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清晨伴著些耐寒鴉雀的鳴叫聲來臨,秋末本就正值好眠時,裴桑桑又因為是上晚班而不急於起床,安心是還享受著床榻的舒適。
一陣接收信息的提示將她吵醒,接連不斷的作響震動令她煩躁,不得不睜開眼皮摸索著拿過手機。見到一連串陌生號碼她本以為是什麽商家促銷宣傳廣告,但看清裏麵的內容時她的瞬間頓時清醒,睡意溟滅,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與此同時,正開著車去上班的裴立業、剛剛抵達街道辦公室的陳慧秋、在公司樓下咖啡店裏等待咖啡的裴男都收到了同樣的消息,核心內心唯有一條:裴誠誠逾期未還貸款。
這看起來匪夷所思的訊息起初無人相信,但見到裴誠誠的詳細個人信息,舉著身份證的照片等佐證後,眾人又不得不相信這是真的。
兩小時後,當裴立業、陳慧秋在裴男的帶領下找到裴誠誠時,他則因為關了手機而還對一切茫然不知,撓著亂發詢問裴男怎麽把家裏人帶來這裏,還好蔣東這兩天都不在家,否則要多尷尬。
“裴誠誠,你都幹了些什麽。”裴立業忍著心中的火氣低聲追問。
“我沒幹什麽呀。你把我趕出來,我就借住在別人家,每天除了上課和工作就是睡覺,不就這樣嗎?”裴誠誠撅起嘴。
“你還在撒謊。”裴立業握住裴誠誠的手臂將他從門內拉出來,把手機抵到他的眼前讓他看清楚。
看到那些信息,裴誠誠原本不以為意的態度立即消失,瞳孔不自覺放大,心下慌成一片,他知道一切終於還是瞞不住,擔心的災難發生了。
“你借的就像是高利貸呀,這利滾利的事情怎麽能攙和呢,又不是不識字,能犯這種糊塗。我們街道做防騙宣傳,走一圈哪兒都能看到提醒標示,不識字的老太太現在都知道這種東西不能沾,你怎麽就惹上這些。”陳慧秋痛心地追問。
“我……我……”裴誠誠自知理虧,臉色又紅又白,局促難安。
“敗家子,敗家子!從小到大,隻要有一點空子讓你鑽,你就能捅出個大窟窿來,隻要我們盯著你的眼睛有一點疏忽,你就能闖個大禍。你跟我回去,回去我再收拾你!”裴立業恨鐵不成鋼一般拉扯著裴誠誠出門。
裴誠誠不肯順從地跟著裴立業走,就拽住門框不動,陳慧秋試圖從中勸阻而毫無效果,一時間場麵混亂不堪。直到裴誠誠因為腳上穿著的拖鞋打滑,一個踉蹌後滑跌坐下去,頭重重側撞磕到門框上發出悶響,臉上皮膚也被邊角劃蹭下一大片痕跡。
在裴誠誠的吃痛驚呼中眾人停下動作,定晴看到鮮血瞬間從裴誠誠的臉頰上滲出,他疼得忍不住閉起眼睛。陳慧秋被這樣的情況驚得忍不住失聲低呼著後退,之後又趕緊上前去看裴誠誠的情況。裴誠誠先是摔得有點懵,直到抬手一摸臉上滲出的血,立即慌了許多,這張臉他向來得意又在意,哪裏經得起損傷。
“裴立業,你怎麽能這麽蠻力呢,他是你兒子又不是仇人,你看這弄的,這要是破了相怎麽辦。”陳慧秋看著裴誠誠臉上滲出的血想擦又害怕感染而不敢碰,就忍不住扭頭衝裴立業責怪。
“他一個二十幾年男人哪裏那麽金貴,破相了還好,破了相他就沒那麽招搖浮誇,搞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裴立業正在氣頭上,知道裴誠誠沒大問題就又出言訓斥。
裴誠誠承受著頭上和身後的疼痛,咬緊牙關硬起脖子,好一陣兒才緩過力氣。他本來還想著自己要低頭不激化矛盾,可這一摔後又聽著裴立業的譏諷,終是再沒忍住脾氣,理智暫時掉線,隻想宣泄胸腔裏的怒氣。
“你們就隻知道怪我了!”裴誠誠提高嗓音打斷裴立業還要再說的話,他一手捂著頭,一手拂著腰狼從地上撐起來,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的鮮血後擋開陳慧秋欲要來托起他臉頰的手,憤而望向裴立業。
