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僧誌滿大師溘然長逝於黃山湯院(祥符寺前身),這是唐永貞元年(805年)的事了。是年,大師九十一歲。

誌滿大師幼時孤苦,自幼入寺為僧,四十歲時南遊至黃山湯泉結茅,廣收弟子,創建黃山湯院。唐永貞元年夏天的一個清晨,他口念“空空空”突然坐化而去,瑞體放香,而後竟然有滾圓舍利子一枚,其大如卵,七彩繽紛。

佛義中有曰,舍利子是無量戒、定、慧三香薰馥而成,人由戒方能生定,定中生慧。中醫中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化虛,精血凝和而成的說法……有關舍利子的成因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姑且不論。然而誌滿大師畢生心血幻變之舍利子,其少為一,其大如珠。這就有別於任何一個圓寂的高僧。

起初,誌滿大師的舍利一直貯放於湯院一尊玲瓏金塔之內。塔內金光閃爍,異香如蘭。到了明朝萬曆年間,由於那一場神秘的比武,舍利子**然不在,以後便一直無影無蹤。此中因果,凡人不知,曾有過許多臆斷和猜測,有一種傳說是這樣的——

胡雲和他的弟子林原在通往祥符寺的小道上行走著。

他們的腳步不緊不慢。因為此時的胡雲雖已年過花甲,眼力、耳力和反應已是大不如前,但他仍然是當今的無敵劍客。胡雲能夠在瑟瑟的秋風中分辨出鳥兒振翅的八種聲音,他能看見空中老鷹綠色瞳仁裏的倒影。這並不是神話。人的心思到了極專注的空靈地步,都可以做到這一點。隻不過一般人的心思都摻雜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胡雲四十歲的時候,作為天下第一高手的他,能機敏地判斷飛來的箭矢的速度,並能準確無誤地用嘴噙住每一柄向他刺來的寶劍,然後拔出自己的利劍輕輕地在對手咽喉上劃上一劃,隻留下一個小口,滲出一絲針線似的鮮血,便使他的敵人優美地死去。

胡雲的劍法無門無派,所以他的敵人都稱他無門大師。胡雲本是三等劍客,在江湖上毫無名氣。當有一天突然麵對一隻向他飛來的小鳥時,他頓悟了:人的反應是第一的,比如眼皮吧,當一個小石子飛來時,它就會不由自主地合上,這就是神,也是真諦。神永遠暗藏在人的身體中,當人的意誌對他沒有幹涉力的時候,他就會顯現,而人的意誌過強的時候,他便會遠遠地躲在一邊睡大覺,對人們愚蠢的意誌和行動不聞不問。怕死往往隨之就有本能的反應,有本能時,神就呈現了。因此,一切都依照本能,而不應墨守成規。自從胡雲明白這個道理後,他便不囿於學習各家劍法了,而是積極鍛煉自己的瞬間反應,此外,一有時間便走向自然,盡量地讓自己心平氣和起來。在胡雲看來,自然中的一切都是一種精神在維係著,自己得更多地讓神出現在自己身邊,讓神來保護自己。當胡雲越來越近地理解這些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劍術突飛猛進起來。

胡雲頓悟後的第一次拔劍就震驚了整個江湖。

那是照例五年一次的華山論劍。胡雲是作為黃山劍派的第八代弟子來參加的。黃山劍派在當時隻是一個很小的門派,此派的風格是重視劍的速度,講究以快製快,以快勝敵。黃山劍派是鮮為人知的,比起少林、昆侖的如日中天,黃山劍派簡直就是隔岸之燭火。當時黃山劍派的掌門人是胡雲的師叔,也是低調無語得很。胡雲在當時貌不出眾,氣不壓人,就如一枚未磨鋒利的鈍劍一樣。在旁人看來,他跟那些執劍的浪跡劍客一樣,隻是想著沽名釣譽,沒有什麽太大本領,何況他尚是個小門派中的小弟子。

華山論劍的情景自然很熱鬧。那一次同樣是得到皇帝的恩準的,所以宮內的大內高手都出動了。用意不言而喻。民間和江湖的也來了不少,除了上屆劍主駱一奇因不明原因未來之外,天下幾乎所有的高手都登場亮相了。

那一天,於華山之巔的廟宇前,正麵坐著大內高手李濟相、公孫魚,少林寺住持惠靜,武當丘嶽峰,昆侖許道寶,等等。這些,都是當今舉足輕重的角色。太極劍那時尚未出頭,其他的門派都沒有就座的資格,包括黃山劍派等等,就隻好圍成一個圈,目睹事件的進展。

