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晚上,王明幾乎難以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平靜。要不是用手下意識地摸摸胸口,他真會忘了那裏還有心跳聲。在牢房的外麵,就是那條還算是著名的屯溪老街,老街的南邊,一排木房子的後麵,就是自己一直喜愛的清澈的新安江。此時此刻,該是江楓漁火對愁眠了吧。王明不由得發出會心的一笑,突然意識到自己短暫的一生隻是一個巨大的謎語——那巨大的虛空,顯現於曠遠的天與地,夜晚霓虹燈的閃爍,或者從各式各樣女人眼中傳遞過來的光輝,又演變為此時牢房裏牆壁上莫名其妙的汙垢圖,從高高鐵柵欄上斜射過來的陽光,或者屋外牢友們歇斯底裏的大叫聲,以及從門口刺溜一聲竄過去的小老鼠……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向他暗示著什麽,使他若有所悟,但他卻感到怎麽也破譯不了。這是一個巨大的啞謎,一個不能說也無法說的隻能會心苦笑的永恒之謎。因為站在生與死的門檻上,他感覺到離謎底已經很近了,仿佛唾手可得。他真想把明天那一刹那之間的感覺告訴別人,讓別人知道,死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轉而又想到,在那一刹那間,邁過那一道門檻了,世界於自己便杳然不複存在,將會有一種無比巨大的力量載著自己飛逝。那又是一種巨大的存在,就像黑夜,那是相對於白天而伴生的。但不管怎麽說,那是一個巨大的陌生,是從未經曆過的,是與今生今世完全不一致的。想起這個巨大的恐怖,王明不由得有點心慌意亂起來。

王明想到在東吳大學求學的那一段時間裏,有一段時間經常被生命問題纏繞著。這些問題在他的畫中表現為色彩的雜亂無章,大多是隨心所欲的色塊,總好像有什麽東西隱匿其中,並且冷色調的成分相當多。有一次王明用黑藍色在黃底色上畫了一個變形的大色塊,背後是白得刺眼的天空。王明為之命名為“生命”。在係裏舉辦油畫展覽時,他畫中攜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使觀眾一下子變得感傷起來。他還振振有詞地在一次討論會上說,他認為所有逝去的東西均不是真正逝去了,就如能量守恒定律所指出的,任何東西都不會自然地消失,而是轉化。時間也不會消失,譬如1913年2月18日,他自己的生日,隻會在今天到來之時躲藏在宇宙空間的某一個角落,或者轉化成一束光、一縷空氣什麽的,隻要條件許可,還可以讓它再轉化過來,重新回到1913年的2月18日。這時一個漂亮的女同學突然發問:“當那個時光回來時,現在的王明以及那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哪個是真實呢?”

王明記得他當時一下啞了。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隻好悻悻地走下講台。教室裏一個同學學著菩薩的腔調說:“不可說,不可說。”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王明坐下來之後,很注意地盯著那個咄咄逼人提問題的漂亮女同學看。他記住了那個女同學的名字——卞思思。

其實這個故事不是從卞思思開始,而是從夏子開始的。

夏子現在在哪裏呢?如果人死亡之後歸於虛空,無所在,那麽,夏子此刻在虛空的哪一點呢?

說起來,那已是抗戰爆發前的事了。他被學校除了名。除名的直接原因是跟卞思思睡覺並使卞思思懷了孕——因為那一次被卞思思問得難堪,他便有了征服和占有卞思思的願望。這之後的故事便如校園裏經常發展的戀愛一樣,王明以自己的才華和性格魅力征服了卞思思。他們很快就開始上咖啡館,在蘇州最著名的老街觀前街上品嚐著小吃,然後在拙政園裏接吻,然後進入實質性的男女生活。這一切的發生並沒有什麽浪漫情調,以至於王明在深深地進入卞思思體內之後是那樣的失望。自己在骨子裏朝思暮想、盼望已久的東西竟是那樣平淡無奇,並沒有什麽意外的驚喜。不過卞思思的感覺似乎卻不一樣,她顯得熱情洋溢。在此之後,他們的熱情慢慢地消失,開始在一起過一種平淡如水的生活。那一段時間王明是整個兒覺得灰涼無趣,他的藝術感覺幾乎**然無存。而卞思思再也不似原先提那個尖銳哲學問題而顯得有幾分仙氣的女孩。她總是喋喋不休,在毫無意義的小事上糾纏不清。王明的感覺壞極了,於是他們開始了爭吵,爭吵之後又和好,隨即又接著爭吵。在這當中發生了一件事情。有一次王明與卞思思上課時間裏在寢室裏**,被校風糾察隊捉住。說是校風糾察隊,其實隻是幾個提倡新生活的學生貴族在學生會的張羅下成立的監督學生上課情況的組織。可能更多是出於嫉妒心,他們格外鄭重其事地把情況報告了校方。本來校方也不打算深究,對這類越軌行為,他們早已司空見慣,更何況是藝術係的學生。但剛好此時體檢,卞思思被查出已有身孕。校方便征求王明所在藝術係的意見。係裏對王明早已有看法,最重要的原因在於王明的藝術主張和他的桀驁不馴。係裏便明確提出意見:這樣的學生還是勸其退學為好。於是一個戴眼鏡的副校長很和藹地找王明談話,在談話中,校長肯定了王明的天才,勸說王明,現在時局不穩,戰爭一觸即發,學藝術沒有太大的前途,老師也無心教學,以王明的才氣,不如求他途為上。王明聽出了校長的弦外之音,當即表示自己早就想離開這個學校了,國破家亡之時,哪有心思待在這象牙塔裏呢!不過讓王明沒有想到的是,卞思思在流產之後徹底地與他劃清了界線,甚至檢舉說第一次是王明粗暴地占有了她。卞思思沒有用強奸這個詞,因為她還想留有餘地。強奸和粗暴占有畢竟有質的區別。於是卞思思最後以曾經受害者的麵目贏得了校方的寬恕,留在了學校繼續她的學業。

所有的事情都是亂七八糟的,而且是匆匆忙忙的,就像煙花閃爍一下,然後就消失了。隻是偶爾它才像有了一根線串起來一樣顯得清晰。敗壞校風的王明很快消失了,不存在了,而一個落魄的、充滿詭秘和**的個體畫家王明出現了。他的生活和日子同樣是支離破碎的,所有的體驗和時光就像是一大片打碎在地的瓷片,沒有一種整體感。隻是因為夏子的出現,王明的心中才出現了中心。因為有了中心,他的整個**和行為才有了目的感。