“是,我是借了網貸,現在欠了一堆錢還不上,你興衝衝的來問罪,我都不還嘴讓你罵。可你有沒有想過,事情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就沒有責任嗎。當初我找過你們每個人,好言好語的請求你們支持我,你們連正眼都沒看過我一眼。口口聲聲說是家人,關心我,擔心我,那我需要家人支持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呢,現在就出了事情全來怪我,不覺得事後諸葛亮嗎。你都已經把我趕出家門了,不管我過得怎麽樣我也沒回去麻煩你,你們既然當初不想管那現在就也當作沒看到不就行了,還追到別人家裏來找到我要打要罵的。你看看你們後麵,人家都在看笑話呢。”裴誠誠以目光示意眾人回頭,果然見到同層兩戶住客探出頭察看情況。
“你倒是還覺得自己有理了。真那麽有本事就別來靠你大姐,懶在別人家裏,有真本事你就自己立更生。你以為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獨立了嗎,幼稚,愚蠢,還自以為是。”裴立業冷哼一聲後反駁。
“立業你不要再說這些氣話了,孩子一直在流血。”陳慧秋推動裴立業敦促,意在阻止事態升級。
“媽,你讓他說,他可都是在說心裏話。他就是看不起我,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覺得我沒用,就等著抓到個理由接著上次的事對我開批鬥,要我跪下來認錯求他幫忙呢。不過,你們想錯了,我欠的錢我自己會想辦法,自己還,不會麻煩你們的,我去討飯也不會回去求你們。行,你們覺得我麻煩了大姐,我會走的,不會再用跟裴家有半毛關係的東西,放心吧!”裴誠誠抬手抹了一把臉頰上的血漬,以肩膀撞過裴立業的手臂後憤而離開,任是陳慧秋在後麵怎麽喚也沒回頭,迅速快跑著消失在樓道電梯內。
裴誠誠穿著單薄的一身白體恤配短褲,腳上僅餘一隻拖鞋,從小區花園跑出去時正好遇上提著東西上來的蔣東。二人撞見對方都是一愣,蔣東不禁對裴誠誠這身模樣微微蹙眉,裴誠誠則因覺得尷尬丟臉側過頭。
蔣東何等聰明,隻略略一想便知道大約是裴家人過來了,不過他並沒有多過問細節,隻是問說:“打算去哪兒?”
“沒想好。”裴誠誠低聲回答。
“會開車嗎。”
“會。”裴誠誠點頭。
蔣東簡單地嗯了一聲,將手中的袋子放到地上,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給蔣東,並將其中的車鑰匙取出來,說:“我車上有雙備用的鞋你可以先去換上,旁邊三公裏有處診所,自己導航過去先把臉處理幹淨。”
裴誠誠憋著一股氣在較勁兒,想收蔣東的好意就沒出聲應答,於是蔣東就以手指繞動指示臉頰上的擦傷,提醒他如果沒及時處理可能會留痕跡。裴誠誠到底是對自己這張臉頗為在意,又聽到背後大廳裏麵依稀傳來裴家人追來的聲音,便接過東西快步下階離開。
當天,裴立業和陳慧秋自然是沒追上裴誠誠,之後電話也暫時再打不通,陳慧秋急得在大門口處跺腳後責備裴立業太衝動,裴立業則依舊認為自己沒錯,反責怪陳慧秋從前太慣著裴誠誠如今才鬧成這樣,一來二去的兩人倒相互找起結方的責任。
裴男無意介入二位長輩的是非,站在稍後麵一點的位置扭頭望向台階另一側提著袋子的蔣東,然後不動聲色地走上台階詢問蔣東把裴誠誠安排到哪兒了。
“你怎麽知道我會安排。”蔣東反問。
“今天降溫,沒人會穿這麽單薄上街。”裴男以目光示意蔣東身上的衣物解釋。