廣場上熱鬧緊張。到點之後,李濟相、公孫魚交換了一下眼神,就拱手向惠靜、丘嶽峰、許道寶說:“我們先來吧。”便齊步走向場子,先是說了一通氣壯如牛的廢話。話音未落,就接二連三地有人向兩人挑戰了。空氣變得緊張,廟宇之前的空地上,每個人都變得熱血沸騰。刀光劍影中,不一會便有好幾個人斃於李濟相和公孫魚的劍下,這些人都是各路英雄中的佼佼者,年少氣盛。李濟相和公孫魚的劍老練、古樸,劍身很沉,隨心所欲中,有這樣的結果,自然令所有人不敢小覷。

其實,李濟相這時候的劍法仍然出自少林,而且他並沒有練得爐火純青。之後公孫魚的死給他的刺激不小,練成“狂想劍”後無人能敵。但“狂想劍”畢竟是擾人心智的,所以他後來癔症發作,胡亂殺人。若不是許無影殺了他,天下又會有許多人被無辜殺害,而且會遇到更多難題。這是別話,不提。

比武一直進行到中午,李濟相和公孫魚仍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匹敵的人。這不僅出乎大家的意料,也出乎他們自己的意料。當然,有高手這時候躲在一旁,一直沒有輕舉妄動。李濟相和公孫魚的身份,讓他們有些忌憚。這時候,二人便有點輕狂起來,再三地高叫呼喚著對手。

胡雲這時候走了出來。

胡雲走路的步態毫無章法,竟然如平常一樣,懶懶散散的,連劍也沒有拔出,連同劍鞘一起,跌跌撞撞的。胡雲走入圈子之後,對李濟相和公孫魚施了一禮,然後就呆呆地站立在他們麵前。

李濟相和公孫魚對視了一下,李濟相便退後了,公孫魚拔劍向前。他們看出了這個青年的陰鷙和怪癖,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亂起來。

“你是什麽人?”

公孫魚的話音落過好久,胡雲才木然回答:

“黃山派第八代弟子胡雲。”

聲音甕聲甕氣,圍觀的人尚未完全聽清,忽然就聽見那邊啪的一聲,公孫魚的劍鞘嘎地墜地。

公孫魚還不明白怎麽回事,他俯身撿起了劍鞘。緊接著,李濟相的寶劍也嘎地墜地。這些,都隻是一瞬間的工夫,除了幾個武學絕頂大師以外,其餘的人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隻當是李濟相和公孫魚劍鞘上的繩子都斷了。

但見公孫魚漲紅著臉,拾起地上的劍,疾步上前,立即就對著胡雲進行了攻擊。劍光中的胡雲不緊不慢,身子仿佛如一頁紙人一樣在空中徐徐飄動,劍仍未出鞘,每次公孫魚的劍尖都要逼近他的肌膚了,但見他飄忽著就避開了。公孫魚瞄準胡雲的頭部,屏住呼吸,稍稍向後退了一步,猛地刺去。

一絲鮮血從公孫魚的喉頸部滲出,像知了尾巴射出的水柱一樣,纖細的線,被風一吹嫋嫋娜娜。但胡雲的劍看起來仍未出鞘,公孫魚卻慢慢倒地。

幾個武學泰鬥心中一凜:“好狠。”臉部卻無任何表情。

比武自然就是到此為止了。李濟相盡管非常傷心,但還是不敢貿然出手。他連對手出劍的姿勢都沒看清,更不要說窺視他劍法中的破綻了。李濟相更傷心的是,他可能永遠打敗不了這個對手。這更使他對武學的宗旨心灰意冷。

李濟相終於抱著公孫魚的屍體絕望而去。

小字輩的胡雲很久才恍過神來。身處其中,他已不知道自己具體做了些什麽。等他恍過神來之後,這才發現身邊的人早已走空了。連黃山劍派也拋棄了他,並且丟下了一句話,說他的劍法不是黃山劍派的。華山論劍煙消雲散。胡雲第一次領略到沉入一種生命境界時所體現的快感和孤獨。

他從此脫離了黃山劍派,獨來獨往。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很多年前的事是那樣的虛無縹緲,以至於每一次胡雲艱難地回憶起這事,都要丟失很多細節。近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還有這樣一件事,那些過去的事情,就像一個巨大的冰塊,一直晾在那裏,每天都要被陽光和溫度融化一些,一直到最後徹底地銷聲匿跡為止。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頂空****的帳篷一樣,隻是有一些風在裏麵吹,吹來吹去的,仿佛皮囊也變得可有可無,什麽也不是自己的了。

