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終於到達祥符寺了。
祥符寺在山坳中,有一道彎彎曲曲的山**與山下連接著。正殿莊嚴肅穆,正大光明。這一座寺院已有一些歲月了,無論正堂、寢殿,還是支撐它們的木構支架,都飽經風雨,剝蝕得清白如骨,一派衰落的景象。不過從中仍可以看出建築的巧妙、構思的得體,就像曆史本身一樣,雖然晦澀而邃遠,但卻是肅穆和崇高。一進入這樣的廟宇,林原覺得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仿佛人變得渺小,靈魂也如香火一樣縹縹緲緲。不僅僅林原有這樣的感覺,就連胡雲這樣的人,也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壓抑感。
大殿裏沒有人影,徜徉了一圈之後,胡雲突然開口說話了。於黑夜冷月下眺望枯影斑駁中的幢幢寺影,胡雲是這樣對林原說的:
“……這一座寺院裏藏有誌滿大師的舍利子,這一枚舍利子是精血之極,如果得到它,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我們一定要得到它。關鍵是在於無極禪師。”
胡雲用一種異樣的語調注釋著舍利子和無極禪師,就如一個山民在解釋樹木的質地一樣。林原毫無表情地聆聽著。他不明白為什麽胡雲突然間變得鄭重其事起來。在此之前,林原總是被動地接受別人的挑戰,從不習慣主動地向別人挑戰。
胡雲就更不熟悉這一方式了。自從華山論劍之後,他就從未輕易地出過手,他似乎已忘卻了向任何一個人挑戰的方式,甚至已經從心底裏厭倦每一個裝模作樣挑戰的人。在他看來,劍術是一種極致的藝術,一般人是很難領會的,他們的為所欲為,就像在天鵝幹淨的羽毛上留下汙漬,那簡直是一種玷汙和褻瀆。
有一種想法潛藏在胡雲的內心之中,那就是,胡雲需要對手,以對手的存在,來表明自己的存在;以對手對劍道認識的錯誤,來表明自己的正確。但他感歎惋惜的是,他不知道誰可以做他的對手。
胡雲隱去了要與無極禪師比武的真正緣由。盡管對江湖人來說,舍利子是當今的至寶,無極禪師劍下不知道喪生了多少武林豪客。但對武學品性登峰造極的胡雲來說,一切與劍道無關的事情便是無足輕重的,都如一片縹縹緲緲的鳥羽。
“你去見識一下無極禪師的劍法,無論怎麽說,你現在已算是天下頂尖的高手了,對你來說,見識一個高手並且打敗他,是最值得慶幸的事。”胡雲幽幽地對林原說。說完之後,胡雲轉過身來,丟下了林原,離開了祥符寺。
林原懵懵懂懂地走進最後一進玲瓏寶塔殿堂房時,無極禪師正端坐於大殿中間,白發童顏,瀟灑飄逸,麵部平靜。無極禪師的聲音在風中飄飄****:
“施主,你是來求佛的嗎?”
林原答道:“不,我是來跟你比武的。”
無極禪師微微一笑,說:“那麽,施主,你找錯人了。”
“我沒有找錯人,聽說你的風月劍天下無敵,我是特意來領略你的劍法的!”林原攥著手中的寶劍神情自若。
無極禪師微微一笑:“施主,劍道就是自己的內心,在這個苦難的世界上,為什麽不保持內心的平靜,卻要大動幹戈呢?
“施主先坐下吧——你是為誌滿大師而來?”
“是。”林原麵無表情地回答。
“那麽,你知道誌滿大師?”
不管林原是否聆聽,無極禪師用一種平靜的語調開始講述四諦,宣講八正道,輔以比喻和重述。無極禪師敘述著苦難,論述著苦難的誕生以及苦難的熄滅:生命即苦,世間充滿苦難。然而解脫痛苦的道路業已被發現,那些追求佛道的人必能得救。
林原不得不承認的是,無極禪師的聲音近乎完美,平和、安寧,如光之運行,如夜之星辰,慢慢飄移。“就像這座禪寺的創建者誌滿大師,畢生修行,終於功德圓滿,進入極樂之圓,斷滅了一切痛苦。”
“誌滿大師?”林原不由自主地問道。
無極禪師繼續微笑著,用他那深沉寬厚的嗓音講起了誌滿大師的生平。表情沉靜,身心投入,眼神中有一種崇敬的光暈。誌滿大師當年也是一位武者,自幼出家少林,博綜六經,外善三玄,性度弘偉,風鑒朗拔,是當時武林中數得上的高手。誌滿禪師四十歲那年離開少林,原本是去羅浮山的,以安靜樂道山水之間。等他路過徽州之時,見黃山山峰秀麗,清靜無雙,便改了主意,在半山腰中另辟祥符寺,起先風餐露宿,四處化緣,在六十歲那一年,終於落成祥符寺,然後設壇講經,直至垂朽。
“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林原聽到動情處,情不自禁地感慨。
無極禪師似乎有點觸動,他端詳著眼前這個清秀雅儒的小夥子,心中似乎有一點暖意。
緘默很長一段時間後,林原想起來了自己來的目的,他帶有一絲猶豫地抽出了寶劍,身軀繃緊,雙目炯炯有神。也難怪林原這樣,他是太想見識一下無極禪師的劍法了。林原是個自負而童心未泯的青年,更何況自出道以來,他還從沒嚐過失敗的滋味呢。
比劍是在廳堂前的空地上進行的。林原抽出劍之後,屏息鬆弛。他似乎努力什麽也不想,以達到一種空明的境界。然而在無極禪師風月劍抽出的一刹那,林原的思緒突然變得紛紜起來,他的腦海裏情不自禁地快速放映著無極禪師剛才所述的有關誌滿大師的畫麵。他想努力克製,內心重歸平靜,但一切已由不得他,在一刹那間,他感到左耳一絲疼痛。比武結束了,他的左耳滲出一絲鮮血。他瞥見無極禪師劍已入鞘了,一個美妙絕倫的姿勢。
為什麽無極禪師沒有置自己於死地?而在此之前無極禪師劍下從不留一個活口。林原呆住了,很長時間,他一直緩不過神來,轉而百思不得其解,任耳朵上一絲線似的殷紅往下垂滴。
林原感到沮喪極了,這對年少氣盛的他是從未有過的打擊。林原抬起手中的劍就要自殺,無極禪師用風月劍架住他的劍,微笑著說:
“何必這樣呢?你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你不熟悉我的劍法罷了。你的天賦很高,已是個絕頂高手了。你何不仔仔細細琢磨一下我劍法的精神,然後再來找我比武。到那時,我就不會再饒過你了。今天並不是我勝了你,而是你內心幻變,自己先亂了方寸,才給我可乘之機的。”
林原沒有再堅持自刎了。他覺得無極禪師說得有理。況且,生命都是別人給予的,有什麽資格不聽從別人的意見呢?再有就是,林原心中又有一種欲望在強烈地向上拱動,他無法與之抗拒。
“你去吧,三個月之後你和胡雲再來,到時候我如果取勝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成全你們!”