“看來,我們之間的默契越來越多,不知道那位譚總監會不會羨慕。”蔣東類似於玩笑一般調侃接話,但說過後又不禁後悔且詫異,這種十足酸味兒的話太不是他的風格。
裴男也略略蹙眉,意外於向來自信過人、從容嬌矜的蔣東竟會說這種陰陽怪氣怨味十足的話,之後迅速捕捉到蔣東說完話的後悔尷尬,微微失笑但不去戳破。
“你先送走父母,我上去穿件外套後帶你去找人。”蔣東少有地表現出些倉皇,邊說著話邊轉身快步先走開。
一個小時後,裴誠誠臉上的傷已經做過清創處理,貼著片紗布坐在診所外的長椅上。他拉緊身上的西裝外套勉強能保暖,身下還是那條運動短褲,腳上又是雙用來打高爾夫球的專業鞋因為小了半碼而憋著腳指生疼。這一身不倫不類,冷得瑟瑟發抖,疼痛又狼狽,讓裴誠誠都覺得自己心酸可憐。
蔣東與裴男帶著一套衣服過來找到他時,安琪也幾乎同一時間趕到。安琪風風火火地跑進門張開手臂擁抱裴誠誠,心疼地上下打量追問發生了什麽事。裴誠誠心裏有無數委屈難受,但並不想在女朋友麵前訴苦,隻是抱著安琪不說話,感謝她這麽快過來,因為感覺現在全世界都在驅趕和拋棄自己,隻有她能讓自己安心些。
裴男走近將,帶來的衣服交給裴誠誠讓他先穿上回家,裴誠誠接過袋子卻沒有答應回去,旁邊的安琪則替他接了話表示裴誠誠會跟自己走。
“我才知道原來你們家裏人是那麽不支持他,從頭到尾沒人幫過他,一直在怪他。現在居然還弄得他這樣一身傷,真的太過份了。他是不是你們家親生的,哪裏有這樣對待自己家人?”安琪擋到裴誠誠麵前頗為憤慨地望向裴男。
“這是我們家裏的事,你不了解發生了什麽。”
“我是不了解,可我看得見結果。同樣是做家人,我的父母就能理解我,支持我,你們怎麽能這樣呢。你們居然還弄傷了他的臉,那可是臉呀,真的是不可理喻,怎麽下得去手。你們等著吧,等我們把事情做好,以後成功了,你們就會知道自己錯了。”說罷,安琪拉起裴誠誠直接離開了診所。
當安琪拉著裴誠誠坐上出租車揚長而去時,裴桑桑乘坐著一輛出租車剛剛抵達。她是在收到裴男的消息後代表家裏人趕過來看情況的,但沒料到到遲來一步,剛好擦肩錯失。
“這下更亂了。”在與裴男見麵交流情況後,裴桑桑忍不住抬手扶額發出一聲歎息。
“已經這樣了,亂也沒得選,你先回去跟家裏說一聲吧。至少現在知道,那個安琪會讓他有住的地方。”裴男對裴桑桑說到。
一小時後,裴男和蔣東一起返回公寓,在等待電梯的間隙裏裴男詢問他這些天去了哪兒,即沒有回家也沒有在見公司見到他。
“公司在另個區租了處新辦公點,我負責那邊的進駐事宜,所以暫時就近在那附近住。”蔣東回答得稀鬆平常,頓了一下後又反問,說:“你呢,這些天怎麽樣?”
接下來的話還未出口便被一通電話響起打斷,裴男拿出手機後看到屏幕上顯示是譚亦舟。蔣東見此露出笑意,自顧進入打開的電梯,然後沒有多等待就按上關門鍵。
“電梯裏信號不好,你下一趟吧,我先上去。”
譚亦舟關心於裴男清早到公司後又臨時請假離開,所以特意打來電話詢問情況。在得知隻是處理家中瑣事後才放下心,之後順勢告訴她有一眾老友同學發起聚會提議,就約在下周三的晚上,他已經答應屆時他們一起前去赴約。
另一邊,裴桑桑在弄清楚裴誠誠的情況後向家裏做匯報轉述,雖然家裏長輩們都生氣於裴誠誠居然沾上網貸,但理性分析後還是一致確定需要先還上款以結束不斷增加的利息,於是將錢轉給裴桑桑,再由裴桑桑轉給裴誠誠,並發信息讓他趕緊回家。
半分鍾不到,發過去的款項被直接退回,同時裴誠誠也發來一則長信息,大意表明自己說出的話就會做到,自己會用實際結果證明自己是個能為人生負責的成年人,不需要家裏的支援和接濟。
裴老太太和陳慧秋各有擔憂,裴立業則重重拍著沙邊發沿憤怒,讓裴桑桑轉告裴誠誠記住自己的說話,然後憤然起身離開。
