以後你要是離開我,我會將你從這裏推下去,然後我也跳下去。沒有你,生活有什麽滋味呢?”王明半真半假地說。夏子似乎被感動了,攬住王明的腰,把頭倚在王明的肩膀上。這所有的舉動都有點天地為證的味道。一直到一種深深的涼意彌漫上來,他們才依依不舍地從天都峰下來。

又一天,他們參加了本地書畫家組織的一次聚會。聚會是由八角牌坊附近的“一得齋”吳老板一手操辦的。王明礙於情麵,便帶夏子參加了。聚會的地點是在一個姓胡的畫家家中。這姓胡的在黃山腳下很有名氣,能畫一筆相當不錯的山水和仕女圖。胡畫家為人倨傲,大有黃山畫家首領的架勢。但在王明看來,那就是孤芳自賞的自傲,可以在曆史上找到無數翻版,是走不出小範圍小圈子的,屬於那種思維不開闊、功力尚深厚而又已成定勢的畫家之列。他們的繪畫主旨還停留在大師們偶爾才拾起的小品階段,但由於名氣大了,遠方的外行和半吊子的社會名流承認了,當地人承認了,因而慢慢地自我感覺也好起來,以名家自居的氣派和架子也出現了。

最起碼姓胡的是個既得利益者,他在港澳及海外華人地區有很響的名頭,畫作也能賣出很好的價格。胡畫家自然也成了當地的首富,他的房子建有四層,少說也有上千平方米,像一幢豪華的酒店一樣,裏麵裝潢一流,富麗堂皇。

胡畫家興致很高。在吳老板的介紹下,他矜持而有禮貌地跟王明和夏子握了手。但他的表情有點僵硬,不算太自然,讓王明感覺到一絲小地方特有的敏感、局促和在意,但都是極其細微的。胡畫家留一頭長發,穿著一身青緞衣,顯然是在極力顯示自己的不同尋常和標新立異。但他更像是一位富足的土財主。他的夫人也是,穿金戴銀的,但缺乏雍容華貴的氣質,更像是很多珠寶掛在她身上,她卻怎麽看都不像是珠寶的主人。

因是頭回相識,胡畫家和夫人領著王明和夏子參觀了他們的大宅。屋外是個大院子,院子裏擺滿了珍貴的盆景。一樓是大客廳,地麵是紅色大理石,四壁掛滿了大幅照片,有胡畫家分別跟一些政壇大人物的合影,還有在中國香港及日本和東南亞等地舉辦畫展時的照片。照片上的胡畫家氣宇軒昂,好不倜儻。用不著自我標榜,實際上這些照片已是在抬高主人的身價。雖然仍似漫不經心地說著話,但主人的精氣神一下子又足了不少。二樓是胡畫家的兩間畫室,一大一小。三樓是精品陳列室。除了不少名瓷名硯之外,還有一些徽州名畫家如漸江、汪士慎、汪采白、黃賓虹等人的真品。其中黃賓虹的最豐富,竟有九幅之多!王明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胡畫家淡淡地說:“這些都是賓虹兄送我的,現在都成好貨了。賓虹兄如今是如魚得水啊,畢竟,他是在上海這樣的大碼頭。想當年,他在徽州時,還喊我老師呢!”言語之下,很是自得。

會議沒有什麽中心議題。無非是談怎樣弘揚新安畫派的傳統之類。再就是談一些賣畫的事。畫家們都很愛麵子,一幅畫有能賣上千元的、上百元的,但盡揀賣上萬元的說。因為大多說的是當地土話,王明聽不大懂,也懶得聽,便在一旁跟夏子嗑著瓜子。

接下來是聚餐了。畫家們幾乎都能喝酒,喝得地覆天翻。尤其是胡畫家,在一片“胡大師”的恭維聲中,喝得酩酊大醉,聲嘶力竭地唱著京劇。一曲《蘇三起解》連唱四五遍,還要找女子跟他伴唱。眾人便推夏子,夏子也很落落大方地走到台前,嗓音婉轉動聽,還有點膩人,引得畫家們滿堂喝彩,算是掀起了一個**。

