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登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在雪地裏站了一會便慢慢踱回了王帳。

侍從已經將他的晚飯端進了帳子,因為思慮繁重,敖登並無胃口,他的飲食是部落裏最好的,餐餐有肉吃,烤的噴香的牛羊和熱的馬奶酒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敖登拿起一根烤羊腿左右打量著,卻遲遲無法下咽,他的壓力無人訴說,再過不久,他部落的子民就要開始餓肚子了,這樣的饑年往常也不是沒有過,隻是這樣未過新年便斷糧的荒災卻是數十年未曾有過了。

他們挺不到來年春天了。

他將烤羊腿扔回盆裏,將幾位部落裏最能征善戰的將軍喚進了帳中。

風靈雀也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滿崽早幫她打好了飯,一路小跑著給她送了回來,怕飯在半路上涼掉了,他還特意用棉衣遮著,他現在是風靈雀的得力小助手,人又勤快幹活又利索。

風靈雀摘掉了麵罩,垂眸看了看木盆裏的稀糊糊,沒有說話。

滿崽的那份剛打完就吃光了,這點東西對於他們這些正在猛長的半大孩子來說還不夠塞牙縫,看著風靈雀隻是看著糊糊不吃,他吞了口口水,“姐姐,你咋不吃呢?”

風靈雀抬頭笑了笑,拿小碗盛了半碗,剩下的推給了滿崽,“我吃這些就夠了,剩下的給你吧。”

這糊糊又糙又剌嗓子,幾乎難以入口,可對於一直處於半饑狀態的人來說能有一口吃的,已經難得,風靈雀向來吃的少,剩下的都分給了常幫她幹活的幾個孩子,滿崽滿眼放光:“謝謝姐姐!”

拉過盆子埋頭狂吃了起來,風靈雀慢慢喝著糊糊,發覺糊糊越來越稀,量也越來越好少了,看來敖登的這一次出兵損耗了不少糧食,恐怕巴林部要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掀開帳子朝遠處眺望,她剛才注意到巴林部幾個最勇猛的將軍進了敖登的王帳,至今還沒有出來,她猜得到,在這寒冷的冬天糧食短缺無疑是致命的,為了活命,敖登一定會選擇鋌而走險,派兵偷襲去搶多拿多勒部的糧倉。

可現如今多拿多勒部兵多將廣,實力強悍,早已今非昔比,敖登出兵搶糧,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下策,勝算真的不高,看來他是被逼到無路可走了。

風靈雀輕輕看向帳中那些仍在治病的患者,傳染病還沒開始大爆發便被遏製住了,現在的餘波已經構不成致命的危害,巴林部剛挺過了一波又有了新的危機。

可她更清楚,時勢造就英雄,機會就在千載難逢間。

她一口將碗裏的稀糊糊喝光了,拍了拍正在埋頭舔碗的滿崽,在他耳邊低語了幾聲,然後起身將一直煨在火爐上的湯藥倒在碗中端去了王帳。

王帳被侍衛把守著,但風靈雀人人識得,大家都喝過她開的預防藥,是以對她態度不錯,“姑娘,汗王正在帳中商議要事,恐怕要等一會了。”

風靈雀微笑著,“我沒什麽事,這是今日汗王的預防湯藥,待會麻煩您送一下就行。”

兩人正說著,帳內傳來汗王的聲音,“無事,進來吧。”

風靈雀應了,端著湯藥進了帳中,就看到幾位巴林部將軍皆麵紅耳赤,神色複雜,顯然剛停了話頭,剛才吵得應該是有些凶。

風靈雀將湯藥放在桌上,敖登拿起來喝了,一飲而盡。

“都先下去,讓我好好想想吧。”

幾位將軍行了禮,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看起來剛才的談話似乎並不愉快。

的確,出兵就又要消耗糧食,若是勝算大也值得賭一把,可若輸了呢,他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敖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因為一次決策的失誤,再次出兵的決定艱難而謹慎,就連一向擁戴他的幾位將軍中也出現了不同的聲音,有人反對也是正常,誰也不能保證這一次出兵就一定能搶到糧食,還是會像上次一樣,賠了夫人又折兵。

風靈雀繞道敖登的背後,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按著,繼而按揉他的頭部穴位,幫他舒緩頭腦的疲勞。

“汗王是有什麽煩心事嗎?您最近頭疾犯的越來越頻繁了。”風靈雀輕聲問。

敖登又歎了一口氣,“說了你也不懂。”

“懂不懂的有什麽關係,您說您的,我就隨便聽聽,總憋在心裏會悶壞的,說出來心裏也輕鬆些,總比悶著強。”

敖登輕笑一聲,“也是,其實也不算什麽秘密,是咱們屯的冬糧不夠了,恐怕過不了冬。”

風靈雀故作天真,“冬糧?沒了再買些不就好了。”

敖登忍不住笑出聲,覺得風靈雀的回答天真的可愛,“冬天的糧食格外珍貴,便算是再多的銀錢多拿多勒部也不可能願意換的,糧食隻有那麽多,賣給了我們,她們就沒法過冬。有的時候不是我們弑殺成性,而是被逼無奈。”

風靈雀驚訝道:“草原的冬天這麽難過嗎?我第一年來還不知道,在我們柝河,冬天雖然也冷,可隻要有錢,什麽都買得到。”

敖登輕歎著:“中原……”

他曾經也做過踏入中原的美夢,享有那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糧食,可他們到底不如呼和汗王深謀遠慮,也不夠果敢,被困在了這深雪之中,忍受著饑寒交迫。

敖登伸手拉住了風靈雀,“哪有那麽容易,上次我們出兵,連柝河都邁不過去,又如何能搶奪中原的糧食,如今的中原是大乾燕人的天下,他們是不可能任由我們胡作非為的。”

風靈雀道:“搶不過那就不搶呀,為什麽要搶呢,咱們好好去買不行嗎?”

“不搶?”敖登訝道。

“是呀,大乾強悍,多拿多勒部又是塊硬骨頭,既然打不過,咱們好好的拿錢去買不就成了嗎?大乾如今正在打仗,缺的最多的就是銀錢,咱們若有錢,這巴巴的好買賣他們肯定求之不得,這樣既不用動兵動槍,他們還要以禮待之,何必非要打打殺殺的呢?”

敖登一愣,他從沒想過去向大乾買糧食這一做法,去搶多拿多勒部勝算不大,又損兵折將很不劃算,大乾更不可能任由他們搶掠,可若換個思路,真的拿錢去買,大乾會賣嗎?

說起銀錢,他正好手裏有一大筆,上次大溍為與草原三部結盟,送來了大批的金銀珠寶,這些金銀珠寶在商貿不流通的草原作用遠不如牛羊實惠,當時大部分的銀錢都留給了他,原本是打算春季換了牛羊再來分配,如今到的確可以先拿來買糧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