當華山之巔所有的人都散盡之後,恍然悟徹的胡雲已不知自己將去何方。無路可走的胡雲隻好選擇了練武這樣一條不歸路。他的全部精力和追求,都全部轉移到功夫上去了,他的目標,就是打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用自己的劍。他要做一個強者,一個屹立於這個世界之上的最強者。

這樣的日子注定是孤獨而乏味的。在最初的時間裏,胡雲不得不去跟一些如狼似虎的少年比拚。這樣的爭鬥一點也不具有某種藝術性,在胡雲看來,那完全是一種體力活,需要的是堅毅、殘忍、理智以及麻木。不久,胡雲就對這種方式的打鬥感到厭惡了。他越來越不喜歡出手了,因為在胡雲看來,類似的好惡鬥狠離劍道越來越遠,離自然的精神越來越遠,他已懶得以這樣的方式,徒耗自己的光陰了。

真正的事實是胡雲已十年未拔劍出鞘了。

看起來,這已變成胡雲的怪癖了——他的劍甚至鏽蝕在劍鞘裏,劍鞘與劍柄都積滿了綠苔似的斑點。不過胡雲從來沒有拔劍擦拭。對於胡雲來說,劍現在隻是一種道具,殺人,哪裏用得著劍呢?飛花摘葉,皆可取人性命,劍也就變得不重要了,隻是作為一個符號。在近十年中,胡雲從沒有用自己的劍殺過一個人。向他挑戰的自然不少,但這些莽撞的挑戰者都一一喪生於他的弟子林原的劍下。每次當弟子林原與敵人拚殺得如火如荼死去活來時,胡雲便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眯著眼睛信然觀望,儼然一個帝王在欣賞自己愛妃的華麗舞蹈。但這是起初的事了,起初他有時還在林原精疲力竭殺敵之後指出林的短處和要改正的地方,到後來他簡直瞟也不願意瞟一眼,就像一個偉大的小說家不願意去讀一篇淺顯的短文一樣。這個時候,他就閉起眼睛,對林原與對手搏鬥時咣咣的兵器撞擊聲充耳不聞,回攏起思緒,把它努力集中於空中的某一個焦點。

胡雲真正的企圖是達到一種境界,一種無我的境界。

不是沒有意識,有一次當林原死命護住打坐的師傅,在跟兩個二流高手拚死相爭的時候,另外兩個高手躡手躡腳地走近胡雲。正待舉起刀,隻見白光一閃,一聲慘叫,兩個高手的身體如蝦米一樣蜷曲而死。四周又是一片寂靜。當林原砍死敵人跑到師傅跟前時,隻見胡雲頭頂上輕冉起一縷熱氣,那把鏽蝕的劍仍然吊在師傅的腰帶上,沒有任何拔過的跡象。

胡雲仍然席地打坐,心平氣和。對於林原來說,這兩個人死得蹊蹺。過了幾日,當林原趁著胡雲的酒興詢問因果時,胡雲竟一臉茫然,不知所以。

這就相當的玄了。

林原是八年前跟著胡雲的,在此之前,林原是個名副其實的頭戴方巾、身著長衫、弱不禁風的秀才,飽讀經書,也能寫得一手好字。但林原性格怯懦,他甚至害怕雷電和小小的昆蟲。總而言之,林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頭戴方巾、身著長衫、弱不禁風的讀書人。

林原認識胡雲是一個偶然的機會。

那是在一個酒館裏,林原和胡雲正好同座。胡雲就像市井之中隨處可見的糟老頭一樣,沒有一點銳氣和個性,絲毫也不引人注目,隻是在腰間吊兒郎當掛著一把鏽蝕的劍。林原根本沒有注意到這樣一個人。胡雲同樣也不可能多看林原一眼。盡管林原的相貌俊美,但胡雲早已不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一個人。在他乜斜著的眼睛裏,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影影綽綽的。

有人仍認出了他並向他挑戰。

劍客劉無忌把劍直指他心口。劍客劉無忌隻是後來林原在殺掉他之後,才知道這個名字的。劉無忌雖然不是絕頂高手,但在江湖上已有點名氣。他極為自負,甚至剛愎自用。林原後來聽說自己殺的是劉無忌時,握劍的手不由得一陣顫抖,劍當啷一聲跌在地上。

劉無忌把劍指著胡雲的時候,胡雲仍旁若無人地品著酒,看都懶得看劉無忌一眼。劉無忌氣急敗壞,這個自負的武生知道胡雲從不輕易出手,不料連對自己也不例外。劉無忌麵紅耳赤地看著胡雲,不知如何是好。過了很長時間,胡雲才淡淡地說:“你執劍的招式不對。”像劉無忌這樣心高氣盛的青年,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別人對他的輕視。

