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西送裴桑桑回到裴家樓下,正好遇到樓上陽台處在收衣服的陳慧秋,陳慧秋就遠遠地揮手示意招呼,蔣西也禮貌地笑著回應問好。為了讓一切看得更正常,蔣西淺淺地擁抱裴桑桑作別,向她道一聲晚安後轉身離開。

“就沒有什麽話要多說了嗎,你有理由指責我。”裴桑桑說。

才邁開一步的蔣西聞言停下,回身望向裴桑桑的眼睛,稍緩後才開口,說:“他讓你的青春多了些好看的色彩,能在成長歲月裏有這樣一段經曆,這很好,我沒有理由指責。”

“你是聖人嗎,說得這麽冠冕堂皇!我偷偷喜歡我的未來姐夫,這很卑鄙。我接受了你的告白,然後又為別的人即將成為我的姐夫而黯然傷神,這更卑鄙。你又何必說這樣的好聽話呢,就不能誠實的罵我一句無恥,讓我好受點嗎。”裴桑桑為蔣西的寬容而憤怒,她壓低聲音發出嚴厲的質問,眼睛忍不住發酸,之後忍了很久的眼淚再無止抑止順著眼眶溢出來,她知道這時候不應該這樣,一旦被鄰居或是家人發現那將是難以解釋的麻煩,可就是抑止不住,當知道這世間有第二個人知道她的心意後,她就無法控製地想要落淚。

她是在怪蔣西嗎?其實並不是,她是在怪自己。這則從少女時期萌生的心意積壓在她的心裏太久了,她一直以為全世界隻有自己知道,也直到永遠,所以她會不斷的忽視這期中的道德與是非,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知道這樣的暗戀心事其實是不對的,特別是他與大姐確定戀愛關係後。如今,當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第二人知曉後,她羞愧,自責,不能原諒自己,寧願蔣西能大吵大鬧地罵她一頓,才會覺得這樣公平些,好受些。

有鄰居路過看向二人,蔣西側身擋住視線不讓人看到裴桑桑的落淚。稍作猶豫後,更為了樓上的裴家人不看到這些,他將裴桑桑攬進懷裏,並以手輕輕拂擋住她的側臉。

“你可以放心的哭一會兒,現在沒人會知道。”蔣西的聲音自頭頂溫柔傳來。

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情侶之間的尋常舉動,無人知道被蔣西護住的裴桑桑緊緊攢住蔣西的衣袖,將臉抵埋在他身前放肆落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隻是覺得那種洶湧著的情緒像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第一次敢真正被表達,此時此刻除了落淚好像沒什麽能做。

蔣西很有耐心地擁著裴桑桑,任由她倚在自己的身前哭泣,片刻後才徐徐出聲,說:“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會有喜怒哀樂,在青春年少時發現一件喜歡的事,遇到一個能喜歡的人,這代表就會少一些部分被負麵的心情占據,在你以後回想起過往時,記得的更多的是美好的部分,這是好事情。我能從你的記錄中看出你因為他而在年少時欣喜快樂,曾被一種美好的心情照耀著度過一段獨一無二的青春。那時候我在很遠的地方,偶爾深夜時點開你的記錄,看到那些記錄喜悅的文字,我也曾替你高興。

一切已是過去,現在的你在我的麵前,我能夠感受到你的呼吸與溫度,這些才是真實的。如果一定要說過錯與責備,那麽……我遲到的這些年或許也應該算在內。你沒有責怪我的遲到,我怎麽能計較你不該在我沒有出現時有自己的心情呢。所以,請相信我,我真的理解你,並且明白那些事情與心情,我不覺得你應該被責怪。”

漸漸的,洶湧的情緒歸於可控,裴桑桑終於能從哭泣中止聲,緊攢著著的手鬆開垂下。蔣西低頭看著著裴桑桑從懷裏退離,垂下的長發擋去她的麵容表情,隻能看到她抬手拂抹過臉頰將狼狽的淚痕擦盡,急於恢複自己的體麵,不想被人看出異樣。

“抱歉,謝謝……”裴桑桑低著頭說著,依舊倉皇無措。

蔣西伸手替裴桑桑將垂下的長發拂到耳後,隨後握上她的雙肩微微弓俯下腰身主動去尋找她的目光,與她交流。都說眼睛是人類心靈的窗戶,一切誠不相欺。蔣西以自己的眼睛告訴裴桑不必慌亂,以一個溫和微笑勝過此時千言萬語的解釋,撫平住她慌亂的心。

“嗨,聽我說。在青春年少時喜歡一個人,這不是什麽罪過。”蔣西在裴桑桑冷靜下後溫柔地說到,抬手以拇指的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一點殘淚,又緩慢地微笑說:“其實我很慶幸,你的青春年少時,快樂歡喜多過悲傷孤單,真的。”