回去的路上,王明顯得若有所思。夏子問:“我看你們笑得很開心,笑什麽呢?”王明說:“那是笑我們男人之間的事。”又反問,“你們笑什麽呢?好像意味深長似的。”夏子調皮地一笑:“那是我們女人的事。”王明也一笑。算是雙方幽默了個平手。沉默了一下,夏子說:“王明,什麽時候你要是像胡畫家那樣……”王明警覺地問:“你是說什麽?”夏子沒有意識到王明的敏感,繼續說:“要是像胡畫家那樣,有個莊園,整修得很漂亮,朋友們也經常來玩一玩,那該多好啊?”王明突然有點激動起來了,大聲說:“你懂畫嗎!”夏子的眼睛亮了一亮,然後暗下去了,一副受委屈的樣子。王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激動,轉而放平口氣說:“實際上就單純的畫畫水平而言,我比他好多了。但這家夥畫外的功夫太強了。我現在才認識到,這些功夫太重要了,甚至比繪畫本身還重要。”又像想起什麽,幽幽地說,“其實又何止他呢,整個社會不都是這樣嗎,又有誰是憑百分之百的真功夫呢?機遇、運氣、偽裝、權力,這都是一個成功者不可缺少的要素。就像一個女人,三分漂亮,七分打扮,那七分打扮其實就是畫外的功夫呀!”

晚上,因為這一個小拌嘴,他們彼此之間似乎都發現了對方的不完美。其實這算什麽事呢,但雙方都沒有情緒再說話。老房子仍是幽幽的靜,臨到半夜了,下起了小雨,可以聽見天井的屋簷不斷向下滴水,怪煩心的。到早晨時,又有兩隻貓在堂屋的角落裏叫春,扯得人心裏一陣陣緊縮。

克倫回信了。克倫首先向他們表示祝福,稱自己無意之中當了一回月下老人,生平也算是做了一回善事,也省得以後見上帝兩手空空;說有空閑時間定要來看看他們,看看他們桃花源似的生活。不過現在到處兵荒馬亂,出門不易,也不安全,隻好老老實實地待在租界裏。談及繪畫時,克倫真有很獨特的判斷。他說,徽州的確是一個人傑地靈的地方,關鍵是王明要對整個徽州有一個準確的理解,用心去體驗,而不是用大腦去思考;當真正用心去體驗時,會找到很好的感覺。從素描來看,徽州很實在,應該盡量用減法,把徽州虛化,虛化成一種純淨的東西。克倫說他自己也捕捉不準這種東西,但他相信王明能捕捉得到。如果王明有適當好的作品,他可以為王明操作,全力推出一個個人畫展,即使是傾家**產也不足惜。

克倫的信給王明以很大的啟發和信心。克倫眼光犀利,仿佛天生就有良好的鑒賞能力和藝術感覺。他那種鑒賞的思路固然帶有很大一部分商業性質,但這又有什麽呢,錢並不是一種壞東西,隻要處理得當,它就能成為給藝術增輝的一種顏料,或者是光暈。王明決心再深入沉浸下去,進一步用心去體驗這於他尚不熟悉的靈性。

轉眼之間,春天又來了。似乎從立了春之後,夏子就一直悶悶不樂,整天也不說話,連做家務,也變得有氣無力無精打采的。因此王明決定到績溪胡氏宗祠寫生時帶上夏子。從績溪縣城到胡氏宗祠大部分是石板路,夏子就斜倚在獨輪車上,讓車夫推著。一路顛簸,夏子的臉痛苦地扭曲著,身子隨著車子左右折騰,顛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完整,後來索性就懶得說話了。好不容易到達瀛州那個地方,下了車,夏子好半天才算平穩下來,感覺到五髒六腑勉強歸了位,也開始有思維了。夏子一身的休閑裝也被揉得皺巴巴。獨輪車夫拿著王明給他的錢,竊笑著溜走了,大約是對他們的狼狽模樣幸災樂禍。