無極禪師依舊微笑著對林原說。然後,他轉身踱回殿堂,留下一個飄曳的背景,讓林原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九
當林原把所有的情節描述給胡雲的時候,胡雲突然變得神情黯淡。林原強調的一點是,無極禪師擊劍的姿勢幾近完美,無可挑剔。他擊劍的姿勢中,有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蠱惑力。林原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他擊劍的姿勢所迷幻,以致精力和注意力無法凝聚起來,心猿意馬。而在此之前,林原從來就不是這樣,隻要一舉起劍,他就可以心無旁騖,忘卻一切。
看得出來林原很沮喪,初次的失敗使他喪失了對劍道的信心。雖然他心裏仍很執著,但莫名其妙的失敗讓他想起來總是覺得不可思議。
胡雲聽過林原的一番敘述之後,一下子變得頹唐起來,他的眼光渾濁著,瞳孔裏散出的光如快要熄滅的燈火。過了好一陣子,胡雲開口了:
“還記得前幾日的事情嗎?就在那個名叫仙源的小鎮上。”
林原點點頭。
“你出去之後,我就碰見一個人,不過是位蒙麵人。要是一般的劍客,我在睡夢中就可以殺死他。但對他不行,對駱一奇不行……”
“駱一奇?”林原詫異地問。
“就是無極禪師,二十年前,他名叫駱一奇,是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隻可惜,他早早地隱居江湖了。”胡雲說。
林原漸漸地悟出他們來黃山的目的了。有一種光亮清晰地照入他的內心,他開始意識到,來祥符寺並不隻是為了誌滿大師的舍利子那樣簡單。
“我知道他是駱一奇,可我一點也不清楚他什麽時候變了一種劍法。在我看來,它已不完全是一種劍法,而是有關生命本質的疑問。對擾人心智的劍法,我們的方式是集中思想,不受幹擾,所以對方不可能戰勝我們。但他已換了一種劍法,在他的劍法中,比試已變得不重要,他的劍法會勾起對世界的疑問。這種疑問,才是根本的。世界,似乎就不應該是我們所見到的和理解的那樣,也可能,我們眼中的世界完全是一個錯誤……”
胡雲歎了一口氣,繼續對林原說:“你注意到了嗎?他出劍的姿勢美妙絕倫,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達到這種美的境界。既然美妙絕倫,就不可能不受**。雖然駱一奇的劍沒有刺向我,但我知道我已經輸了一著。我連他出劍的線路都沒有看清楚——”
林原深深地體味出師傅的這種心情。
“很顯然,駱一奇是在向我炫耀他的劍法。所以我準備出劍了。十幾年了,看來我是非出劍不可了。即使出劍……結果又是怎麽樣呢?”胡雲哀哀地說。
“我們是無門無派的,變幻無窮,捉摸不定,沒有意圖。所以我們能贏。”林原突然憶起師傅曾經講過的話,想以此來安慰胡雲。
胡雲苦笑,隻是嘴角現出一絲皺紋:
“可是又有什麽能夠抵擋美的**呢?隻要是人……畢竟,它的力量太強大了,在它的後麵,就是這個世界的秘密啊!”
