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蘇醒那麽久了,妃子們第一次有幸被召見,個個喜極而泣,塗脂抹粉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期待著在第一次露麵時就能得到陛下垂青。
陛下昏迷不醒時,後宮和諧的宛如一家人,彼此姐姐妹妹的叫得親熱,互相幫襯著,好一派和樂美滿的幸福景象,可如今陛下醒了,後宮的氛圍立即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昔日親如姐妹的人,如今瞧見了也彼此用鼻孔打招呼,更遑論陛下第一次親自召見這樣的大場麵。
覃燕行習慣了獨自吃飯,今日卻破天荒地宣了所有妃子,大概是真的覺得孤獨了吧。
在偌大的殿中獨坐一端,就聽見門口腳步聲零零碎碎,稀稀拉拉的朝著殿內奔來,一群身著五彩繽紛,各種顏色的妃子們哭喊著撲了進來,“陛下!陛下!您終於醒了!”
“陛下!您能醒來真的是太好了!”
“陛下!您想的臣妾好苦啊!”
一陣香風將他垂在兩肩的碎發都吹到了後頭,一大股香味兜頭襲來,一群女人呼啦啦的跑了進來,哭的梨花帶雨,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細一打量,這群妃子形貌特異,五花八門,胖的極胖,瘦的極瘦,矮的極矮,高的極高,好容易瞧見一個正常的,卻哭的直打嗝,結巴道,“陛……陛……陛……陛……”
他本好奇李柔漪怎會為他選妃,她們是彼此交心的人,他不覺得李柔漪大方到會願意和其他女人分享丈夫,如今看著……他哭笑不得,隻覺得滿心荒唐可笑,這哪裏是在給他選妃子,這分明是再給他下馬威呢。
他甚至能想見她為自己選妃時的小表情和得意的小心思,八成會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等著看自己的窘境吧。
“陛……陛……陛……”趙卿清越急越結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閉嘴吧。”
覃燕行撂了筷,滿心荒唐可笑之後隻剩下了滿心的荒涼。
都是她親自一個個精心挑選的妃子,是她拉著妃子們在花園種下的花樹,是她用過的杯碗還擺在身旁,也是她喂養過的貓兒在腳邊打盹,一切的一切都還和昨日一樣,可卻隻有她不在了。
到處都是她生活的痕跡,卻又處處看不見她了。
見比陛下突然放下了筷子,一眾妃子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吱聲,不知是哪裏惹陛下不快。
覃燕行垂著眸子,好一會才輕輕看向旁邊的那一套餐具,轉眸看向眾人,“平日裏,也是你們陪她吃飯的嗎?”
“誰?”瘦麗妃沒反應過來,嘴快問了一聲,隨即被旁邊的胖奢妃捂了嘴,陪笑道,“陛下息怒,姐妹們平日裏在娘娘跟前說話沒有忌諱,習慣了,若有失言之處請您見諒。”
她殷勤地笑著,“往日裏的確都是我們陪著娘娘一起用膳的,娘娘怕寂寞也怕無聊,宮裏常常熱鬧非凡,往日我們在娘娘宮裏用膳,也都是隨心所欲,娘娘都讓我們不要拘著,咱們自在慣了,突然間還有點不大適應。”
“那你們也不要拘著,往日裏在娘娘宮裏怎麽樣,如今在朕這裏也怎麽樣,朕想看看你們平時是怎麽熱鬧法。”覃燕行又拿起了筷子。
見陛下又有了吃飯的興致,娘娘們立即不拘著了,忙道,“臣妾們謝陛下。”
然後一個個活動胳膊腿的站了起來,各自去了各自常去的位置,跟菜市場一樣吵吵鬧鬧的各自吃各自的。
“這個好吃,你快嚐嚐!”
“給我也倒點!”
“最近是換禦廚了嗎?怎麽感覺菜味道變淡了?”
“是嗎?”
娘娘們自顧自吃的格外熱鬧,完全忽略了陛下的存在,覃燕行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又是想笑又是無奈又覺心酸,舉筷吃了起來,旁邊的空位上似乎多了一個嬌小的人兒,神采奕奕,正在和娘娘們一起話著家常,吃的歡暢。
“看見沒,陛下都笑了,”幾個機靈的彼此用眼神交流。
“看來陛下是喜歡看我們吃飯!”
娘娘們吃的更賣力了。
吃完了飯,娘娘們一個個扶著肚子出來了,垂頭喪氣的,再也沒了一開始較勁的熱情,不消旁人提醒,她們也看得出來,陛下的眼裏心裏隻有娘娘一個,她們這些人就算是美若天仙摞成摞也不夠陛下看一眼的。
何況她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容貌實在是不具備競爭力,索性徹底放飛自我,再也不惦記皇上了,在宮裏報團取暖,踏踏實實的過自己的小日子,偶爾陛下宣,也不過是陪著熱鬧熱鬧,吃個飯罷了。
不過月餘,三師已經集合完畢,覃燕行親自為覃燕台送行,將三師調兵虎符授予了他,“七弟,朕要大溍人血債血償,朕要趙氏的頭顱做酒器,祭奠先皇!”
“是!”
覃燕台大聲應著,黑色披風如墨,映襯著他的麵容剛毅果決,冷酷勁霸,他倒轉馬頭,在皇帝及群臣的矚目中率軍縱馬遠去。
百萬雄師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黑壓壓遮天蓋月,大地震顫不休,像是從地底深處發出的戰栗的低吟,鳥獸避退,萬林生絕,鐵蹄將所有的聲音都碾碎,踐踏,湮滅。
大溍人的計謀功虧一簣,最強狼師一馬當先,萬箭無擋,直削大溍而去。
大乾對大溍的戰爭再一次打響,中原大地半壁繁華喧鬧,半壁血流成河,血水混進泥地裏,被馬踢踐踏變成了黑褐色的堅硬土地,一層覆蓋著一層。
五月中旬,來自北境的飛鴿傳來消息,此時海宴青已經起兵去往原襄,消息延遲了些時日才傳到了他的手中,隻有短短一句話:
風靈雀五月初已下嫁敖登汗王。
西北的冷風吹亂他的發,讓他像一尊雕像般愕立在了當場,身前是肅殺的戰場,周圍滿是鐵與血的味道,他不合時宜的頓住了,像是突然失了魂。
“將軍,將軍!”身後有人不斷地小聲喚著他。
覃燕台鷹眼含恨,將信紙團成一團,拋擲在血泥地上,鐵蹄立即一腳將信碾碎了,狠狠按進了血泥之中。
“好,好得很。”他冷笑著,渾身血液涼透,胸口被敵人刺傷的地方鼓鼓痛著,氣血翻湧間,他呼吸一滯,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將軍!你沒事吧!”陳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覃燕台沁著血,冷笑連連,“我好得很。”
他一把掙脫了陳石,縱馬而去,黑色的披風如獵獵旗幟,在風裏沉浮,像燃燒的洶湧的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