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看著海宴青頭都快埋到地下去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逗你呢!看把你嚇得,來坐過來一些,陪朕喝喝茶。”
“是。”
海宴青隨著大帝在榻上坐了,他親自給大帝泡茶斟茶,以前他們還在燕北時,他就經常給大帝泡茶,那時他們的日子過的苦,大帝也隻是草原其中一個小小的呼和汗王,豐饒的草場被鄔庫勒汗王霸占著,罕蠻汗王又有最強悍的兵馬,為了生存,他們隻能一路往南,時不時偽裝成強盜,翻越蒼狼山掠奪大栗和大溍的邊關百姓。
有時他們的士兵也會掠到茶葉之類,他們喝不慣中原的茶,但因為知道呼和汗王喜愛飲茶,他們看到了茶葉總要拿一些,往往這個時候,呼和汗王就會叫海宴青來他的帳裏,兩個人泡一壺澀口的熱茶,一邊天高海闊的暢談著夢想,一邊驅趕蝕骨的寒意。
他們被凍的瑟瑟發抖,在越來越冷的冬日裏發誓,一定要帶領所有的燕北戰士翻越蒼狼山,去尋找最肥沃的土地生存,再也不要回到這苦寒之地,讓他們的子孫後代過著這樣悲慘的日子。
誰能想到,如今他們竟真的做到了,他們在臨近冬日的這個深秋,在百花擁簇的美麗王宮裏,一邊欣賞著夜景,一邊飲著這天下最好的茶。
寒冷,饑餓,痛苦的記憶居然輕易就被這奢華的生活掩蓋掉了,他們以最血腥慘烈的方式獲得了這片土地,成為了這裏的主人,這裏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被血浸染過了一遍,這是他們在血肉裏堆砌而成的王國。
想到這裏,海宴青因為取得勝利而生的感慨驟然破碎了。
他放下了手裏的茶。
“怎麽了宴青?”
“沒什麽,隻是忽然想到,上一次和陛下這樣對飲還是數年前,那時的我們被饑餓和生存所迫決定南侵,那一晚我們聊了很久,直到天亮,圍爐裏的炭火早熄滅了,卻意外一點都不覺得冷。”
大帝的眸子微微一亮,銳利而灼人,“你在提醒我。”
“宴青不敢。”
不敢卻還是提了,大帝輕哼著,似笑非笑,之前和藹慈祥的老人仿佛驟然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他,眼中銳亮犀利如鷹隼,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隻是那光一閃而逝,他閉目掩去了眼中的鋒芒,良久緩緩睜開眼睛,道,“我不會忘記我說的話。中原太美了,我不忍心碎掉這美麗的夢。我們燕北若想在中原世代繁衍下去,除了要摒棄舊日習俗外,更要徹底的接受和融入這片土地,漢化,勢不可改。”
海宴青抬起頭,眼中驚喜交加,大帝願意接受漢化,融燕北於中原,對於燕北而言,無疑是最好的安排,中原豐饒,隻有守住這裏,他們才永不會挨餓受凍。
大帝輕輕唔了一聲,背靠在軟墊上閑適地坐著,“隻是啊宴青,漢化將會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大栗,南涼視我們為外族,麵上歸順,其實各懷鬼胎,暗流湧動,而我們燕北內部又有諸多異聲,咱們草原一族強勢慣了,若要他們學習漢民族的文化,估計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宴青啊,難啊。”
海宴青看著大帝,見他閉目休息,似睡非睡,知道大帝已經上了年紀,可他仍有如此遠見,頭腦清醒, 他感到十分欣慰,海宴青笑著道,“微臣倒是覺得,陛下是開明聖君,既然有了決定,便算是再難也一定會有辦法的,連翻越蒼狼山這樣的勇氣都有,又有什麽能難倒陛下呢。”
大帝嗬嗬笑著,“就屬你最會拍朕的馬屁,隻是宴青,大乾剛剛建國,根基不穩,朕需要你,莫再任性一走不回,往後無論是燕行還是燕台坐上這個位置,他們都需要你的輔佐,你是天下少見的治世之才,隻有你在身邊,朕的心裏才踏實。”
海宴青朝著大帝行了一禮,“是宴青任性了,往後宴青定會收心,好好侍奉陛下左右。”
大帝看著他滿意的點點頭,久久未聽見大帝再說話,海宴青以為陛下睡了,微微抬頭看去,卻見大帝仍舊盯著他看,半晌才緩緩道,“就不能換個女子嗎?”
海宴青一噎,抬頭吃驚地看著大帝,意識到大帝的意有所指,他心裏忽地慌亂了起來,大帝看來對風靈卻並不喜愛。
“風靈雀這個人太特殊,她一個人的動向幾乎可以影響整個南涼未來的命運,偏她又個性倔強,絕難歸順,留之……始終是個心腹大患。”
海宴青心裏一個咯噔,大帝緩緩道,“我隻是擔心若她將來有什麽意外,你傷心難過,難以走出,就得不償失了。”
“陛下!”海宴青想為風靈雀講幾句話,可大帝已經擺了擺手,拒絕了他。
“宴青,專情善良是你的優點,可別成了阻礙你的缺點反而害了你,你知道,朕對你已經足夠寬容。”
帝王之威令人難以揣測,海宴青感受到了來自大帝的壓力,他壓下了心裏翻湧的情緒,知道如今便算是再多說什麽,大帝也不會聽的,要想改變大帝對她的偏見並非易事,他垂下眸子,道,“是。”
“至今還留著她,是她牽連眾多,未到時機,但願她如你所說的那樣安分守己,否則,海宴青,我一定會要你親自殺了她,作為給你的懲罰。”
“宴青……宴青記下了……”
大帝慣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見到海宴青臉色已經一片蒼白,轉而拍了拍手,道,“福泉,去把前幾日儲良進貢的雪嶺新茶泡些給宴青嚐嚐。”
福泉立即應下,過不一會,一壺清香四溢的茶已經斟倒在海宴青的茶杯裏,海宴青卻仍舊陷入沉思,久久難以回神,他被大帝剛才的話嚇到了,關心則亂,他的心已經亂了。
大帝微笑著看著他,“宴青,還不嚐嚐新茶?”
“是,謝陛下。”
年輕啊,終歸還是太年輕,便算是再有才華的孩子,終歸還是個孩子,隻是幸好,孩子會長大,羽翼會豐滿,有些彎路,是他們必須自己親自去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