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靈雀是在被關進長天宮地牢的第三天才聽見人的腳步聲。
空當當的地牢裏,似乎就隻有她一個人,舉目四望,除了冰冷的鐵門和刑具,空無一物,甚至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她無事可幹,就盯著對麵牆上的油燈發呆,在油燈昏黃的燈光裏,看著它的暗影輕輕浮動跳躍。
她聽見有腳步聲自長長的地道裏響了起來,由遠及近,響了好一會,她才看見有幾個身穿銀色製服的人走了過來,在她的牢房前站定,一個人朝她指了指,立即有獄卒過來給她的牢門打開。
“風將軍,陛下有請,走吧。”
風靈雀動了動,拖動手腳上的巨大黑色鐵鏈,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獄卒幫她解開了手腳上的巨大鎖鏈,風靈雀揉了揉手腕,終於等到這個時候了。
她站了起來,跟著那幾個銀色製服的人朝著地牢外走去。
地牢的過道很長很長,從最底層走到上一層,和最底層的冷寂空**相比,這裏滿滿當當灌滿,塞滿了囚犯,見她走了過來,忽地都沒了聲音,大家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從他們的眼前走過。
這些被關押的都是受她牽連的南涼將士和忠臣要臣,據說當初的藍田案案發時,犯人太多,長天宮的地牢關押不過來,好些人直接就當場被殺了,連進監獄的機會都沒有,有機會進監獄的,或許還能晚死幾日。
風靈雀輕聲吸著氣,盡可能忽略兩側人的目光帶給她的心理影響。
好歹他們比大栗人幸運,因為大栗的叛將不降被車裂而死,他死後牽連十萬之眾跟著下地獄,南涼人明顯學聰明了,最起碼風靈雀學聰明了,她願意受降,還有機會救下被她牽連的十萬南涼人。
她不知,如果趙將軍當初知道他死後會有十萬大栗人跟著他陪葬,會不會後悔自己當初的決然。
胡思亂想著,跟著那幾個白衣人逐漸走進了長天宮,她還是第一次走進長天宮,都說一個統治者的居住風格最能反應他的心裏,她之前進過無數次南涼的皇宮,南涼皇帝重文墨,建築風格精致小巧華美,處處透露著巧思和情趣,如今的大乾皇宮,線條硬朗堅毅,透著一股收斂鋒芒的冷毅,人置身其中,隻覺得像是一塊被放在案板上的魚肉,不敢翻身,不敢動彈,不敢造次。
她斂了心神,在一股無名的肅殺中走著,經過重重殿宇,有內侍領路,帶著她們朝著一處殿宇走去,那是一處景色美麗的院子,曲廊盡處連接著一座小小的涼亭。
看來,大帝並沒有把會麵的地點設在屋內,她沒摸準大帝的心思,便隨著內侍進了涼亭,怎知她剛進了涼亭,為她引路的幾人卻轉身走了,獨獨留下她一個人,也沒有半句交代。
風靈雀四處看了看,就看到涼亭內的石桌上擺放著一盤未下完的棋局,她瞄了幾眼,又朝四周看了看,各處食物器具都看了一遍,檢查了一遍,見無異樣,便又回了原來站好的位置,退到涼亭入口的一側,站住便不動了。
直站了至少兩個時辰,才緩緩地看到有一隊護衛簇擁著一個身著明黃色便衣的男子走了過來,她垂下眸子,沒有好奇的去打量。
直到大帝走近,她立即垂眸單膝著地,右手撫上左腰側,微垂著頭,標準的將士之禮。
大帝自她身側走過,在一旁的石桌前坐下,扶著胡子細細打量著她,“你就是風靈雀?”
風靈雀道:“小女風靈雀見過陛下。”
言畢,抬起頭來,毫不避諱的直視著大帝。
大帝細細打量著她,她就那樣回望著他,任他隨意打量。
大帝是第二次看到她,第一次是在她與海宴青的婚宴上,他匆匆撇過幾眼,當時她濃妝喜服,尚不明顯,如今一張素麵朝天,眉眼間的英氣與冷銳與她的祖母祝瑛年輕時竟是如此相像。
他淡淡地“唔”了一聲,“起來吧。”
風靈雀站了起來,大帝看著她,心中多了幾分喜愛,這孩子合他的眼緣,“說起來,朕與你祖母頗有些淵源,昔年朕年輕時曾流亡中原,快要餓死路邊時,有一位女將軍正巧路過,她收留了朕,給了朕一碗飯,這才讓朕活了下來,說起來,你的祖母對朕有著救命的恩情,隻可惜後來便再也沒有機會還了這份人情。”
風靈雀並不會把他此刻的動容和客氣當真的,她聽著,目光輕輕地停在大帝的身上,他長得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他沒有燕北人特別明顯的彪悍之色,反而看著和藹可親,麵容微胖,肚子也有些大,胖墩墩的一個,眼皮微聳著,可他卻天然帶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和氣魄,她不能想象,如果這個人動怒時,會是一番怎樣的神情,她現在有點不想看到了。
“祖母也時常提及舊時與陛下的情誼,常常懷念過去的日子。”
大帝一聽,有些好奇了,“你祖母都是怎麽說朕的?”
“祖母常常以此為戒,告誡我們以後路邊的男人不要隨便撿。”
大帝一愣,隨即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
“以她的性子,八成會後悔救了朕,每日酒後痛罵的朕準定也是第一個!”大帝嗬嗬笑著,不為此而生氣,隻是哀歎著,“一轉眼,朕早已不是當初的小夥子了,朕的恩人也不在了,如今卻還要親手處決她的子孫,心裏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風靈雀聽著,就看到大帝那雙含笑和藹的眼中,現出了令人心驚的狠厲之色,或許微笑和藹隻是他的偽裝,真正的他就是草原上統領萬千凶狼的狼王,善於偽裝,善於潛藏,卻絕不會善良。
風靈雀沒有被他的氣勢所駭,微笑道:“您不會舍得殺我的。如果誠心要殺,您有一百個機會可以殺了我,也不必等到現在。”
大帝蹙起了眉頭,冷哼一聲,“你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你該知道,昔日的情分也不過是昔日的情分,朕與你祖母的情分,尚不足救你一命。”
大帝閉目冷聲道:“你殺誰都無所謂,朕都可以不記掛在心,可你動了朕的兒子,隻單單這一條,便誰也不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