血從胡雲的肩胛處流出,殷紅的一塊,劍已刺入半寸深了,胡雲仍從容不迫,淡然說:

“我已好幾年劍未出鞘了,為你劍出鞘是不可能的事。要殺你就殺了我。”

胡雲是太看不上劉無忌的劍術了。作為練劍到達這一境界的人,是可以舍棄生命以求劍道完美的。在一旁的林原先是驚訝無比,然後,突然感到自己與這種無畏精神的相通。林原勇氣大增,就對劉無忌說:

“我代這位老者來跟你比試一下吧。”

胡雲啖了一塊肉,這才正眼看了一眼林原,做了個手勢,林原走了過去。胡雲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貼在林原耳朵上講了幾句。劉無忌注意到,林原漲紅的臉色淡然退下去了,呼吸也變得平穩,林原提步向舍外走去的時候,像是一個征夫回到家裏。

林原接過圍觀者遞過來的一支劍,對劉無忌施了一禮,很隨便地站在劉無忌麵前。互相擊了一劍後,劉無忌大吃一驚,林原好像全然不懂劍術,踉踉蹌蹌的步伐就像是站在顛簸的船頭上一樣。劉無忌一連幾著狠招殺得林原手忙腳亂,但奇怪的是,林原到底還是手忙腳忙地避開了。劉無忌知道林原不是自己的對手,想一下殺了林原接著去找胡雲比武,或者逼他出劍。盡管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胡雲的對手,不過作為一個劍客,他太想見識胡雲神秘的劍法了。

劉無忌急火攻心,突然一翻手腕,劍鋒直刺對方咽喉,但是,他的劍隻是沿著對方的脖頸一滑而過。與此同時,他的咽喉致命處有一股輕風掠過,生命仿佛變成了一縷縹緲虛無的寒意,然後就是徹骨的冰霜。

劉無忌死了。

林原簡直呆了,他怎麽也弄不懂自己是如何殺了劉無忌的,怔怔地站在那兒,劍尖滴血。人群一陣**,好像過了很久很久,林原才飄飄****墜回到現實。

林原扔下寶劍,蹣跚著回到胡雲跟前,胡雲仍在那裏吃肉呷酒,看了看他,並沒有說話,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剛剛發生的事情。林原心裏仍然飄然縈繞著胡雲伏在他耳邊沙啞的聲音:

“你隻當是做夢,把自己沉浸在夢中,在夢中,你是不會被人殺死的!”

林原仍然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此時此刻,他隻是隱約聽見了胡雲如秋葉零落般的自言自語:

“這是個天才,悟性驚人啊!”

於是從那一天起,林原就開始跟著無敵劍客胡雲了。林原癡迷於這一切本身,他拋棄了多年夢寐以求的仕途和功名,就像隨手拋棄一隻果核一樣,而在此之前,這對於他猶如一個美麗的光環。但他徹底地放棄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多年來孜孜追求的是多麽無足輕重,自己的作為又是多麽荒唐和滑稽。他甚至想嘔吐掉自己十幾年熟讀的史書和經典,就像一個酒徒嘔吐掉沉積於胸腹的糟粕一樣。在胡雲言傳身教、潛移默化下,林原正慢慢地從一個影子走向了真實。

從那一天起,林原跟胡雲形影不離了,他開始跟著胡雲練劍,笨拙地從最基本的一招一式做起,這個文弱的書生每天沉潛於劍術的晦暗之中。他的內心慢慢積蓄著力量,竭力想成為一個內心強大的人。

對於胡雲來說,林原的到來了結了他多年的心願。一直以來他沒有朋友,也沒有對手。如果說前一種情況讓他覺得寂寞的話,那麽,沒有對手的狀況,讓他徹底地陷入了孤獨。也因此,胡雲一直有一種獨立寒秋的感覺,仿佛頭頂飛雁掠過,零星落下的,是蒼涼的啼鳴。胡雲一直想證明什麽,但是,他拿什麽來證明呢?又要證明什麽呢?