裴桑桑立那兒悄無聲息,區別於早先的心絮翻騰,此時她一片空白,靜得猶如在刹那入定,隻能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不語不動。半晌,她才真的相信蔣西並沒有因為曾經的心事而有介懷,蔣西站在了一個對自己無限理解的角度看待一切,以凡人的情感比肩近乎聖人的包容,不是謊言與敷衍,他真的隻是相信自己值得擁有快樂喜悅,愛與自由。

自己何德何能,何其幸運,會遇到這樣一個人?裴桑桑不禁在腦海中問自己。

話已至此,麵對依舊沉默不語的裴桑桑,蔣西以為她還在固執的解不開心結,便又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環顧後,稍作猶豫,他微微附身,小心地親吻裴桑桑的臉頰。

“好了,回去睡一覺,明天會是更好的一天,相信我。”

“嗯,我相信。”數秒後,裴桑桑點頭。

時間如流水,平靜的日子總是又快又不著痕跡,轉眼就就到月底。看著日曆上的最的一天被撕過,裴家上下迎來一個並不特別,但又在這次非常特別的日子。

裴老太太特意去剪了頭發,裴立業在清早就穿著新衣去上班,隻等晚下班後趕去酒店。陳慧秋則準備請假半天,下午與宋母一起在提前去酒店,除了為今晚的生日宴,也約了酒店訂廳的經理聊一聊辦婚理的相關套餐事宜。一家人,都在為今天而期待。

裴桑桑收拾好了第二天要去下鄉義診的簡單行李,看著工作群裏發出的集合地點與時間,她調好鬧鍾,然後外出享受出差前一天的休假。

下樓時,透過樓梯縫隙裴桑桑遇到宋母和宋璋亭在門口說話,宋母正追問宋璋亭怎麽忽然要出門,原本說好今天不用去學校的。宋璋亭隻為難地說是學校臨時有事,他必須要去一趟,承認晚上會準時到酒店吃飯,然後匆匆下樓離開。

“璋亭,不論如何今天不許遲到,你聽見了沒有。我不管你在學校有什麽重要的事,今天,你都給我放到一邊去。你的婚姻大事,要有個交待,我不允許你再這樣耗費下去!”宋母忽然提高音量,一改平時裏溫婉隨和的模樣,幾乎是一字一句是咬牙低吼。

宋璋亭停下急於下樓的腳步回頭,點了點,說:“我知道了。”

雖然覺得宋璋亭與宋母之間的對話有些奇怪,但裴桑桑也沒在意,隨後繼續下樓。

裴桑桑本想到蔣西學校附近一起吃午餐,但不巧當天學校安排他和幾位老師帶學生到會展中心參加校外活動,於是她表麵上說著真是可惜,掛斷電話後就立即跳下地鐵,去轉換另一趟前往會展中心的路線。

當裴桑桑在展廳裏尋找到蔣西時,他正站在一幅臨摹桑德羅·波提切利的《春》麵前。她暗自竊喜,輕手輕腳地走近踮起腳尖從背後輕輕捂住他的眼睛,讓他猜自己是誰。

“我剛才還在想你怎麽還沒到,現在就來了。”蔣西握上她捂著自己眼睛的手,笑得開心又從容。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裴桑桑收回走,不禁有些泄氣。

“我就是知道。”蔣西笑著抬起下巴。

“真是的,還想嚇嚇你,或者給你個驚喜呢。”

裴桑桑失望於計劃落空,蔣西就立即轉變了態度,忽然像是後知後覺一般壓低聲音,誇張地說:“唉呀,你怎麽來了?我真是好意外。”

見此,裴桑桑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壓低聲音提醒蔣西注意形象,旁邊還有他的學生呢,要有為人師表的樣子。

“就是她!”旁邊的學生人群裏出現柳雪佳一眼認出裴桑桑,之後衝旁邊的同學們交頭結耳說起小話。

裴桑桑意識到他們大約是在說蔣西的八卦,便為了不為了給他造成麻煩而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蔣西意識到裴桑桑這點細微動作,但他並沒有接受,而是自然是伸手將她拉住,任由學生們打量。

當天的活動是以藝術繪畫為主題的校聯活動,蔣西帶自己所在學校的學生前來參賽,裴桑桑看到柳雪佳的作品不禁有些差異,一個看起來很酷且叛逆的女孩,畫得一手好日漫,她的目標就是能考上美院,以後成為漫畫家。

經由柳雪佳的提前介紹,同來的學生都提前認識了裴桑桑,之後就起哄催促著詢問裴桑桑最欣賞哪一幅作品。裴桑桑左看右看難以抉擇,最後目光定格到展廳中間掛關著的那幅臨摹桑德羅·波提切利的《春》。

那是一副名作,一切看似華美瑰麗,世人皆知那是神學與美學的交融,愛與力量、希冀等等一切世間美好的神明具象畫。但她卻從這幅臨摹中大片的底色中看到猶豫,在微細處的區別透著臨摹者的,是不見底的那種茫然,這是一幅臨摹又不隻是臨摹,她說不出具體這種改動好在哪裏,但這幅臨摹作品的筆觸與用色她在進來時就一眼相中。