好在空氣是絕妙的。這是春天,油菜花開了,滿世界一片金黃,不遠處則是一片新綠的山。這顏色是可以**滌人心中的陰影的,夏子不久便變得快樂起來。他們沿著田埂一直走到河灘,河灘上滿是奇形怪狀的古柳,還有一大片潑了綠似的草地。他們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夏子把鞋襪脫了,赤著腳在草地上瘋跑一陣,然後坐在水邊,把腳放進水裏戲水。水很清,也很涼。王明打開畫夾,為夏子畫了張速寫。王明一邊畫一邊想,夏子的輪廓真是無可挑剔,她整個融入這青山綠水,是如此完美和諧。但他隱隱地覺得有點把握不住夏子,她那看似簡單的線條裏總有些他並不熟悉的東西。

中午,他們找了一戶農家安頓下來。主人姓傅,三十多歲。夫妻倆帶著一個小孩。他們的宅子離胡氏宗祠不遠。吃過中飯以後,王明就背著畫夾進祠堂去寫生了。胡氏宗祠果然堪稱“江南第一祠”,祠堂保存得很完整,幾乎沒有什麽損壞,外觀很氣派,有徽式馬頭牆相隔,高低錯落。進得門廳,簷柱俱為青石質,中柱偉岸,下麵有大理石石鼓,建築各方麵都是一流的,尤其是木雕,栩栩如生,異常精美,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夏子看了一會就出來了。她對這黑漆漆的古建築實在是沒有什麽興趣,便又回到了所住的地方。恰巧女主人正在門口曬太陽,夏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女主人閑聊起來。女主人聽說夏子他們原來在大城市後來輾轉至此,笑著說:“你們真是好玩,那麽好的地方不待,非得到鄉下來尋破爛。”夏子也笑著說:“還不是因為躲鬼子嘛,否則誰會跑到這裏來。不過你們這兒還真是不錯呢,山清水秀,很美的地方呢!”女主人笑著搖搖頭,說美有什麽用,現在誰不想往城市裏跑,村裏年輕力壯的,都下新安去浙江、江蘇、上海了。雖說掙不了太多的錢,但城市裏還是好賺錢一些。隻是現在日本人找進來了,不少人從浙江、上海又回來了。這小日本,真是害人啊!

傍晚,王明興衝衝地回來了,把幾張素描遞給夏子看。夏子馬馬虎虎地看了一遍,就信手撂在一邊了。夏子有意無意地向王明複述了女主人的言語。王明心不在焉地聽著,驀然問:“夏子,你注意到了嗎,那麽大的宗祠,竟連一片小小的蛛網都沒有呢。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夏子沒有答話,起身洗手盛飯去了。

從那以後,夏子是一步也不願意跟王明出去寫生了。懼怕行車之苦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她發現王明所尋覓的跟自己喜歡的有天壤之別。那是一種乏味。或許,還是王明說得對,自己是個關注現實的女子,也是一個不甘寂寞的女子,但要是每個人都不關注現實,生活還有必要嗎?夏子這麽想著,因為理由不太充分,不免就有些沮喪。天氣一天天地熱了,老房子裏仍是陰涼得很。王明出去寫生的時候,夏子甚至都懶得起床,有時怎麽也睡不著了,就睜著眼看頭頂上的黑色的壁板。壁板上有些印子,那是歲月留下的,那些抽象的印跡真有點鬼斧神工的意味,有時像一頭貓,有時又像一片雲,有時則像一頭鬼怪,露出怪譎的笑。不過這一切夏子也看得厭了。到了倦怠至極的時候,她就讓眼眶裏流出些淚水,順著臉頰緩緩地落,那感覺竟有點癢癢的、麻麻的,她也不伸手去擦,讓它自己風幹。

