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湖》公演的時候,夏瞳終於出院了。

自從那次關海來看過她,她的精神狀態穩定了許多——至少,在醫生和她父母來看是如此。她沒有再抗拒父母的提議,答應離開國立芭蕾舞團,隨父母赴美國,報讀杜克大學舞蹈專業,也許日後會繼續攻讀西方藝術史。杜克那方麵,因為她畢竟是瓦爾納大賽金獎出身,也願意破格錄取她,春節學期即可開始大學課程。

她父母開著車,載她從醫院回家去。經過國家大劇院,見到《天鵝湖》的大海報——深藍色的湖水,黑衣王子,襯托出那潔白的天鵝女王。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王子是陳岩。沒有幻化成李亞的形象。

父母忙著收拾行李。又帶著她出去買這買那。他們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去和朋友們告別。她想了想,說,不必了吧。他們也就不再提——其實她看得出,他們是很怕她回去見國立的人,怕一點點小事都會讓她再次發起瘋來。他們巴不得她和過去一刀兩斷!

她有了很多的空閑時間在這座城市裏逛來逛去。以前莫莉整天說“逛街”,她卻從來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活動。這會兒,她去商場,去圖書館,去博物館,甚至可以在公園裏坐著,複習TOEFL。

深秋金黃色的樹葉,好像一副水彩畫——好像芭蕾舞劇《奧涅金》的布景。她合上眼,想,以後再也不要去惦記這些了,再也不要去想著舞台了!芭蕾之神已經將她從舞台上推下來了!

她沿著落地滿地的小徑散步。漫無目的,聽著腳下的沙沙聲。走啊,走,忽然聽到背後有幾個人唧唧喳喳道:“咦,那個好像是夏瞳耶!”

她一愣,回過頭去,隻見是幾個小樹一樣挺拔的女孩子,一例梳著光滑的發髻,顯出小巧的頭和修長的頸。

“真的是夏瞳耶!真的是她耶!”女孩子全都圍了上來。

夏瞳再看看周圍,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走進了國立舞蹈學校。

“哇噻!我是你的超級粉絲耶!”一個女孩子道,“你的技術太完美啦!你在瓦爾納大賽的視頻,我看了無數次呢!給我簽個名吧!”

“我也要!我也要!”

一瞬間,夏瞳被筆記本、足尖鞋、手帕、毛巾等各種可以簽名的東西所淹沒。

雖然自從去年跳完《舞姬》她就已經升任主演,但那之後——直到今時今日,還從未主演過任何團裏的大製作,所以素不曉得自己還有“粉絲”,更加沒經曆過眼下這種陣仗。她一時呆住了。而就在那一愣的時間裏,更多的女孩子圍了上來,甚至還有幾個靦腆的大男孩,也加入了“追星”的行列。

“我將來也要像你一樣。”一個女孩道,“我今年就要去參加洛桑大賽。以後也要參加瓦爾納大賽,要做首席女主演!”

“我也要像你一樣!”另一個女孩擠上前來,“我可喜歡你了!我本來買了票,要去看你的《天鵝湖》,誰知道你生病了。換成了王豔豔學姐——我就不怎麽喜歡她——也不是不喜歡她,就是覺得她和陳岩不配!”

“沒錯!夏瞳學姐和陳岩學長才是黃金搭檔呢!”其他人也附和,“《舞姬》裏就很棒了,瓦爾納大賽匯演的時候,簡直美翻天了啦!”

“咦,你們才不知道!”一個女孩子皺著鼻子,“夏瞳學姐和關海學長才是黃金搭檔呢——他們是舞校情侶,舞團情侶,舞台情侶——總之就是芭蕾界的黃金情侶!”

“八卦女!”別的女孩子笑話她,“這是你羨慕不來的,有本事讓你男朋友去趕超關海學長呀!”

她們嘻嘻哈哈的,似乎是在挑戰夏瞳的神經——難道她們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嗎?她們不知道夏瞳是因為什麽才沒有出演《天鵝湖》?不知道夏瞳就要離開國立芭蕾舞團——離開這城市,離開芭蕾?她們也不知道,關海離開了舞台,這一切都是夏瞳害的?