裴桑桑給出答案,不料旁邊一眾學生立即發出長長的一串“咿”,她起先茫然,之後經人解釋才知道,那是幅由校方選送的非參賽的觀賞作品,臨摹的作者正是蔣西。

至此,從學生們的口中裴桑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蔣西一直堅持著對油畫的愛好,對繪畫藝術的不斷熱愛是他在外求學之餘唯一的愛好,陪他度過了整個青少年時期。

詫異於自己才知曉的事情後,裴桑桑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麽,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將這件事情的一切暫時擱淺下。是宋璋亭,他居然也在這裏,可他明明早上出門時說要去學校的。

當裴桑桑還在僥幸地想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也許就是不想多解釋才撒謊說自己在學校而已。但,隨後當那個年輕女孩跑出來擁抱她,並順勢牽起她的手時,裴桑桑知道自己沒有多想。那是謊言,謊言背後就是更大的謊言。

眼看宋璋亭要轉向自己的方向,裴桑桑下意識的別過臉去藏身到牆角處,再轉入安全通道內避開所有人。蔣西原本在招呼學生,看到裴桑桑的異樣情況後先將學生交給其他老師,跟到安全通道內詢問情況,見到裴桑桑坐在台階上正兀自出神。

“我沒事,沒事,就是……忽然很累,我先回去了。”裴桑桑擺擺手撐著欄杆站起身,甚至沒再返回廳內去坐電梯,而是沿著安全通道的樓梯步行離開。

蔣西看著裴桑桑消失在樓道間,再回到大廳內,遠遠看到宋璋亭與那個女孩兒,便像是明白了。

裴桑桑第一時間覺得應該將自己發現的東西告訴家人,她掏出手機拔打家裏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在一聲聲等待的間隙裏她又漸漸開始猶豫,今天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件錦上添花的喜事,她要成為那個執利刃劃開錦繡,扒出肮髒內層真相的那個凶手嗎?

終於,裴老太太接起了電話,她在那頭解釋自己剛才正在試衣服所以耽擱了些,詢問裴桑桑有什麽事。裴桑桑遲疑猶豫支吾著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那頭的裴老太太等了片刻後就再主動說話。

“好啦,不管有什麽重要的事一切晚點再說,今天你大姐的事才最重要。”

“我看到璋亭哥帶著另外一個女孩子在外麵,他們牽著手!”就在裴老太太要掛斷電話前的那一秒裴桑桑迅速的開口,以極快的語速將事情說明。

電話那頭是數秒的沉默,裴桑桑在等待老太太告訴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麽辦,是不是要阻止今晚的進程。但片刻後,裴老太太隻是淡淡地說:“應該是你看錯了,好了,我還要準備禮物。你記得早點去取訂好的花,不要遲到了。”

“奶奶,我們不應該做點什麽嗎?”

“人生總會有或多或少的瑕疵,有時要學會適當的閉上眼睛,隻要不脫離正軌就一切還有餘地。如果不想你大姐和宋璋亭就此不相往來,就不要講出去,至少不是今天,一切明天再說,我們總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裴老太太掛斷了電話,茫然地站在路邊吹著風,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當晚,裴桑桑是最後一個抵達的人,她捧著一精束心搭配束花進入酒店,先將花交給工作人員,約定好在送完蛋糕後再將花送進去。當她進入用屏風隔開的包廂後見到桌上眾人已齊,裴老太太第一個出聲詢問她怎麽這麽晚才到,陳慧秋隨後也問她怎麽臉色不好,她笑了笑說在車上睡過頭才耽擱,眾人便沒在留意。

當天所訂的酒店是全城數一數二的,所預訂的菜式也下了不菲預算,前來的人除了裴、宋兩家就還有兩位與宋母關係不錯的兩位鄰居阿姨,眾人來齊後菜式上桌,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再各自送上賀禮,一切其樂融融。

終於,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那一刻在酒過三旬後到來,蛋糕送上桌,蠟燭點燃後宋母沒有急於吹滅,而是端著杯子起身感謝眾人到來,然後牽起裴男男的手腕說起看著她出生時的情景,也說起自己與陳慧秋在多年來的情誼,她在離婚後獨自撫養宋璋亭的這些年裏早就與裴家親如一家。

她認定兩家人不分彼此,早將裴男男視作自己的準兒媳,這輩子除了她誰都不會被接受進自己家門,所以她要借此機會向裴家替宋璋亭提親,希望能夠同意兩個晚輩的婚事,同時將自己一直戴著的玉鐲子取下來,衝裴男男伸出手去,希望她能接受。

對於兩家長輩來講,這似乎是早就在私下已約定好的事情,此時說出來不過是給個正式的流程罷了,裴家由裴老太太作主表示了接受。但裴男男卻遲遲沒有伸出自己的手,她坐在那兒冷靜如常,片刻後才緩緩起身說了一句抱歉後看向宋璋亭。