現在王明深深地體味到,人確實是需要歸宿的,不管這種歸宿是真的還是假的,隻要他心理感受妥帖就行。這種歸宿,貌似從藝術中可以找到,從金錢、女人、權力那裏可以找到,從心靈深處可以找到,從虛空中也可以找到……那實際上是人格需要歸於單純的過程,說白了,就是把多變成三,把三變成二,把二變成一……那樣一種“九九歸一”的過程。

王明和夏子是在電影院裏認識的。

那一天是2月18日,王明的生日。退學之後的王明很快就去了上海,跟一幫熱衷於西洋油畫的畫家在一起,並且成功地在上海的“鄉村藝術走廊”舉辦了一次畫展。說是“鄉村藝術走廊”,實際上隻是畫商克倫推銷畫家作品的一個所在。畫展效果出奇地好,剛好碰上一家酒店想從克倫的藝術品中心選購一批有個性的抽象風格的油畫掛在客房裏。酒店主辦此事的副總經理很有藝術眼光,認為王明畫中的幻想力和內心的衝動很適宜賓館的氛圍,而且這些畫色彩比較和諧,有著寧靜和略為溫馨的情調,於是一下子向克倫預訂了全部作品。風度翩翩、有著優雅舉止的策展人克倫當然很高興。王明雖談不上十分興奮,但對有人買自己的作品,總是十分欣慰的。而且畫賣掉了,就有一筆可觀的收入。這一點對獨立謀生的王明而言,顯得尤為重要。

晚餐是在一家名為“曼陀羅”的餐館吃的,是克倫請的客。這個餐館是一個法國人開的,坐落在霞飛路上,不大,顧客也不多,卻很有情調。克倫喝了點紅酒,言語滔滔不絕,說他這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把王明這一批前衛派畫家的畫推出去,推出中國,走向世界。克倫滿懷自信地做了個領袖似的動作。與王明不同,克倫精力充沛,熱情過人。他曾經在上海藝術專科學校就讀過,因為缺少執著的叛逆精神、資質平平和熱衷於事務,一年多之後就主動退了學。但克倫在經營上顯示了超人的天賦,頗具慧眼的鑒賞力和對藝術消費潮流的精確把握使他很快就超過了他的同行們。在他看來,當時的中國雖然西畫曆史不長,但這些人當中,並不缺乏天才的藝術家,缺的隻是將他們包裝和推出的經營者,而他決心做這樣的人。與此同時,克倫的優勢還有難能可貴的誠懇以及與藝術同仁們良好的關係。因此,一些新銳藝術家和老藝術家們總是願意把自己的繪畫精品托付給克倫,而克倫總能賣出讓他們相對滿意的價格。與此同時,克倫以他的商業敏感指導著他們繪畫的方向。即使是最不熱衷於商業買賣的畫家,也願意在金錢與藝術之間求得一點共同的東西。由於這一切,克倫的鄉村藝術走廊慢慢地變為這個城市畫家們的一個中心。

在曼陀羅,克倫告訴王明,如果王明在他的畫中確定一個中心,然後讓人們的思維發散開來,從他的畫中有所悟,他會更上一個台階。王明反駁說:“你說什麽是中心?這世界就是無中心的。你說倫理道德法律是中心,但它們本身就是一堆垃圾,是這社會發展遺留下來的垃圾,腐蝕著、影響著、以它的惡臭左右著這個世界;而人們本來是自在的,是純潔,是沒有汙染的……”克倫打斷了王明的憤世嫉俗,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世俗的理解,他們的理解是願意在迷茫中加上點希望,人們更願意在希望的氛圍裏生存。”王明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經按照金錢的意誌在裏麵加上了色調,粉色的,金黃色的,讓人們看到一種**欲的光明,這也算是媚俗了吧?”克倫說:“當然,不過,你這種光明是沒有中心的,它就像一片虛空,使人感受不到,缺少的是一種‘佛光’似的祟高感。”

王明沉默不語。王明不想和克倫談藝術,因為克倫的心不再是潮濕而新鮮的,甚至也不是尖硬銳利的,相反,它包裹一層老於世故的皺紋,如同少女的臉龐因為脂粉的侵害而顯得不真實了,已缺乏一種靈性和新鮮了。王明想起這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沉默之後便用手指敲著桌麵。餐廳裏正放著一首英文歌曲,王明聽懂一半歌詞:我在荒涼的路邊呆坐著,我不知道何去何從,我希望我能知道,回想愛從沒結果……歌詞充滿著一種絕望和淒清的味道。王明不由得感傷起來。

眼看著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克倫舉起杯子:“王明,為你的生日幹杯!”

王明不由得有一絲觸動。他問克倫:“你怎麽知道我的生日?”克倫狡黠地眨眨眼:“從你填的表格上知道的。”鄉村藝術走廊有一整套畫家們的資料。每個畫家在與鄉村藝術走廊建立合作關係時都要填一份較為詳細的履曆表。王明也不例外。但王明沒有想到,克倫竟這樣心細,記住了他的生日,並適時地為他舉辦了生日晚宴。王明說:“謝謝你。”克倫莞爾一笑:“謝什麽呢,我們是同病相憐哪。”克倫又說,“可惜今天晚上我不能繼續陪你了。但我有個你最需要的禮物送給你。我今天晚上有個重要的約會。你今晚準備幹什麽呢?”