他們開始了爭吵,有時候爭吵就像水龍頭的閥門,一旦打開,就流淌個不停。其實爭吵的也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任何意義都沒有。譬如王明畫畫的架子擋住夏子的去路,或者王明吃飯時手上蘸著顏料或者心不在焉什麽的。夏子這時候就會突然地變了臉色,哭出來,或者幹脆一言不發,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每一次爭執結束,雙方都在心裏生出很多怨氣,又略微地有了恨意。其實他們不知道,爭吵還是因為厭倦,連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厭倦。這種情緒慢慢地聚集著、壓抑著、窺視著,等待著又一輪釋放。這一點對夏子尤甚,在她的潛意識裏,哪怕爭吵也是好的,可以避免寂寞,避免孤單,避免那在岑寂中讓人恐慌的東西。

就這樣懶散地過了一陣,經濟突然變得拮據起來。這一年春夏之交雨水很猛,連著下了十幾天,公路線多處衝毀。前方的戰事更激烈了,有消息說,美國很可能要卷入這場戰爭,如果這樣的話,戰爭的局勢就會好很多。不過因為戰事緊張,賣畫的生意變得很不好,加上王明因為突發靈感,幾乎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畫那些掙錢用的圖畫了,所以用筆未必悉心,這樣,王明掛在吳老板店裏的畫出手就很難,直接影響了王明與夏子的日常生活,更加劇了他們之間的齟齬。

監獄裏黑得很,也冷得很,從門上窄窄的洞口看出去,隻有屋外走廊上有微弱的光,遠處因是一片漆黑,便有一種深深的茫然了。穿過茫然,夏子的眼睛浮現出來了,那眼睛帶著哀怨,但還是那麽好看,仿佛是無所不在似的。慢慢地,整個茫然處都是一隻冷冷的眼睛,那眼睛又似乎不是夏子的,那是一隻虛空之眼。

現在,王明的思路又變得清晰了。每到夜裏,王明的思路總是顯得非常清晰。就像空氣本身,在白天裏混雜著灰塵和各式各樣的聲音,因而顯得混沌和紛雜;在夜晚,這一切沉靜下來了,灰塵和聲音紛紛落下,空氣也變得透明清澈。王明此時就有這樣的感覺。要是夏子不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現又該是什麽樣?王明經常問自己,要是夏子本身並不是水性楊花又是怎樣?實際上說“水性楊花”四個字是不準確的。夏子顯然是那種少不了情感和性的人,她是真愛過自己,而自己忽略了她的情感。要是一切都能像電影一樣重放一遍該有多好,結果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樣子了。但是所有曾經發生過的東西是不能重複的,它們是瞬息即逝的現實。或者說不管怎麽樣,所有糾纏在你身邊的都是緣,生命是緣,生命中的一切皆是緣,而緣是沒有好壞是非,區別不了喜劇悲劇的。

雨季過去之後,吳老板介紹夏子到本地一家私立小學教學生唱歌,以助生計。這個私立小學距漁梁不遠,就在縣城太平大橋的邊上,走路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到達。校長原來是在上海做茶葉生意的,因為上海被日軍占領,所以他幹脆回到家鄉辦學。除了夏子之外,這所小學聘請的,都是原先在江浙教授中學甚至大學的老師。因為資金十分充足,小學的條件非常好,有鋼琴、手風琴、籃球架、乒乓球桌等,甚至還有電話。夏子倒是很適合這個工作,她的相貌、氣質均十分出色,歌也唱得很好。夏子便教孩子們唱電影中的《四季歌》《漁光曲》等等,當地的孩子們都很喜歡這個漂亮的女老師。夏子很快就加入忙忙碌碌的人群當中。有許多人是不能閑的,夏子就是這樣,當她走向忙碌的時候,一切心思也就雲消霧散了。

王明畫了一幅油畫,題為《徽州的蛐蛐》,整個基調是灰暗的,背景是徽州的老房子,飛翹的屋簷以及斑駁的牆壁,整個畫麵有點傾斜,很險,但又很牢固。在右下角,有一群人在鬥蛐蛐。蛐蛐是看不見的,看見的是幾張麻木醜陋的臉,其中有一張興奮得完全變形……王明對這張油畫很滿意。他十分興奮地發現,自己終於尋覓到一種徽州的精神,一種現代意識與徽州古老靈魂撞擊的火花。幾乎沒有人這樣畫徽州,而他王明開始了。王明的立足點就是要用一種蒙克似的《呐喊》去撞擊沉寂的徽州。但這對立是和諧的,不是矛盾的。如果站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來看,對立本身就是一種深層次的和諧。