之後站起來的人是宋璋亭,他倉皇而尷尬地看向自己母親,再看處裴男男,臉色煞白一片,嘴唇都在微微發抖,似乎想說話卻因為緊張而語不成調。

最後,還是裴男男接替了宋璋亭的責任開口說話,讓眾人知道這段時間以來一切誤會得有多離譜。他與宋璋亭的確是有一個要在這場生日之後宣布的消息,但並不是二人結婚,而是結束兩人之間的交往關係,以後回歸於普通的鄰居朋友身份。

“我們不合適結婚,我在未來這兩年不考慮結婚,想更多的放在自己事業上,璋亭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我們決定和平的分開。”裴男男盡量禮貌溫和地解釋。

“那你們拿戶口本做什麽?”許久,陳慧秋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個誤會。媽,抱歉讓你誤會了。”裴男男微微低頭算是認錯,更多的還是為了讓場麵不那麽難看。

“璋亭,你呢,你怎麽說?”宋母追問自家兒子。

“媽,我說了,我拿戶口本是為了買套公寓投資,我說的是實話,你怎麽想成我要領證結婚呢。”宋璋亭臉色慘白地回答完,宋母終於確信是鬧了個天大的誤會,一切都是兩方家長太過自以為是,她緩緩垂下握著玉鐲的手坐回椅上,臉色歸於蒼白。

見此情景,兩家人之外的鄰居互換眼色,借口要出去洗手間而暫時離開包廂,留下兩家人解決接下來的家務事。

兩位鄰居並沒有真的去少手間,而是去到酒店大堂的一處桌邊坐下,再抑止不住八卦之心開始討論起兩家的事,連連感歎這一切的離奇,討論到底是哪一方出了問題才會鬧成這樣。分析完雙方後她們不約而同地認為是裴男男的問題,她不僅私自從公務係統裏出來去給別人當秘書,如今還要毀掉大好婚姻前景,讓人懷疑她是不是中了什麽降頭。

兩人聊得熱火朝天,並沒有留意到背後桌上正用著餐的男人微微側頭,停下手中的筷子聽她們的對話。男人從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了故事,知道女主角就是裴男男,她現在就在幾米之外的包廂內經曆一場大事。這人,就是蔣東。

“怎麽了?”蒂娜發現對麵的人在走神,便溫聲細語地詢問,順勢將長發勾撫到耳後。

“沒事。”蔣東回神,繼續用餐。

“這些年,你還好嗎?”蒂娜問。

“如你所見,都好。”蔣西微笑。

“我的電話一直沒換,但你從來沒有聯係過我。就,真的從來沒想過我嗎?

聞言,蔣西手裏夾菜的動作稍停,他抬眼看向桌對麵的蒂娜,直視她透著溫柔的眼眸裏倒映出的自己,陷入一陣舊時記憶的糾纏。不過,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隨著旁邊包廂裏一聲碎響他回過神來,他朝旁邊看過去,見到是宋璋亭跟隨著宋母匆匆出來,母子後人一前一後追出餐廳大堂去了外麵。

“抱歉,謝謝你今天的請客。”蔣西放下手中的餐具,拿下腿上的餐巾站緩緩起身合上自己西裝外套的扣子表示作別。

此時的包廂內,蛋糕上的蠟燭已經燒到盡頭,一枚枚火光最終葬於奶油內,本應是甜美可口用以慶祝喜悅的食物,最終變成溫熱的墳墓,蠟油陷入到糕點內熄滅後留下一個個形如瑕疵的斑點痕跡。

沒有了外人在場,裴老太太努力地沉了沉氣息,盡量溫和地發出詢問,說:“既然不是結婚,那你拿戶口本,到底幹了什麽?”

“我將自己的名字改了,以後不再叫裴男男,隻留一個單字,叫裴男。順便,我把自己的戶口從家裏的集體戶口上單獨出來,以後自己就是獨立個人戶口。”裴男男回答。

這個回答無異於雪上加霜,隨著蛋糕上最後一枚火光的熄滅,氣氛徹底降於冰點。裴家眾人才明白,這場生日宴從來不是歡喜的乖順向前,重歸於親密一家人的終點,而是裴男男決定以更加果斷絕決的方式拉開更遠距離的起點。

“就算我們沒有明說,你那麽聰明,也能一早看得出來今天有什麽安排,你拿走戶口本的時候我還問過你的,對嗎?為什麽要到這個時候,在這種最難堪的情況下說出來。”陳慧秋詢問。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和璋亭本打算約在明天才告訴大家這個消息。我也提醒了他向宋阿姨提前做好鋪墊準備,但沒想到還是誤會了。”

“狡辯!”裴老太太裴老太太靠在椅上,拍著桌沿斥責,之後不禁冷笑,說:“你早先說不計較從前的事都也是扯謊吧,你就是還記著仇,牢牢地記著。你就是在找機會要狠狠地報複一把,背地裏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回你幹得漂亮呀,把我們一家上下的臉按在地上讓人踩,你讓我們以後還怎麽在鄰裏間做人,這事說出去有多讓人笑話。我不知道你在外麵有多大能奈,在對付自家人這件事上,你能奈大了去!”

