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一個有記憶的場景是醫院——到底要多少次在醫院醒來?
但這一次守在她床邊的是她的母親。她母親說,一接到關海的電話,她和夏瞳的父親立刻就去訂最早的飛機票趕回來。隻是沒有想到,本來他們是打算來參加婚禮,照顧女兒安胎的,結果,不僅外孫沒了,女兒還吃了大量鎮靜劑進醫院洗胃!
不過,她母親還是一如既往的民主大度:“你不用和媽媽解釋——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最重要——你什麽時候想和我說了,再和我說。”
想,說,什,麽?
夏瞳望著天花板。
莫莉來看她,告訴她,是關海在練功房裏發現她的。因為那天上午,關海到莫莉家裏來找夏瞳,莫莉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起來才看到夏瞳在桌上留了個條子,說到團裏去了。接著,就發現家裏的藥全都不見了。立刻有了不祥的預感。她和關海火速趕到國立——江美華說,夏瞳早就走了。關海就和莫莉分頭去找。後來關海發現了夏瞳——他手上還打著石膏,掙紮著把夏瞳抱起來,跑出老樓去求救——如果不是關海,夏瞳可能已經死了。
“你為什麽做這樣的傻事呢?”莫莉道。
夏瞳不答。
“你是不是覺得孩子的事……對不起關海?”莫莉問,“其實,無論你做什麽,他都不會……不會離開你的……你沒有看到他當時的樣子,整個人都傻了,隻要是你能好起來,要他的命他都不在乎。”
夏瞳呆呆的——為什麽要好起來呢?為什麽要救她呢?
莫莉見她神情恍惚,十問九不答,隻得歎了口氣:“你要相信,關海真的很愛你,無論你做什麽都好,他還是很愛你——他遲些會來看你的……你好好休息。”
揮揮手,她走出門去。此後沒有再來。也許是為怕撞到關海,會尷尬吧?畢竟她已經把心裏的話都告訴夏瞳了。
可是關海卻沒有來醫院。夏瞳在**躺了三天,仍然沒有見到他。
這樣也好,夏瞳想,本來她也不知道見到關海要怎麽和他解釋。如今看來,隻怕關海也不曉得該怎樣麵對她。不見麵反而省了麻煩。
倒是陳岩來探望她了。跟她說了些團裏的瑣事——那個江美華安排來頂替夏瞳的王豔豔,雖然單獨看來高挑漂亮,但實在也太高了些,一立起足尖來,比陳岩還要高出半個頭,給雙人舞配合帶來種種不便,視覺上也大煞風景。所以陳岩滿腹牢騷。“我還是喜歡和你搭檔——你要快點好起來,回團裏來。”
夏瞳不說話——就算她好起來,她也回不去了。江美華已經給她貼了封條,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她掃地出門。
陳岩看來還不知道這消息。給夏瞳帶了好多芭蕾舞劇的DVD來解悶——在他看來,夏瞳這樣的“舞癡”,這樣的“拚命三郎”,要她乖乖躺著養病,簡直是一種折磨。身體還不能跳舞,解解眼饞也是好的。
連夏瞳的母親也這樣認為。所以拿了筆記本電腦給夏瞳,支在**給她看。第一部播放的,就是SvetlanaZakharova和RobertoBolle於2005年在米蘭斯卡拉劇院主演的《吉賽爾》。這是浪漫芭蕾的巔峰之作,一個關於愛,欺騙,寬恕,以及救贖的故事。Zakharova與Bolle版尤其為人所稱道——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纖細優雅,堪稱經典。
夏瞳靜靜地看著,那樣色彩絢麗的第一幕,在瘋狂和死亡中結束了。第二幕整一幕都是陰森冷清的——幽暗的森林和碩大的十字架,深藍色的夜幕,飄著白色的幽靈。霧氣騰騰的舞台上,滿是心碎的人,有的在懷念逝去的愛人痛不欲生,有的因愛成恨,發誓要向一切負心人報複,還有的雖然陰陽永隔卻依舊想守護自己的心上人。
薇莉姑娘們圍住了阿爾伯特。幽靈女王強迫他跳舞直至筋疲力盡。吉賽爾衝出來,擋在他的身前——這是多麽熟悉的場景,多麽熟悉的舞步!小小的電腦屏幕瞬間無限延展,占滿了整間病房。夏瞳好像來到了斯卡拉劇院的舞台上,感覺到了幹冰煙幕的絲絲涼意。
薇莉姑娘們的白紗裙磨蹭著她的腿,RobertoBolle所扮演的阿爾伯特穿著夜藍色絲絨的上衣。他向夏瞳轉過頭來——忽然間,那雕塑一般的臉變了——變成了李亞,淡定平和,微微有一絲憂鬱。
“我跟你跳,《吉賽爾》第二幕大雙人舞。”他這樣對夏瞳說。
夏瞳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李亞向她伸出了手。
她是他的吉賽爾。她應該把他從幽靈的世界裏救出來。當太陽升起,如露水一般消失的那個人,應該是她。
可是為什麽,漸漸模糊的卻是李亞的臉?