胡雲經常帶著林原四處遊**,荒草湮沒的路徑向他們敞開著,他們夜宿在山林裏,在溪流邊,有時則像一對乞丐一樣流浪於街頭。隻要一有空閑,胡雲教林原的,不是劍術,而是聆聽。他叫林原仔細地分辨自然的每一種聲音,站在橋頭看夏季某一天的陰影在周圍退縮和消失,聽晨光中白喉雀和布穀鳥的歌唱,觀察一頭鬆鼠如何在很高的樹梢上摘取楓樹的翅果。胡雲與林原經常徜徉在鄉村的道路上,有無垠的幹草田,八哥在搜索蟋蟀和蝙蝠,在檢查幹草搭成的洞穴。風吹落葉的聲音,與吹拂蒹葭的聲音是不一樣的;在草叢中,蜥蜴在泥路上猶豫著伸伸縮縮的聲音,與螳螂在草葉上跳躍的聲音,往往夾雜在一起。陽光也是聲音的推手,一棵鬆樹,在正午的陽光下,鬆針會齊刷刷地站立起來,它們也是有著歡喜的尖叫的。傍晚時分靜止下來的空氣,彌漫著一種帶潮濕土壤的香味。在他們周圍,野百靈鳥吹哨一般的聲音,知更鳥和暮雀在白天裏唱的最後一首歌曲,在靜寂中傳得很遠。

林原從自然中學到了很多很多東西,也一天天地消除著我執的影子,一天天地讓自己融入周圍的自然。他能聆聽出劍尖刺向不同部位發出的不同聲音,確切地說,那不是劍的聲音,而是風的呼嘯聲,有時像金絲一樣堅韌,有時像絲綢一樣細滑。不僅如此,他還發現了諸多擊劍姿勢的本質,發現了劍花閃爍那一瞬間的美麗和芬芳,還有劍鋒封喉時的果敢與暢快,以及致命處滲出紅的花瓣的豔麗與淒美。總而言之,這時候林原已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劍客了。他沉醉於一種創造,執著於一種創造,同時也明白,毀滅也是一種創造。當然,直到這個時候,林原還不知道自己練劍的目的何在,他慢慢變得渴望對手了,也渴望成為英雄,也希望有一次尋找對手的旅行。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堅韌了,也充滿著欲望,他有時候焚香端坐,吟詩作賦;有時候身如俠客,疾步行走。他開始注意人們的姿勢和行動,觀察人的動作和神情,判斷人們是否具有某種攻擊性。他甚至渴望被人殺死,用自己的顱骨為令人尊敬的對手做出精美的酒器。

總而言之,林原終於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劍客了,他的劍術爐火純青;他的內心,也完全變成了一個劍客的內心。在劍術中,林原得到了自己的樂趣,也找到了自己在風雨飄搖中的影子。雖然他從不知道自己練就劍術是為了何用,但他顯然是從劍術之美中忘卻了功利。自己的擊劍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功名?功名永遠離劍術很遠。報仇?自己根本無仇可報。在很多時候,他像一個貪玩的孩子一樣,沉湎於自己與劍之間的遊戲,就像沉湎於兩個人之間的私密和情愛一樣。

當林原沉湎於自己的劍術之時,年老的胡雲總是神態莊重地站在一邊。他很少看林原的所作所為,林原所做的,無非就是當年自己所做的罷了,他也懶得再去回味和品嚐了。胡雲這時候所做的事,就是注視遙遠的天際,讓自己灰白的長須在晚風中飄搖。他內心一直有一個想法。他確信在未來的某一時間裏,一定能跟自己的願望相遇。相遇的結果,是那個人的鮮血從喉頸中滲出,如細雨一樣飄揚。

雖然已經數十年了,但江湖上關於胡雲的傳說沒有漸漸飄散,反而,如一團雲一樣,變得越來越濃烈。胡雲的名聲傳遍鄉村、城市、巷道和寺廟,當整個江湖傳聞胡雲竟數年劍未出鞘時,許多人感受到了奚落,以致異常憤怒。不知什麽時候,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如蛇信子一樣伸出:隻要有人勝了胡雲的劍法,他就是江湖公認的領袖。在如此誘人的傳聞下,劍客們趨之若鶩。他們總是在白天或者晚上的某一個時間突然出現在胡雲的麵前,逼著胡雲動手。而胡雲對此卻表現得異常冷漠和孤傲,甚至連正眼也不看一下這些大俠小俠們。他不願意跟這些人動手,即使他們殺掉自己也不願意。在胡雲的內心深處,他覺得這是一種對完美的褻瀆。

林原的出現正好阻止了他的悲哀,也正好使他內心一種瀕臨深淵的情結暫時得到穩定。胡雲變得無所作為了,他隻是等待、思考和戒定,對於他來說,世俗就像一顆顆沉向水底的石子,他無須行動,也無須激動,他隻是被牽引並且任憑自己沉落。他隻為自己的目標所牽引,他不允許任何擾亂自己目標的東西進入他的靈魂。

