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桑隨醫療隊前去幾百公裏外的一處鄉下義診數天,回來那天正好是中秋,原本這一切是組織方麵考慮到人性化,讓醫務人員能及時與家人團聚,但當裴桑桑提著行李回到家時看到的唯有空房間。

這一年的中秋節,是裴桑桑認知裏裴家最冷清的一次了,甚至沒有人提出應該在這個日子裏一家齊聚吃頓飯,眾人像默認般閉口不提關於團聚過節的事。裴立業主動申請在這個節日裏值班,陳慧秋代表街道前去慰問老人,裴誠誠忙於在節日裏去和安琪一起感受熱鬧氣氛,裴老太太則去了一位沒有兒女在身邊的老友家聚會。

在這樣的日子獨自麵對空無一人的家實在有些過於冷清,但今天這樣的日子也實在不合適邀約任何一個其他人一起聚會,即便是蔣西也應該會去自己的大伯家團聚,於是裴桑桑獨自一人去逛街打發時間,給自己買了一雙漂亮的新鞋,隻希望盡快耗費掉這一天。

可是,這一天,偏偏就如此漫長。

最後,還是蔣西的在堅持下,來到她所在的街頭,隔著人群遠遠地衝她揮手,之後小跑著過來,張開雙臂將她擁抱入懷中。

蔣西邀請裴桑桑和自己一起去蔣家過節,裴桑桑覺得一切太快,她這樣一個陌生人在這種節日忽然造訪並不適宜。

“我已經告訴了他們你會一起,並且,相信我,他們絕對不陌生你。”蔣西笑得有些驕傲與神秘。

當時裴桑桑並不懂這笑容的意義,直到她被半拉半勸地到了蔣家後,從其他人的口中才得知,蔣西所說的“不陌生”並不是虛言。因為他從很多年前住進這棟房子後就時常將裴桑桑掛在嘴邊談及,總以“我最好的朋友”為她冠名,事無巨細的聊起過各種細節。

“我們一直好奇,你是個什麽樣的女孩,今天終於見到了。”

蔣太太穿著一條墨藍色的修身裙裝,戴一套鑽石首飾,看起來高貴優雅極了,但卻並不因這份高貴而疏離,她牽起裴桑桑的手進門就像對待自己早就認識的人那樣,於第一時間悄然打消了裴桑桑對自己造訪的擔憂。

蔣東過來與裴桑桑打招呼握手,兩人不是初次見麵,但算是正式較為詳細地相識。裴桑桑暗自驚歎於這個世界大如煙海,又有時候小得驚人,她與蔣西,蔣西與他,他與大姐,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不過,在後來單獨相處的間隙裏,裴桑桑又知道一切的巧合並非隻是巧合,其實也算是種冥冥中注定的前因後果。當自己與蔣西還是幼年夥伴時,蔣東時常隨蔣太太在放學時到學校附近探望蔣西,蔣東那時候就見過每次去接裴桑桑的大姐,並記下了她的名字。

大姐之所以能進入紅杉工作,是因為蔣東看到了大姐的求職信,所以從一眾人中選中她給予機會,一切的所謂緣份巧合早在十幾年前就有伏筆。

“大姐做了什麽,讓你記得這麽久?”裴桑桑不禁好奇。

“不是什麽好的事情,不說也罷。”蔣東半開著玩笑拿起一杯水來喝,側頭看到蔣西和蔣太太走過來,就適當的留出空間,自己掏出手機到外麵去打電話。

在等待晚餐前的那段時間,蔣太太提出帶裴桑桑一起參觀房子。

蔣太太年輕時是個室內裝潢設計師,她曾參與過不少知名酒店的內飾設計,這棟房子的設計基本由她完成,從屋前的一草一木到屋中每一隻擺件的色彩風格搭配,她都能講出細節與故事。在停止工作後的這些年裏她熱衷於在世界各處旅遊學習,在她的書房架子上擺滿了她從全球各地收集回來的東西,其中最令她引以為傲的是一小塊隕鐵原石。

據蔣太太所講,那是她在一處北美戈壁上徒步時撿到的,當時她和蔣西遇到了惡劣的沙塵天氣而迷失方向,之後就是大雨,他們不得不在一處大岩石下麵待了將近一天一夜才等到天晴。當時他們精疲力盡還患上感冒,隻覺得一切糟糕透了,但走出一段路後在地上發現了這塊隕鐵原石,可能它在那裏已經被埋了幾萬年,直到這場風沙大雨將它暴露出來,像是獎勵補償熬過這場辛苦的人。當時,他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蔣西也隨你一起去探險徒步嗎?”裴桑桑更詫異的是這一點。

“是,那幾年他和我一起去過很多地方,隻要不是回到這裏,他向來很樂意和我一起出去走走。”蔣太太放下隕石邊示意裴桑桑去下一個房間,邊笑著解釋。

“為什麽不愛回到這裏。這裏是家鄉,不是嗎?”裴桑桑本能的疑惑。

蔣太太聞言蹙眉,她止步側頭看向裴桑桑也同樣疑惑,反問說:“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在意識到裴桑桑似乎對一些事情並不知曉後,蔣太太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有意地略過這個話題,帶著裴桑桑進入下一個房間參觀。

一如蔣太太所說,蔣西的房間維持著多年前的樣子沒有變過,因為桌上還能看到擺著充滿童趣風格的畫筆和畫架,屋內的色彩斑斕配合著當時主人的年紀風格。在近窗的角落位置裴桑桑看到許多未畫完的油畫,基本都是臨摹名家作品,有一幅是非常抽象的未完原創,整個畫布上充斥著朦朧模糊的濃烈色彩,豔麗又凜冽的交融在一起,但因為隻完成了一半而沒有繼續畫下去,所以看不出具體那是什麽。

“看起來很特別,怎麽沒畫完?”裴桑桑順手拿起來細看後問到。

“大約,是沒想好後麵的畫麵吧。好了,走吧,晚餐該差不多了。”蔣太太抬手招喚示意,帶著裴桑桑下樓。

與此同時,在樓下的蔣家兩堂兄正信步走到露台上閑聊。在經過木製的廊柱邊角時蔣西蹲身從角落處掏出一鐵盒子,打開後見到是一盒煙與一隻打火機。他抽出一隻煙叼在嘴上點燃,並習慣性地朝身後的屋內看一眼,確保不會被蔣太太發現。

“我以為你戒了。”蔣西說。

“是戒了。不過,想到東西還藏在這下麵,就忍不住回憶一下青春。”蔣東將東西藏回角落後起身,吸上一口煙後夾在指間,笑得有些狡黠。

蔣東一直是那種聰明且理性成熟的人,從幼年時起幾乎不會犯錯,走著遠超同齡人優秀的道路,唯在青春年少時曾有過一段小小叛逆期迷上抽煙,這處露邊的木廊邊角就藏著他最大的秘密,唯有蔣西知道。

“你向來不回憶往昔,覺得懷舊是件無意義的事,更不要說青春。”蔣西說著,緩了緩後將目光投向稍遠一點的位置,說:“聽說,她回來城裏了。你……見過了?”