他分明伸出了手,卻越離越遠。
夏瞳尖叫了起來。將電腦推下床去。
“什麽事?”她母親和護士聞聲而入。
夏瞳在**掙紮——分明麵前什麽都沒有,她卻手舞足蹈地要推拒:“拿走!拿走!我不要看!不要看!”
她母親皺起眉頭;護士的眉頭則擰得更深——這人,不是瘋了吧?
可能真是如此!
不僅是《吉賽爾》,陳岩帶來的所有碟片,她一張都不敢看——哪怕隻是DVD的封套。無論是《天鵝湖》的王子,還是《胡桃夾子》的騎士,無論是ángelCorella還是VladimirShklyarov,她看到的隻是李亞。
他充滿她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她逃脫不了。
馬修?洛爾說,別讓李亞毀了她。有誰會想到,其實是她毀了李亞呢?
為什麽不讓她死了幹淨?
醫生時常在門外和她的父母低聲私語——顯然是為她的精神狀態感到擔心——自從她因自殺未遂入院,之前她一直否認的神經性厭食症也被確診。“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醫生說,“就算不自殺,也會因為器官衰竭而死!”
她的父母終於無法再“民主”下去。
“當初爸爸媽媽讓你去學跳舞,是希望你做你自己喜歡的事,開開心心生活。現在你這個樣子,讓爸爸媽媽怎麽安心呢?”她母親道,“如果你在國立這樣難過,不如離開吧。我和你爸爸之前接到美國大學的邀請,打算去那邊做研究。你跟我們過去讀大學,好不好?你也應該知道,一個舞蹈演員的舞台生涯是很短暫的,總要為將來做打算。趁這個機會,去讀大學吧。”
放棄芭蕾?
夏瞳看著她母親——這怎麽能夠呢?除了芭蕾,她什麽也沒有。再放棄芭蕾,她還活著幹什麽?
她搖頭。
“傻孩子,除了芭蕾,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呢。”她母親道,“你都沒有去嚐試過,不可惜嗎?”
她還是搖頭。
“媽媽不是逼你。”她母親道,“你也不用立刻做決定——我和你爸爸要到聖誕節的時候才去美國。你就算不去讀大學,跟我們去散散心也好啊。你慢慢考慮吧?今晚想吃什麽?”
她什麽也不想吃。看到床頭櫃上有削蘋果的小刀,就一把抓了起來,朝手腕上割了下去。
她母親嚇壞了。雖然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刀,可是沒想到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夏瞳有那麽大的力氣,竟還是在手臂上劃出一條兩寸多長的傷口。待醫生護士聞聲趕來,床單被褥都已經被鮮血沾汙了。夏瞳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喊叫,但歇斯底裏地掙紮。
醫生護士沒有辦法,隻好給她打了鎮靜劑。
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裏依然看到舞台,色彩明麗,好像是《吉賽爾》的第一幕,吉賽爾發瘋了,在人群中奔跑,但是每一個人都恐懼地向後退去。但又好像是《舞姬》,妮基亞在宴會上起舞,毒蛇從花籃裏躥出來,咬在她的心口。大祭司說,我有解藥,吃下去就不會死。大祭司是她母親的模樣,說:“別跳舞了,跟我們去美國讀大學吧。”她不要。妮基亞選擇了死亡。她也寧願去死!
