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麗在寒風裏站了好一會,直到覺得冷意徹骨,才重新沿著原路回了帳子。

第二日,她帶著寶迪,如約參加了敖登漢王的冬獵比賽。

敖登一身騎裝,英姿烈烈,他長得高大威猛,有著燕北人特有的卷發,人縱馬馳騁,說不出的肆意豪情,他剛打了一會獵就獵了一隻鹿,心情正好,就看到雪地的盡頭,有幾匹馬慢悠悠地騎了過來。

寶迪已經好久沒出來玩了,小臉被風吹的紅撲撲的,他坐在敕麗可敦的懷裏,高興的手舞足蹈,幾位多拿多勒部的猛漢如今全成了他的貼身保鏢,看見寶迪爬下了馬在雪地裏打滾,忙寵溺道:“汗王,可小心些,雪深別崴了腳。”

“大衣可不能脫,要著涼的!”

“您想要兔子,待會讓奧日新給您抓一對兒!”

敖登微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敕麗微笑著趨馬走近了他,行禮道:“汗王,好久不見了,我們寶迪汗王貪玩,可能要您多等一會了。”

寶迪汗王?

敖登聽著,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垂眸看著在雪地裏打滾的小孩子,一時語噎,竟不知說什麽才好,半晌才沉聲道:“鄔庫勒汗王……殯天了?”

敕麗輕歎一聲,神情哀痛,語氣裏卻沒有半分悲傷,“前日鄔庫勒突發暴疾,還沒來得及救治便去了,空留下這麽大的一個爛攤子給我們祖孫,部落不能無主,便推舉了寶迪為新的汗王,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告知敖登汗王。”

敖登嘴角沁著笑,那笑意卻冷淡徹骨,但凡他早一日準確知曉鄔庫勒暴斃,但凡他知道多拿多勒部的新汗王居然是個四歲幼子,他一定不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與對方會見。

他抬頭看了看正陪著寶迪在雪地裏哈哈玩笑的幾個猛漢,幾人均是多拿多勒部的勇士,周密的護衛在寶迪的周圍,但凡他表現出一點想要加害寶迪的意圖,對方會快他一步,先擰了他的腦袋。

他以為的保全之策沒想到反倒束縛了自己的手腳,他倒不好對寶迪下手了。

白白錯失了殺掉寶迪的良機。

他轉動眼珠盯住眼前的婦人,頭一次發現,這位敕麗可敦比他印象中的還要更加狠辣和老練,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便已她牽著鼻子走,在她的故布疑雲中,走偏了一步。

敖登哼笑著:“小孩子麽,貪玩是正常的,等等也無妨。”

這一等,便又是大半日,奧日新帶他抓了兩隻雪兔,寶迪隻顧著和兔子玩,根本不看敖登一眼,對他的問話更是毫無興趣。

敕麗見他的耐心漸漸告罄,便又和他拉起了家常,笑問著,“別說姨母多嘴問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還不成個家安穩下來呢,你看看比你小的孩子多大了,部落裏還是得有個繼承人,才能安穩長久不是。”

他們草原王族速來喜歡聯姻,彼此之間多少都會沾親帶故,敕麗這一聲姨母,便是打算跟他攀攀關係,親近一些。

敖登見她故露親近,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臉人,“現在的女人心眼太多,想找到誠心實意的不容易,與其花費時間周旋,不如清清靜靜的好。”

敕麗看著他笑,頗有些長輩勸誡晚輩的意思,“你呀,那是沒碰著中意的而已,你若遇到自己喜歡的,那真是什麽規矩都忘了,你喜歡什麽樣兒的,姨母幫你留意一些,咱們多拿多勒部有的是美貌姑娘,如今,咱們部落土地兵力都比以往擴大了一倍,正急需找一個強大的盟友,互相支持,你看怎麽樣?”

敖登勒緊馬韁,翻身下馬,在雪地裏四下隨意走著散步,“多謝姨母掛念了,不過我們巴林部也有的是美貌女子,我若想找,自會自己去找,不過姨母倒是提醒了我,我這把年齡,的確該有個孩子繼承汗位,免得某日不幸如鄔庫勒汗王一樣突然暴斃,部落可就成了他人的盤中餐,祖輩的多年基業毀於一旦。”

身後傳來寶迪哈哈哈的歡笑聲,在雪地裏洋洋灑灑灑了一路,聽起來分外悅耳,令人開懷。

敕麗順著他的目光去看寶迪,眼中滿是寵溺,“看來寶迪今日是沒法坐下來跟汗王好好談談了,我這把老骨頭就代為轉達汗王的意思。”

敖登嗤笑,“不知寶迪汗王是個什麽意思?”

敕麗假裝沒聽見他話語中的輕嘲,繼續歎道:“我們多拿多勒部最近發生了很多大事,部落需要安穩,汗王也需要教養長大,之前你們與大溍簽訂的什麽條約,我們多拿多勒部怕是沒怕奉陪了。”

敖登瞪著她,“你是想毀約?我們已經收了那些大溍人的好處,那些大溍人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

“怎麽能是我毀約呢。”敕麗輕笑著,“當初與大溍人密謀定下合盟的人是罕蠻,鄔庫勒和你,與我和寶迪有什麽關係。”

敖登一時無言,敕麗繼續道:“我們退我們的兵,回去休養生息了,你若還想繼續留下履行合約,你則可以自行留下,隻是莫怪姨母沒提醒你,千萬別低估了我那兒子海宴青的實力,姨母靜待你的歸來,三年後你還不能班師回到巴林部,我自會替你照料好你的部落,和你們祖宗打下的基業。”

敖登瞪視著敕麗,敕麗慢悠悠笑道,“草原已經很久沒有實現大一統了,曆代汗王均有大誌想要統一草原卻始終未能如願,也不知,這個英雄會不會出現在我多拿多勒部?”

敕麗感歎完,轉身朝著在雪地裏玩耍的寶迪走去,她張開懷抱,笑擁寶迪入懷:“寶迪,我們回家了。”

寶迪抱著兔子,凍得鼻涕拖得老長,“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太好了!”

敕麗抱著他笑道,“我說的是,回我們草原深處真正的家,過我們該過的安穩日子。”

敖登汗王回頭看著他們,就看到敕麗將寶迪抱上馬背,數個大將將他們簇擁著,慢慢自雪地裏走遠。

敖登身後默默走出幾個潛藏的將士,低聲道:“汗王,要不要冒險一試?萬一能成呢?”

這個距離,想要射殺寶迪也不是不可能,可敖登看著敕麗大大方方露出的背後破綻,心裏猶疑,終是搖了搖頭,“算了,他們敢這麽大搖大擺的走,一定已經做好了埋伏,留了後手。”

敖登終於是沒有下殺手,任由他們搖搖擺擺地走了回去,就在他們的身形剛剛消失後不一會,雪地裏忽地有些異響,那些被厚雪覆蓋的枯樹和雪窩裏,潛藏的神箭手慢慢站了出來,也不避著敖登,就那麽傲慢地拍散了身上的雪,收了東西離開了。

敖登攥緊了拳頭,敕麗果然還暗中留有埋伏,幸好剛才沒有冒險,否則,在這雪地中死的還不一定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