“嗯,見了。”蔣東彈動手上的煙蒂隨口回答,然後又補充般說:“她還是老樣子,走到哪兒都是焦點,閃閃發光,一點沒變。”

“哥,離她遠點,別回頭。當我請求你。”

“放心,我有分寸,沒事的。”蔣東猛吸一口煙後將煙蒂彈丟到花園草叢內,笑著拍上蔣西的肩膀安撫,回頭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正從樓上下來的裴桑桑後,又說:“其實,你也不應該回頭的。”

當晚裴家的晚餐一切都很好,除了美味又不失精致考究的食物,更有蔣太太這樣一個美麗與閱曆並存的女士在中間營造融洽的氣氛,即讓一家人認識了裴桑桑,又沒有讓她尷尬唐突。蔣國仁因為身體不佳而不能過多進食高膽固醇的東西,但興致頗高,知道裴桑桑的職業後與她還聊起醫學方麵的一些事情,說自己這幾年因為休養在家閑來無事倒是對醫藥方麵的事情感興趣,買了許多書來看打發時間。

歡樂融洽的晚餐聚會直到一份禮物的到來稍有打斷,同城快送的人員捧著一大束“紫皇後”進來,稱這是有人訂送給蔣太太的中秋賀禮,花束上上麵一張卡片娟秀地寫著祝福,但沒有落款。

“沒事,繼續吃飯吧,償償這道鱸魚,我最拿手的菜之一。”蔣太太隨手將花束放下後笑著招呼眾人繼續用餐,並無任何異常。

當晚在蔣家吃完晚餐後裴桑桑並沒有逗留太久,畢竟那不是自己的家,她知道應該讓出空間與時間給他們。蔣西送她出來打車,在步行到外麵的路上裴桑桑想到今年看過的臥室與隕石,就問起他的舊事。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的青春年少的那段時間時是怎麽樣的?”

“沒太多特殊的事,有些無聊,稀裏糊塗就過來了,所以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蔣西依舊不願意多聊過往,裴桑桑還在猶豫著是否要堅持追問的時候,前麵一戶人家門口處處傳來的聲響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暫時將事放下。

灰暗中有一男一女在拉扯,旁邊有一個穿著裙裝的年輕女性在觀望,最後暗處的男士將女士狠狠從自己的手臂上扯下推開,那女士的手機摔落之餘身體也跌滑出去,恰逢遇到處台階她便後仰翻倒落下。聽到一聲驚叫後裴桑桑感覺不妙,那種角度摔下估計女士的手臂要遭罪。

看著那男士帶著年輕女性揚長而去,出於熱心和職業本能,裴桑桑掏出手機照明打著光上前去察看情況,但是她怎麽也沒料到,黑暗中抬起頭來時看到的卻是張熟悉麵孔,劉護士。劉護士的衣服上沾了許多髒東西,頭發散亂著,妝容花了,毫無平日的精致驕傲。

二人在此時見麵都是愣住,之後還是裴桑桑先回過神,將手機放到一邊後去檢查劉護士的手臂,稍一察看就知道自己擔心的事情已發生,她骨折了。

劉護士起初是不想接受裴桑桑的幫忙,冷淡地甩開她後起身去撿回手機,發現已經無法再打開後自顧地沿路走開。如此直白的被人拒絕後,按裴桑桑通常的個性她是不會再固執強求的,更何況劉護士向來討厭自己,她有理由不理會,少生事端,避免再被拒絕的難堪。但,她又忍不住擔心,糾結不定時便看向旁邊的蔣西尋求建議。

“不用把主動做什麽當成負擔,被拒絕也沒關係,天都不會塌下來。”蔣西給出建議。

有了蔣西的支持裴桑桑快步朝劉護士追去,擋到她的麵前要送她去醫院,劉護士再次拒絕並還以冷眼,裴桑桑也沒有計較,隻讓她當作自己是個普通路人,即便是按著她們的職業操守道德也不能放任不管。

“看到我出醜丟人,是不是覺得解氣?我知道你聽見過我和護士長說話。”在前往醫院的車上劉護士這樣冷淡地問裴桑桑。

裴桑桑側頭打量旁邊的人,沒有接這句帶有濃烈情緒的話,隻說:“我現在隻是希望你的手臂不嚴重,不是碎粉性的問題,否則很麻煩。”

送劉護士到醫院的急診室時相熟的同事都紛紛上來詢問出了什麽事,劉護士別過頭不回答,知道如果撒謊會被裴桑桑揭穿。裴桑桑則接過話說是自己腳滑時劉護士拉了自己一把,才讓她摔了。同事們都習慣性捧著劉護士,免不了有人拿著教育後輩的姿態說裴桑桑添了亂,又指著她腳上的新高跟鞋說她要是不會穿這類鞋子就不要穿,裴桑桑隻得尷尬地笑著敷衍,並不否認解釋。

在處理好劉護士的事情後裴桑桑從醫院離開,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看了看時間還不算太晚就作別蔣西去了裴男男那裏。距離上次生日宴過去已經有一段日子,裴男男雖然並沒有失聯,隔天就會報個平安,但她再沒有回過家。

當裴桑桑敲開公寓的門時,裴男正坐在桌邊就著剛發來的意見要求修改著明天要用的PPT,她肉眼可見的清瘦了許多,桌上放著一張印著“裴男”的工作證,一半沒有吃完的麵包,一杯清水。見到裴男如此冷清簡陋的中秋節,裴桑桑盡管在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說著節日快樂故作開心,卻鼻頭發酸,走近她後最終忍不住伸手小心地擁抱了麵前的人。

“大姐,你怎麽不好好吃飯呢,今天是中秋節呢,怎麽對自己這麽不好。”

“沒關係,都是小事情。”裴男被裴桑桑抱得有些措手不及,緩了一下後才抬手輕拍她的後背安慰。

當天晚上在裴桑桑沒有離開,打了電話回去說明情況後就留在裴男那裏過夜,她不想讓大姐在今天孤獨地度過這樣一個中秋夜,至少不是今晚。

裴桑桑猶記得上次她們共同躺在一張**還是在小學時,隨著年齡增長後裴男越來越有私人領域意識,裏來了親戚需要挪讓出她的床過夜,她寧願睡沙發也不會與裴桑桑共享一張床。躺在黑暗中時,裴桑桑詢問身邊的人,說:“大姐,一切值得嗎?我是說,這樣與全世界為敵,也要孤勇的走自己認定的路。”

“我不會說值得,但……也從沒有想過這不值得。我知道自己壓上去的砝碼很重,付出的代價很痛苦,但是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這樣決定。”