沒有人知道胡雲去黃山雲穀寺的目的。那座寺院,深藏在像七十二朵蓮花一樣開放的山巒之中,顯得那樣幽深靜謐、空靈遙遠,就像埋藏著一個遙遠的夢一樣。這個寺院,為什麽對於胡雲有如此的吸引力呢?沒有人知道,隻有胡雲心中明白,有一個人在那個地方一直等著他。而每當林原問起此行的目的時,胡雲總是緘默不語。胡雲沉默的時間太多了,確切地說,他是太愛沉默了,沉默就像反芻,會讓記憶的沉渣泛起,而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他願意將自己的精力與智慧都集中於他的思想,不外露,也不泄氣,他寧肯拙於言語,也因為他不相信語言。他自己也清楚地明白這一點,除非迫不得已,對於胡雲來說,他已不喜歡說話了。

祥符寺是佛教淨土宗(蓮花宗)還是禪宗的寺院,這些對於胡雲來說,已變得不重要了。門派是路徑,它們的背後都是殊途同歸。對於胡雲來說,這已經變成簡單的道理了。當年誌滿大師在黃山溘然長逝,留下的碩大無朋的舍利子在祥符寺,這在江湖上已秘密流傳多年。有無數江湖高手對這七彩舍利子覬覦已久,垂涎欲滴。不過礙於祥符寺無極禪師的威名,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林原暗自以為,胡雲此去雲穀寺,似乎是對誌滿大師的舍利子有想法。當林原試探著詢問胡雲時,胡雲隻是莞爾一笑,不做回答。林原對於這一件事的懷疑立即雲消霧散了。在他看來,胡雲應該沒有這樣的想法,一個人,到了師傅這樣的境界,心思顯然不掛於物了。在林原看來,胡雲之所以到黃山雲穀寺,目的很可能隻有一個,那就是他想會會雲穀寺的無極禪師,也就是當年人稱天下第一劍客的駱一奇。

駱一奇二十年前曾是笑傲江湖的絕頂高人,他的一柄風月劍出神入化,傳說當他的劍直指天上飛翔的鳥雀時,鳥雀也會啞然落下。他劍尖上滋滋冒出的寒氣可以攝取幾十米內一等高手的魂魄,或者擾亂對手的心智,讓人心猿意馬。所以當他在華山頂上連敗十二位高手奪取天下第一的桂冠時,任何人都不覺得奇怪。然而奇怪的是,駱一奇突然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殺妻攜子神秘地失蹤。這就令江湖人大為不解了。

江湖有一種傳說是駱一奇練風月劍亂了心智,連正常的生死界線也不明確了。在這種情境上,有些匪夷所思的行動,在江湖練武之人看來,似乎再正常不過了。一種技藝,如果登峰造極,也難免會走火入魔。畢竟,神與魔,相隔隻有一張紙。人們可惜駱一奇的走火入魔,也可惜他在鼎盛時期隱退江湖。但時間一久有關駱一奇退出江湖之事也被人慢慢地淡忘了。

有關胡雲與駱一奇,以及駱一奇的妻子闞氏的故事,其實跟這個聲色世界所發生的所有愛情故事一樣,並沒有什麽樣的不同。隻不過一個人墜入其中,就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那時候的胡雲與闞氏也是如此。胡雲與闞氏的故事,顯然發生於那一場華山比武之後,當那一場比武因為胡雲的攪局變得不歡而散之時,隻有名門之媛的闞氏注意到了胡雲,注意到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的不同凡響,也注意到了他的神秘之處以及巨大的蠱惑力量。而這時候,駱一奇一心練武,冷落了闞氏。清秀的書生劍客胡雲,喚醒了闞氏生命的**。於是故事便有了開頭,也有了出人意料的結尾。

在此之後,闞氏安排了駱一奇與胡雲的見麵。駱一奇很快也為胡雲無師自通的劍術感到震驚,在當時已是天下第一劍客的駱一奇看來,胡雲的劍術所代表的,並不是一種派別,也不是一種技藝的成熟,而是一種幽秘理念的體驗。這種幽秘的理念,似乎就潛伏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時隱時現,讓人無法捉摸,通過一些東西別出心裁地表現出來。在他看來,在胡雲的身上,似乎正暗藏著這樣的神秘之花,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不在規矩和道德之中。於是,兩個高手言談甚歡,他們一起商討劍道,切磋劍術。他們緩緩地把劍從劍匣中抽出,就像展開一幅畫軸一樣小心翼翼。在劍抽出那一刹那,他們原本陰晦的表情也會隨著劍的寒光而變得燦爛起來,劍隻要一到他們手中,他們的氣質便會立即變得超凡脫俗。接著便是一股旋風掠過,空中開始旋轉無數白亮的劍渦,草木在他們身邊顫抖,發出瑟瑟的聲響。他們的劍刃鋒利無比,飛揚的樹葉被一一削成繽紛散亂的細屑……他們的每一次比舞,就像是一次完美的雙人舞。