她們不知道——所以,她們也不明白“像夏瞳一樣”究竟意味著什麽!如果她們真的像夏瞳一樣,付出了那樣的代價,造成了那樣的傷害,走到了今天這樣生不如死的境地,她們會不會前來質問她: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有告訴我們真相?

但真相,是多麽的殘忍?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沒有看到小練功房裏的那一幕,寧願不讓李亞知道她看到了那一幕,也許,她也寧願沒有在警察局裏對關海說出那些話……過去的,已經不能回頭。眼下的,還可以選擇——她應該保持微笑,讓這些女孩子繼續做夢。

所以,她什麽都沒有說,耐心地簽完了所有的名,然後又和學生們一一合影。直到上課的鈴聲響起。

“學姐再見!我們永遠支持你哦!”學生們揮手跑遠了。留下她一個人,靜靜佇立在深秋的校園。

她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闊別多年的舞蹈學校。

這裏的一切和從前並沒有太多的分別。雖然蓋起了一棟新的宿舍樓,所有的教學樓都還是以前的模樣。此外,最大的變化,也許就是這條林蔭道上的樹,比從前長高了一截——十二歲的那一年,夏瞳也是從這條林蔭道走進國立舞蹈學校,那時候,她對芭蕾有的隻是美好的憧憬。而當她一步一步走進來,她走進了艱苦的訓練,無數的傷痛,同學的排擠,無情的競爭……以及後來的各種麻煩。

她仍是愛芭蕾的,她想,雖然芭蕾之神從來不愛她,以致現在離棄她。

順著那熟悉的道路信步走去,進了教學樓,聽到鋼琴聲,還有足尖鞋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聲音,有老師在吆喝:“輕一點!這樣吧嗒吧嗒的,哪兒還有夢幻的感覺?”

這也是她以前常常聽到的教訓——大家都有一套折磨足尖鞋的方法:用刀削,用水泡,用火燒,用錘子錘,放在門縫裏夾,或者幹脆拿著鞋子狠命往地上砸……一雙鞋子,要經過工匠們多少道的工序才能到她們的手上?又在她們的手上經過了多少的擺弄,才能穿到腳上?而正當一雙鞋子穿著最舒服的時候,也就差不多是那雙鞋子該報廢的時候了!

芭蕾就是這樣,苦學十幾年,排練幾十個鍾頭,上台隻有幾分鍾。正當你是最美好年紀最巔峰時刻,你就差不多該走下坡路了。

而許多人,甚至不能達到巔峰時刻。

那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這樣折磨自己?

已經走到了走廊的盡頭。她記得就在那裏拐角處的一間教室,她第一次遇到李亞。

她猶豫了一下。她的心在害怕——怕走過去,就控製不了情緒,會尖叫,會忍不住跳出窗戶去。可是,她的雙腿就好像著了魔,一步步走向那間教室。

裏麵空無一人。

牆上的鏡子依舊,把杆依舊,地板依舊。隨時等著想要練習的舞者。

夏瞳的腦子在說:快回頭,不要進去!然而身體卻已經按照舞蹈學校的老習慣在行動,將鞋子脫了,放在門邊的架子上,然後走進去。

鬼使神差,她找到自己當年所站的那個位置——靠窗那排把杆的中間。伸手撫摸了一下把杆,握住——這光滑的木頭碰在肌膚上的觸感讓她有莫名的喜悅。

“這世界上如果有一件東西是靠得住的,那就是這把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每天早晨,都要到把杆前來練習。”

她聽到這聲音,就捂住了耳朵。

然而音樂卻在她的腦海裏響了起來。節奏隨著她的脈搏跳動。

會失望,會痛苦,應該放棄——已經放棄了!她這樣對自己說,但又忍不住扶著把杆微微屈膝做了幾個Plié。這樣一開頭,後麵的動作便一個一個順著次序繼續下去Tendu,Jeté,Ronddejambeàterre……她停不了,停不了。她的身體需要這一切!哪怕下一刻就是毀滅,此刻她也需要跳舞!