“你最終的目標是什麽呢,要獲得多少錢?或者坐到什麽樣的職位?”裴桑桑好奇。

裴男略有沉默,這個問題於她而言其實並無答案,她要的從不是某個準確的金錢額度,也不是某個職位頭銜,而是她生命本身可以被自由支配與發揮的恣意形態,不斷求索向前的無限熱情不被壓抑。她知道裴桑桑不懂自己,也並不試圖強行去說服她懂得自己,所以轉而說起了其他的事,算是給自己這個二妹最直白的解釋。

“二妹,看到你我就覺得看到當年的自己,站在一個年輕的路口處需要自己獨立決斷,但是又那麽的猶豫不決,瞻前顧後。因為不想長大,害怕獨立思想,就企圖讓別人替自己做決定和選擇,以此逃避心裏的責任負擔,逃避做選擇決定。

但是,以後你會發現,別人不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別人替你做的決定也不會成為你失敗之後讓你更好受的理由,隻會……更遺憾自責於當初怎麽沒有勇敢。我們家很好,遠比大多數有著各種矛盾的家庭好的多,但是正因為太過溫適,讓我們像躺在溫床裏成為沒有自主意識的那種存在。我是一個錯誤的示範,你現在的見到的一切不是我的叛逆代價,而是我在發現自己錯了之後付出的彌補代價。

所以,二妹,不要重複走我的路。你可以選擇過任何一種人生,但需要想清楚是自己要的,不是別人告訴你這是你想要的。就像咱媽想離婚,我覺得她有權力選擇,因為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沒人比她更懂。”

裴桑桑沒有回應裴男男的這些話,她本能的那種逃避屬性出現,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中假裝自己已經睡過去,而裴男男也當作她已經安眠,不再多說。

翌日,裴桑桑在清早起來時裴男已經不在身邊,她留了字條在桌上告訴裴桑桑自己要去外地隨領導出差幾天,讓她轉告家裏放心自己一切都會很好。旁邊的地上放著兩隻袋子,裏麵放著一些滋補的食用藥材是給裴老太太的,兩件外套分別給裴立業和陳慧秋,一雙運動鞋子給裴誠誠。這是她原本準備好今天寄回家的中秋禮物,既然裴桑桑會過來就讓她一並帶回去轉交。

當裴桑桑帶著東西回到家時,裴家眾人正在吃早餐,經曆了這段時間的事情後陳慧秋已經不再苟求於多做或少做一份早餐,家裏的家務她如舊操持,早出晚歸時要添購的東西一如從前,上上下下要收拾打點的她都一件不落,好像關於離婚的事她終於沒再執著。

裴桑桑把裴男準備給各人的禮物一一送到,再轉達了她要去南方出差的消息,家裏眾人都簡單地應聲後無人多言。裴桑桑送完東西打算回自己的房間,沒料想旁邊的陳慧秋邊收拾著包裝袋嘩嘩作響,邊問了裴立業一句話,使看似居於平靜的一切破碎。

陳慧秋告訴裴立業他們的離婚號排到了後天下午,既然裴男男的婚事已經告吹,號碼也到了,那就請他明天抽出時間走一趟。裴立業吃著早餐的手停了一下,之後繼續夾菜,簡單地嗯了一聲沒多言語。

“我去上班了。”裴誠誠起身推開椅子發出聲響,拿上西裝外套有些別扭地套到身上,換上皮鞋,背上包,一改平日的休閑舒適風格,如今為迎合實習工作的氛圍也一幅西裝襯衫的職場人模樣。

轉眼間,裴誠誠在那家熟人的公司已經第二周,期間他按著家裏的安排送過禮給那位熟人,還請了新同事下午茶,努力融入到團隊當中。團隊裏的人也都的確很照顧裴誠誠,基本隻交待給他一些簡單的複印與整理工作,更多的時候讓他自由安排時間,美其名曰讓他邊看邊學慢慢來。

但久了之後,裴誠誠就知道其實是大家覺得與其向他這樣的人講多道理,教他各種東西,還不如他們手腳麻利點自己來。原來,他所屬業務團隊都知道他是公司高層帶進來的人,一邊上學一邊拿著實習工資,因為沒有行業實際工作經驗而指望不上什麽大用處,但沒有人會點破這一點,畢竟無人想讓領導沒麵子。他像是團隊裏的一隻精致花瓶,沒什麽用但又有些貴重,不能手腳重了去擺弄折騰,把他放在旁邊不礙事便已經是大功一件。

比裴誠誠早來幾天的另一位實習生和裴誠誠說起實習的感受時一臉羨慕,感歎著要是自己也能有裴誠誠的人脈就好,輕鬆進到好項目,還不用多操心就能躺贏,由一幫成熟的隊員帶著坐直升梯,比他這樣分到不討喜的項目天天跑工地看人臉色要強。

這話對方說得無意,但裴誠誠聽著卻隻覺得鬱悶難受,他自認為並不是個好吃懶作的無能者,如今卻成了這樣的桌間擺件,像隻依附別人的螞蝗。但是,這話他又不能明說,否則又讓人覺得他是故意陰陽怪氣,隻會更得罪人,隻能臉上笑著就會,心裏兀自鬱悶。

下班後裴誠誠去找一處露天的餐廳找安琪,安琪正在同幾個網紅在一起拍攝素材。見到裴誠誠過來,安琪揮手招呼著跑過來,先是打量他的一身職業裝扮誇讚帥氣,之後又問起他的工作情況。

裴誠誠見安琪穿得少,就將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人她披上,不想談工作的事就轉移話題詢問她拍攝怎麽樣。裴誠誠知道,其實安琪不非常喜歡這幾位網紅,她們的風格很大尺度,行事也頗為矯揉誇張,作品風格不是安琪欣賞的那類。安琪會與她們合作其實都是因為自己忙於上班的缺席,她為了持續更新頻率和熱度才妥協退讓地試著找其他方向轉型,和別的網紅一起聯合做些作品。

“都不還好,沒那麽熟,多配合幾遍就行。”安琪勾動頭發笑說。

“我收到經紀人發的消息,說簽約之後的數據一直朝下走,建議要想些突破的點子,回頭一起開個頭腦風暴會。你應該也收到了吧。”裴誠誠問。

“嗯,收到了。不過你這不是要學校和公司兩頭跑嗎,還有畢業設計要改,我就盡量拖著給你爭取時間。”

安琪的體貼與退讓使裴誠誠更加自責羞愧,相比於其他人對自己不問三七二十一的通知式安排,似乎隻有安琪是為自己考慮與付出的那人。感動與愛意一起充盈心頭,他深呼吸一口氣後伸出手臂擁抱安琪,心裏也做下一個決定。或許,他也應該像大姐那樣勇敢些為自己做一些事情,不辜負安琪,也不辜負自己。

另一邊,當天裴桑桑帶裴老太太去醫院做常規的體檢與取藥,之後陪她去公園散步了一陣兒,買了一包糖炒栗子後裴老太太拉著裴桑桑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