“幹什麽?沒人約會,隻好看電影了。”王明苦笑著說,“每次生日的晚上我都是看電影的。來的時候,路過南京路,看大光明電影院正在放《毒吻》,那個宣傳詞寫得真有意思:戀奸情熱樣樣做出,風流富室少婦,恣意狎弄一探員。我還記得很清楚,正打算去看看。”克倫說:“哈,哪有這麽巧的事呢,我這裏正好有一張大光明電影院的票,就是《毒吻》。票子很緊張的,買不到呢!要不是有事,我才不想把票給你呢。”克倫順手就把電影票遞給了王明。王明想都沒想,就接了過來。王明很喜歡希區柯克的電影,有懸念,刺激。卞思思曾經說王明的骨子裏麵有一種好惡鬥狠的成分,盡管表麵上文質彬彬,弱不禁風。王明也承認這一點。在王明看來,電影是一種純粹的排遣和宣泄。

跟克倫在曼陀羅分手之後,王明散著步就來到了大光明電影院。電影果然火爆得很,除了剛才說的廣告詞之外,海報上更有“好好一個有夫之婦,偏與一個有婦之夫相染”“一旦事發,便如啞巴吃黃連一樣說不出”之類的廣告詞,顯得刺激而惡俗。電影院門口到處都是撲票的人。王明好不容易進了場,在前排中間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毒吻》還沒有開場,王明閑著無事,便半躺著細細地打量著大光明電影院。王明知道這座號稱是“遠東第一電影院”的建築由一個匈牙利建築師設計,當年開張剪彩時,還特意請梅蘭芳來唱了幾曲。細細地看起來,這座電影院果然名不虛傳,流暢的圓弧曲線從大廳頂部圍環整個影院,漸疊層呈荷花型的三層屋頂裝飾別具一格,意大利大理石砌成抽象的圖案,觀眾大廳氣派高雅,尤其是音像效果,更是其他電影院所不能比擬的。

電影開始了,放片頭之時,王明突然就想,“看電影”這個詞匯真是好極了,絕對是理解這世界的一個途徑。電影上的人物活動著,他們爭吵,他們相愛,他們結婚生孩子,他們從事著一切事情……但他們自己從不知道自己是虛幻的,自己是不真實的,自己絕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未來)和結果是什麽。他們隻是在生活著。但我們知道他們並不存在,他們隻是一些不同顏色的光投在空空的銀幕上。他們隻是影子,影子的後麵是膠片。膠片也是影子。後來,王明在屯溪那個冰涼的牢房裏也想到了這個問題的。那時已是淩晨,王明突然從窄窄的單人**驚醒,然後,他不由自主地沉湎於這個問題之中,不能自拔。他在想的是,人不也是一種影子嗎?他是由某一種東西操縱的,自以為是地生活著。這種東西操縱的絕對手段是時間,是光。其實什麽都不是真實的。但人是永遠無法認識那個東西的,就像銀幕上的人物,他們怎麽能知道銀幕後麵的光呢!王明覺得自己正接近事物的核心,但是卻觸及不了那個核心,總有一層濃濃的霧阻擋在那兒。

片頭放完了,王明很快就沉入了電影的懸念之中。這時候,有一個叫作夏子的年輕女子正慢慢接近王明。她從黑暗中辨認出王明的位置,然後從邊上慢慢地向中間移動。她手裏捧著一大包爆米花,拎著兩杯冰激淩,這是她在電影院門口買的。她慌慌張張地接近王明,到了王明身邊的時候,突然一不小心把手中的爆米花打翻。雖然光線很暗,但白色的爆米花散落還是可以看見的,它們就像白色的冰雹一樣灑落在王明的頭上、臉上和身上。王明剛剛回過神來,就看見一隻纖細的小手慌亂不迭地在他身上拂動,緊接著王明就嗅到一陣很濃烈的香水味。王明回過頭來,看見一個很豔麗的女孩在向他賠著不是,她一口一聲地說自己是世界上最笨手笨腳的女孩了。王明聽了不由得撲哧一笑,有什麽理由對這樣內疚至極的女孩來點情緒呢?王明說:“不要緊,這是我的福氣,我就要走運了。”

那女孩似乎聽懂了王明的話,表現得不再慌亂,她的座位,正好在王明的身邊。女孩坐下來之時,電影已放映十分鍾左右了,電影上的威廉賈根和琴妮斯卡德正在如膠似漆地打得火熱。女孩連忙向王明詢問她沒有看到的情節。多麽單純的一個女孩啊,王明突然感到自己胸腔中一個冰塊正在慢慢地融化。他有點興奮了,細細地跟那個女孩講解著劇情內容。他口才很好,可以用很生動的語言把這一切表達得淋漓盡致。後來,他們一同沉浸在情愛和刀光劍影之中了。到電影結束時,王明突然意識到,那女孩已經緊緊地挽住他的胳膊,他們倆早已不知不覺地接納了對方,已徜徉在熱鬧的南京路上了。

王明起初還是覺得有點不太自在。他過度的敏感似乎很難接受如此快速的進展。女孩卻大大咧咧,一邊發出謔哈的怪叫,一邊跳著小碎步,甚至模擬著電影中人物的動作。她嬌憨的步伐與動作與其說是在模仿,還不如說是在跳一種優美的舞蹈。真是個單純而不諳世事的女孩。王明似乎也受到感染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個調皮而好動的精靈,一層層理智的矜持也慢慢褪去。王明注意到這個女孩衣服穿得很少,皮膚雪白,十足一個美麗的冰雪兒。王明怔怔地看著這個女孩。女孩一回頭,四目相對,一些重要的事情就在這極短的時間裏發生了。王明吞吞吐吐地試探說:“怎麽樣?去找個地方坐坐,去咖啡館吧?”那女孩很溫順地點點頭。王明便很大膽地拉著女孩走進了附近的巴塞羅那咖啡屋。咖啡館裏人不多,冷冷清清的,裏麵點的是紅蠟燭,很有情調的樣子。正在播放的曲子是一首薩克斯曲,憂傷,甜膩,帶有一點點情色味。王明覺得這首曲子在此時此地是再好不過了,他要了兩杯咖啡,幾盤甜點。女孩也毫不客氣,一邊用小勺子輕輕攪動著咖啡,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們很快交談起來,並且談得很熱烈。女孩說她最最喜歡的是珍·哈露,喜歡珍·哈露的漂亮和性感。女孩說這話的時候,王明突然覺得這女孩還真是跟哈露很像呢,聰明,性感,大膽,迷人。王明便說自己喜歡的是滑稽泰鬥勞萊和哈苔,一個大鼻子的醜八怪,他們的《壽兄壽弟》真是好玩。女孩說她也喜歡勞萊,那個演員很英俊,眼神總是怪怪的,不過最喜歡的,還是蓋博,一個多麽迷人的英俊男子呢。王明會心地一笑。接著,那女孩告訴王明,在中國演員中,她最喜歡的還是金焰和王瑩。尤其是金焰,氣質絕佳,有一種王者之氣,一般的演員根本不具有這種氣質,他一出場,一句話不說,也能鎮得住;至於王瑩,雖然沒有胡蝶漂亮,但多溫順啊,幾近於完美……兩人談性很濃,後來,又談起“摩登女王”黎灼灼,這個女演員熱愛好萊塢已到了瘋狂的地步,竟然登報聲明不會嫁中國人,隻因為他們的皮膚不夠白什麽的,這也太過分了吧?