胡雲再也沒有言語。
十
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複雜而蹊蹺起來。從第二天起,胡雲絕口不提駱一奇的事。他不讓任何人打擾他,一早就離開了客棧,消失在秀麗的黃山之中,直到深夜才回來,有時候甚至幾天幾夜都不回客棧。林原感到好奇,曾經悄悄跟蹤胡雲,發現師傅每一次都是尋一個靜謐無比的所在落座,如根朽木似的靜坐打禪,像一片葉子一樣,消失在一大堆枯萎的樹木之中。林原也不敢問胡雲的蹤跡,隻是眼見著胡雲一日日消瘦下去,心裏異常沉重。
胡雲在做什麽呢?他隻是端坐在山之中,修習減省呼吸的次數,減緩呼吸乃至屏住呼吸。在呼吸間,練習減緩自己的心跳,降低心跳的頻率,直到心跳極緩甚至消失。很明顯,胡雲是在摒棄,摒棄所有的觀念與美,以及關於這個世界的所有觀念,讓一切渴望、欲念、夢想、快樂和悲傷都離自己遠去。在他看來,所有的目標和觀念都是空洞的,每一個觀念的後麵,都如空氣一樣空空如也。美的觀念同樣也是這樣,它的後麵,同樣也如水蒸氣一樣。每一次深入黃山的腹地,胡雲都聆聽著附近山澗裏溪水的聲音,風吹拂草木的聲音,鳥扇動翅膀的聲音,螞蟻搬動食物的聲音……一切事件都似乎在他心中。他開始變得極為專注,完全投入,也變得虛靜而省略。一隻蒼鷹飛過山巒,胡雲便將那隻蒼鷹攝入自己的靈魂,他化為一隻蒼鷹,飛越森林和山峰,獵食動物,守候在山澗之中,捕捉溪水中的魚以及石蛙;他忍受著蒼鷹的饑餓,以蒼鷹的語言表達,經曆蒼鷹之死。一隻獨狼從胡雲的眼前走過,胡雲的靈魂溜進了狼的身體,他變成了真正的狼,一隻孤獨的狼,凶殘地獵捕著羚羊和小鹿,吞噬著它們的屍體,也與凶猛的獵豹比拚。後來,這隻獨狼死去了,躲在山崖之上,身體腫脹、發臭、腐爛,為鬣狗肢解,化為殘骸與塵土,最終融於大氣之中。胡雲的靈魂也隨之死去,並且輪回複活……在這樣不斷幻變的過程中,胡雲扼殺自己的感官,除滅自己的記憶,甚至掙脫出時間對自己的束縛。他逃脫出自我並且融於世界的萬千形態之中,像一陣清風,或者像一束光一樣自由。他是動物,是屍體,是岩石,是山峰,是植物,是水,不過每一次變幻,都讓他更加清醒,在日光下,在月華下,他又再度成為自我,再次成為生命的輪回,再次感到渴望的躁動。他從這樣的變幻和摒棄中,感到時間已在他的身體內停滯,外部的很多東西已很難阻礙自己了。現在,一切生命都是時間的表現形式,他感到生命在自己的身體中也停滯了。
胡雲關閉了所有的器官動能,隻保留了聽覺,一躍而起無所不在的洞察力。他學會了將傾聽變為一種藝術,變成纖草般的觸覺。在他的心目中,萬事萬物都是可以觸及的,它們都有聲音,有具體的意象,也是有幻象的。哪怕風、光以及空氣也是這樣。他能夠感覺到河水化為蒸汽上升,聚而為雨又再度降臨大地,化為泉水、山溪和河流,煥然一新後,又滾滾奔流。在他的聽覺中,那渴慕的河水之聲已然變幻,盡管回響著哀傷與追尋,但其他的聲音加入了協奏,喜悅與憂傷之聲,善惡之聲,悲哀與歡笑之聲,以及成千上萬種聲音加入了這樣的節拍。他努力分辨,又努力將他們混合,胡雲已能清晰地分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聲音,它們是愉悅之聲、哀泣之聲、童稚之聲、雄渾之聲、衰老之聲,以及思慕者的歎息,智者的歡笑,憤怒者的叫喊,瀕死者的呻吟,等等,聲音和聲音夾雜在一起,內容和內容夾雜在一起,它們彼此融合,很難區分。但胡雲卻能夠將它們毫不費心地區分開來,他已明白了這個世界的真諦,那是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標、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善惡、所有的悲傷與歡樂,以及所有的一切構成的。所有這一切共同譜成了生命永恒的旋律,每一個品質又有著各自的個性,它們都想掙脫這個世界,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當胡雲長久地聆聽著這樣的聲音時,他已不再刻意地分辨悲歎與歡笑,當他的心靈不再執著於任何一種特定的品質,並且不再由某一種特質占據時,他已變成枯木一樣,美的幻象對他來說,已絲毫不起作用了。這個時候,胡雲隻剩下了什麽呢?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對他構成**,或者可以說,已沒有什麽東西對他構成危險了。
開始那一段時間,林原還為比武的事一籌不展,為胡雲的乖戾擔心,但不久他就把這些置之腦後,又恢複了頑童的本性。胡雲每一次消失之後,林原也隻身投入幽僻清靜的黃山,樂而忘返,像一隻形單影隻的灰雀。在山坳之中,他尋到一個好所在。這裏的景致真是美極了,山崖上一條大瀑布如玉龍懸空滾滾而下,傾入一泓清澈異常的深潭之中。瀑布注入處,潭水翻騰。這樣的情景,就如同一幅絕美的山水圖一樣。
想起了畫,林原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戰栗了一下。春子的神態,如影子般躍上他的心頭。
也真是太巧了,正在此時,林原看見不遠處隱約有一個影子,那不是春子又是誰呢?
春子也看見了他,很遠處,便見她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邊頰上,盡是嬌媚。
林原快步上前:“又遇見你了。”
“是啊。”春子仍是一笑,並沒有放下手中的朱筆。
林原正要注意春子麵前的圖畫。春子的臉一下變得緋紅。山水長卷中,有一青年男子俊逸灑脫,長衫飄曳,背景正是一片紅楓林。仔細一看,那俊逸的青年影像,很像是林原。
林原不由得感到一股暖意,春子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後來,他們開始交談起來。從春子的敘述之中,林原知道春子從小就學丹青,長大之後更是嗜畫如命。在春子的畫中,大海是藍色的翡翠,女人是芬芳的鮮花,山巒則如鄰裏一樣親切。林原還感到所有的一切都不及春子的思想那樣純粹,她的思維和感覺就如黃山的景致一樣雋永秀美。雖然春子看起來是個不諳世事的漂亮女子,但林原強烈地感到她天生的純淨所帶來的天賦以及與自然的默契度。這是一個藝術家最珍貴的特質。
正說話間,危險悄悄向林原襲來,當林原與春子談得相當投機的時候,一柄閃著寒光的寶劍刺向林原。
在他身後,林原鑲著寶石的寶劍一閃。
“呀!”