裴男男則平靜地接受著,隻是在最後簡單的解釋,說:“沒那麽嚴重,奶奶。隻是和平分開,互不相欠,我也沒有想過要誰難堪,您不用帶著那麽重的負擔看這件事。最多,隻是時機差了些,我回頭會親自向宋阿姨道歉。”

“真是好一張利嘴,平時在家裏不說話,一張嘴都是跟刀子一樣又寒又利,誰都說不過你,你最有理。我都不知道咱們老裴家出了這樣的女子,是該慶幸還是該說不幸。”

裴老太太已然氣到頭上,裴男男自知不論如今說什麽都是無用,也不想過多解釋被視作狡辯,除了作無用的添堵無任何益處,於是便推開椅子起身,隔著桌子衝長輩低頭道歉,表示不論如何她承認自己是引發今天的尷尬局麵,她會去解釋善後。自己待在這裏隻會讓大家更難受,所以她覺得先離開是最好的選擇,待大家心態更平和些時再議。

裴男男拿起包離開,卻不料在轉身之際,一隻杯子直朝她而來,她閉眼側頭避過,那杯子就砸落到她身側的屏風邊角,白淨的薄瓷杯瞬間碎成數片飛濺開。

“你是故意的,對嗎?你讓我們誤會著,利用我們對你婚事的安排轉移注意力,順利拿到戶口薄脫離咱們家,好精明的心眼呀,全用在自家人身上!”裴老太太怒斥著,連最體麵的克製都懶得再維持,隻想宣泄自己的憤怒。

“裴男男,你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真的是萬萬沒想到,我們家辛辛苦苦養出你這樣一個白眼狼。你這是要分家,以後不打算回家了嗎。”一向少話溫和的裴立業,此時也怒顯於表麵對著裴男男憤慨不已。

“爸,我沒有那麽想過。”裴男男冷靜地解釋著,負手到身後,以左手緊緊握捂住右手的腕部剛才瓷片劃到的傷口以阻止出血。

忽然,裴老太太開始呼吸局促,後仰著靠到椅上。一見情況不對,旁邊的裴桑桑趕去為她順氣,從包裏翻找降壓藥給她。裴立業趕緊到旁邊遞上水,裴誠誠也拉開椅子站到旁邊詢問要不要叫救護車。一陣忙碌後服下藥的裴老太太的情況稍好,她擺手攔下要叫護士車的裴誠誠,喘著粗重的氣息說了句一語雙關的話。

“不要再添亂了,夠丟人,夠麻煩了,不要再折騰。”

眾人圍著裴老太太觀察情況,在確定穩定後才稍稍鬆下一口氣。裴立業扭頭看向獨自站在桌子另一邊背著手的裴男男,忽然重重推開椅子,怒氣衝衝地朝她走過去揚起手掌。

“沒有想過?那這些是什麽?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

這是裴男男生平第一次見到裴立業這麽直白的憤怒,雙目泛紅,額際暴出青筋,臉上的肌肉都似是在顫抖。望著那高高揚著巴掌裴男男知道要發生什麽,於是連連後退直到最後撞到包廂內的備餐台再無可退,伴著一陣瓷器碰撞與墜落的碎響在身後此起彼伏,一陣火辣的感覺從臉上騰燒而起,她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你就是故意要我們難堪,要氣我們,對不對!你就是要氣死你奶奶才甘心。裴男男。你沒有心肝呀,就算是家裏養條狗,養了近三十年也知道親近主人,知道護家,你怎麽就這麽冷心冷血的一點沒有人性呢。”裴立業近站在裴男男麵前,生平第一次如此嚴重地以近乎詛咒的詞匯問責。

“爸,您別這樣說,大姐……”裴桑桑也覺得這話說得太重,便出聲意在勸止,但話才說一半就被裴立業一聲讓她閉嘴的怒吼打斷。

“別把我們當傻子,你就是故意的。從小你就是這樣,不管對你多好你都不放在眼裏,滿心滿眼的隻知道想自己,一塊捂不熱的石頭,早知道這樣我寧願沒你這樣的女兒。”

這話猶如最傷人的利劍,直白地紮入進裴男男一直以來最為小心防護與回避的軟肋處。桌對麵的陳慧秋聽到,不由將放置在身前的五指微微微收縮,以一種複雜的神情看向裴立業。

裴男男則聽著這話默默側頭稍閉眼睛,再睜開時她淺淺微笑,說:“這才是實話,因為從小就覺得我不親,不會撒嬌討好,所以當初在留學的事情上你們才會覺得我不值得吧。就像是投資分析利弊,不想搭上太多沉默成本,對嗎?”