“小時候,你最愛吃炒栗子,隻要聞到香味兒就一定要吃到。有一回走得急沒買給你,你又不敢鬧,回家後就半夜一個人躲在門後麵哭,可把家裏人都嚇了一跳。”裴老太太邊剝好一枚栗子遞給裴桑桑邊笑說起往事。

“是呀,那時候嘴饞又內向,很沒出息。”裴桑桑低頭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沒出息,是你懂事。要是換成你大姐,她看中什麽我們不給,她會自己掏存錢罐裏的零花錢去買,根本不求我們。要是你弟呢,他就撒潑打滾吵吵個沒完,直到我們煩得受不了買給他作罷。就是你,從小最懂事不添亂,委屈自己也不會強求什麽。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你是委屈自己餓著也要把糖讓給別人的個性。不比你大姐心冷自我,也不比你弟弟任性自私,所以你比他們兩個都活得累一些,為家時付出多一點,其實奶奶我都看在眼裏。平心而論,奶奶我最喜歡你,你是家裏最會討我歡心的小輩。”

“奶奶你怎麽忽然說起這些了,我都不好意思,一家人相互體諒不都是應該的嗎。”

“不是我要誇人,這是我真心的想法呀,特別是在你大姐的事情後,我更覺得也許是我這個當一家長輩的沒到位,疏忽了。咱們家不差什麽,也沒誰大奸大惡,可最後怎麽就走到這一步呢。小輩們離家出去不想回來,老夫老妻的堅持要離婚,說到底是我這個長輩沒做好。”

“奶奶……”

“你聽我把話說完。其實,該說的我早就對你說過了,也不用再重複,說一千道一萬,我就是不想這個家散了。你大姐事如今急不來,她想出去一個人過就一個人過吧,婚事鬧到這一步反正也沒回頭路,先由著她去吧,還能怎麽辦呢,總不能真的斷絕家庭關係。但是,你父母的事情必須要咱們放在心上,一家人就應該同進共退,你父母是中間的紐帶頂梁柱,他們要是散了,咱們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不管外麵說的那些道理有多冠冕堂皇,總有些人鼓吹著現在離婚是小事。可那些人不過是風涼話居多,還有就是故意的自己過得不好,更見不得別人好,就一個勁兒煽陰風,恨不得所有人都妻離子散的。當是奶奶求你,幫幫奶奶,想辦法把你父母給拉回來吧。我現在想通了,隻要你媽媽改變主意不離婚,我願意暫時搬回老家去住一陣兒。”

“奶奶你在說什麽呢。老家您多少年沒去過了,人生地不熟的,回那裏幹什麽?您最近血壓還時不時的升高,我天天盯著都著急,您哪裏還能想這些,絕對不可以。”裴桑桑一聽老太太的計劃就急了,立即打斷阻止了這個可能,緩了一緩之後給出承諾,說:“我會想辦法,您放心。”

“好孫女,就知道你心疼奶奶。”裴老太太滿意且欣慰地握住裴桑桑的手放膝頭。

匆匆又是半日轉逝,家事一團亂麻,工作還要繼續。劉護士因病休假後又有兩位同事因家裏有事申請調休,裴桑桑看了一眼排班就知道自己未來半個月都幾乎沒有休息。

劉護士的事到底還是漸漸傳開,原來她那個身份不凡的丈夫並不專情,持續多年在外麵還另有家室,一直以來劉護士為維護體麵而假裝不知。她在人前扮著和睦幸福,直到近日她丈夫提出離婚,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劉護士是獨生女,父母已逝又沒有孩子,即便從父輩那裏繼承了不錯的塚產但如今依舊擋不住陷入孤立無援,以後她也沒有了在其他人眼裏被高看的資本。

忙碌中,馮珍倒是與裴桑桑分享了一則好消息,她與劉藥師確定了關係開始戀愛。裴桑桑為馮珍真心高興,知道她一直因糟糕的家庭環境而壓力迫大,身邊除了自己沒有別的朋友,如今有了個合適的對象,以後應該會輕鬆快樂許多。

同時,馮珍還收到另一個好消息,她的護師資格考核高分通過,還收到了大學方麵的申請回複,有機會重回學校繼續深造。裴桑桑知道馮珍其實一直想當位醫生的,學護理隻因她礙於當年的家庭環境的妥協,無法拒絕那個要時刻盯著她才安心的母親。她一直沒有放棄過,這幾年持續在自學和申請學校,這次的回複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當天下班後,馮珍拉著裴桑桑去喝了一杯,她因多年的努力終於有成果而不想掩飾,隻想與人分享,欣喜完全無法掩飾。她講述自己計劃將來主攻學習心理學方麵內容,給自己定下第一個五年目標,希望五年後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心理醫生,然後下一個五年她會出國再去深造,到那些心理學專業非常成熟的國家去看一看。

裴桑桑不知道馮珍的這些話裏有多少是誇大,多少是真實想法,更多的是適時地舉杯祝福鼓勵她,希望她能一切順利如願。

“其實,你應該和我一起努力的。就一輩子當個護士,你甘心嗎?反正我是絕對不甘心的。”馮珍舉著杯子說到。

“我……我想想。”裴桑桑笑了笑,除了與她碰杯說不出什麽具體的答案。

時間稍過過八點,馮珍母親的電話就連環打了過來,看到來電顯示後她的欣喜愉悅全部消失,接起電話後還沒來得及言語,便聽到那頭一連串的報怨追問,要求她立即回家。

一切不用過多解釋,裴桑桑喚人過來埋單,準備分開作別。

馮珍起身將手機丟進包中,邊準備離開邊笑說:“知道我為什麽想學心理學嗎?我想弄清楚她的腦袋裏在想什麽。我們是家人母女,不是仇人和犯人,她對我總這樣,像是係了條繩索在我的脖子上,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會感覺窒息。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直到有一天,我們之間某個人先死掉,然後一切才會結束。”

“別想得那麽嚴重,想想開心的。”裴桑桑伸手擁抱了一下馮珍,即是作別也是安慰。

同馮珍離開後裴桑桑買了些水果提著前去另一個城區,在蔣家附近,但目標不是蔣家,而是劉護士家。

劉護士一人住著棟大房子,頗為富麗豪華,但因為丈夫剛剛搬走自己的東西,此時空曠得過頭,還有些淩亂。當她吊著打了石膏的手臂拉開門見到是裴桑桑時,扶著門把好一陣兒沒回過神,大約是怎麽也沒想到,時至此時今日,來探望自己的居然是裴桑桑。

劉護士本可以叫人過來打掃收拾,但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落魄萎靡,也不想這麽快的將丈夫曾經的痕跡清理幹淨,一切就散在各處。沙發上放著薄被,看得出她近來很多時候就在沙發上醒醒睡睡度過,沒有返回主臥那張曾經與丈夫共享的雙人床。

裴桑桑想了好久應該先說點什麽才顯得合適,最後也隻是放下水果,衝如今因手臂不能自理而不修邊幅的劉護士提出建議,說:“我給你洗個頭吧,很髒了。”