王明想,這女孩其實挺聰明的,內質相當好,心裏便有了暖意。談到後來,王明像恍然想起似的說:“唉——我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做什麽的?為什麽今晚獨自看電影?”那女孩狡黠地笑笑說:“你先回答。待會兒你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我。”

王明便告訴女孩自己的姓名、身份,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當下的情況。女孩想了想,問:“你離開大學,不後悔嗎?”王明很輕鬆地一笑:“你懂得大學嗎?大學就是教授人一些過時知識的地方。它在你麵前樹立一個錯誤,讓你以後去否定它。”女孩也笑了,看得出她聽不太懂,但覺得王明說的話挺有意思的。待到王明發問時,女孩將一個手指放在王明嘴前,噓——她拒絕了他的提問。那女孩長著一雙毛毛眼,長長的睫毛遮掩著詭秘,忽然間睜大了,有一股神秘的幽遠。在那一瞬間,王明不由得心神**漾起來了。

然後他們就不再說話。他們相擁著,就如同那首薩克斯管的主題一樣,向王明的家走去。說是家,其實隻是一間隱藏霞飛路旁邊一個裏弄裏的普通屋子,是王明租下的。很奇怪的是,王明沒有發出邀請,女孩也沒有表示拒絕,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等到王明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存在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過了。

事後,王明莫名其妙,老想回憶這段情節。一切就像一條平緩的河流,一點兒也不起波瀾,也不起水花。王明想,在那整個過程中,王明哪裏去了呢?王明消失了,或者說,王明變成了無,被一種動力融化了。這動力和融化來自夏子。他們彼此的電極找到了最佳碰撞感覺。雖然王明是過來人了,而且自從他接觸卞思思後,曾對性表示過極度的失望,就像一個美麗的憧憬破滅了,因為神秘是如此平庸,美好又是如此乏味。這破滅不完全是關於性的,更擴大到人生的邊緣。但夏子的美妙又喚醒了他的感覺。他又願意就這樣做一個踏踏實實的人。夏子的美妙不是具體的,而表現在雪白的皮膚、柔聲的呢喃、蛇一般的舉動、大膽而不失分寸的挑逗、霧燈一樣的目光……讓王明感到吃驚的,是這個女子的右肩胛,有一個明顯的朱砂胎記,鮮紅鮮紅的,就像正熟的桑葚一樣,既嬌嫩又性感。王明恍恍惚惚地,記得好像曾經見過這個胎記,隻不過他不記得到底是什麽時候了,仿佛是自己的前世似的。當王明好不容易進入夏子的身子時,他隻有一個強烈的感受:女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樣嗬!他此時才體會到什麽應該稱之為如癡如夢。然後,王明消失了,而消失,是一種極端的快樂。

一切風平浪靜之後,王明感覺到自己如僵屍一樣慢慢地複活了,一點星光由遠到近,慢慢地鑽入他的大腦,然後在裏麵發出熱量,他的思維開始正常運轉了。他變得清晰了。他睜開眼睛,看見那個女孩子在穿衣服,似乎輕手輕腳的。王明詫異地問:“幹嗎,要走呀?”那女孩回過頭來,看見王明,有點羞赧地一笑,算是回答。王明想,這是怎麽回事呀,怎麽連名字都不知道,就稀裏糊塗上了床。王明問:“你還會來嗎?”他是真心問這話的,這問話等於是一個邀請。女孩遲疑一會兒,然後點點頭。王明愜意地笑了,他想自己也許還不錯,稀裏糊塗的,別人就跟他上床了,又稀裏糊塗的,別人又答應了他的邀請。等女孩拉開門準備走的時候,王明才恍然叫道:“哎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夏子。”那女孩在把門掩上前,從門外探出個腦袋來,脆脆地應道。

夏子走過之後是一段長時間的空白。這空白其實不長,隻有兩個星期的時間。但王明感到自己已經變得失魂落魄了,眼前都是夏子的形象。說形象是不真切的,沒有眼睛、鼻子、眉毛、嘴巴,有的隻是輪廓,是清夜中傳來的清冷冷的應答。有很多時候,王明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遇見了女鬼,就像蒲鬆齡《聊齋誌異》中所寫的一樣。一個書生又窮又酸,平地裏來了個人麵桃花。即使女鬼王明也是願意的。那個叫夏子的女孩其實真是可以稱為女鬼的,人哪有那般溫存與繾綣呢?王明又想起夏子肩胛處的那個胎記,那個胎記就像一枚紅草莓似的,那麽漂亮。一個人,怎麽會長一個這麽漂亮的胎記呢?就像一朵半開的花一樣性感迷人。王明就這樣思緒紛紜,以致無法再從事手頭的工作了,他總是試圖在畫布上畫出夏子的麵容,但每次的結果都是氣急敗壞。他惱怒地把畫布從框架上扯下,撕得亂七八糟。他的腦子裏總是顯現不出夏子的麵容,總是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王明第一次為自己不能完全地把握感覺而沮喪不已。到後來他真有點懷疑整個情節的真實性。他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夢,整個兒地有了種莊子夢蝶似的大困惑和大迷茫。

幾天後他照例到克倫那兒去。克倫一見到他,就詭秘地問:“你生日那天還好嗎?”眼神裏竟有點寓意深長的味道。王明答道還好,便怏怏地往沙發上一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克倫見王明情緒不太高,便沒有往下說,而是轉換了話題,說現在藝術品市場形勢真是不太好,看樣子要打仗了,很多人都把資產換成了金條。市場上賣假畫的也太多,有許多名家的畫都是假畫。而且假畫還堂而皇之地請名家鑒定後再拿到拍賣會上去拍賣。眾多大員和大老板們也附庸風雅,幾萬、幾十萬地拿出來買假畫。其實他們也不懂畫,要的就是這幾萬、幾十萬、上百萬的價格,以求廣告效應或者用來送禮。最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那些鑒定家,也不知是看走眼了還是拿了人家的手軟,有幾幅較明顯的假畫都被他們鑒定成真品。王明說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誰又能逃脫資本市場的魔爪?