春子倒吸一口冷氣,立刻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刺客血流如注,立刻身子如蝦米一樣蜷曲了。林原回過身來看了看屍體,並不認識,但他對此事早已習以為常了,很明顯,這同樣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年輕劍客。
奇怪的是春子早已踅身於架邊,凝神奮筆在忙碌著,她的臉色蒼白,可以看到她鬢角滲出的汗珠。
隻是幾筆勾勒,一個青年劍客的形象便展示出來,灑脫得驚人。
“我的姿勢不是這樣的。”林原指了指畫中的形象說。
“最美的姿勢應該是這樣的。”春子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執拗地說。
林原沒有細細地追究這一句話背後的意思,有春子在,一切似乎都變得可有可無。直到後來,他才懂得這個道理,懂得了美與劍之間的玄機。
十一
整整一個秋季,林原幾乎都跟春子在一起。雖然是秋天,但黃山清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迷蒙的水汽,這使得陽光看起來總有些紛繁曖昧。林原原以為花隻有春天才開的,但在黃山,他發現自己徹底錯了。秋天的黃山中開放著各式各樣的花,深紅色的,猩紅色的,金黃色的,橘紅色的,檸檬色的,甚至酒綠色的,花粉的氣息到處浮**。
由於潛移默化以及春子的指點,林原覺察到了山野在不同溫度、光照度以及不同天氣中呈現出的不同顏色,高飛的鷹在風輕雲淡的日子裏翱翔的姿勢與寒流來臨時的滑翔動作的不同。比較而言,後者更能體現鷹飛的真諦,它顯得更加蒼勁,也更加有力,因而也更漂亮。春子還告訴他色彩的搭配與和諧,自然界中色彩為什麽顯得那樣生動,那是因為每一種樹木、花草都自由開放,它們心無旁騖,想開放就全力開放。這一點不像人,因為人的心思往往不純,往往會南轅北轍,弄巧成拙。
在那段時間裏,春子似乎很願意這種沒有回報的教導,她樂此不疲。林原知道這對春子來說也是一種宣泄,也是她對於藝術和自然的一種理解。不過對林原來說,這樣的敘述也具有某種啟迪意義。這天傍晚,當林原回到那座小旅館時,他突然發現旅館的牆壁原來不是絕正的白色,而是一種類似雞蛋清的顏色;桌子上茶壺擺放得亂七八糟,明顯地有不和諧的錯誤,他隻是輕輕移動其中一個小盞杯,整個畫麵就變得生動和諧。他還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顏色搭配得很不對頭,可自己從未留意過。在房間裏,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睡覺的姿勢是那樣醜陋,他變動了一下,醜陋就立即消失了。林原終於感悟到了,春子不僅有一副美麗的身形與靈魂,她也把一種全新的理念與感覺傳染給了他。
林原也跟春子談起劍道上的事。林原說他一點也不知道他怎麽一出手就會殺人,自己完全沒有意識。每當這個時候,他總處於一種迷頓的狀態,好像腦子裏的思維被巨大的吸盤吸得一幹二淨似的,什麽感覺也沒有,醒來後就會見到鮮血和屍體。
“那天有人襲擊你怎麽知道?”
“我真的不曉得,就那麽抽出了劍,好像連一點預感都沒有。”林原說,“但每次都不落空,真的,我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有例外的情況嗎?”春子好像對這很感興趣,進一步問。
林原想了想,他想說,是有一次,那就是輸給駱一奇那一次,那一次他的思維好像特別紛亂,在一刹那,他隻是注意駱一擊劍姿勢的美麗絕倫了,完全被震懾住了。那次他徹底輸了,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口服心服。不過那一次打擊對林原來說似乎太深了,他一直羞於提及。於是他緘默不語,沒有對春子說。
春子凝視了林原一陣,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他的神情,又說:
“你是劍客,但你擊劍的姿勢並不完美,所以你不可能達到一個崇高的境界。”
林原問:“為什麽呢?”