那一段時間王明興奮異常。因為有了對徽州的感覺和理解,王明就像找到一種路徑一樣,可以直通徽州的心髒。他幾乎是整日整夜幽閉在老宅裏。他買了一籮筐油畫紙及顏料,又買了一些食品。在關閉大門前,他到小街的理發店裏剃了個光頭。盡管是夏天,光頭在習習的涼風中仍有點弱不禁風的感覺,就像思想生出翅膀,向著一個神秘的目標飛。

十一

天氣終於有了涼意。在老房子裏,甚至能感到冷,那冷是慢悠悠的,但有時忽然又變得很堅硬,能一直刺到人身體的最深處。也不知什麽時候,屋裏變得更安靜了,蛐蛐的聲音明顯地弱下去,蝙蝠也甚少活動了。陽光變得稀薄透明,蜘蛛也不似夏日裏那麽活躍,它們很勤奮地織著網,似乎策劃著抓緊逃遁。明顯地,秋天來了。王明在經過很長時間地枯坐之後,終於有一種徹底醒悟的感覺,就像有了新的時間。但這醒是慢慢的,他能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死水慢慢變活,從裏麵不時泛出一兩個泡沫來,咕咚,咕咚,然後,水開始流動了,整個思想從一個深深的幽澗中回到了老地方。隻覺得整個身體變得疲乏,像一堆抽掉了木樁的草垛,可以從任何一個部位坍塌下來。

王明躺在**。等到情緒稍稍平定,他這才醒悟:王明回來了,那麽夏子呢?那個名叫夏子的女人在哪裏?他吸吸鼻子,似乎空氣中還有一絲她的氣息,但那是和老房子的黴味、顏料等味道夾雜在一起的,很難分出彼此來。現在這個時候,王明感到非常非常地需要夏子,非常非常地需要與夏子交融在一塊。那種美妙的感覺在很長一段時間是淡忘了,甚至丟失了,現在是失而複得了。在某種程度上,它就像是毒癮一樣,來勢如洪水猛獸一般,幹擾它不得,忽略它不得,更是驅趕它不得。王明幾乎是從**如弓一樣彈射出自己。他急匆匆地跑向郵局,旁若無人地在路上走著,一頭長發在太陽地裏很刺眼。

夏子是在學校裏接到王明電話的。夏子帶著學生們跟著一幫戰地服務團的成員去岩寺勞軍,剛剛走路回來,累得幾乎趴倒了。在電話裏,王明顯得很激動,他說他將那個係列全完成了,這是前無古人的探索,能將古徽州的崇高和現代人的迷茫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他開心死了,幾乎是語無倫次,邊說邊傻笑。夏子隻是捧著話筒聽,聽著聽著眼淚流下來了。她想王明其實也是不容易的,那樣癡迷於一種東西,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癡迷的人是苦的,也是幸福的。她又冷靜地想,其實自己跟王明真是不適合的,屬於陰差陽錯,但王明是愛著她的,這又使她心裏產生一種內疚。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克倫來徽州了。他是輾轉杭州、廣德,又經過寧國來到歙縣的,到了歙縣之後,直接來了漁梁小鎮,找到了王明。克倫走進那座古宅時,門開著,王明正在給他的那些油畫作品裝框子。克倫眼睛一亮,看到了一種從沒有過的表現形式、色彩以及基調。這種東西是客觀的,是與徽州的內在精神相吻合的。也就是說,王明發現了它,使它呈現在現實中,而不是王明創造了它。發現和創造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幾乎沒有什麽客套,他們的話題直奔繪畫。在看完了王明所有的油畫作品之後,克倫很堅定地說:“跟我回去,辦一次畫展,我要把這批畫推出去!”