裴桑桑給劉護士準備熱水讓她能夠洗個簡單的澡,再幫她清理了頭發,順便煮上一份粥。等劉護士換上幹淨的衣服坐到桌邊時,裴桑桑也提出告別,打算提上垃圾出門離開。

“已經一周多沒有人和我說過話,聊聊吧。”劉護士出聲喚住她。

裴桑桑稍有猶豫,之後放下東西走回桌邊坐下。

既然提出要聊,就不可避免的談及早先的恩怨,裴桑桑才知道原來劉護士對自己的討厭隻是覺得她太投機取巧。當初入職填表時她幫副院長的父親填表,之後進進出出都格外熱情,副院的父親還時不時帶水果給她,一來二往的,背後就有人在猜測裴桑桑是不是有什麽企圖。

特別是有次聚會,一位醫生說聽到副院長的父親在樓道裏與人誇讚裴桑桑,稱她看著喜慶又隨和,要是能當兒媳婦肯定是最好人選。副院長與發妻去年離異,院裏私下就有人猜測裴桑桑是在打副院長的主意,特意先去巴結老人,劉護士深受家庭第三者所害,所以對這種事情最為不恥,才處處不喜歡裴桑桑。

知道是這樣的誤會內情後裴桑桑便將話講開,她甚至與副院長都從未說過一句話,一切不過是誤會。再一想,其實這些本可以很早就解決的隔閡,隻因裴桑桑忍著從不吱聲,不敢去處理麵對,一切便僵持在那兒。

“既然一直忍著不敢和我挑明怕起衝突,怎麽又敢來找我了。”劉護士問。

“可能是因為,最近已經有有超過兩個人向我說,應該抬頭麵對一切,不是回避。”裴桑桑笑答。

翌日,裴誠誠在早餐桌上忽然提出想要改名是所有人沒料到的事。他稱要將疊字名改成單字,因為覺得疊字名聽起來太累贅麻煩,過於可愛,小時候用起來還不錯,其實從十歲之後他就一直覺得很討厭,已經忍受了太久,如今不想再忍。

“你沒睡醒?還是吃錯藥了?”陳慧秋端著小菜上桌,順勢反問一句。

“好好名字用了二十幾年了,改什麽改,別瞎折騰。改名字容易,那多少證件都得重新申請更名,你不煩呀。”裴立業吃著早餐頭也不抬地回到。

“是呀,你的名字是結合生辰八字,看了五行給你取的,不要隨便改。”裴老太太在旁邊喝著茶也支持。

“不麻煩,各種申請我自己處理,就麻煩回頭把家裏的戶口本借我用用就行。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好了,我先去上班啦,你們慢吃。”裴誠誠一口喝盡碗裏的粥後放下碗筷,提起椅背上的外套朝外去,一切幹淨利落沒有猶豫,沒給其他人反駁的餘地。

“他怎麽了?”片刻後,陳慧秋才收回目送裴誠誠的目光不解地看向裴桑桑發問,大約是覺得她可能會知道些。

“可能……新工作壓力大吧。”裴桑桑僵笑著擠出一句話,也放下碗筷借口要出門去上班而離開。

裴誠誠並沒有去上班,而是和安琪一起去了由MCN公司安排的活動,為一個新開業的店站台。經紀人安排全套的化妝與造型給裴誠誠,還配上助理和所謂保鏢隨行,裴誠誠覺得這太過誇張沒必要,自己並不是藝人。但經紀人告訴他要改變思維,以後他要走這條路就得先把架子擺起來,要起範兒,否則在各種報價中就會吃虧。

活動起初是按著要求配合在店裏擺一些姿勢拍照作為素材,之後則是在店門前配合前來的客人拍照,還對著直播鏡頭推銷。裴誠誠覺得這份工作有些奇怪,但因為經紀人反複告訴他這是正常的行業工作,安琪也很信這一套說辭,裴誠誠就沒再多說地遵照執行。

“我們簽約已經有一陣兒了,之前說會有詳細的發展規劃案,還有簽約進駐的宣發,還要等多久呢?”在活動的間隙裏裴誠誠問向經紀人。

“你要相信我都在安排中,公司太大,流程多,急不來。你看我都為了你們長駐到涇城駐紮了,你怎麽能對我這麽沒信心呢。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經紀人頗顯委屈地說到。

“沒有,當然沒有,您辛苦了。”裴誠誠笑了笑,不好再懷疑追問。

與此同時的千裏之外,裴男已經出差數天,裴男每天陪同馮德勤往返方公司和酒店之間。盡管已是秋季,南方的天氣依舊悶熱,海風帶著特有的潮濕每天都沉悶而稠粘地將人包裹住,裴男很不適應這種氣候,從第二天開始頭暈難受,但她不想拖團隊後腿就隻是開了些藥來吃,並未多理會。

馮德勤親自帶隊針對賀百喜公司的過往財務報表進行審計,因為所有資料不能帶出大樓,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團隊幾乎每天直到深夜才收工。裴男清楚,馮德勤如此賣力希望這個案子做得盡善盡美不留任何一點瑕疵,即是職業操守,也是因為她的前夫,她不想被挑出任何毛病把柄。

那位前夫果然在今天來了,據說是剛剛從國外出差回來,特意改變原定行程直接到這裏。他以工作之名將眾人暫時請出臨時供給紅杉團隊辦公的會議室,關上門獨自與馮德勤待了片刻,期間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馮德勤一直沒說話,隻有他在言語。最後,他遞將一張名片遞放到馮德勤麵前的桌上,並從外套內側取出一隻小盒子放到名片之上。

之後未到半個小時,公司那邊傳來消息,所有一切關於賀百喜的工作暫停。紅杉方麵這次出差的工作組成員都將乘搭今晚的飛機返回涇城,機票已由行政部門訂好,之後每個人將有三天補休假期,直到下個周一再返回公司上班。

雖然眾人有些奇怪於已經進行過大半的工作怎麽忽然要叫停,但畢竟這是公司高層的安排,又有假期安排何樂而不為,陸續收拾東西返回酒店準備離開。

裴男向留在涇城的相熟同事打聽情況,才得知就在馮德勤出差的這段時間裏紅杉發生了大事,一位空降的總監到來占據了原本所有人覺得馮德勤應該獲得的位置,創始人蔣國仁宣布將重回經營管理,已經來過公司走動。上次的中秋禮盒,其實早有預示鋪墊。

“上麵一直交待叮囑不許提前透露,直到下周正式宣布這些安排,你千萬不要說是我講的。”同事發來消息叮囑提醒。

弄清情況的裴男立即去找馮德勤,想告訴她消息。當看到撐在桌邊望著窗外發呆的馮德勤時,裴男意識到她應該已經知曉,他們這趟出差在某種程度上中了調虎離山計。

馮德勤告訴裴男男,因為個性原因她向來不招公司高層喜歡,隻是一直靠著專業水準和業界名聲讓紅杉舍棄不了她,她又小心冀冀地恪守公司規章從來不僭越,使上麵沒辦法對她有什麽動作。但這一次,她被抓住小尾巴,不論給她怎麽樣的安排她都必須接受。

“是什麽把柄嗎?”裴男問。

“因為我和我前夫的關係,我現在涉及商業非法競爭嫌疑,如果被追究這會是個無底洞。不要說行業名聲,可能我的從業資格都將被打上大問號。”馮德勤站起身,轉回桌邊開始收拾東西。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因為,是我在當年舉報了老板的從業不規範,讓他不得不隱退多年。”

“為……什麽?”