她忘情地練習,大汗淋漓,連腦子裏最後一絲理智的聲音——那一直命令她停止的聲音——都被汗水蒸騰得無影無蹤。腦海一片空白,世界一片空白——是那種耀眼的太陽光一般的白。

一氣做完了整套把杆的練習。該去中間了。她才停下——她知道,她現在無法做中間練習了。無法保持平衡。

就到這裏吧!她輕輕摩挲著把杆,在哪裏開始,就在哪裏結束。

再見了!她抬頭,赫然發現門口有好多腦袋擁擠著,正在朝裏麵張望。其中不乏方才在向她要簽名的那幾個女孩。

她呆住了,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是門已經開了,外麵的人一擁而入。

“夏瞳,你還記得我嗎?”一個花白頭發的女人首先上來握住她的手。

夏瞳認得,這就是當初招生的時候嫌夏瞳身體條件不合格的那個老師,目前已經是國立舞蹈學校的校長了。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會有出息。”她說道,“我看過很多身體條件很好的孩子,但是都仗著自己條件好,就不好好練功,結果不僅技術沒練出來,身體也都跟著長偏了。最後沒一個成大器的。你卻又一股倔強的拚命勁兒,不管當初我們怎麽說你條件不夠,你都刻苦練功。現在到瓦爾納拿了大獎,可算是為國家爭光了!”

夏瞳笑笑:如果她說,從始至終都看好夏瞳,隻怕會令夏瞳嗤之以鼻吧?但現在這樣的說法,也不能算不準確。夏瞳沒有別的長處,就是肯拚命。隻不過,世上也有拚命卻不能解決的事吧!

“今天怎麽這麽有空回學校來?”校長問她,“之前聽說你病了,芭蕾明星節和《天鵝湖》都沒參加。怎麽樣?現在身體好了嗎?”

“好了。”夏瞳不想麻煩,就禮貌地客套。

“那就好,孩子們都伸長脖子想看你演出呢!”校長道,“大家都跟我說,王豔豔雖然也是我們舞蹈學校的高材生,但是畢竟年輕,跟你還是沒法比的。”

“老師過獎了。王豔豔其實跳得很好。”夏瞳說。不知不覺,她又戴上了以前的假麵具,恭順,柔和。還以為自己經曆了這麽多事,會徹底甩脫這假麵,沒想到重新戴上麵具是這樣的容易。

“既然來了,就給孩子們分享分享。”校長道,“他們聽我的老生常談已經厭煩啦,還是見到像你這樣的明星才有動力。你說一句,好過我說十句。”

夏瞳靦腆地推辭,說自己不會說話。

校長當然記得,她在學校裏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就不勉強,轉而道:“那就帶著孩子們練練功——你帶著他們,讓他們看看自己和舞團演員的差距在哪裏。”

夏瞳婉拒:“校長,我在醫院躺了太久,已經退步很多了。會誤導學弟學妹們的。”

“別瞎謙虛。”校長道,“你剛才露的那兩手,已經把他們的眼睛都看直啦!我也不強人所難,你需要慢慢恢複嘛——帶他們練練把杆,總可以吧?”

話說到這份上,夏瞳沒法拒絕。於是她走到把杆跟前,帶領大家再次從Plié開始做起。這一次,有鋼琴老師現場伴奏。

“你們看到了沒有?”校長一邊點頭微笑一邊說道,“不管你是舞蹈學校一年級的學生還是國立芭蕾舞團的首席,每天都要到這把杆跟前來——這是芭蕾舞演員必修的功課。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老師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你們千萬不要偷懶!”

“嘻!”現在的孩子已經不像夏瞳她們當年,見到老師就像老鼠見了貓。現在他們頗有叛逆的膽量,聽到老師教訓,還敢做鬼臉。夏瞳在鏡子裏看到,不免搖頭微笑——校長這話,已經聽得大家耳朵起繭了吧?