於是,妮基亞死了,去了影子的國度。
夏瞳在夢裏死去,睜開眼,還是躺在醫院裏。深秋的夜,澄澈清明,星光燦爛。
她被這樣的輝光所吸引,下了床來,走到陽台上,鐵欄杆在月色下閃閃發亮。仿佛是一種召喚。將手搭在欄杆上,她的身體就充滿了力量。樹葉的沙沙聲是她的伴奏,秋蟲的鳴叫為她打著拍子——Plié,Tendu,Jeté……這些睽違已久的動作。無論發生什麽都好,這些永遠不會改變。
她癡狂地練習著,忘記時間,忘記地點。
早晨護士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要跳樓了。可卻發現她的神情異常安詳,異常的快樂。叫來了醫生,又叫來了她的母親,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感覺怎麽樣?”
她不說話,隻是以微笑回答。
“讓她跳吧。”她母親道,“也許能跳舞,她就能好起來。”
醫生護士都半信半疑——這個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女孩,這樣跳了一整晚,大概下一刻就會倒下去。
可是夏瞳卻沒有。她好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或是一個盡職的神職人員,正舉行著一項莊嚴神聖的儀式。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盡善盡美,稍有偏差,就要重新來過。眾人在門口看了大半個鍾頭,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連許多其他病房的病人也都聚集了過來——沒想到醫院裏還有這樣的風景。隻不過他們很快就厭倦了——這難道就是芭蕾嗎?怎麽做來做去都是那幾個動作呢?
夏瞳毫不理會旁人的目光,這樣如癡似狂地又練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對自己的把杆動作感到滿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房間空闊的地方,打算繼續中間練習。
由於空間的限製,中跳、大跳都是不可能的。小跳大概也會被樓下的病人投訴。於是她選擇練平衡和旋轉。從最簡單的PasséRelevé開始。她彎曲雙腿,Plié,然後伸直腿的瞬間,吸起左腿,腳尖頂在右腿膝蓋處,同時,右腳踮起,隻用前腳掌站立,雙手在胸前,保持一位。
身子搖晃了一下。她失去平衡。急忙用有抓住床欄杆。
慢慢的,慢慢的!她告訴自己,借著欄杆的幫助,重新找到平衡,然後輕輕鬆開了手——又是一搖晃。這次向後倒了下去。她趕忙踩下左腳,雙腳著地,這才沒有摔倒。
才幾天沒有練功,就退步到了這個地步?她咬牙,不肯放棄,再次重複這個動作——兩次,三次,四次……一次一次失敗。
為何會這樣呢?以前因為腳傷,也曾中止過練習,雖然肌肉力量退步,但平衡、旋轉、跳躍這些技術是不會忘記的。最多不過練兩三次,已然找回感覺。這一次,難道是因為懷孕和墮胎,使得舞者最重要的腰腹力量受到了損害?可是,她抓著床欄杆的時候,分明做得到啊!不僅PasséRelevé做得到,就連極考驗控製力的Développé也完全沒問題。隻是,當她鬆開床欄杆的時候——她試了再試,不僅單腿的平衡無法做到,就連雙腿著地的腳尖平衡也做不到。
怎麽回事?若是不能保持平衡,就一定不能旋轉,不能旋轉,還怎麽跳舞?
她的心焦慮萬分。越是焦慮,就越是做不到。起初還隻是難以獨自保持平衡,重複得多了,甚至練扶著床欄杆也會歪歪斜斜。最後竟手一滑,整個人朝床頭櫃上撞了過去。還好她母親一直在旁邊看著,及時扶了她一把。“今天不練了吧——明天再繼續,好不好?哪兒有一口吃成胖子的呢?”
夏瞳隻是搖頭不肯,還要繼續練習。糾纏的時候,床頭櫃上的一摞報紙雜誌滑落地上,裏麵掉出一張漏網的DVD來——《霸王別姬》,國立芭蕾舞團創編作品,主演,李亞。
李亞!封麵上的男旦眼神憂鬱,卻像薄刃的刀片,割開了夏瞳的喉嚨——她不能呼吸。她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能保持平衡了——這是詛咒!是芭蕾之神對她的詛咒!因為她害死了李亞,所以她要付出代價——讓她不能再跳舞!
一瞬間,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癱倒在地上。
她開始不吃也不喝。原本就沉默寡言,現在幾乎一句話也不說了。醫生完全拿她沒有辦法,請了精神科的專家來,說不出個所以然,心理治療師也來了,可是她拒絕交流,人家也沒法分析。隻能問她父母:這孩子究竟有什麽心結呢?