“因為我的優秀和稱職,還有一股幹勁兒,因為當年我曾是蔣國仁最得意的下屬之一。我像是件趁手的工具,使他不願意放手舍棄。他曾經明確的告訴我,他是行業大佬,隻要他不願意放我走,我就不會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隻有他願意讓我走的時候我才能獨立。我不甘心服氣,所以……我選擇讓他從行業裏出去,給我讓開路。我抓住他的失誤博一個機會,並且成功了。

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其實已經比我預想的晚了很多。大概,他是想讓我做到一定的位置,在最得意地以為一切唾手可得時再把我打趴下去才有趣,讓我難受憋屈。或許,匯誠收購賀百喜的業務,從一開始就是給我的餌。”

“沒有餘地了嗎?”

馮德勤以目光示意裴男看向桌上的名片與小盒,說:“沒有,我現在能做的大概就是盡量阻止這件事情的影響擴大。我的前夫已經非常貼心地送來關懷,他能為我作證解釋,並且以他的人脈為我處理後續問題。條件是我要撤回離婚訴訟申請,戴回婚戒,和他繼續當夫妻。他給了我二十四小時考慮。”

“好了,你也回酒店收拾吧,聽公司的安排走。你跟著我沒多久,也隻是個普通員工,他們不會為難你。”自始至終馮德勤並沒有太多的憤怒激動,解釋這些事情時更像是以第三者的角度講述一件客觀存在的事實,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局麵而已,最後揮了揮手示意裴男可以出去。

裴男縱觀自己的經曆,一時間給不出什麽有用的建議或幫助,覺得這時候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走開,還給馮德勤一個清靜獨處的空間,於是禮貌的作別出門。但,走至門口時她又像是想到什麽,止步回頭說:“我沒有出賣你。”

“我知道。”馮德勤不假思索地應聲,再抬頭頗為耐人尋味地看了裴男一眼又說:“你隻是也被出賣了而已。”

裴男並沒有明白這話的意思,略略蹙眉,之後先行離開。

裴男提著自己的東西從大樓離開時,沒料到會在門口遇上蔣東。他一改平日總西裝加身的風格,一身淺色休閑襯衫很貼合這處南方海濱城市的風格,但還是習慣性地將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裏,正站在陽光下微抬著頭眯眼打量天際飛過的鳥群。直到察覺裴男男到來,他收回目光側頭衝其微笑。

“你怎麽來了。”裴男緩步走近發出詢問,嘴角因意外的驚喜而抑止不住微微上揚。

“我以為這很顯而易見,當然來找你。”

“有事?”

“嗯,你出差了很多天,我一直在想你,所以今天起**後決定不再幹等,訂最快的一班機票過來,正式向你當麵提出約會邀請。”蔣東伸出手。

“我其實晚上就會回去。”

“但我不想等到明天。”

“今天公司……”裴男想問公司現在的情況,但蔣東卻無意於此,武斷地牽起裴男的手轉身朝外走,笑說:“好了,今天休假了,不要聊工作相關的事。咱們又不是老板,公司倒閉了也輪不到我們擔心,管他呢!”

裴男被蔣東逗笑,覺得他似乎說得有道理。現在一切都不在自己能左右的範圍內,她已經被通知進入休假期,那麽管他呢,眼前這個為自己穿越千裏而來的人才更有意義。

涇城裏,陳慧秋與裴立業在民政局辦理了離婚申請,從取號排隊到填完相關的文件一共沒超過半小時,然後他們被告知現在政府受理這份離婚申請,接下來就是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如果在此期間沒有人提出撤回離婚登記申請,三十天後他們就能拿到離婚證。若冷靜期滿後,雙方沒有按期去婚姻登記機關申領離婚證,也視為撤銷離婚申請。

陳慧秋確認聽清楚了相關的條件後拿走一份宣傳單頁文件,裴立業隨後一起跟著出門,等在外麵的裴桑桑立即迎上來,但又不好詢問什麽。

“好了,我去上班了。”裴立業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後先離開。

“媽,今天我晚班,時間還很早,我們去找個地方吃飯吧。”裴桑桑笑著提出建議。

裴桑桑說得像是臨時起意的決定,但實際是早有預謀地在昨天就訂了陳慧秋最喜歡那家蘇杭酒樓的位,並特意要求在安靜靠牆的位置方便說話。

陳慧秋每天兜兜轉轉於廚房與客廳操持家務,工作的範圍也是家長裏短的一條街道,看起來是個非常接煙火氣息的人。但她其實老家在蘇杭一代,天生骨子裏也有著種精細雅致的細胞,偏愛那些雖然不怎麽管飽實用卻精致好看的小食。

裴桑桑這樣投其所好的約她去酒樓,陳慧秋立即到其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不等裴桑桑鋪墊開口,陳慧秋便先笑著提醒如果是單純的想吃一頓飯,自己會非常受用開心。如果裴桑桑是想勸自己回心轉意,再當裴老太太的傳聲筒,那麽這不僅沒有用還會破壞她今天的心情,就大可不必。

聽到這話,裴桑桑到嘴邊的種種理由分析沒了講出來的立場,她彎抿著唇為難,不想強行忤逆陳慧秋,但還是不甘心的最後追問一句,說:“奶奶今天一早出去找人了,應該會處理好之前給你添的麻煩,她知道錯了。”

“我知道,剛才已經收到主任發來的消息,通知我拿到了代表名額,還說會推薦了我作為新主任的第一候選人。這些不是你奶奶賞給我的,是她從我這裏奪走再還回來而已,頂多算是物歸原主,我不會感謝什麽。”

“還是真的就不再考慮了嗎?”