春子回答:“因為完美代表著一種最佳方式,它就應該是最佳選擇。”
雙方就這樣愉快地交談著,聽起來頗有點虛玄,但彼此都能心領神會。他們無論是談話還是表情,默契得就如同一個人似的。後來他們自己都為這樣的默契感到震驚,因為他們隻要一個人說話,說到半句,另外一個人馬上就能完整地接出下半句。當知曉了彼此之間的異能之後,他們都興奮不已。後來,到了某一個瞬間,他們都不說話了。言語此時已成為一種累贅,變得可有可無。天色已暝,這是一種昭示嗎?到了後來,他們似乎一下子變得無話可說了,隻是像相距越來越近的兩滴水一樣,不由自主地相擁在一起。
林原自然是從未碰過異性的,春子也是,她的心如山野裏樹苗的新綠一般,身體也散發著一股植物的氣息。林原貪婪地吮吸著那種馨香。一股股肌膚的熱風從春子低領處謹慎地浮漾開來,輕柔地撫摸著林原的臉頰。林原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地動作起來,他不曉得怎樣解開女人的衣裳,隻感到春子的衣扣頑強地抵抗著他的手指,於是他想用蠻力去解。他的手伸到哪裏,感覺到春子的手也在那裏了,似要強烈抗拒,卻又微妙地給以協助。這個時候,在他們之間的那個真實的世界,像茶汁溶入水一樣,自然有一種甘甜和清香。林原沒想到的是,看起來單純無比的春子竟然如此豐富,也如此聰穎,她仿佛無師自通似的。他感到她在征服他,推拒他,同時也在**他。在她麵前,他就像個孩子一樣,驚訝於在他麵前所展示的學識竟然如此博大精深。
熱情過去之後,一切有一種酒後的微醺。林原感到震驚的是,春子的皮膚潔白如雪,隻是右肩胛上,鑲嵌著一個鮮紅的、桑葚大小的胎記,仿佛雪地裏落下的一枚紅櫻桃。林原把眼睛閉上,那一個胎記猶如遠方的鳥影,鮮明地浮漾著,如一隻畫眉一樣飛向前來,直抵頭頂。此時此刻,春子就如黃山的女神一樣,神聖,潔淨,純粹。她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嗎?分明是一種理念的化身,她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闡述某種真理,以及關於美的觀念和理解的。
在此之後,林原每日生活得很充實。他與春子時常挽著手,穿行於黃山的靈山秀水之中。瘦弱的林原在山巒中徐徐漫步,注視著溫馨如夢的風景,穿過朦朧輕紗似的薄霧,傾聽他熟悉或不熟悉的聲音。林原在自己的行程中每走一步都能學到新的東西,世界在眼前已全然變幻並使他心醉神迷。清晨,他看到太陽從翠綠的山峰的那邊升起;黃昏,他觀賞遠方鬆林上的落日;夜晚,他仰望天上的星辰,還有那鐮刀形的月牙,星空是如此明澈,星月就像是寶石,在眼前一般觸手可及,甚至攜有某種表情。每逢天陰下雨,林原就撐起一把紙傘,在青翠的原野上,觀雨中水麵煙雲,水鳥嘁聲吟唱,更美的是朦朧的鄉村,老牛牧童於雨中嬉戲……林原看著不由得忘情,舞蹈做嬰兒狀,然後一身水潛回旅店,嘴裏卻嘀咕不停。
就這樣,慢慢地,黃山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林原的朋友,包括天上的浮雲,雨後的彩虹,夜空的群星,晶亮的小溪,奔流的泉水,忙碌或者閑適的動物、昆蟲,甚至包括岩石,綠樹,野草,不知名的小花,晨露,黛色的山巒;林原甚至能越來越多地聽懂鳥兒的啼鳴,蜜蜂的歡叫,微風輕柔的歌唱。這色彩繽紛、儀態萬千的世界一直存在,也一直完美無比:日月星辰永遠在照耀,江河永遠在奔流,蜜蜂永遠在歌唱,雲彩永遠在變幻。而之前,這一切在林原眼中似乎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他總是匆匆一瞥,從沒有覺得它們美麗,也從未覺得它們永恒;它們對於他總是可有可無,是從未讓他上過心的。現在,林原開始迷戀這個世界了,他看到並承認這些現象,意識到他身邊的一切如此玄妙,那些細致入微的地方,正好體現了這個世界的真諦,也使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他此刻才明白,原來一個人跟自然的關係如此緊密,那是一種對應的關係,也是一種依存的關係。林原開始變了,他不再單純地追求勝利,不再喜歡殺戮,不再企圖在這個現象世界中去竭力追求自己的目標。當一個人以孩子般的單純,無所希求地去觀看和體味這個世界時,這世界自然會顯出無可比擬的美好:明月當空、星花燦爛很美,小溪、山澗、森林和岩石很美,那些騰躍如飛的梅花鹿當然也是美的,還有各種各樣的花草和蝴蝶,它們無一不是美的體現和化身……就這樣,林原覺得如此單純而覺醒地專注於當下,生命在他的身體中,已變成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當林原的心中湧起一股不可遏製的情意的時候,他就也學著春子的方式,一撩長衫,悠悠地研幾圈墨,然後展開一張輕薄如紗的宣紙,稍作沉吟,便著筆寫生起來。過一陣,叭的一聲擱筆,便成絕美畫圖。於是林原孤芳自賞,很是自得,然後又踱著方步,尋思畫中美的真諦。
林原就這樣與胡雲分道揚鑣——他們走的不是一條道路。在一條盡善盡美的道路上,他們分別走的是兩極。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
十二
那年秋天。
朽木般坐禪的胡雲突然睜開鬆耷的眼簾,仿佛剛從一個絕望的深淵中回到了現實,茫然了好一會,那種自戕的心情變得稍稍平靜,胡雲對林原說:
“我們走吧。”
“走吧。”
林原毫無表情地答道,他沒有問胡雲要去哪裏,因為他已知道。他已經完全領會了胡雲的意思,臉上現出一副超然的微笑。
對於胡雲和林原而言,雖然方式不同,但一種認知已經逐漸生長並且成熟起來,這種認知,就是對於智慧真正含義以及他們長期追求的目標所達成的理解。在他們看來,一切都不過是心靈的覺悟,一種在生命的每一瞬間思索、感受和體味萬物圓滿如一境界的能力或可說是隱秘的技術。劍術亦然,關於美的觀念以及生死的觀念亦然。這種想法在他們的自我之中緩緩地成熟起來,這使得他們倆在麵容上顯現出植物般的平靜。那是一種和諧,一種對世界永恒圓滿的體悟,是一種莞然的微笑所呈現的萬物圓融統一。
到了祥符寺門口,無極禪師早已佇立於寺門,執劍等候了。這是早晨,霧尚未散盡,空氣裏有一種淡淡的清香。
胡雲的心中,死一般的沉寂,卻有一種欲望像猛獸一樣拱動著。
胡雲朗聲說道:“駱一奇,你還認得我嗎?”