回到把杆前來!現在想一想,這也不是李亞專屬的名言呀!舞蹈學校的每一個老師都是這樣說教的。隻不過是她對李亞的教訓最為印象深刻罷了。

李亞是在舞蹈學校的練功房裏自殺的。不知是哪一間呢?他的靈魂是否還在這大樓裏飄**呢?他此刻在看著夏瞳嗎?

李老師,對不起!夏瞳在心裏說,你要我怎麽做呢?你要怎麽懲罰我都行啊!放棄芭蕾,這是最大的懲罰了吧?你能原諒我嗎?

“手不要抓那麽緊!”她忽然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道,“把杆很結實,但是你們也不能依賴把杆。把杆隻是讓你們練基本功的,到了中間,你們還是得靠自己——難道不是嗎?你們自己想想,到了中間,到了舞台上,你們扶誰?扶搭檔嗎?你怎麽知道搭檔靠得住呢?”

這倒也是一句老生常談,是每個教基礎班的老師掛在嘴邊的——夏瞳畢業太久,已經很少聽到這話了。

此時就好像一粒石子,投在她的心湖上,激起一片漣漪。

大家正練到把杆上的PasséRelevé。她把重心放在主力腿上,一隻手輕輕扶著把杆,另一隻手在胸前保持一位。接著,她慢慢放鬆了掌握,好像碰到了把杆又好像沒有碰到,在這樣的若即若離中,她尋找著微妙的平衡,然後,她徹底鬆開了,雙手都在胸前保持一位。

她沒有倒下去。一秒,兩秒,三秒……心底迸發出狂喜。

李亞——方才是李亞的鬼魂在跟她說話嗎?

大家都轉向另一邊了,她趁機看了看四周——多麽可笑!難道鬼魂會被人看到嗎?

又是PasséRelevé。她輕輕鬆鬆地保持著平衡,好像有無形的搭檔在扶著她一樣。

李老師,是你嗎?她泫然欲泣。

“都讓你不要抓把杆這麽緊了!”校長喝斥一個學生,“你要掐死把杆嗎?你看看人家夏瞳!”

看夏瞳什麽?

汗水順著鼻尖流下來,滴在地上,仿佛能聽見“滴答”一聲。

那是心靈被撞擊的聲音——沒有李亞。不是李亞的鬼魂。從始至終就是校長在教訓學生而已!

李亞是夏瞳的把杆。夏瞳就是抓這把杆抓得太緊,以至於自己不知如何跳舞了。其實,李亞在課堂上也必定說過和校長相同的話——把杆也許是堅實可靠的,但是,你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可以抓住它!有些時候,你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無論你每天怎樣忠實地回到把杆前來練功,但最後舞台上的那一程,還是要靠自己去走過!

鋼琴老師停下了音樂。校長拍手說:“把杆練習結束,到中間來。”

學生們迅速地站隊。夏瞳也和他們一起——不過對於她來說,這還有更重大的意義——她人生的把杆練習已經結束了。她要邁向中間,邁向舞台。

大家一起揮汗如雨地舞著,小跳,中跳,大跳,旋轉,組合。

校長滿麵欣賞的目光。夏瞳忽然想起了馬修?洛爾那“有意思,有意思”的表情——這家夥雖然麵目可憎,但他說的不錯——不要懼怕別人的眼光。世界上沒有人能毀了別人,人隻能自己毀了自己。

夏瞳不要毀掉自己。

她是這樣熱愛芭蕾。《天鵝湖》《睡美人》《胡桃夾子》《吉賽爾》《葛蓓莉婭》《舞姬》《海盜》《堂吉訶德》《關不住的女兒》《仙女們》《夢神》《羅密歐與茱麗葉》《法老的女兒》《雷蒙達》《小駝馬》《巴黎火焰》《火鳥》《卡門》……

還有那麽多她想要跳的舞。

隻有跳舞的時候,她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所以她要跳下去,一刻不停地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