“你什麽意思?”裴立業反問。

裴男男深呼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迎視裴立業的眼睛,再環視隔著桌子對麵的眾人,說:“是,我承認,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借你們以為我要去拿結婚證的誤會拿到戶口本,把自己的名字變了,把戶口獨立了,我是耍了心眼,否則我不可能順利拿到戶口本辦這些業務。我希望你們能從這件事情上徹底明白,且記住,不要再為我安排設計人生的路,我不是你們手底下任意安排的木偶娃娃。當你們所有人在這樣悲憤地看著我,認為是我毀了一切的時候。你們誰又反醒過,你們之中有誰在這段時間真正問過一次我的想法?我其實一直在等,隻要你們之中有誰問我一句,向我說一次真實的安排計劃,我會告訴你們一切的。沒有,沒有一個人來問過我,和我談過今天的一切。

是我故意算計讓你們難堪嗎?我有錯,那麽你們自以為合適的安排,卻把我這個當事人排除在外時,就不是故意的嗎?你們之中有誰真正在乎過我的想法。從當初的留學、到工作、到如今的婚姻,你們一遍遍用自己的標準為我安排著。

就在上一次我說過原諒了你們,我是真的原諒了,我重新開始一切,以為你們能學會尊重我的意願。我已經錯過自己的學業與事業,最後一件人生大事中的婚姻想自己決定,不再錯過,僅此而已。是我記仇,是我報複嗎?還是記仇的是你們自己,你們,隻是試圖再一次重複以前的一切,而我這一次在第一時間拒絕,沒有妥協而已。一呈不變,沒有任何變化的,是你們!”

“還強嘴,你是要氣死我們!”裴立業的巴掌再次高高揚起,

這一次,裴男男沒有避讓。就在她站原地閉上眼睛等待裴立業的巴掌也落下來時,身側包廂的門被推開,裴立業欲要落下的手被人握住腕部,阻隔在了裴男男的臉頰一側。

對裴家除了裴桑桑以外的所有人來講,這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穿著妥貼的深色西裝,白襯衫,打理得幹淨利落的頭發,配上一幅略有深邃的長相,略有些冷峻鋒利氣質。

“她已經挨過一下,不用再有第二次了。”蔣東緩緩出聲,鬆開裴立業的手腕同時以側臂擋著裴男男到自己身後,直麵迎對所有裴家人詫異的目光。

“他是誰?”陳慧秋震驚且疑惑。

這個問題像是投入海中的石頭沉下去沒有回音,好一陣兒後裴桑桑才回過神,趕緊解釋了一句這是裴男男的同事。

“男男,你就是因為他才要和璋亭分手?”裴老太太撐起精神發問,又在裴男男還沒來得及解釋前忽然將麵前的餐巾丟向她,再次怒斥大罵:“裴男男,你不要臉!我們老裴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真是把你寵壞了!”

這種誤會是始料未及的,並且在誤會之後不給裴男男解釋的空間就宣判了她的罪名。蔣東窺一斑而見豹全身,忽然明白了裴男男一直以來所麵臨的困境局,對於她這種骨子裏希望獨立與自我的女人來講,是多麽痛苦隱忍才能撐過近三十年被人擺布的人生。

對此,裴男男則微微別過頭甚至都懶得再說說話解釋,轉身隻想離開。然而才舉步抬足,旁邊的蔣西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將她阻止,之後抬眸看向眾人,徐徐開口。

“裴助理是我見過為數不多的即有顆聰明腦袋,並有骨氣與勇氣的女性,不是說她眼下有多少成就,而是裝在她頭顱裏麵的那顆大腦內所思考與理解的東西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深入且透徹。她對人生的理解遠比太多人都要積極樂觀,視其為一場因拚博而能更有意義的長途,或許不能延長固有的人類壽命,但希望不斷拓寬自己人生的寬度,使這一生盡量賦予更多意義。

她不是個甘於平庸的人,且有不平庸的資本,就像是在片叢林裏長著無數樹林,沒有人要求什麽,她也會成為最挺拔向上的那一棵。會平庸乖順地按著別人要求的路線走上近三十年,正是因為她這個家庭的愛與包容,使她不斷壓抑自己的天性作出妥協,用自己寶貴的人生為你們的所思所想買單。

當你們所有人在此時此刻為她判定罪名時,依舊沒有人試著站到她的位置想一想。或許,你們也從未有人想了解她是怎麽樣的人,有什麽樣的想法,隻是不斷的單方麵向她宣判結果,要其接受服從,或者說……禁錮,如同一場服役。”

蔣西的一席話令裴家眾人啞口無言,這樣一個陌生人走進來講述自己對裴男男的理解是裴家眾人從未有過的預想,在他的角度講述裏,仿佛這過去的近三十年裏,他們真的不曾真的認識裴男男。

