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又一年春,草原的草場來來回回綠了三次,又白了三次,徐徐三年已過。
三年間,百場大大小小的戰役終於迎來了最終尾聲,敕麗攜寶迪心甘情願歸順於巴林部,而寶迪繼承敖登汗王姓氏,成為了風靈雀的繼子。
兩部合並大一統,草原自此開啟了統一的新篇章。
三年力戰讓兩部約五十萬人口精簡成了的四十萬,三十萬鐵騎已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磨礪成了一把鋒銳的利劍,他們效忠草原唯一的可敦,欽佩他們的可敦智謀無雙,英勇無畏。
無數歌謠傳唱著草原可敦在戰爭中的英雄事跡,為百姓帶來福音的種種壯舉和改革,歌聲從草原的最深處流淌著,四海為之一陣。
更有歌頌她對丈夫不離不棄,夫妻情深的感人歌謠流遍天下,人人皆知可敦的深情厚誼,令人感動不已。
比之以往更加雄偉厚大的王帳內,風靈雀仍然在數年如一日的在小爐上慢慢煎著藥。她隨手將一份份藥草投入其中,輕輕攪動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敖登汗王聊著天。
“寶迪這孩子不錯,一日兩次的請安從不停廢,他性格敦厚,誠實善良,但要統領一方,還需些淩厲,我想將琪琪格指婚給她,這樣以後滿崽就可以輔佐他,滿崽和他性格真好互補,他們二人倒是合的人。”
琪琪格是滿崽的妹妹,今年也才兩歲多,與寶迪相差五歲,倒也合適。
她一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都不見有人的回複,她也習慣了自說自話,墊上帕子,將爐上的小藥爐取了下來,滾燙的冒著熱氣的藥衝入碗中,帶來一陣苦氣十足的味道。
風靈雀端著藥碗慢慢走入床邊,就看到敖登斜著眼睛歪著嘴看著她,麵相凶煞,看著已有幾分嚇人。
風靈雀輕吹著湯藥,語氣溫和,“夫君,該吃藥了。”
敖登和她暗暗較著勁,始終不肯張口,最近一段時間敖登已經越來越有反抗的意識,吃藥時不肯張嘴已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風靈雀掰開他的嘴,藥仍然一點一點流進了他的口中,她拿帕子細心的擦著他的嘴角,輕歎著,“你是在恨我嗎?”
“恨我奪了你的權?可你若能看,就看看如今的草原多拿多勒部終於願意歸降,寶迪也成了你的兒子,你完成了祖輩們心心念念的草原大一統,有後繼有人,還有什麽要恨呢?”
“你看看如今的草原,萬民歸心,其樂融融,百姓安居樂業,再也沒了部落間的爭鬥,再也不會為了草場牲畜而爭奪,去年的冬天比以往還要漫長,他們都說往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難熬,除了抱作一團取暖,草原已沒有別的出路……”
喂完了藥,風靈雀怔怔地坐了一會,好一會才忽地一笑,“完成草原統一,我的任務也完成了。”
敖登瞪著眼睛緊緊看著她,迫切地眼神一直盯著她不放。
他們日夜相伴三年,早已能從對方的眼中知曉對方的意圖,“你想知道我就究竟是誰?”
風靈雀有一下沒一下的攪拌著碗裏的湯藥,“我是誰呢?我自己也糊塗了。”
就算任務完成了任務又怎麽樣呢,她也無處可以領賞,也無人可以訴說,甚至,這茫茫四海,已不知歸途,難道她一輩子要被困在草原了嗎?
時至今日,她已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回得去,去重新擁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她蒼白地笑著,“我自然是你的妻子啊,你親自選的可敦,草原唯一的可敦。”
如此冠冕堂皇的答案並不能令敖登滿意,可風靈雀已經不想在與他深談,內心的荒蕪像野草一樣,孤寂,寂寥。
“可敦!可敦!”門外傳來赤金驚喜的叫聲。
風靈雀放下湯碗,出了帳子,就看見赤金滿麵高興,他穿著近身侍衛的榮譽鎧甲,整個人容光煥發,“從西邊來了一堆貨物,裏麵有好些中原的服侍,屬下叫人特意留下了給您看看。”
風靈雀隨著赤金進了存放貨物的帳子,果真看到十幾件漂亮的中原輕薄衫裙,五月,這個時候中原一定已經很熱了吧。
風靈雀拿起一件天青色紗裙反複看著,愛不釋手,赤金四下裏看了看,見無人,悄聲道:“風姑娘,您喜歡就留下吧,這麽多服飾,屬下還是覺得您穿中原的裙子最漂亮。”
“留下嗎?”她倒是有些遲疑了,麵上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淺淡笑意,“就算留下了也沒有機會穿,再說中原的衣服我現在已經穿不慣了。”
赤金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他本以為能收到中原裙子風靈雀會很高興呢,近段時間風靈雀臉上的表情淡漠,總是掛著淡淡的哀愁,旁人不知,他卻心裏清楚,低低道,“您是不是想家了?”
風靈雀握著裙子的手攥緊,“可是赤金,我早就沒有家了。”
“怎麽會呢?萬裏中原都是您的家。咱們來時不就是為了草原大一統而來麽?如今您早已成了草原的精神領袖,大家隻認您的命令,您已經完成了任務,您若想回,赤金就陪您回去。”
風靈雀垂眸不語,她的確是想家了,三年了,她無一日不想回家。
“更何況。”赤金輕吸著氣勸著,“小王爺一定還在等您呢,就像您也還在等著他一樣。”
風靈雀的心跟草原上的風一樣,來來回回,飄飄****卻無著無落的。
這麽多年,她從未給過他隻言片語,要未給過他任何承諾,更沒有一句解釋,又憑什麽叫人家等自己呢。
風靈雀輕笑著,“可我已經嫁人了啊,又怎麽能任性的拋棄一切去找他呢?”
赤金輕聲道,“那又怎麽樣呢?為什麽您就不能任性一回呢?為什麽要一肩挑著所有的擔子,您也可以任性啊!”
風靈雀沒有回話,轉身回來王帳,路上所遇的牧民紛紛朝她恭敬地行禮,她心不在焉,覺得一切都沒有了趣味,成為了草原的主宰,平定了一切之後,原來是一件這麽無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