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溍,褚鴻殿。

皇帝趙漓半倚在龍椅上,一手支著下巴,閉目假寐。

一身明黃色的便服將他整個人襯托的慵懶華貴,他的發梳的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簪著,麵目幽冷,分明沒有說話,卻仍讓人覺得心裏慌慌的發怵。

站在台下的侍衛已經稟告完了半天,可趙漓既沒發話讓他離開,也沒有睜開眼睛應答,他幹站了半日,心裏越發沒底,好像是被人架在火上小火慢烤著。

他便是不抬頭,都能感覺得到此刻的趙漓心情不佳。

精心設計的連環計,分明每一步都沒有走錯,可最終事態的走向卻逐漸偏離了最初的預想。

到底是低估了敵人的能力,他本以為殺了大帝,驅逐風靈雀,重傷覃燕行,大乾已經難成氣候,誰能想到,隻剩下一個覃燕台會這麽難對付。

若非已經覺得萬無一失,有著十成十的把握,他不會借機除掉趙白歌,可笑趙白歌聰明一世,卻獨獨在風靈雀的事情上格外執著,他一再和趙漓強調過,風靈雀才會是左右天下戰局的人,可他沒信。

他相信風靈雀能力出眾 ,卻也不見得當真能左右的了天下戰局。趙白歌情人眼裏出西施,被迷住了眼而已。

是以趙白歌提出要去朝天城帶走風靈雀時他同意了,也是在那時動了殺心,大帝已死,覃燕行昏迷,風靈雀也已經如願遭到陷害,趙白歌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現在看來,他完美的計劃裏,唯一的意外就是風靈雀。

若非她去了柝河,令海宴青得以脫身,他的四麵合圍之計,早晚能拖死覃燕台。

現在倒好,東部沙蒙被打的屁滾尿流,曾經他許以厚利煽動沙蒙侵入東海岸,沙蒙以為有利可圖,便答應了大溍的合盟之秋,萬千黃金珠寶已經送了過去,卻換了來個沙蒙被滅的結局,僅剩的沙蒙逃回老家,再也不敢出來做亂了。

東線輕易被破。

北線也令人頭痛,當初與他簽訂條約的三個部落突然發生內亂,三個汗王死了兩個,隻剩下最後一個敖登汗王也架不住壓力退了兵,他在北境的眼線被殺了,頭送了回來,這是要徹底和他翻臉的意思。

他徹底失去了對北境的掌控和話語權,更斷了和北境的聯絡。

這群背信棄義的草原人,若非他現在大敵當前,難以抽身,他一定要要揮師北去,滅了那群草原蠻子。

現在,就在剛才,噩耗又傳,他一直以來堅定的盟友,番蒲已經被覃燕台親率大軍踏平了,應該在原襄帶兵的覃燕台突然出現在了番蒲,出其不意,如一柄利劍,將番蒲整個劈開了,從外到內**了個遍。

世上已再無番蒲了。

憋悶,心裏猶如有火在燃燒。

他的本部大軍在原襄遭遇了海宴青的風師,遭了埋伏,將軍被殺,火器被奪不下數萬,離丟盔棄甲隻剩下了最後一步。

一個完美的大計,如今已經被打的七零八落。

他終於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中繃不住了,曾經那麽驕傲隱忍的人,如今胸口堵塞的難受,忍不住長長地歎氣一聲,眉間染上愁緒。

站在台下的侍衛噤若寒蟬,嚇得縮著脖子,恨不得自己能變成個透明人。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他沒忍住小小的吞了口口水,那微末的動靜在空曠的大殿中變得格外清晰。

趙漓豁然睜開眼睛,皺眉,“你怎麽在這?”

那侍衛嚇得一抖,趕緊跪了下去,不停地磕頭。

“滾。”

那侍衛立即如蒙大赦,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逃出了殿去。

趙漓輕歎一聲,坐以待斃向來不是他的風格,便算是再不利的局麵,也總有能讓他尋到反敗為勝的機會,曾經的他就是在不利局麵中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再難的時候都已經挺了過來,還有什麽是更糟糕的?

他站了起來,心情已經回複如常,邁步朝著後花園走去,兩側侍從立即跟上,為他打扇遮蔽日陽。

趙漓悠然問道:“小肉包在做什麽?”

跟隨在他身側的侍女立即道:“回陛下,十皇子這會剛剛午睡醒了,琳娘正陪著他玩呢。”

都知道陛下最疼愛十皇子,是以十皇子的動向時時有人匯報,甚至吃了什麽,玩了什麽,接觸了哪些人,無一不詳細清楚。

在皇宮那麽多的皇子中,隻有這位十皇子能得到陛下如此的重視和寵愛,下人們也跟著格外重視十皇子。

趙漓點了點頭,看著走的方向,應該又是去十皇子所住的樂竇宮。

還好,他還不是沒有一點翻身的底牌。

樂竇宮裏此刻正笑聲一片,小孩子天真清脆的笑聲跟鈴鐺一樣脆響著,便是聽到的人也會忍不住麵露笑意。

隻要他手裏還握著這個孩子,就不怕掀不起風浪。

“小肉包!”趙漓微笑著張開雙臂,去擁抱在花園裏跑來跑去追蝴蝶的小男孩。

快要兩歲的小肉包長得可愛至極,兩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又大又圓,肉嘟嘟的小臉果真很像一個軟乎乎的肉包子,他從小體弱多病,一歲半才開始會走路,兩歲了看起來仍是軟軟的,弱弱的。

“父皇!”奶聲奶氣的聲音真是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哎!”趙漓一把抱住他,忍不住在他肉滾滾的臉蛋上親了親。兒子雖然是假的,可他對他的疼愛卻是真的,慈父演多了,演著演著竟真的動了真心。

“父皇,有蝴蝶,一起捉蝴蝶吧!”小肉包拉著趙漓的手開心的去捉蝴蝶。

琳娘和一群婢女們拿著網子站在一邊,因為小肉包喜歡蝴蝶,趙漓便找人做了一個蝴蝶屋,裏麵養了成百上千隻蝴蝶,沒事的時候便放出來一些,讓小肉包捉著玩。

“好,父皇陪你一起捉蝴蝶。”

趙漓微微笑著,從一旁的婢女手中接過捕網,立即有婢女放了更多的蝴蝶出來,一時間花園裏蝴蝶蹁躚,美若仙境。

“父皇!快!我要紅色的!”小肉包咯咯咯的笑著追著。

“好!就捉這隻紅色的!”趙漓大笑著去捕蝴蝶,氣氛其樂融融,大家給陛下鼓勁加油,歡聲笑語不斷,好不歡樂。

正笑著鬧著追蝴蝶,遠處忽地傳來了沉重的“轟”的一聲悶響。

聽著離得很遠,卻令地麵微微震顫了片刻方才止歇。

趙漓變了臉色,停下了捉蝴蝶的動作。那震顫不輕,院內諸人都感覺到了,侍從慌張的地問,“那是什麽聲音?是地震了嗎?”

趙漓站直了,眸子緊盯著震顫傳來的方向,緩緩道:“不,那不是地震。”

是他們大溍的火炮穿山甲發射帶來的震懾力。

距離如此之近,是誰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緊急啟用穿山甲,又是誰攻了過來?

趙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