父母這時也顧不上麵子,將他們所知道的全都告訴醫生。醫生想了半天,建議:“她男朋友……我是說,他先生,能來看看她麽?我想,他們得把話說開了,才能解開心結。”
於是,夏瞳的父母聯絡關海。關海就來了。
他的手果然打著石膏,好像戴著兩個巨大的白色拳擊手套一樣。很難想象他是怎樣用這雙手抱起夏瞳。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遠遠地坐在牆邊,不敢看夏瞳的眼睛。
“對不起,我那天不應該亂發脾氣。”他說,“我沒有怪你……我是說,都怪我。”
夏瞳搖搖頭——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真要怪,就怪他救了她。讓她活著接受芭蕾之神的懲罰。她真想死!可又覺得自己連死的資格也沒有——若不接受這懲罰,去到幽冥的世界,她也不能麵對李亞。
“其實……我早就想來看你了……”關海低聲道,“不過……有很多事情要辦……嗯,我們都去參加李老師的追悼會了……還有……”他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麽,然後,忽地抬起頭,看著夏瞳:“其實……其實是我……不知道怎麽……怎麽麵對你……你……真的是為了要跳舞,才不要孩子的嗎?”
算是吧。夏瞳微微點頭。
“我早知道你熱愛芭蕾,隻是沒想到你愛芭蕾愛到這個程度。”關海盯著雙手的石膏——你愛芭蕾甚於愛我——還是你根本就不愛我?這些話,夏瞳已經準備好他要問。但是,他卻沒有問。隻是低聲道:“那件事,老外和他老婆都說不追究了。不過團長說,現在風頭還緊,再說我手上有傷,所以暫時不能回去跳舞。不能練功。所以後麵安排給我的演出,也都換人了。”
就知道江美華會這樣做,夏瞳想。是我連累了你,是我害了你,她想這樣對關海說,但是張開嘴,卻發不出聲。
“我不想跳舞了。”關海說,“我跟團長說,我不想跳了。她說,別意氣用事,休息休息再回來。我說,我真的不想跳了,跳不下去了。真的。”
為什麽?夏瞳望著關海,雖然心裏隱隱猜到答案,可還是禁不住要有這樣的疑問——除了芭蕾我們還有什麽?你為什麽不跳?不跳芭蕾,你要做什麽?
“團長讓我再好好考慮。”關海道,“她說,也可以送我去讀大學。我說,那就去讀大學吧,什麽專業都好,別和跳舞有關。”
為什麽?夏瞳還是這樣盯著關海,充滿了驚愕,充滿了惋惜。
“團長又說,那就去讀工商管理,將來還可以回團裏來幫忙。”關海笑,很不自然,“我說,不要,我不想再回團裏了,不想再和芭蕾扯上關係了。”
“啊……”夏瞳終於發出了聲音來,有些嘶啞。
“沒什麽。”關海說,“這都是我的真心話。我都跳了十幾年舞了,厭煩了。一點兒也不開心。我不像你——我媽有沒有跟你說?我其實是被她騙去考舞蹈學校的。那時候她說,讀舞蹈學校可以不做功課,我就上當了。所以,我從來就不喜歡芭蕾。”
從來就不喜歡芭蕾?不可能!夏瞳的嘴唇打顫:他們一起跳舞的時候,難道沒有過片刻的快樂麽?
“我想我能在舞蹈學校堅持下來,在國立堅持下來,是因為你。”關海道,“可是……”
可是你變了——不,你欺騙了我,用你的假麵欺騙了我——他是要這樣說嗎?若他如此指控,夏瞳不會否認。馬修?洛爾曾說,關海是一個好演員,他可以成為世界級的舞者。是夏瞳毀了他!毀了李亞,又毀了他!
臉頰上滾燙的,是淚水。她還以為李亞死了之後,她已經不會哭了。
護士從外麵進來,該是打針的時間了。
關海就站起了身。
“關海……”夏瞳喚他——他們兩個,以後會怎樣?
關海看著她,深深的,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這兒呢!”
什麽?夏瞳不明白。
關海用打了石膏的手笨拙地從衣領裏掏了半天,拽出一條鏈子來,上麵掛著他的戒指。
夏瞳也就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正戴在她的無名指上。
“我不想就這麽完了。”關海道,“至少不是現在。”他笑笑,走出門去。
夏瞳的眼淚,打濕了半邊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