王明有個朋友,是在一個藝專教美術的,畫也挺好,尤其是國畫,是學漸江一路的,但人微畫輕,怎麽也出不了名。瞧著往五十歲邊上靠了,無奈何隻好注重現實了,於是便在家裏模仿漸江的畫,孤寒瘦硬,水冷石奇。他的畫幾乎是可以亂真的,功力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在表麵上是這樣。一個月畫上一幅,放在泔水裏浸一下,處理得很像有些歲月似的,然後賣給來收購的畫商。畫商在轉輾幾手之後,便拿到市場上去賣。畫商給美術教師的錢每幅隻有五元左右,教師覺得還劃算。可有一天他突然看見自己的一幅仿作竟在拍賣會上賣到二十萬!教師這下沉不住氣了,晚上獨自喝了二兩悶酒,然後打電話給畫商,壯著膽子要求按百分之二十的比例分成。畫商不動聲色,客客氣氣地將教師的要求含糊過去。結果接連很多天教師在半夜裏接到恐嚇電話,要求他老老實實,否則一家人性命難保。美術教師嚇傻了,再也不敢吱聲,有好長一段時間連畫筆都不敢碰了。

要是在平時,王明會有滋有味地把這個故事講述給克倫聽,但此時此刻,他一點興致都沒有,甚至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王明回到了家。這一段時間王明在創作上有點失意,他顯然缺少了熱情,心中煩躁不安,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對藝術和一些畫作也缺共鳴和溝通,它是它我是我,一下子總是進不去。即使是翻閱**畫冊,那也隻是看見一堆單調的肉黃色,引不起他的興奮點,不僅僅是藝術的,也是生理的。王明深感頹喪。實際他也知道原因,但一切都無可奈何,他隻有等待。一種心灰意懶的等待。

那一天在等待之中發生了一件小插曲。這當中牽涉到另一個人,她叫翠翠,原先是東吳大學藝術專科的模特,是做**模特的那種。翠翠的皮膚細膩白皙,**挺小而臀部很大,很適合做**模特。王明跟翠翠是比較熟的,有時候還將翠翠偷偷地帶到宿舍裏來點課外作業。當然校方對私下的**模特課是不允許的,但隻要麵子上過得去,又是八小時之外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王明就這樣與翠翠保持了不疏不密的關係。曖昧是有的,但都是非實質性的,僅限於語言的挑逗,是屬於豐富談資的那種。在王明看來,翠翠是接近藝術的一種工具,是主觀上沒有情感的東西;另外翠翠太老了,雖然在身材上一如既往地美麗,但一張臉已是布滿滄桑了。翠翠是結過婚的,大約後來離了,但王明懶得去問,翠翠似乎也很忌諱,從來不提她的個人生活。

王明離開蘇州之後,翠翠也因為其他原因離開了蘇州,來到了上海,又重新跟王明聯係上了。彼此間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翠翠也時常來王明的住處走走,有時也幫幫王明做一做模特,讓王明找一找感覺。這一天翠翠又來了,看見的卻是王明躺在**,滿地都是食品罐頭。桌上瓷碗裏還有一點吃剩的麵條。翠翠一進門便大聲嚷嚷說:“王明,你這個懶蟲,你的房間簡直像豬圈子!”

王明知道有一個人進來了,而且是個女的。但翠翠一開口,他的等待便破滅了。他有點惱羞成怒。“看不出來嗎?我在等人。”翠翠眨巴著一對帶著黑眼圈的大眼睛媚笑著說:“等人,我不已經來了嗎?”

王明便坐了起來,又接著吃他剩下的半碗麵。翠翠便使勁地說,學校欠她的薪水,到現在還沒有給齊。在上海那些美術學校當模特,那些學生全沒有規矩,盡想著騷擾她,等等。突然,翠翠閉嘴了,她怔怔地發現什麽時候王明用一種很怪異的目光看著她,似乎能穿透她的衣裙一直深入肉體中去。她聽到王明用一種很陌生的聲音說:“請脫掉衣服!”

這似乎是不可抗拒的。這種遊戲是他們之間經常上演的,翠翠雖不情願,但還是很順從地照辦了。她了解王明,這個鬼小子總是有新鮮的主意。一件白色的布襯衫,一件米色的長裙,剩下的就是內衣和短褲了。翠翠遲疑了一下。因為畢竟已是初秋,天有點涼意了。但王明還是狠狠地盯著她。翠翠拗不過,隻好脫得光光的。她坐在那兒,感到有點冷,也有點心悸。她覺得今天的王明似乎挺怪的,粗魯得令人吃驚,她想他可能遇上什麽事了。她對王明有點琢磨不透,覺得他既開朗又乖戾,既玩世不恭而又謙謙君子。她預感到王明又有什麽鬼主意要在她身上實施了。

果然有鬼主意。她感到肩膀處一陣透涼,王明將一大堆綠顏料擠在她身上。接著,她看見王明用繪畫筆在她身上蘸著顏料塗抹起來,從她的**、腹部到大腿,她很快被顏料塗得像一頭綠色的斑馬。翠翠半是興奮半是驚悸地大叫:“你這小子發瘋啦,把老娘弄成這樣!”王明仍一聲不吭,埋頭在她全身用畫筆塗抹著,直至把翠翠塗抹成一個色彩斑斕的大妖怪。王明這才停下工作,頹唐地把畫筆扔掉,然後坐在她麵前的地下,呆呆地凝視著她,一動不動像傻了似的。

這時候門突然被推開了。進來的正是王明盼望已久的夏子。夏子目睹到這近乎荒誕和瘋狂的一幕時,一下也呆住了,站在門邊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們的見麵總是這樣不平凡。”事後,王明在跟夏子開玩笑時總是這樣說。