無極禪師平靜地回答說:“冤家宜解不結,此中因果,看樣子避是避不開的。我早知道你會來的。”
劍技的較量,原是出生入死的輸贏之爭,但胡雲從來對此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武術的技藝之中,有一種音樂般的節奏,悅耳動聽,那是他全部生命想擁抱的。當他陶醉於這一旋律中時,不會有絲毫不安,也沒有一點恐怖,隻是一片充實,那是他願意置身其中的。胡雲沒有急於上前,他聽見身邊的林原說:
“大師,此番再來,我沒有其他的想法,隻想領教一下你的劍法。前段時間,我又有所得,我想看你擊劍的姿勢完美無缺,還是我的姿勢完美無缺。”
駱一奇頷首微笑。雙方都是長時間磨煉出來的大劍客,彼此雖伺機而動,卻找不到對方的一絲空隙。他們都穿著薄薄的衣袍,但他們翻飛的劍光使得他們各自具有一層無形的堅硬鎧甲。他們彼此都無法穿透。白色的光圈不斷地閃現,遠遠看去,他們倆就像兩隻白蝶一樣交纏在一起,在這美麗絕倫的黃山之中翩躚起舞。他們劍刃的撞擊聲短促而冰涼,在那一瞬間,就像閃電一樣在燃燒。雙方舉劍之時的美學原則是最高的。或高或低,或強或弱,或粗或細,長波短波,迭相起伏……這是生命的對立,要是有可乘之隙,唯有在生命的起伏中去尋覓。
在無極禪師與林原全力體驗著劍術的精髓之時,胡雲毫不為之所動。胡雲很長一段時間坐禪的結果就是摒棄一切有關美的觀念,那是能夠省略一切鋪陳和累贅直入本質的視角,現在,他苦心孤詣的努力終有所獲:當林原和無極禪師比武時,胡雲對於他們的每一招都一覽無餘,他可以精確地判斷出他們的角度和力量,他們的真實意圖,虛就是虛,實就是實,一切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十年前,在胡雲初收林原為徒之時,在一個月光鋪地的晚上,兩人之間曾有這樣一番對話:
林原:先生,劍法的精神都是些什麽呢?
胡雲:唉,我還沒有考慮這一層呢……大約是忘記自我吧,專注於心。心融於劍,劍融於心,心劍一體,物我兩忘。
林原:先生,怎樣才能忘卻自我呢?
胡雲:專注於劍本身——譬如說,我們為了製勝,就非得勤學苦練不可;為了修煉,便非得摒除欲念,絕意愛情,超越生命。我們憑一把劍來斬除荊棘,所開拓的是未知的新世界。深不可測,永無窮極。所以忘卻一切,是擊劍的最好途徑。
林原:那——對於這個世界,你曾有苦惱嗎?
胡雲:當然有,人生的苦是避免不了的,但隻要一提起手中的劍,我就會忘卻苦惱。
林原:也就是說,你隻有在練劍時,才會忘卻苦惱?
胡雲:應該是這樣的吧,劍會讓我空靈,不過一放下劍,苦惱又會在我心中蠢蠢欲動。
林原:你有沒有愛過女人呢?
胡雲:愛過。當我意識到這是一種**時,我終止了這種**。劍客是不應被**的,對於劍客來說,任何**都是毒藥。
林原:先生,劍法就是殺人。我這樣說對嗎?
胡雲:劍法是一種藝術。人生下來就是要死亡的,不應把人的生死看得過重。
林原:劍法,達到的最高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胡雲:我從來除了忘卻就沒有想到別的。但每經一戰,就似乎打開了人生的一扇門扉。這是一個非常美妙的過程,但假如最後一扇門讓我打開時,我或許會絕望地死去。因此,我的整個生命在於這種過程,根本不存在什麽崇高的目的。
林原:這就是說,隻有在殺鬥的那一邊,才有天國嗎?
