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錫勒大草原。
出發時雄赳赳,氣昂昂的大軍此刻正慢悠悠地淌過幹枯的草場,朝著荒原深處,他們的家鄉巴林部的方向走去。
這邊草原往北,是多拿多勒部掌控的草原,往西,原是察哈爾生活的草場,可如今,已經統統成為了多拿多勒部的新領地,他們的土地肥碩豐茂,幾乎與他們在東部的巴林部不相上下。
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麵,現在已經隻剩下了兩兩抗衡。
敖登騎在馬上,感受著草原上毫無遮蔽的大風兜頭吹來的痛感。
等到明年春天,這裏將會是一片鮮綠,而此刻,隻有灰敗,隻有沉重的積雪將一切生機埋葬,冬日是凋敝的季節,也是令人頹喪的季節。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白氣,驅趕著馬匹在雪地中艱難前行。
這一趟他們毫無收獲,甚至白搭了半數過冬的口糧,可他不得不違背了與大溍的契約而連夜撤回,因為敕麗那個女人一旦回到了草原,一定會對留守在巴林本部的留守士兵發動襲擊,他若不回,可能就會失去大半個巴林部和一半的將士。
可惡,他恨極了那個女人。
敖登始終想不通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了這一步,一無所獲,將士們也顯得沒有精神,拖拖拉拉地往前走著。
突然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陣**,“站住!別跑!讓你再偷東西!”
人群有些騷亂,一個蓬頭亂發的奴隸在前麵跑著,後麵有好幾個騎兵在追趕著她,她一邊跑一邊忙將一個凍的幹硬的饅頭往嘴裏塞著,人到底是跑不過馬,一條鞭子自背後襲來,“啪”地一聲甩在了她的背上。
“啊!”那女奴慘呼一聲,猛地撲倒在了雪地上,她手裏的硬饅頭咕嚕嚕滾到了敖登的馬前。
敖登低頭看著滾落到馬前的硬饅頭,微蹙著眉,“幹什麽呢!”
騎兵們馬上翻身下馬,朝著敖登單膝跪下行禮,“請汗王見諒,奴隸營裏跑了一個奴隸,我們正在抓她呢。”
那奴隸可憐兮兮的往前爬著,淚眼婆娑地抬起一張蒼白小臉,哭著道:“我太餓了,我隻是想找一點東西,我沒有想逃跑。”
誰都知道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落單了的人是活不了的,她逃跑大抵真的是餓壞了,因為消耗了半數的過冬糧草,他們部落往後都得節衣縮食,連騎兵都省吃儉用,這些奴隸的日子可想而知。
敖登在心裏歎了一口氣,連自己的奴隸都喂不飽,的確是他這個做汗王的失職,他心裏湧起了一陣傷感,忽然翻身下馬,撿起了滾在雪地上的饅頭,拍幹淨了, 重新歸還給了她。
“吃吧。”
女奴不可置信的抬起雙眼,因為從來沒有哪個汗王會為一個奴隸屈尊下馬。
她顫抖地伸出手,去接敖登汗王手裏的饅頭。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眸去看近在咫尺的汗王,就見敖登溫和的看著她,耐心地等著她。
他的臉剛毅堅瘦,人正值壯年,英武高大,鷹眼如電,野性十足,桀驁中又透著草原人特有的爽朗,那氣質……竟與覃燕台有著兩分相似。
她一下子看呆了,呆呆地望住敖登汗王,手懸在半空裏,連饅頭都忘了拿。
敖登見她一直癡望著自己卻不拿東西,笑出聲來,“你看著我幹什麽?”
她緊盯著他,像是要把他望穿似的。
可他終歸不是他,便算是有著兩分相似,也終究不如他,沒有人能比得上他。
見她一直無禮的盯著汗王看,不回答汗王的話,站在她身後的騎兵有些微怒,“汗王問你話呢!”
見她像是失了魂般盯著汗王看,擔心她會做出什麽無禮之舉衝撞了汗王,那騎兵一腳將她踢到了一邊去,跪下謝罪道:“汗王,這些人都隻是奴隸而已,他們不值得您的垂憐的。”
風靈雀趴在雪地裏,眼睛卻仍望著他,那種眼神好似含滿了化不開的深情,她被人拖著逐漸被拉遠了,可她的眼睛卻仍執拗地盯著他,戀戀不舍,一下也舍不得挪開視線,那副癡癡的樣子叫人看著心裏驀地一酸。
敖登站直了,看著手裏的硬饅頭,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那個奴隸不過片刻便被捉了回去,騷亂停止了,一個小小的插去過後,馬隊繼續上路。
也不過是片刻間的視線停駐而已,不消半會,敖登就被諸多雜事分散了精力,忘記了那個對視間令人動容的眼神。
隊伍慢慢行過了半下午,到得傍晚,天色開始轉向青白,雪地裏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再有一會大隊伍就必須定下紮寨休息,再有兩日,他們就可以回到巴林了。
路上漸漸可以看到一些被拋棄的屍體,和一些即將死亡的人。
雪地生存艱難,那些不能自理,已經沒有了用處的人會被丟棄在野外自生自滅,有的時候他們還有一口氣吊著沒死,人趴在地上哀嚎陣陣,那景象瞧著有些淒慘,有些殘忍,可也沒有辦法。
隻是這個冬天格外的冷,被拋在雪地裏等死的人格外多。
他們中大多是些從中原擄來的奴隸,老弱病殘,因為不能適應草原的寒冷而暴斃的,凍餓而死的。
敖登的眼睛從那些人的身上慢慢掠過,他們大多穿著單衣,因為厚衣已經被剝下,分給了那些還能活下來的人。
忽然,他在雪地裏看到一抹紅豔,一個女奴被丟棄在了路邊,她周身是血,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
她不是別人,正是上午那個一直癡望著敖登不說話的奴隸。
她看起來被人用了刑,該是沒有挺過來,被人隨意扔在了路邊等死,畢竟不聽話的奴隸,在燕北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敖登慢慢停下了馬,大抵是感受到了被人窺視,女奴掙紮著抬起眼睛,就看到了正在打量她的敖登,她眼中光芒一霎,像是突然有什麽醒了過來,原本暗淡垂死的眸子,忽地閃亮了起來。
她看著他,似含情脈脈,又似隱忍著悲楚,情意綿綿,卻又在默默地流著眼淚。
敖登終於是下了馬,踏著積雪朝她走來,“我很奇怪,你為什麽一直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她微微抬起頭,淚眼默默地流著,“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見你,卻好像已經認識了你很久一樣。”
她揚起小臉,癡望著他,“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否則,我怎會一見你……便想流淚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