“是啊,當時我看到的,好像是兩個瘋子一樣。”夏子後來這樣說。

翠翠慌慌張張地穿上衣服然後對愣在那裏不知所措的王明說:“以後我再找你算賬。”旋即奪門倉皇而走。王明怔怔地站在那兒。其時有陽光穿過玻璃窗,斑駁地映在王明的臉上。王明想,這又是怎麽回事呀,一切都像是個喜劇似的,竟有如此絕妙的荒誕感。

這時夏子還站在那兒,倒是一副相當鎮定的樣子。王明結結巴巴地說:“翠翠是東吳大學的模特。我們很熟悉……不,不,你走了之後,我畫畫怎麽也找不到感覺,於是,於是便胡塗亂抹……”

“在女人身上胡塗亂抹?”夏子有點不解地問。但這不解是裝出來的,有相當戲謔的成分,說明她並未真正往心裏去。這使得王明的心裏輕鬆了不少。王明適時地來了一段傾訴,這傾訴似乎並不符合王明性格,但王明卻有點不吐不快的感覺。王明說這麽些天自己的情緒一直不太正常,甚至不能正常提筆繪畫了。從心底他很愛繪畫,繪畫於他而言可能是唯一的生命了。他想尋找那消失的感覺,鋪天蓋地地尋找。於是他便采取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手段。連他自己都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這種舉動代表著什麽樣的潛意識。但夏子的出現,使他重新站在了陽光地裏,又有一種雲破日出的感覺。

在王明喋喋不休地訴說時,起先夏子嘴角有種淡淡的微笑;但很快,這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惆悵和哀怨。

雖然是白天,但王明的感覺卻是極安靜。周圍嘈雜的聲音就像一汪有著輕微波瀾的湖,而他們就坐在湖麵的小舟上。一切聲音都與他們無關。陽光也移了過去。移到放臉盆的旮旯處,房間裏暗了下來,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這些時間概念都不存在了,這世界便簡單成隻有兩個人。然後一切言語也消失了,他們擁在一起,開始**。

是那種徹底意義上的合二為一。在這期間,王明感受最真切的隻有嗅覺。一股淡淡的芬芳,仿佛從很幽遠很幽遠的地方似曾相識地飄來。王明隻感到自己的記憶之門開啟了一條縫,但卻無法真正打開,進入一種實質。王明心裏突然有一陣緊張的感覺,然而他努力克製住了,盡量地讓自己淡化這種嗅覺。慢慢地,嗅覺不存在了,感覺到身體已完全不受思想支配。王明消失了。而在他的身子底下,夏子也消失了,隻剩一張俊俏的略顯蒼白的臉,有點**。最後,王明如一張繃緊了的弓,把自己彈射出去。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王明才清醒過來。他看著身邊的女孩,幽幽地想:這個女孩給自己以巨大的感動,幾乎使自己這具行屍走肉又找到活力了,真該好好地去愛她。這時候天暗下來了,漆黑的房間裏有一種味道,很是別扭,而且新鮮。王明想,那是自己體味與夏子體味的混合,又不完全是這樣,又仿佛是全世界所有味道的濃縮。王明想到已經是傍晚了,便起身開燈,開燈便雪亮的一片。王明又湊上前去,想好好欣賞夏子的模樣,這才發現,夏子根本沒有睡著,淚水流了一臉一枕頭。

王明以為她是感動了,心裏有一股巨大的暖意。他用雙手撫摸著夏子**的雙肩。但夏子掙脫了,麵無表情地穿著衣服。王明詫異地問:“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嗎?”夏子說:“沒有,沒有什麽。”王明更加費解了:“那你幹嗎哭?幹嗎又生氣?”夏子不作聲,淚水又流了下來。等衣服穿完了,鞋子也套上了,夏子站起身來,遲疑一會兒,又坐下了,背對著王明說:“有一些重要的事我要告訴你。”於是鄭重其事地把臉轉過來。王明看到那一張俊俏的臉赤紅赤紅的,呼吸急促,相當激動的樣子。

“我來電影院找你是克倫讓我幹的。”吐出了第一句話之後,夏子顯得平靜了些,就像一個快要窒息的落水者呼吸到空氣一樣。夏子從容地從小手提包裏拿出一支煙,優雅地點著,然後長籲一口氣,給人感覺她是在下賭注,把如鯁在喉的東西吐掉,以獲得心理的完全輕鬆。夏子說:“克倫找到我,讓我去大光明電影院找你。他說你是他欣賞的畫家,你們之間的關係非常好,而且那天是你的生日,他想送你一份令你欣賞的禮物,他知道你需要女人。”夏子吐出一口煙,故作輕鬆地笑笑,“你知道,別人付錢,我就幹。這很正常,但我很喜歡你,於是我來了,這次是我自己願意來的,克倫沒有找我。”

王明默默地聽著,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沒有意外。他是如此平靜,以至於自己也感到詫異了。他忍不住想,這故事真有點與眾不同,有點詩意,甚至簡直有點俏皮——這麽漂亮的妓女,又這麽善解人意。他又想,克倫倒真是有趣,製造了這麽一個美麗的泡影,把自己罩進去了。該怎樣報複這家夥呢?或者是感謝他?王明想克倫真是無意之中播下個種子,然後長出長長的蔓兒,這蔓兒一直延伸,下一步會結出個什麽樣的果實呢?王明突然又想到上帝,要是真有上帝的話,上帝也是惡作劇地製造了人類,製造了男和女,於是故事不斷地發展,連上帝也應接不暇。這時候無奈的方式是什麽呢?隻有逃跑,三十六計,溜之大吉。於是人們又重新尋找上帝。好在克倫不是上帝,他不需要逃之夭夭。相反,王明覺得真應該好好地感謝他,不為他的方式,隻為他的一片情誼。

王明用手拍拍床沿,示意夏子過來坐下。夏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坐過來了。王明輕鬆地笑了笑,說:“你應該知道我跟別人是不一樣的。我喜歡有過去的女人。我隻要感覺,我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這就足夠了。”夏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王明問:“為什麽幹這事呢?”夏子猶豫了一下,便說起了在小城的往事:和一個中學的教師好上懷孕了,但中學教師是有家有室的人,沒辦法娶她。於是,萬念俱空,自己與自己爭鬥,隻好一抬腳,來了大上海,先打了胎,然後混跡於舞場之上,然後,就跟克倫認識了。王明會心地一笑,畢竟,同是天涯淪落人。自己要是個女人,會不會也走上這條道呢?也許會的。末了,夏子低下頭,說:“我真不想再幹了,我不想做一個壞女孩,我要好好地生活。”

