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淩鐸心裏一片死寂,他想想象一下若是父親,祖母,姐姐站在他此刻的位置會怎麽辦?可是他的腦袋裏什麽也沒有,亂的像一團漿糊,有一根棍子在裏邊拚命的攪動,他什麽都想不出來。
他甚至能聽見牙齒上下磕碰打顫的聲音。
怎麽辦?
他扶了扶頭上的頭盔,發現汗已經黏濕了他的額頭,他抹了抹汗,猛地一拍腦袋想起來了,是了,姐姐臨走前,曾經給過他一個錦囊,說當他覺得已經陷入絕境,無路可走的時候就打開看看,現在這種情景,八成就是姐姐說的那種陷入絕境的情況了吧?
風淩鐸趕緊從貼身的內衣裏將香囊翻了出來,抖著手蹲在牆角將錦囊拆了,就看到有一張小紙條疊在裏麵,看見這個錦囊,風淩鐸狂亂跳動的心髒總算找到了點力量,趕緊打開來看看,
就看到一小張白紙上寫著,弟弟,投降吧。
風淩鐸盯著那一排小字看了半天,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瞪大眼睛去瞧,風靈雀給他的妙計,居然是……是要他投降?
他感覺到心裏有什麽崩塌了,這是什麽妙計?這算什麽妙計?
他的父親,他的祖母,為了守城都戰死了,就連他的姐姐也下落不明,他以為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個戰死,可是……可是他絕沒想到,風靈雀給他的計策,居然是要他投降……
他想起姐姐和祖母離開出發去守城的那個早上,風靈雀意氣風發,神情冷肅,看起來是那麽的胸有成竹,不可阻擋,他堅信他們一定會贏,可是,其實,在出發的那一刻,風靈雀已經預感到了這是一條不歸路,這是一場根本沒法打贏的仗。
他們一定會輸,甚至一定會死,可他們仍舊笑著去的。
所以,因為他們都死了,才一定要他活著嗎?哪怕是投降,也一定要活著。
風淩鐸捂著嘴巴,蹲在牆角哭的不能自己,知道父親戰死的消息,知道祖母戰死的消息,知道姐姐失蹤的消息,他都咬著牙不哭,可是現在,他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巴,嚎啕大哭。
根本就沒有什麽錦囊妙計,姐姐已經無計可施了。
已經隻有他一個人了。
城樓上的人們開始慌亂的跑來跑去,守城派和投降派吵的不可開交,驚恐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怎麽辦?怎麽辦,他們要強攻了!!”
敵人已經兵臨城下,城牆之上,主張投降的和守城派卻打了起來,主張守城力戰的趙良括將軍被逼到了一角,兩夥人殺成了仇敵,仿佛對方才是自己畢生最大的敵人一樣。
風淩鐸摸幹了眼淚站起來,緩緩走下城樓,有人在他背後慌亂的叫著,風淩鐸不聞不問,慢慢走了下去,
這會兒投降,最起碼滿城百姓可活,數萬將士可活,這是當下最優的解,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風淩鐸抬手推開了上京城門,他慢慢走了出去,一個白衣的少年將軍,在他人生獨當一麵的第一戰果斷獻了城,他摘掉頭盔丟在了地上,大聲道,“我風淩鐸,願意投降!”
活著,要活著,隻有活著,才有一切的可能。
他腦袋裏亂七八糟的雜念統統消失,變得純粹幹淨,要活著,變成了他唯一堅定的信念。
黑壓壓的燕北大軍裏緩緩駛出一人,覃燕行騎著馬慢慢踱向他,風淩鐸抬頭看著他,眼神銳利刺人。
覃燕行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少年,鳳眸裏的神情令人玩味,“你是風毅的兒子?”
“是!”
“你的父親祖母抵死不降,你卻不戰而降?”覃燕行覺得有趣,“為何不戰?”
“我的父親祖母英勇善戰,尚不能抵擋你們萬一,我年少無能,又如何能抵擋的了。”風淩鐸輕輕道,“中原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打不過,隻能降了。”
覃燕行看著上京恢宏氣派的城門,心中豪氣油然而生,“降城不殺,風淩鐸既獻城,城內百姓士兵繳械,一概赦免。”
城樓內外的南涼士兵停下了武器,緊張的看著下方的情形,心中情緒複雜難言,誰都不想死是真,可誰也沒有第一個投降的勇氣,可既然有人開了這個頭,那些本就沒有戰意的投降派立刻緩緩丟掉了手裏的兵器,瞪大著眼睛,看著那群燕北人驅著馬大搖大擺的駛進了上京城。
城門內外安靜無聲,無人說話,亦無人抵抗,趙良括知道大勢已去,丟下兵器仰天無聲的哭泣。這一刻,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從屠刀下偷生卻沒有什麽喜悅,他們世世代代生活著的南涼,在他們放下手裏武器的那一刻,或許將永遠從曆史上消失。
“皇……皇……”傳話的小太監已經驚慌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連滾帶爬的朝著落英殿爬了過來,“皇上!!!!!上京城……城門開了!風淩鐸投降了!燕北大軍已經朝著皇宮開過來啦!”
南涼皇帝杵著下巴的胳膊滑了一下,他像是突然從夢魘中驚醒,怎麽會那麽快呢,他瘦削的肩膀輕輕抖著,心中淩亂如麻,大腦卻興奮不已,因為受到了刺激,他覺得腦海中有無數的詩句噴薄欲出,他慌亂地鋪開紙筆,想要就著這份靈感狂揮一番。
負責守衛皇城的禁衛軍統領林豐衝了進來,道:“陛下,燕北人已經到了豐潤街,微臣立即送您和太子帝姬離開,陛下!”
皇上卻恍若未聞,顫抖著手在宣紙上狂寫,他雙眼血紅,鬢發淩亂,整個人仿似瘋癲了一樣。
悔恨,自責,痛苦,惶急,無助,恐懼,最後在腦海中蓬亂成了一堆扭曲的詩文,是他一步步將他的國拖成了這個樣子,就是他!
可是說什麽已經為時已晚,他揪著自己的衣服襟,毛筆瘋狂的在紙上飛舞,李詩年從門外奔了進來,看到了南涼皇帝恍若癲狂的樣子,痛心疾首,“父皇!父皇!先走吧,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
李韜終於停下了筆,他眼中有滾燙的熱淚衝出了眼眶,兩漢血淚從他的眼眶中流出,在他瘦削的麵龐上劃出兩條血痕,他泣涕著,“我兒,是父親對不住你,害苦了你。”
李韜死命的揪著喘不過氣的胸口,他氣,他恨,他另一隻手宛如雞爪一樣死死的揪住李詩年的衣服,無數的話想說卻被一口氣憋在了胸口,“我兒,來世莫要生在帝王家……”
李韜的眼睛眷戀的看著李詩年,突然一大口血噴了出來,噴了李詩年一身,他的身體劇烈的抽搐著,不過幾下,就不再動了。
他的手,到死還在抓著李詩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