“你一個外人,懂什麽,這是我們的家事。”陳慧秋出聲,試圖維護裴家的地位。

“我一個外人,比你們一起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家人更能懂她在想什麽,這才是問題,不是嗎?”蔣西微笑回答,稍作停緩後如同給這段對話一個結案陳詞,輕歎說:“如果真要論恃寵而驕,不是你們寵壞了她。是她,寵壞了你們。”

話至此處再無人出聲,蔣西也沒有再過多等候耽擱,他側頭看向裴男男,順勢牽起她的手意在讓其跟自己走。裴男男則立在那兒又沒有動,背對著裴家眾人陷入了一陣忽然降臨的困局。被蔣西忽然解剖內心後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不敢轉身麵對眾人,也沒有力氣向前離開,隻有一隻手緊緊扣在備餐台上撐著身子,慌亂無措。

對此,蔣東稍作猶豫之後彎下腰身將也直接抱起,在眾人不可抑止的詫異中,蔣東轉身麵對裴家眾人,說:“既然這裏不歡迎她,那麽我先帶她走。她會很安全,請放心。”

這時候恰逢工作人員送花進來,讓一切更顯尷尬。工作人員試探性地地詢問是否需要什麽幫助,裴桑桑趕緊起身快步過去接過花束,還故作無事地說謝謝,一切都好。

蔣東抱著裴男男穿過餐廳離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特別是還坐在桌邊的蒂娜,她緩緩放下手中的餐具,不動聲色地端坐在桌前以目光追隨,直到兩人消失在門口處,那長年浮現於麵上的優雅微笑有片刻遲緩,似精致華貴的瓷器於無聲中出現裂紋。半晌,她低頭打開手包從中取出煙盒,夾起一根纖細的女式香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後並沒有吐出煙圈,將一切都留在肺腑間,才似稍稍好受一點。

蔣東將裴男男帶離酒店時外麵正下著一場淅瀝瀝的秋末細雨,如風似霧的水氣隨風飄搖,並不聲勢熱烈,恰好能無孔不入地浸入到行人的每一處領間袖口,使每寸暴露在外的肌膚感受到冰冷的潮濕。

清醒回神的裴男男有試過返回酒店,但被蔣東攔住,冷靜地提醒她相信自己,這時候回去不是好選擇,順勢拉開車門將她塞進去替她係上安全帶。蔣東又開了趙明理的車出來,公器私用,裴男男已經見怪不怪,甚至不去多看一眼。

手機開始一直響,裴男男低頭到是裴桑桑,她不接,停下後便是裴誠誠再打來,如此往複兩遍後便是持續收到消息詢問她的去向和一堆勸說她回去的話,可以想到此時裴家眾人急於將裴男男再找到。裴男男始終沒關機,隻是將手機放到一邊,別過目光望向窗外兀自沉默,想讓自己有片刻喘息安寧。

當車子行駛到住處附近時,蔣東遠遠地看到對麵有一輛出租車在調頭,裏麵正是裴家的人。看樣子他們是靠著知道地址的裴桑桑一路跟了過來,不想在今晚放過裴男男。

蔣東在電梯上樓時隻按了自己的樓層,裴男男就側眸看向他,意在質疑他的目的。蔣東便反問她今晚還有力氣再麵對一次那種局麵而不崩潰嗎,如果沒有,那她就跟自己走,先到自己那裏暫時躲避一夜安寧。

“你憑什麽覺得很了解我?你算我什麽人?”裴男男冷聲質問。

蔣東沒有因這樣的話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冷淡地看著電梯打開後將她拉出來。

進家門後,蔣東有些蠻橫地將裴男男推進浴室,從櫃中取出毛巾與衣物丟放在旁邊,讓她把自己收拾幹淨先。再拿出醫藥箱擺到台麵,提醒她劃傷的地方稍後記得消毒處理。

“如果你做這些還是契而不舍地覺得可以讓我臣服於你的男性魅力之下,贏得什麽勝利,那麽你依舊會失望。”裴男男冷淡地提醒。

本已轉身離開的蔣東聞聲止步,喉結滾動以咽下情緒,之後才回過頭看向裴男男。

“裴助理,你知道你在說這些話時有多狼狽嗎?除了讓自己像個外強中幹的傻子,沒任何意義。”蔣東朝裴男男走近,借著身高的優勢立即形成一種自上而下的壓迫視線,再接著說:“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在紅杉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處理當時的應聘求職資料,是我,把你從一堆人之中挑出來給了你機會。你以為你作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一再拒絕,就是獨善其身,是在反製我?但其實,你能進入紅杉應該感謝我對你的網開一麵,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早就接受了我的好意。”

“你說什麽……”

“我遠在比你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對你產生興趣之前就在看著你,如果我隻是要一個女人的臣服,引誘一個女人對我產生好感,請相信,我有更多更直接省事的辦法,偽裝自己投目標所好,包括對待你。你的家人對你是那麽的武斷片麵,凡事像是一場場宣判,你對我又何嚐不是?你就從來沒想過,我,或許單純的隻是希望你能好,一切從不是場輸贏較量的征服戰役。”