“辦畫展?”王明幾乎有點目瞪口呆了,他囁嚅地說,“現在是戰時啊,誰來看這些畫呢?”克倫微微一笑,說:“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在租界裏替你辦。在上海,雖說現在畫市不景氣,但仍有一批猶太佬酷愛藝術,一段時間買不到畫,他們會嗷嗷叫的。”說完,克倫也不理王明了,他目不轉睛地審視著這批油畫,就像認真地審視一個新世界一樣。王明開始是戰戰兢兢的,以致克倫一個漫不經心的細微動作,例如皺眉頭、掏手帕都讓他心悸不止,甚至瑟瑟顫抖。直到克倫說出了這番話,王明才覺得心算是收回來了,但頭腦裏一陣眩暈,身體內也冷得厲害。

他們隨後談起了其他的話題,生活上的事。克倫很仔細地巡視了他們的住宅,又問了一些夏子的事。克倫開玩笑地說:“你們的生活很不同凡響嘛,頗有點大師的傳奇色彩。”王明會意地笑了。克倫知道王明想起了那本書,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從一開始,王明就是很崇拜高更的。他曾經跟克倫說過,要做一個高更式的畫家。但這些都是信口說的,說過之後早已忘記,現在才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有點高更的影子,這使得王明為自己做的一切感到欣慰了許多。

這一天夏子剛好又帶著孩子去鄭村一帶勞軍去了,在鄭村一帶,正駐紮著上官雲相的第六戰區的大批人馬,數十萬軍馬駐紮在徽州一帶,幾乎把城裏麵好吃的東西全買空了。王明和克倫在歙縣城裏轉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比較好的飯店。王明幾乎傾其所有來招待克倫,幹筍燒肉、黃麂幹蕨菜等,還點了一個大甲魚燉冬筍,都是本地的土菜,克倫吃得津津有味。但結果還是克倫付的錢。克倫在快結束時借口去廁所搶付了賬,王明要付錢給克倫,克倫邊推辭邊開玩笑:“等你畫賣掉之後成了大款再請我。”王明哈哈一樂,不再客氣了,心裏竟有點做大款的感覺。

晚上,他們在寂靜無人的縣城老街道上散步。一切都像睡著了似的,隻有他們倆醒著。這便給了他們一個錯覺,好像隻有他們能夠理解徽州,掌握徽州的精神似的。其實徽州本身就在那兒,是一個大塊,任何企圖進入她身體的隻是一根根線,粗粗細細的線,它們可能在某些地方會使那個大塊有所觸動,但線本身不等於那個塊,這是誰也明白的道理。但此時此刻的王明與克倫感覺極好,他們有足夠的信心去理解徽州,掌握徽州的真諦。好像有點雨,細細的,輕輕的,伸出手掌都感覺不出來。天色陰得有點悶,灰沉沉的蒼穹籠罩著這寂靜的山城,天地間好像多了一層遮蔽。在大街上,有那座很著名的八角牌坊,在夜幕中,就如徽州本身的曆史一樣矗立在那兒。有路燈照著,但不太亮,隻是個黑的影子,上麵的字看不真切。王明就想:這就是曆史了。曆史究竟是什麽?一些虛假的沉澱物,表現為破舊的房屋、襤褸的書籍以及一些垃圾,都是外圍的東西,遠遠抵不上藝術。藝術才是接近於本質的東西,就像自己的繪畫,在一定程度上更接近於徽州,接近於徽州的本質。

十二

王明的畫展是在上海租界一家猶太人的別墅中開辦的。在此之前,夏子興高采烈地辭掉了小學的工作,幫助王明整理畫作。王明雇了一個板車,將所有的畫以及日常用具一股腦地從漁梁運到歙縣城裏。克倫又從上海包了一輛瑞典人開的商行卡車,專門趕到歙縣,迎接王明和夏子。這一路上雖然費經周折,但王明和他的畫還是毫發未傷地到了上海。屈指一算,王明和夏子來徽州,也有好幾年了。細細地想一想,連王明和夏子自己都感到意外,還是因為戰爭吧,否則,怎麽會在這樣一個地方生活如此之久呢?