在這樣的情境之下,闞氏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愛著哪一個了。駱一奇與胡雲,就像兩枚雌雄寶劍一樣,她都不願舍棄,都視為自己的鍾愛。

一女共侍二夫的情景,在當時的社會看來,無疑是驚世駭俗。但對於胡雲和駱一奇這樣的高人來說,在起初的那一段歲月中,雙方似乎都沒有把這樣的事情放在心上。他們的心思全不在世欲和人情之上,他們的心思全在如何解開對方的劍術密碼之上。這時候的女人,包括絕色佳人闞氏,雙方似乎並沒有完全地放在心上,他們的身體在這個世界上行走,而他們的靈魂卻一直高高地在雲端上起舞,沒人注意倫理,也沒人意識到道德。他們的心思隻關注一點,那就是如何成為一個勝利者,如何以自己之劍,擊除對方胸前的大門。

那真是一段奇怪的時光,也像是雲上的日子。這一段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一直到闞氏在春天到來百花爛漫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樣的日子才戛然而止。一個問題使胡雲、駱一奇以及闞氏都不約而同地從雲端上跌入塵世,那就是,這一個將要出生的孩子,究竟是誰的?這個問題像一個晴空霹靂,將他們全部炸醒,一種突然降臨的道德感重新左右了他們。於是,駱一奇和胡雲停止了切磋,駱一奇帶著闞氏絕塵而去。胡雲像中了魔似的,苦苦相追,就這樣從中原一直追到塞外,然後又追至江南。瘋狂的駱一奇在闞氏生下孩子後,悲喜交集之際,竟突然精神錯亂,將闞氏殺死,抱著孩子消失。

闞氏的死對於胡雲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在很長時間裏,胡雲內心裏一直深埋著複仇的願望。但慢慢地,隨著駱一奇的杳無音信,也隨著胡雲關於人生意義的認識改變,這一件事慢慢脫離了仇恨的本身,隻是單純變成了一個諾言,變成一件必須履行的任務。胡雲的複仇欲望深埋於時間的積累裏,充塞著他的每一個毛孔。它比饑餓更令人難以忍耐。在這種情況下,胡雲想象他與駱一奇的見麵,就像是饑餓的人想象一場盛宴。他經常想象著自己冰冷的劍鋒與駱一奇溫軟的血肉相撞擊時的那種無聲的快感,不完全是複仇,而是自己完完全全地戰勝了駱一奇。胡雲知道真正饑餓的不是他的肚腸,是他的劍。即使時間使自己慢慢地麻木,但他的劍卻沒有因此而失去靈性和欲望。它仍執著地,去尋找那堆逐漸變得腐朽的肉體。

外人,包括林原在內,都以為胡雲此行去祥符寺,是一個絕代高手對另一個絕代高手的挑戰。他們之間的論劍即將名垂千古。沒有人知道胡雲與駱一奇相聚的另一層隱意。那是一個秘密,一個曾經的情愛故事,也是一個複仇的故事。

在這種情況下,胡雲全部的人生,就隻是想找到無極禪師,逼他出劍,一爭高低。仇恨是談不上了,掛礙於他心壁的,仍是誰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懸念,他一直想著,是在有生之年裏,詮釋這一個疑問。這是胡雲去祥符寺的唯一目的,也是他深省自己時日不多後做出的最後抉擇。

然而林原不懂得這一切。

林原永遠像一個未成熟的大孩子一樣,他對世上的一切都感到新鮮,都有濃厚的興趣。他感興趣日月星辰的升起和落下,感興趣花的芬芳鳥的啁啾,甚至凝神顧盼路邊美麗動人的女子。一切對他來說都讓人感到新鮮。凝神練劍竟然召回了他心中已經遁去的童心,這不由得使緘默的胡雲感到詫異了。每到一處,師徒憩歇下來之後就是林原忙碌著一切。這個俊美的男子悉心地為師傅安排住宿,采購食物。胡雲熟睡時,林原便會細心地替他掖好被角。雖然林原變得越來越童真,但由於他像對待父親一樣尊敬胡雲,所以,他的冥頑並不妨礙他對胡雲的伺候。

起先,林原還對他一路之上殺了那麽多江湖高手感到忌憚,但後來,他似乎對比武一事抱有極大的興趣,對他劍下的生命置之度外了。

“真有意思,他怎麽就那樣輕易地倒下了呢?我的劍鋒在他的咽喉上隻是劃了一個小口,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重新比畫著姿勢,訥訥自語,就像殺了一隻雞一樣。生命與死亡在林原眼中,已不具有某種質的區分了。胡雲充耳不聞。