王明又笑了,這笑是在心裏,顯現在臉上的隻是輕鬆。王明想,這是一個生活得很有原則的女孩,在頭腦中還是有框框的,有是非心的。他又從夏子的表情上相信她是真摯的。王明不由地感動了,他想:有原則也是好的,可以使自己朝一個方向努力著,一輩子走的是一條直線;而無原則則是不斷地畫著無規則的曲線,那是沒有中心的,是一種四顧皆茫然的蒼涼。

王明把夏子輕輕地擁過來。他想,自己是應該生活得簡單一點了,盡量簡單一點,就從夏子開始。所有生活都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簡單與複雜其實也是沒有什麽質的區別的。

“這一枚胎記,為什麽會這麽漂亮呢?晶瑩透明,漂亮得不像人身上的印記,就像是一枚紅寶石似的。”王明開玩笑地說。

“我也不知道。是從娘胎裏就帶出來的。”夏子看著像紅棗似的標誌,問王明,“有人說,這種胎記就像密碼,是象征著命運的,是嗎?”王明想了想,不知怎麽回答,隻是應付道:“是嗎?有一點道理——不,不應該是這樣吧?”

他們如膠似漆。逛大商場,吃西餐,還專門到大世界去瘋狂一陣。夏子說她自小就沒有玩過什麽刺激誘人的東西,那個小地方,一切都是自然緩慢,平淡而實在的,沒有刺激,沒有波瀾,就像是田野上小河溝裏的流水,平平緩緩的。那裏麵有淤泥,有水草,也有一些溫敦魚及刁滑的泥鰍,在大部分時間裏,它們會靜止不動地曬太陽,稍微有一點暴風雨的前兆或者有個風吹草動,便倏地一下鑽進淤泥裏,很長時間也不露頭。在遊樂場邊,夏子告訴了王明這樣的感覺。夏子還說她連做夢都夢見過這些隻是在電影上出現的大玩具。對城市生活的向往,最初就是由這些驚險刺激的大玩具開始的,可以說,它們是一種啟蒙,是一種征兆。有很多次,夏子一個人站在大遊樂場的外麵,呆呆地看著裏麵的人群在瘋玩。王明說:“你為什麽不自己去玩一下呢?”夏子說:“一個人是沒有衝動的。玩這個東西,總是兩個人,一個人就是沒有意思,或者是三個人,那是個家庭。”王明聽出了夏子言語中深層次的一點東西,也許夏子沒有意識到的,王明卻意識到了。王明想:“這個女孩子有多麽好的直覺嗬,這種直覺真是難能可貴。”又想,“畢竟是女人的天性呀,希望有人庇護,希望有把透明的遮傘,好阻擋風雨。”王明仔細地瞧著夏子那小巧美麗的精致臉龐,那真像工藝品一樣——也不是工藝品,一點人工的痕跡也沒有,簡直是鬼斧神工。怎麽就這樣完美呢?從整體,到一顰一笑一嗔一怒,連皮膚也像透明似的,晶瑩得可以看到下麵纖細的血管。那血管是一切美的源泉,它應該是聯結美的理念的。王明想:美其實真是客觀的呀,隻不過人們不善於發現罷了。對夏子而言,上帝賦予她的全部意義就是美麗。

然後他們去外灘,去哈同花園,去和平飯店的音樂廳裏坐著,喝濃濃的咖啡,聽爵士樂。起先王明和夏子坐在卡座裏,看一對對優雅的男女在那裏跳舞,他們文質彬彬,一個個顯得教養很好,就像一個個假人似的。後來,夏子顯然被感染了,她拉著王明進入舞池,兩個人就那樣相擁著在一起,踩著音樂的節拍。王明總是顯得心事重重,仿佛提不起興致似的。夏子把頭貼在王明耳朵邊,大聲嚷嚷道:“我怎麽覺得你很神秘,你好像對一切都心不在焉似的!”

王明的心裏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怎麽會給夏子這種印象。望著周圍如癡如醉的人們,他想,真是應該單純一點了,要盡量地簡單,簡簡單單地過一種簡單人的生活。

時間很快進入1937年的夏天,在華北,爆發了七七盧溝橋事件,日本人大舉入關。在上海,報章上每天都在刊登著前線戰爭的消息,登載著日本人調集著軍隊準備進攻上海的消息。王明身邊一幫搞藝術的人,也四散消失,克倫去了法國,一些學校也準備內遷。王明就那樣感到一股窒息之氣,有一天,他放下畫筆,突然對夏子說:“我們得離開了,這個地方,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呢!”

於是,王明和夏子帶著一種恐慌離開了城市。他們倉皇地遁去,就像逃離一個噩夢。他們不願再去想這個城市。這個城市代表著一種憂愁、沮喪、失望,一種令人心碎的體驗或者其他許多東西。到了火車站之後,他們才反應過來,他們沒有目標,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他們先坐火車去了南京,南京仍是有很多人,並且,亂糟糟的,雖然戰爭還沒有到來,但這裏早已有一種兵荒馬亂的跡象。他們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看到了一幅廣告牌,上麵畫著的美景,有如仙境,上麵寫著:響應國民政府的號召,開發黃山美景。王明想了想,說:“我們還是去黃山,去徽州吧。那裏是山區,不管戰爭是否爆發,在那裏都可以躲一躲。”

黃山王明是去過的,大二暑假時跟同學們結伴而去的,但很是匆忙。不過王明對黃山的感覺還不錯,認為那是一種鬼斧神工的美麗。這種美麗是客觀的,具有一種神的屬性,是不可否定的;這種美麗又是超然的,是一種亮相的姿勢,黃山的天生麗質是與人間有著距離的。後來美院的一位老教授在闡述美學原理時曾講了一句話,王明覺得異常在理,形容黃山是最恰當不過了。老教授說:“太美不好,太美隻能被人看,而不能看人。”這是一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深喻。