陳慧秋搖頭,之後似是想到什麽般側身從包裏邊取出一些印刷單頁說:“桑桑,正好現在有空,順便幫我給點建議。”

陳慧秋遞過來的是一疊樓盤宣傳廣告頁,涵蓋涇城各個城區。裴桑桑這才於驚訝中明白自己所準備的那些規勸說辭實在蒼白無力,陳慧秋不僅堅持會要離婚,還已在為之後的事情安排打算,規劃離開這個家之後的生活。

當天晚餐的時候,蔣西到醫院找裴桑桑。因為近期持續的晚班,這是他們夾縫中能擠出時間的約會。

裴桑桑把自己遇到的情況講給蔣西,詢問他有沒有什麽建議,因為實在不知道回家後應該怎麽告訴裴老太太。如果陳慧秋堅持要離婚分家,不想鬧到對簿公堂就沒有人能強行阻止一個月後的事情。

蔣西說起最近裴老太太時常聯係自己聊天說話,幾次邀請他去家中做客,他覺得可以明天帶些東西過去走動,將老太太先哄開心了裴桑桑再找機會說事情,盡量讓老太太不動肝火,找到真正問題所在或許才能有轉機。

“我奶奶可真是喜歡你,這才認識多久就老聯係你聊天。你倒也是難得,喜歡跟老人家聊家長裏短的,比我這個親孫女兒都有耐心。”裴桑桑撇嘴。

蔣西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細說,裴桑桑也沒在意,起起另外的事便又趕緊說:“哦,對了。我最近找了一圈,翻出好多小時候的舊東西,你還別說,看過一遍還真挺有意思。我還找到兩本你的記事小冊子,應該是我們的封麵一樣,收拾的時候拿錯落在我包裏的,明天我拿給你。”

“好。”

簡單的晚餐休息時間後,裴桑桑繼續在醫院值班,她和馮珍一起負責急診科室分診和夜班醫生配台協助。一切如常重複上演,依舊許多人火急火燎,許多人怨聲載道,她們不厭其煩地溝通與處理。

午夜左右,涇城環城高速上發生一起連串撞車事故,裴桑桑所在的醫院被通知需要接診十幾名受傷的病人,其中就包括引發此事故的主要責任人員。那人違規酒駕、超速、危險駕駛等一應俱全,造成當場一人死亡和幾十人受傷,可似乎天意弄人的是,他除了一點擦傷和手指骨折,並無任何大礙。

警方陪同事故責任人前來就醫,做好了將其扣押的準備,馮診隨醫生一起去處理這人的傷勢,拉開簾子後便愣住了,居然她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回過家的父親。

很快,從身邊人的口中裴桑桑知道了當時的情況。馮珍的父親開車載著一位女性,二人都在上路之前喝了許多酒,在車上一直嬉戲打鬧,當意外發生時馮珍的父親第一時間狂打方向盤將自己避讓到安全的角度,那位女性隨著那半邊車子一起結實地撞上高速護欄後飛出去,當場死亡。

警方在詢問信息時,馮珍的父親甚至說不出那名女性的名字,隻說是幾小時前在一家KTV裏認識,覺得能聊到一起就開車想出城去玩。對於那位女性的身亡馮珍的父親顯得很不以為意,摸索著從口袋裏掏出煙來抽,隻說是她自己太大意沒係安全帶,還一直要拉方向盤覺得有意思,她如今兩眼一閉什麽都不管,自己要麵對一堆麻煩才是被連累的那個。

裴桑桑推著一個剛剛包紮好腿部的病人經過,聽到了這些話後下意識看向旁邊捧著器皿盤的馮珍,她戴著口罩僅露出一又眼睛,依稀能看到淚光與憤怒。不待警方阻止,馮珍忽然上前伸手狠狠將她父親嘴上叼著的煙扯下來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冷聲冷語地提醒他,這裏是醫療區不允許抽煙。

聽到說話,馮珍的父親才像是明白過來,認出眼前這個照顧了自己一路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兒。他先是一愣,之後蹭地一下子站起來,揚手就是一巴掌落上馮珍的臉。

一切發生得始料未及,即便是身邊的警員都沒來得及阻攔,馮珍被打得後退摔撞到置物小車上帶翻東西,手裏捧著的器皿盤也跌落到地上,碘酒紗布棉簽等東西翻散一地。

“原來是你!怎麽對你老子說話的,又欠打了嗎。”馮珍父親伸長脖子怒吼著,警員立即將他按回去控製住。

這些事情正好被聽到醫院有大批急診而趕回來幫忙的劉藥師看見,他迅速地跑過來攙扶起馮珍,心疼於她所遭遇的事情,憤然看向旁邊被警方按住的人要求追究責任。

“不,不用追究。”馮珍擺擺手阻止。

“為什麽?我們不該忍,應該報警處理,不應該縱容。”

“因為……他是我父親。”馮珍低著頭,用一種近乎於沉悶的語氣吐出這樣一句話,悲傷、恥辱、憤怒最終都歸於一種漠然的羞恥。

“你小子算什麽東西,敢管我的家務事?跟她什麽關係?你幹什麽的?”在劉藥師的錯愕中,馮珍的父親發出傲慢的質問,以一種極度不友好的目光上下掃掃視劉藥師,然後開始冷笑著嘲諷,說:“哦,我看出來了,你是她相好的吧,多久了?都幹過什麽了吧。馮珍你可真厲害,平時看著不吱聲背後都跟人好上了,我這個老子什麽都不知道你,真是遺傳了你媽的劣根性,不成器的東西。”

“伯父,您怎麽這樣說話,馮珍和我是正常戀愛關係,您……”

“你閉嘴,小子。”馮珍父親借著酒勁,猶如習慣性地打斷了劉藥師的解釋,之後又像是想到什麽而換了臉色,笑說:“唉,既然你是她對象,那也行,我不攔著,你看著還不錯,應該有點錢吧。正好你看這出了事兒,這兒的費用你先墊著,就當從你回頭娶她的彩禮裏扣,我其實也不是難纏的人,很通情達理的。”

“爸,能不要再說了嗎,求你了。”馮珍咬著唇,牙齒緊緊磕碰在一起,幾乎用盡力氣才勉力憋出這樣一句話。

“你閉嘴!男人間的事,哪裏輪到你一個女的插嘴。”馮珍父親很不耐煩地嗬斥揮手。

“讓我過去,我是他老婆,讓開!”隨著身後一陣爭吵聲傳來,眾人側頭看去見到一個穿著居家睡衣的婦人衝進來,正粗魯地推開詢問的工作人員,直指著馮珍他們所在的方向徑直過來,正是馮珍的母親。

一見到靠在那兒的男人,馮珍的母親立即就地坐下伸直腿,抬起雙臂再垂下,往複著一遍遍拍著自己的大腿啪啪作響,五官亂飛著呼天搶地,開始扯著嗓子喊話,說:“你個造孽的該死鬼,怎麽又鬧出這麽大事的,要命呀,他們都說是死了人,要好多賠償,你殺了我吧!這是造孽呀,怎麽就攤上你這樣一個短命鬼,是上輩子的冤孽嗎,你要害死我呀。”

馮珍的母親聲先奪人的嚎啕大鬧,馮珍的父親對此報以冷笑白眼,別過目光去衝旁邊驚詫地投以目光的另一位病人抬動下巴示意,笑說:“這瘋婆子就這樣,幾十年了,就是不肯離婚,我好慘對不對。這種女人就應該關進精神病院,我當時是怎麽就上當受騙取了這種女人進門,我一輩子都被她害了。”

“女士,你冷靜點,這裏是醫療區,您不能這樣……”