這一天,他們到了離黃山還有三十裏地的一個小鎮——仙源。這個小鎮古樸優雅,安寧靜謐。也許是路途疲乏,找到客棧之後,胡雲立即脫衣而眠,不一會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在林原看來,師傅真的有點老了,在很多時候,精力明顯不濟了。

林原無所事事,便走出了客棧。

街景並沒有什麽可觀賞的,南方小鎮,冷清寧靜。林原看了一圈後,見不遠處有一片紅紅火火的楓樹林,映著晚霞分外豔麗,心頭一熱,便走了過去。

走進林間,定步遠眺,就聽到縹縹緲緲地傳來一陣歌聲。

萋萋青草

端端林木

燦燦之彩霞

衰衰的人

歌聲婉轉動聽。從背影看過去,那女子一身縞白,一襲黑發,在燦若流火的夕陽與楓葉之中,顯得分外動人。林原不由得看呆了。

女子似乎一邊吟唱一邊做些什麽,對不遠處的林原絲毫沒有理會。林原便輕輕地走到她的身邊,這才注意到,這女子是個丹青好手,她正凝眸於案上的一幅畫,潤筆塗抹著。

女子發現了,抬起頭來四目相對,女子輕輕地“呀”了一聲。

林原簡直呆了,這女子美若天上的仙女,起碼在林原所見到的女子中,她是最出色的一位,氣質高雅,超凡脫俗。並且林原也知道,他以後再也見不到比她更出色的。

女子也審視著這個眉清目秀,有著儒雅氣質的年輕人。

“你是本地人嗎?”林原問。

女子點了點頭。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林原又大著膽子問。

女子又點了點頭。

“那麽……那麽你叫什麽呢?”

女子沉吟了一下,莞爾一笑,用手中的畫筆指了指案上的畫。林原這才注意到她的畫,隻見畫麵上一派春色綠意,女子用筆線條幹淨柔美。筆意之中,已是春色滿園了。

林原想了想,還是不明白女子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女子一下笑了,朱唇微啟,如滾珠般吐出兩個字:

“春子。”

“啊,春子。太美了!”林原手舞足蹈,竟忘形起來。

一直到夕陽西斜,林原這才想起了給胡雲準備晚餐,於是戀戀不舍地與春子道別。春子也收起了畫架,纖巧地把物件裝入一個絹帶,然後,拐入另一條幽靜的小路,像夢一樣從林原的視野裏消失了。

佇立很久,林原才從一種癡迷的思緒中恍過神來。

當林原從小鎮買來食物,來到客棧時,林原發現空氣中似乎有些異樣。胡雲的神情有些嚴峻,他的頭發淩亂,臉龐漲紅,氣息也稍稍有些喘。胡雲見林原進來,並沒有說什麽,隻是眼神凝於空中,癡癡在想些什麽。林原把吃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胡雲這才回過神來,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唉——”

憑著直覺,林原知道在他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裏,屋裏有人來過,甚至,還有切磋的痕跡。不過林原不敢主動去問,他隻是遊離地看著師傅,憑他的感覺,他知道在剛才的那場爭鬥中,師傅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漫不經心——師傅遇到對手了。

林原瞥了一眼師傅掛在牆上的寶劍。劍仍鏽蝕著,沒有打開的痕跡。林原怯怯地提醒道:

“師傅,該吃飯了……”

胡雲兩目茫然,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林原的言語,隻是喃喃自語:

“看來劍是真要出鞘了,真是要出鞘了。”

一陣徹骨的寒意掠過胡雲的全身。胡雲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孤獨,他的內心像一隻小動物一樣戰栗不已。對於漂泊多年的胡雲來說,很多年了,他內心一直充塞著某種執著,除此之外,就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而現在,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虛弱,感到自己的孤獨,一種冰冷的絕望感吞沒了他。但是,胡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地成了他自己,這是他覺醒之後最後的戰栗,也是他醒悟之後最後的陣痛。隨後他心中立刻又急切地湧動著一種渴望,那是一種劍對鞘的渴望,也是一種劍對血的渴望。

為什麽胡雲準備拔劍出鞘了?那個神秘的人在林原不在時來幹什麽?師傅與他之間到底發生了怎樣的爭鬥?所有這一切,縈繞於林原腦海裏如一片亂騰騰的雲。正因為有了這些複雜的問題,春子的形象在林原的腦海裏一刹那消失了,劍客的責任又重新左右了林原。林原想洞穿這一團籠罩於他頭頂的黑霧,這猶如擊劍。他想,如果這也像擊劍一樣幹淨利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