胡雲:不要問天國,專心擊劍是最重要的。
此時此刻,林原和駱一奇的比拚已經達到了一種迷幻的境界。雙方都為對方絕美的劍法所吸引,但又力求自己冷靜,不受美的**。對其他所有人來說,林原和駱一奇像是在表演一場美麗絕倫的舞蹈,一招一式都透著一種神韻。而對胡雲來說,他眯著眼睛,摒棄著所有觀念,像是在端詳兩個黃髫小兒的對打。
一個女子悄然地潛入了。是春子。她同樣癡迷於這一場美麗絕倫的舞蹈,在她看來,這樣的舞蹈不可多得,她興奮地睜大眼睛,斜倚著寺門,將紙鋪在地上,匆匆塗抹起來。她已忘了這絕美場麵的實質,美麗的瞳仁煥發出一種愉悅。她的手快速地動著,隻寥寥幾筆,林原和駱一奇的形象已躍然紙上。
林原是在比武嗎?不,此時此刻的林原已不是在擊劍,而是陷入了一種冥想。他的身體隨意舞蹈著,慢慢打開,仿佛進入一種境界,一種如花開放的境界。周圍的一切仿佛已不存在,他隻聽見自己心中有一個瀕臨熄滅的輕柔聲音在靜靜地提醒他,在靜靜地詠歎,這聲音如此細微,也如此清晰。在這樣的境界之下,他突然清晰地發現以往他一直在過著荒謬的生活,他所做的許多事情僅僅是遊戲而已,在很多時候,他隻是在觀察世人並從中自娛,而他的心、他的真實本性卻絲毫沒有投入。現在,他有了目標了,有了真正的生活方式,一種由神靈主宰的生活方式。真正的自我飄然於遙遠的異鄉,無形無影,永無止息地漫遊,就像一片飄浮在空中的羽毛一樣,自由自在,與空氣、與雲彩、與光、與聲音交融在一起。
林原突然使出一個鷹狀的動作。那是一種無可超越的美麗姿勢,是林原在和春子目睹鷹在空中搏擊的姿勢所引發的。當鷹在暖暖的氣流之中淩空飛翔的時候,那一種姿勢,簡直是天造地設。當是時,在山崖之上的林原和春子都被鷹的淩空搏擊所震懾,情不自禁地“呀”了一聲。不約而同地,他們都有著一種仿佛來自氣流本身的眩暈感。
無極禪師的動作有點遲緩,血流嫋嫋娜娜,如線一樣騰空升起。林原滴血的劍卻已回鞘,閉眼直立,如呆了一般。山野裏一片死寂。
寺門口一聲呻吟。林原緩過神來,睜開眼睛,立即倒吸一口涼氣。春子的心口已插上一把匕首,血如春天的映山紅一樣噴出來,濺得裙子和畫一片鮮紅。
春子美麗蒼白如大理石的臉朝向駱一奇,口中喃喃有言:
“爹……爹……”
林原撲了上去,淚流滿麵。他這才知道,春子的父親原來是無極禪師。生命為什麽如此輕易地終結呢?一種疑問複又開始如雲霧一樣繚繞。隻有胡雲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心中有個東西又萌動了。他也知道了春子的真實身份,他在想,這個女子會是自己的女兒嗎?畢竟,在那段日子,自己也是跟闞氏關係密切的。他不敢追問,也不敢再想,覺得生命本身就是一種無答案的東西。胡雲閉上幹澀昏黃的眼睛,複又睜開。
十三
進入森森的殿堂之後,胡雲終於抽出了十年未啟的寶劍。
寶劍早已鏽蝕了,斑斑點點的,沒有一絲光亮,如一把爛鐵一般。胡雲把劍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眼淚卻如雨一樣落下來。
胡雲幽幽地對林原說:“你殺了駱一奇,你應該是天下第一劍了!”
林原已經傷透了心,此刻他已如死去了一般,連心思都變得冰冷如鐵。他尚未從剛才的恍惚中回過神來,聽了這話,一臉茫然。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從胡雲鏽蝕的劍和眼神裏,他明顯感到一股冰冷的煞氣。
林原打了一個寒噤。
胡雲哀哀地說:“而你知道,我非常非常地需要……”胡雲仿佛一時間老了很多,虛弱得如樹端枯黃的樹葉即將零落。
胡雲的確陷入了徹底的悲哀。他的複仇埋藏於時間的積累之中,已變成他血液的一部分。複仇的欲望塞滿了他的毛孔,它比饑餓更令人難以忍耐。他一直像一個饑餓的人渴望一場盛宴一樣,渴望著今天的複仇。而他每天的快感,就是想象著這樣的饕餮,想象冰冷的劍鋒與溫軟的血肉撞擊時的那種無聲的快感。而現在,他唯一的對手突然死了,他的劍鋒再也沒有明確的指向,盛宴對於他來說不再舉行。那麽,自己一輩子苦苦追尋的劍道,又有什麽意義呢?他原先每一天都為今朝的嗜血做著準備,而現在,目標頓失,那一把鏽蝕的劍再也沒有希望出鞘了。在無法完成複仇的恥辱裏,榮譽也是無從談起的。他知道真正饑餓的,不是他的肚腸,而是那把鏽蝕的劍,即使時間使自己歸於麻木,消解仇恨,但他的那把劍依然固執地渴望鮮血。
林原嘴角現出一絲奇妙而會心的微笑。他知道逃不掉了,對林原來說,這一切來得是太自然不過了,十多年的朝夕相處,他太熟悉胡雲,深知他需要什麽。在一心去對付駱一奇的同時,他就覺得自己存在著另一個潛在的對手。林原的預感是無根無據的,但又是恰如其分的。與胡雲一樣,林原也迫切地需要一個真正的對手。
一切看起來都不可避免。
是林原先出第一劍的。林原使出來的劍姿美麗動人,就如同春子畫中的姿勢一樣,他原來以為這可以讓胡雲感到心猿意馬的。一擊之下,他發現這一切絲毫不能蠱惑胡雲。林原費盡心機使出的每一式劍招都輕巧巧地被胡雲避過去了。