畫展意想不到的熱鬧。在王明舉辦徽州係列展的同時,這家別墅還在舉辦一個猶太商人藏畫展,其中有不少私人藏品相當貴重,例如倫勃朗和莫奈的真跡等等。在目睹大師們的真跡之後,重新審視一下情調獨特的徽州,自是別有一番滋味。起初王明對這種無意中的巧合還感到自慚形穢,但不久,就釋然開懷,感到心安理得了。

畫展的第二天,來了幾個美國人。他們先是麵色嚴峻地看了王明的作品,然後又很挑剔地對著油畫嘰裏咕嚕一番。王明和克倫知道,這是一家國際畫廊的畫商,是一些更內行的家夥。王明和克倫就像兩個垂釣者看著浮標一樣激動和焦躁。畫商們從早上一直看到中午,眼看就要吃午飯,他們這才依依不舍地出來,瞅著王明和克倫像是畫展的主人,走過來說了一通。跟隨他們的有個瘦瘦小小戴眼鏡的中國人,想必是翻譯了。在紅頭發的老外說完之後,他解釋道:“威爾遜先生想請你們吃晚飯,談談你們的畫。”

晚飯安排在這個城市的一家著名的酒店。王明、克倫和夏子欣然而至。酒店的氣氛有點生氣勃勃,在這氣氛中王明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因而臉頰上泛出潮紅來。王明一行走進餐廳時,看到威爾遜他們已坐在餐桌前。威爾遜看見夏子,眼睛亮了亮,但恰到好處地又熄滅了。威爾遜一頭紅發很醒目,王明感覺就像是一群老鼠中的一隻黃鼬。威爾遜起先不說話,看起來有點靦腆,一雙藍色的眸子飄忽不定,顯得有些怯場和不知所措。先是寒暄著,接著是喝酒。當接觸到問題的實質時,威爾遜先生說話了。他幾乎是滔滔不絕,目光犀利得近乎凶狠。每一段話講完後,他便盯著戴眼鏡的翻譯,唯恐錯譯或漏譯了他的話,似乎是要監督翻譯將他的講話原樣托出。

威爾遜先生有著相當令人信服的評論。他說,他去過徽州,也了解徽州,並且對徽州很感興趣(這幾乎令王明他們吃驚)。可以說,徽州是中國保存最完整的鄉村,是中國古代博物館,她展示的,是中國中世紀的生活麵貌。從總體上說,徽州與中國一樣,是陰性的,是被動的。這是基調,因為她是封閉的,是防禦性的,而不是開放的,不是內省的,她是故步自封的。王明的油畫很好地把握住這一點,他的畫也是陰性的。所以王明的畫從基調上說是成功的。但從一個高度上來看,徽州注定是要衰亡的,因為她所代表的現象和文化,隻是一種殘骸,是一種遺留,注定要被一些陽性的東西消滅掉。所以表達徽州最精華的部分,應是表達這最後的光輝。這最後光輝的表現,一定要有悲劇色彩。這種悲劇色彩不完全是一種主觀性,更重要的是她的客觀性。這種客觀性是有象征意義的,它簡單至極,又涵蓋萬事萬物。他舉例說,一個東西隻要有生命,它就會死亡,就會帶有悲劇意義。威爾遜又說,王明的畫可以說是基本成功的,它表現了徽州陰性、悲劇性的一麵,並且將其中一些細節性的東西放大給人看,還適當地扭曲變形。威爾遜說,王明那幅《鏡子裏的徽州》,實際上就是一麵銅鏡裏的棠樾牌坊群。銅鏡是陰性的,更有一番妖氣,且是生了鏽的銅鏡。銅鏡當中的棠樾牌坊,更是女性的。負負得正,王明表達的徽州雖然是險的,但由於恰到好處地加以處理,加上嫻熟的技法,因此獲得了成功。