“為……為了什麽。”裴男男望著蔣東第一次目光中有了慌亂,她不明白。

蔣東微微歪頭,抬手捧起裴男男的臉頰與之對視,一字一句地緩慢給出答案:“我從來不是要你臣服於我,不當你是征服的目標。我當你,是同類。”

“既然說到這裏,我不妨再多說一件事。我們也不是單純的近期才有交集,很多年前,我那位有著叛逆基因的叔叔和他的家庭住在外麵,因為長輩的要求我們無法在家裏見麵,所以母親時常帶我去學校附近見堂弟。我的堂弟是你妹妹的同學夥伴,你經常和宋璋亭出現在旁邊,你的名字很有特色,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什麽人。多年後再看到你的名字時,我承認我在最初是想看你的戲,我把自己當作獵人,你是獵物,我觀察你,接近你。

但後來我改變了,我一邊討厭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女人真是沒有半點可愛,又忍不住開始欣賞你的這點,從你身上我看到了大多數人沒有的那類特點。你從我這裏得到的不是施舍可憐的救濟,是你靠自己吸引來一個人的喜愛。資源,是一切,包括別人對你的喜愛與向往,這些從來不是等價交易,你不是必須要還饋給對方什麽,盲目拒絕不是內心強大,是怯懦逃避。你需要的從是從容審視自己,如果你想在未來走一條很長很難的路,就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你,不能害怕自己真實的心聲和感知,明白嗎?

所以,裴男,你要是真的足夠自信就會知道應該感謝你自己,而不是我,不會有這麽多瞻前顧後而不能安心,認為一切對你的好都是有附加條件與目的。放過你自己,收起傲慢戒備,你需要的不是別人承認你的優秀特質,是你自己先承認自己足夠值得。”

蔣東的話語聲越來越低,氣息撲在裴男男的臉上帶著溫熱,從起初固執強硬地捧著裴男男的臉頰要其仰望自己,到漸漸鬆下力道後由她自願的與自己對視,兩人之間的情緒與氣氛都在變化,一切單純的歸於兩個人之間的感覺,非理性的分析利弊。所以,當蔣東附下頭吻落到裴男男唇上時,裴男男沒有避讓,而是自然的閉上眼睛。

“就像這一瞬間,我對你所產生的感情,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和回報期望。這一切是平等的無關利益,我很清楚,你也應該清楚。”蔣東在淺吻過後靠近裴男男的耳側輕輕說到。

之後,蔣東鬆手退開距離,返回客廳拿過裴男男一直響著的手機關掉,掏出自己的手機打給裴桑桑的同時轉身再離開家門。

裴男男並不知道後來蔣東是否有出去見裴家的人,還是隻單純的在電話裏與他們對話,她能從陽台看到自己公寓的燈亮起,那裏麵傳來裴家人說話的聲音,在維持一陣兒後那結嘈雜的話語安靜下來,但燈卻始終沒有熄滅。

因為感覺已經太累,精疲力盡,裴男男沒有多理會任何事,洗漱完畢穿上蔣東的睡衣,進到他的臥室,躺上那張柔軟的床,什麽都不想的睡過去。

一層之隔的另一邊,在公寓裏最終沒能等回裴男男歸來的眾人在接過蔣東的電話後逐漸冷靜下來,或站或坐在狹小的公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還是一身華服,但回想今晚的一切人人隻覺得狼狽挫敗,特別是裴立業在想到自己居然動了手之後更是後悔。

最終,還是裴誠誠先出聲說已經叫好出租車在樓下等,夜已深,該回家了,眾人才陸續離開。

“既然那位蔣先生說大姐很安全,那就不用擔心吧。”在回到裴家後,裴桑桑努力擠出些笑容安慰幾位長輩但卻無人回應,眾人各自疲憊不堪地回到屋中關掉燈,連半個多餘的音節都未曾吐露。

最後,唯餘裴桑桑獨立在客廳,麵對自家這三室一廳的房子從未覺得如此空曠寂靜,像是片寸草未生的無垠荒漠長夜,無風無雨,無星無月,唯有近乎絕望的寂靜漆黑。

這一晚,這個家裏,沒有勝利贏家。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蔣東敲開了一扇房門,身著居家睡衣的蔣西出現在門後,疑惑於這位堂兄此時的拜訪。

“你伯母回來了,我如果忽然夜裏回去,她會擔心,所以來你這裏住一晚。”蔣東疲憊地主動說話,隻希望能減少交流,他隻想現在就去休息。

“你是在躲著我嗎?”一個聲音從蔣西背後傳來,隨著蔣西有些為難與尷尬的側身,蔣東看到屋內的沙發上一位清瘦美麗的中年女士衝自己微笑,正是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