雙方的精神一下鬆弛了,彼此間一下拉開了幾尺距離,隻是緩慢地使用著寶劍。雙方與其說是在比劍,不如說是在沉思什麽。林原越來越全力釋放著美的觀念,但胡雲絲毫不為所動。林原感到,有關於美的觀念已完全被胡雲摒棄。一個人,已摒棄了美的觀念該是怎樣的境界呢?那種光彩的生活、思維的快樂、冥想的功課以及有關世界和自我的神秘知識的**等等,全會變得可有可無;那種靈魂裏的欲望之輪、思維之輪以及辨識之輪會全然停止轉動。他的靈魂會變得沉重而倦怠,沉入昏睡,但他的感官會更為醒覺,體驗無邊……林原一邊想著,一邊手忙腳亂地避開胡雲的劍招。他有一點不知所措,隻好重新拾起以前胡雲教給自己的劍法。
林原的劍尖直指對方的眼睛,一步步地逼近。他看出胡雲的身架如腐朽的木頭一般,動作僵硬,卻知道對手是不會輕易讓劍刺中的,心裏便有一種欲望在蠢蠢欲動。林原隔著寶劍窺伺了良久,猛然一擊,刺入冰冷的空氣。他被一種完全刺中的心情驅使著。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背後一股寒意。
撲的一聲,胡雲的劍從林原的頸後穿出。從胡雲這個角度,他幾乎可以看到林原頸後綻放的血紅的花朵。每一滴騰飛的血珠都圓潤飽滿,鮮豔奪目。拔劍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劍已被對方的脖子吸住,於是他迅疾地抽出。在劍出那一刹那,他聽見哀慟的聲音自空氣中顫動而來,不是發自口中,而是發自林原脖子上的血洞。
就是在這一瞬間,林原知曉了胡雲劍法的奧秘,也深信自己永遠達不到這境界。原來死亡是如此令人親近,他曾一度體驗到那種崇高輝煌的覺醒,那種敏感的期待,那種拋卻一切導師與教義而獨立天地的豪情,那種傾聽自心神聖之音的急切願望,那種仿佛來自回憶的歡唱,等等,原來都與死亡有關。並且,死亡原來跟**如此相像,就像他進入春子的體內所體味到的那種感覺。真是的,死亡原來不是一種結果,而是一種釋放,一種極度的癲狂。
血流成泊。林原睜著臨終的眼望著胡雲說了最後一句話:
“師傅……我懂了!”
十四
胡雲終於在後殿的玲瓏金塔裏找到了那顆舍利子。
後殿的佛龕後麵是一個不大的山洞,兩邊是平滑如鏡的石壁。在山洞裏,莊嚴地矗立著一座玲瓏金塔。煙火氤氳,肅穆寧靜。那座金塔凝聚在黑暗之中,與諸多不可知的因素一起,共同形成一種神秘的氛圍。
胡雲步履蹣跚著走近神龕,顫抖著用手移走寶塔。做這一切的時候,胡雲在想的是,那個被稱為“舍利子”的到底是什麽東西。盡管有著這樣那樣的傳說,但胡雲從不為所動。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相信自己的劍法之外,胡雲已不相信任何事情了。寶塔轟隆隆地移開了,一道七彩光芒旋即射出,一顆巨大的如球珠一樣的舍利子呈現在麵前。胡雲不由得一陣眩暈,然後倒在地上。
待胡雲醒過來的時候,抬眼望去,舍利子已散盡了七彩靈光,躺在銀盤之上,幽幽地溢出淡黃色。
當一個苦苦爭鬥的人陡然之間發現自己喪失了一切對手,他的苦思冥想、刻意追求、苦心經營都是一種徒勞時,他會感到心中一根寂寞的柱子徹底地坍塌。這時刻的胡雲就是如此。胡雲突然有一種四大皆空的感覺,真正地體味到生命的蒼涼與荒蕪。生命就是冰天雪地裏的一簇火苗,是需要熱情和毅力的。濕漉漉的石壁散發著一股寒氣,胡雲感到死神正侵擾著他,他的身體正在結冰。
四周突然蟲鳴如瀉。胡雲拿起手中的劍,擊向銀盤上的舍利子。就在劍刃即將碰到的一瞬間,舍利子輕輕地滑動了一下。
胡雲的劍居然一擊不中!
胡雲猝然來了精神,連續地用劍刺向舍利子,那顆舍利子巧妙地躲閃著,仿佛精靈,順著胡雲之劍在劍棱之上靈巧地跳躍。每招每式都像牽引著胡雲的寶劍,吸附於劍之上的,是一股冥冥的靈氣。
舍利子一下子蹦上了石壁,胡雲狂性大作。這個天下絕頂高手完全沉醉於劍法的演繹之中了,他的世界和心靈都已消失,占據他全部身心的,隻有那顆精靈般跳躍的舍利子。胡雲把畢生的絕技以及對劍法的理解都完完全全地釋放出來,他像一片影子一樣,在黑漆漆的洞中搖擺。
屢擊不中,劍在石壁之上擊出一串串火花。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胡雲的劍終於擊中了舍利子。啪的一聲,舍利子化作一道輕煙散去,胡雲的劍也當的一聲斷為兩截。
胡雲席地而坐,氣息散盡,一種死亡的快意從他心中冉冉上升,慢慢地將要淹沒他。
最後的凝視中,胡雲看到了石壁上鐫刻著的密密麻麻的痕跡,恍然大悟,剛才舍利子牽引著他的劍在石壁上刻下的,竟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全文如下: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胡雲琅琅而讀,然後聆聽著洞窟外蟲鳴之聲不斷傳來,豁然而朗,胸中再也沒有向上拱動的欲念了。自那時起,胡雲不再與自己的命運相抗爭,不再感受苦痛,他的麵龐放射出一種智慧的寧和,不再有其他意誌和智慧相左。智慧和緣分最終促成了一個人的圓覺覺滿。委身於時間與生命之流中,隨流而下,充滿慈悲和同情,與萬物和諧如一,是一個人,或者說,是所有生命形式的最好結局。
胡雲氣絕身亡。時間正是黃昏,殿外黃山桃花峰漫山遍野的樹木金黃。四周空曠而寧靜,夕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