威爾遜的一番評論的確有過人之處。這種過人之處大都是由他所處的客觀位置決定的,畢竟,在藝術這一塊,他看到的和所經曆的,遠甚於一般人。當然,在思想上,在社會進程方麵,同樣如此。這也決定了威爾遜他們的慧眼獨具。畢竟,他們在很多方麵,都是過來人。但另一方麵,威爾遜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商人,他明顯是狡猾的,在贏得了對手的尊重之後,拋出了他的撒手鐧。他說,但與此同時,這畫也是不成功的,從市場的角度說,過於講究險招,失去了柔和,也失去了你們中國人的“中庸”。從畫中看,主觀的批判與欣賞又是極端的,也是直露的,充滿著艱險的情緒,也就是說,它的平衡感不夠,因而顯得裝飾性不夠,沙龍性不夠,因而收藏的風險性較大,市場的前景並不看好。威爾遜說,所有的大師之作都是有著裝飾性的,即使再驚心動魄的題材,也容易被一個普通的農夫當作一張詩意的布貼畫,掛在客廳的牆壁上。

聽了威爾遜的一番議論,王明心中一團尚不明確的東西變得清晰了,但清晰之後竟有點深深失望,甚至有點不知所措。王明在心裏暗暗地討厭著威爾遜,雖然威爾遜對於藝術很內行,但明顯地,他是想壓王明的價,想壟斷王明,然後再趁機抬價,把王明的畫賣給那些猶太人。不過顯然,王明並不是他戰略的重點,而是順帶的一筆買賣。因此,威爾遜言談之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股輕蔑。王明感覺出來了。當酒席結束,戴眼鏡的翻譯問起是否願意進一步磋商時,王明很粗暴地說:“我這畫不賣,你另尋高明吧!”

畫展在熱鬧三天之後變得沉寂了,慢慢又變得門可羅雀。有幾個似懂非懂的猶太人似乎想收購一點王明的畫,但是威爾遜那一番鑒賞意見已經在坊間散布開了,他們聽了以後,先是猶豫不決,慢慢地變得望而卻步了。有時候展廳一上午就隻是克倫、王明及夏子三個人。每個人表麵上看似平靜,但內心裏都有點不定。王明像鼓足了勇氣似的對克倫說:“真是對不起了,讓你走眼了。咱們還是撤了吧?”又故作幽默地說,“這就像賣肉似的,等到肉變質了,又飄起滿街的臭味,到時候,撤退也就遲了。”克倫笑著說:“那不至於吧。”又看看夏子說,“你說呢?”夏子正在走神,沒聽見兩個人的談話,隻是笑了笑,算是敷衍過去。

於是就撤了。仍把畫搬進王明在英國租界租的一間房子裏。等一切忙完了,身體很累,心更累。三個人便來到一個小酒館裏喝酒,話說得少,酒倒喝了不少。王明有點醉意地向克倫說:“真對不起了,辦畫展,讓你虧了很多。”克倫擺擺手說:“不礙事,也就是多跑跑腿,多動動嘴,虧是虧那些讚助商的。”王明便沒有再說話。夏子這時候說話了。夏子說王明其實你那些畫還是可以賣給威爾遜的,賣不了好價格,起碼不至於虧本呀。王明沒有說話,臉色有點陰沉。夏子說,過幾天我去找威爾遜,說你願意了,把畫賣掉一些也好更好地畫一些東西呀!

王明臉色更加陰沉難看,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桌子上,語無倫次地說,這個家夥憑什麽對我的畫評頭論足,幹嗎一定就得聽他的。他左右他們外國人的審美觀可以,幹嗎要左右我們中國人的。中國人在戰場上受人欺,難道在藝術市場也要受人欺?克倫知道王明有點醉了,更知道威爾遜這麽一否定實際上是否定了王明的一種堅硬的藝術觸角,否定了他自以為是的方向性的東西,看輕了他用全部生命所做的藝術努力。威爾遜的言語就像給王明身上紮進了一根刺,紮進後,將它拔除了,血流出來,但又沒有給他止血,因此血一直流著。這血是從心裏流出來的。王明迷失了。克倫用眼神示意夏子停止說話。夏子也知趣,便沒有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