院方工作人員過來安撫勸導著試圖拉起馮珍的母親,不僅沒有起到下麵效果,她反而像是更來勁了一樣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嘴裏嚷嚷著自己家裏沒錢,賠償不了事故裏的這裏受害人,要命倒是有一條,可以自己把命擺在這兒給他們拿去賣器官,但就是別想讓自己家裏掏賠償。

所有人都被馮珍母親的這種行為震驚,像是看一出荒誕的劇目,令人懷疑這是不是故意誇大搞怪的某種事件,都默默舉起手機拍攝,不敢相信真的會有這種行為邏輯的人類存在。見此情景,劉藥師攙扶著馮珍的手下意識的垂下收回,人也退開一點距離,這或許並非他對馮珍有什麽意見看法,而是人性裏本能的趨利避害,間接的羞愧到無地自容。

馮珍在與劉藥師交往後一直避而不談自己的家庭,也從未向家中提及劉藥師,她像是一道立在中間的屏障厚牆有兩麵性,一麵是灰黑色麵對自己的原生家庭,一麵是素淨的白色麵對劉藥師。她希望盡可能地維持著這麵牆的完整,密不透風,盡可能的維持平衡。盡管她也想過,有一天這道牆會有裂紋滲透,最終坍塌,但她沒料到一切來得這樣快,又這樣猝然,以最劇烈糟糕的情況被展示出來,那條脖頸間無形的繩索收緊到讓她窒息下沉,像是要將她這個人淹死在空氣中,如同一條魚淹死在海中,隻有合理的無邊絕望。

於無奈中馮珍閉上眼睛側過頭,一聲不響地離開了這塊是非地之,不管身後自己父母怎麽吵鬧呼喚她都置若罔聞。見此,裴桑桑趕緊衝劉藥師使眼色示意他跟上去,自己則去收拾倒在地上的東西,接替過馮珍為醫生配診的工作。

當晚,基本全院一線人員都緊急回來加班忙碌了整個晚上,直到天光放亮後才將所有接治的人員都處理安頓完成,裴桑桑拖著疲憊的身體交接下班後特意去找馮珍詢問她的情況。

“還能怎麽著,繼續湊合著活下去唄,父母這種東西又沒得挑,也不能退貨,不到死的那天,發生再丟人的事也都要接受。”馮珍紮著頭發隨口回應,之後像是自我嘲笑一樣,又說:“他們以前也好過,後來日子過久了就兩看相厭惡。相互恨死地方可就是不肯離,一定要相互折磨,也折磨我,這是他們生活的最大意義,很變態對不對。我一直覺得他們很變態,要是他們哪天能離婚,能放過我,我願吃素一輩子感謝上天保佑放過。”

裴桑桑抱了抱馮珍,歎息著心疼她,但又實在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最後隻是讓她如果有什麽地方需要,能讓自己幫上的一定要開口。

從醫院回家的公交車上,裴桑桑將頭抵靠在玻璃上望著窗外漸漸在朝陽中蘇醒的城市出神,腦子裏一直在想著馮珍家裏的事。馮珍父母那樣一對怨侶,相互之間已毫無愛意與共同性,卻還強行捆綁在婚姻這條船上,除了不斷累積怨恨,相互折磨著逼瘋對方和家人,再沒有任何意義。

從這一對夫妻的情況,裴桑桑忍不住在想,如果陳慧秋是真的那麽想離婚,但是自己固執的要阻止她,那麽在不斷的扯拉中會不會也將陳慧秋逼得麵目全非。到最後,即便是強行留下了她,卻把屬於他們親人之間的美好都磨滅掉,最後隻有滿目瘡痍的拉扯傷害。

從前裴桑桑隻覺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句話多少有點片麵,碎掉的東西怎麽也不會比完整周全的東西美。可現在她又在想,如果碎掉的玉能各自成全,以新的形態存在能讓玉更美好,那麽或許是比固執的一片全瓦更有意義。

與此同時另一邊,新的一天開始後,裴家眾人來到客廳就能看陳慧秋一如往常做好了全家人的早餐在桌上,正同每一天樣在擦拭著桌與櫃,她今天心情頗為不錯的挑了一身新衣換上,化著淡妝,以此迎接在申請離婚後的第一天。

在裴誠誠坐到桌前後陳慧秋走過來遞出一隻筆記本,說自己要寫一篇發言稿,她昨晚擬好了發言的大綱,讓裴誠誠幫忙看看,裴誠誠對此為難地聳下肩膀,滿臉尷尬。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寫作水平奇差,上學的時候作文就沒及過格,我倒是樂意幫您看,可……我怕越看越拖後腿呢。”

“也是,那還是等桑桑幫我看。”陳慧秋收回筆記本,繼續以雞毛撣子拂弄櫃麵。

“您也別指望二姐啦,她比我強不到哪兒去。倒是大姐強點,不過……這也找不上她。要不……你看看近在眼前的人?”裴誠誠說著眼下的情況,之後有意撮合便衝裴立業使眼色,說:“我爸早年不是還給雜誌寫過詩歌短篇嗎,那文學素養可是咱們家一枝獨秀,你怎麽舍近求遠呢。”

“不敢勞駕,不敢!”陳慧秋拖長著聲音轉過頭去。

“你拿來,我給你看,就當沒白吃你做的飯,咱們扯平。”裴立業伸出手去。

“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求你。”陳慧秋立即將本子拍到裴立業手上。

“行行行。”裴立業夾著筷子敷衍回應,接過本子打開翻看了幾眼就眉頭緊鎖地搖起頭,說:“行文沒有主次邏輯,立意不行,思想也不夠深刻,不行,這肯定不行,拿去省裏發言的東西怎麽能這樣呢。這東西我帶走,有空的時候給你調整一下。”

“行,您要是給我改得邏輯分明,立意高尚,思想還深刻,我請你吃大餐,我買最好的排骨配最補的山參鮑魚給您。”陳慧秋沒好氣地回敬。

“這可是你說的,等著,你別到時候不認賬就行。”裴立業根本沒在意陳慧秋的擠兌,倒像是來了信心一樣握著筆記本起身,拿起保溫水杯與外套去換鞋出門上班。

“天冷了,你換件厚外套。”裴老太太出聲提醒裴立業。

“沒事兒,我裏麵穿得厚。”裴立業擺擺手。

“讓你換就換,相信我當媽的不會害你,秋老虎最傷人,厚點好。”裴老太太堅持。

“行,我換件厚的。”

裴立業重新脫掉皮鞋放下包,回到臥室尋找了厚的外套穿出來老太太又說太厚了,他回去換了件稍薄的再出來,這才讓老太太滿意,終於能換鞋帶上東西離開家門。

陳慧秋她也覺得今天並不冷,但將這些事情看在眼裏沒任何言語,隻是自顧地將將用過的碗筷放進廚房。裴老太太一向這樣,她擁有絕對放語權,不要試圖說服和改變她講出來的話與事,順從是最簡單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