於是王明和夏子就這樣開始了長途顛簸,先是坐客車到了蕪湖,然後,又換車到了歙縣。到了歙縣後,王明和夏子又趕到了漁梁。他來過這裏,覺得這裏比縣城更幽靜一些。這是個典型的江南小鎮,幽雅僻靜,窄窄的古巷道,馬頭牆,翹起的屋簷,青磚黑瓦的,別有一番意蘊。巷子裏鋪著大塊大塊的青石板,幹淨而濕滑。傍晚之後,人便少了,路燈暗得很,走在青石板上,便能聽見自己清脆的足音。霧氣也會彌漫上來,稍微遠一點便會看不真切,都是朦朦朧朧的,房子和人影影綽綽的都有點非現實的感覺。

兩人在漁梁古鎮租了一所很大的舊宅,說是租其實價格是很便宜的,每月隻兩元錢。屋子的主人是個老頭,因為年紀大,就搬出跟女兒去過了。租房子隻是找個人看家,畢竟空房子沒人住是不行的。這屋子是個典型的徽州古宅,大門後麵是天井,然後是個偌大的堂前,兩邊是廂房。老頭把東廂房讓給王明他們住了。王明和夏子最感愜意的是後花園。後花園很大,正對著山,有兩棵碩大的石榴樹,精精怪怪的,很有點詭譎的成分。蝦勾著腰的老頭曾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他很小時就吃過這樹上的石榴,也不知這石榴樹到底多少歲。花園裏還有株鐵樹,也是健壯如牛。一畦地上種著茉莉花,總有一股濃烈的幽香。老頭解釋說,當地有種茉莉花、珠蘭花用以製花茶的傳統。

那天晚上,王明和夏子沉醉在一種全新的感覺之中。從某種程度上說,愛,也是需要新鮮的。這新鮮的意義不僅僅是指對方改變、心理的變化,也包括環境的變更、氣味的變化以及其他一些說不明白的東西。反正有一些東西變得完全不一樣。這不一樣使他們亢奮和欣喜,使他們感到溫暖,覺得有一種新鮮濕潤的東西從心裏絨絨地長出來。這是與外部的城市迥然不同的氛圍,就像是從時光隧道中一不小心落下來的一小片曆史。搬進老宅的那天晚上,周圍靜極了,山後有貓頭鷹的鳴叫,也有不知名的鳥在對答,大概是鷓鴣吧。王明興奮得一宵未睡,索性就坐在那木頭**,愣愣地睜著眼睛。那一夜與王明同樣未合眼的還有蝙蝠,撲簌簌地在堂前飛,蝙蝠的飛行都是弧線的。當然還有老鼠,閣樓上東跑西竄的老鼠。王明覺得這一切活潑而生動極了,也有一種古代溫情的感覺。

夏子用毛巾將王明的頭蓋住,說:“讓我好好看看你。”她摸著王明的胳膊柔聲說:“你的胳膊很強壯嘛。”王明回答說:“那是為了能用力摟緊你。”又看看王明的手指:“手指怎麽這麽細呢,像女人的手似的。”王明說:“手指細,溫柔,是能更好地愛撫你。”夏子又看著王明**的胸膛,好半天沒有出聲。毛巾下麵的王明隻感到有一股股暖暖的熱氣在上麵拂過,癢癢的,幾乎讓人興奮得熱血沸騰。

第二天,王明早早地起來了,一推開門,就見有濃重的霧氣,幾米之外,就看不真切了。霧氣是從旁邊的新安江裏升騰上來的。江不寬,水不深,但很清。雖說水裏的魚現在少了,但仍能經常看到小小的漁船在江上輕巧地遊**著。那多是在早晨和晚上,霧氣很大,船上的火光從岸上看是黃色的,先是漁火,然後是船慢慢地出現,就像是從一幅水彩畫中露出個頭來,又慢慢消失,變得無影無蹤,就如同一個夢一樣。

好不容易等霧散了,夏子也起床了。一起床,她就嫵媚地從後麵抱住王明的腰,說自己睡得真好。然後,他們簡單地吃了點泡飯,就迫不及待地在小鎮上溜達了。在漁梁鎮的河段上,有一座攔河古壩,是宋朝時的水利工程。古壩全是用大青石壘成的,閱盡滄桑歲月,如今已變成黑色了。這使得古壩看上去有一種別具一格的美,古樸而富有力量和質感,那是版畫或者黑白攝影的最佳效果。很奇怪的是,在古壩上,竟還有好幾位學生模樣的人在寫生,王明問了一下,他們之中,有來自蕪湖的,也有來自浙江的,都是隨學校遷過來的。

自此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王明就在漁梁生活了。他在老屋的大廳裏支起大畫架,認真地搞著創作,有時候,他也背一個小畫夾出外寫生。當然,王明也不忘向鄉鄰們打聽一些外麵的消息。戰爭終於爆發了,上海失守,南京失守,大批的中國軍隊撤到徽州,歙縣一帶駐滿了軍隊,連漁梁附近,也有一個排左右的部隊。麵對時局的進展,王明感覺到自己就像一隻小螞蟻一樣,弱小無助。他還是一頭紮到自己的繪畫天地中去。王明以漁梁古壩為背景,很盡興地創作了多幅作品。其中一幅以夏子為模特的《浣衣圖》尤其令他滿意:畫麵上的夏子古裝打扮,一個俏麗的側影,一綹秀發滑下額頭,美麗而寧靜;遠處已淡化,近景是黑色的石頭,河水在石頭上濺起水花……王明花了一個星期創作了這幅油畫。當他依依不舍地將這幅畫送至城裏一個書畫店出賣時,當場贏得了畫店老板的嘖嘖稱讚。

雖然世事動**,但王明還是真的喜歡上這一塊相對平靜的地方了。夏子同樣也是如此,她顯然是被幸福充塞著。她每天照例是把房間整理得幹幹淨淨。屋子大而舊,也真夠她折騰一段時間的。夏子幾乎是花了整整半個月才將屋子收拾得有點像樣。灰塵幾乎是沒有了,蛛網也掃盡了。在這一切都收拾停當之後,夏子覺得稍稍地安心了,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依稀真正有了點主婦的感覺。

起先,王明和夏子對屋裏沒有電燈頗感不習慣,隻憑煤油燈那一點光亮,似乎什麽也幹不成。好在時間有的是,晚上什麽不幹也很好。他們就全心全意地在那裏製造愛情,享受愛情。至於其他的,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