裴桑桑越來越疲憊於當在家裏充當“中間人”的角色,覺得其實應該大家直線交流更好,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停下的照做。
兩天後,裴桑桑從裴誠誠那兒獲得地址後去了他的新住處。那是處在學校附近的高檔小區,由安琪父母支付了第一期費用,安琪將那裏布置成自己生活與工作的地方,裴誠誠住進去後就成了兩人的天地。
裴誠誠頗為熱心且自豪地帶著裴桑桑參觀新住處,有專門的遊戲房,有景觀極佳的露台,所有家具用品都是高端品牌,樓頂上還帶有泳池,他計劃著下一年能在那裏享受夏日,同時還介紹自己對這處房子的改造增添計劃,儼然當成了家。
對此,裴桑桑則毫無感觸,她沒有心思去想來年夏天會如何,而是在避開安琪後問了最實際的問題——他拿什麽支付這些高昂生活費用。
“我已經在接賺錢的工作,很快會都會步上正軌,還上欠的錢是小意思,以後我還有更多的成就,不隻是關於錢。”裴誠誠自信地抬起下巴。
“那學業呢。”
“我會兼顧。不過其實想一想,這個社會是按結果論成功,很多名人都是路途輟學創業然後改變世界。隻要結果是我成功了,那麽中間的過程都不重要,不是嗎?”
“你能聽到那些輟學成功的案例,正是因為他們足夠極少數化……”
“好了,二姐,你算是家裏最平和、能聽人講事的人,不會現在也像長輩們那樣看不起我,來給我潑冷水吧,那可我就不愛聽了。我從來不過問你的事,沒對你的決定指手畫腳,你就也別老想著勸我什麽了。”裴誠誠不愛聽這些,就轉過身去收拾欄杆邊的花草。
“你這話說的,好像有什麽事能讓你手指畫腳一樣,我可不像你輪到這個年紀還叛逆期爆發。”裴桑桑撇嘴搖頭。
“是,你倒是不叛逆,所有事情不都是聽家裏的安排,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是非黑白你都順著他們。就拿你現在這個戀愛來講,你真喜歡那個蔣西嗎。”
“那當然,蔣西有什麽不好的。”
“是,很好,全家都說好。”裴誠誠拖長聲音應和,之後停下手裏動作回頭看向裴桑桑,認真地說:“不過,你是真的打心眼兒裏覺得想和他交往,是自己做的決定嗎?”
“你……你這話什麽意思。”
“他像璋亭哥,不是嗎?”
“你……”
明白裴誠誠的所指後裴桑桑瞬間心慌到臉色發白,一時說不出話。裴誠誠則從容淡然地扭過頭繼續打理欄杆上的花葉,說:“二姐,我是比較沒眼力見,但並不蠢,跟你一起長大,同進同出,真當我看不出來你的心思嗎。或許你們會交往,但那麽忽然的就擺到桌麵上,官宣後就直接到見家長的環節,不是你的正常作派風格。你以為這個戀愛是你自己談的,其實還不就是家裏推著你談,都跟你講這個蔣西好,合適你,不能錯過。
二姐,我從來不揭你的短,不過問你的事,你也別糾著我,大家各有各的活法。你回去跟家裏講我過得很好,結果論成敗,等我用實際事實證明我能成功,都別來攙和就行。”末了,裴誠誠拍拍裴桑桑的手臂做出叮囑,側身從旁邊走開。
“裴誠誠,你這樣跟我說話很討厭。”數秒後,裴桑桑忍不住扭頭衝離開的人說到。
“二姐,咱們家有誰是好好說話的呢,一層一層的下來,奶奶在尖兒上,爸媽在中間,然後是大姐和你。不像個家,像個階級模型,我在最底層,你們誰跟我好好跟我說過話,把我當成個能獨立思考的人,了解我的想法呢。沒有,從來隻有安排和指教。”頓了一頓後裴誠誠扭過頭看向裴桑桑,說:“你討厭的不是我說的話,是我敢還擊。二姐,你和奶奶雖然你們年紀差很多,時代差很多,可真是越來越像,她把你教成了自己的年輕翻版呀。”
言罷,裴誠誠笑著擺擺手先行進屋,獨留裴桑桑在原地。
半小時後,裴桑桑從裴誠誠那裏離開,發消息約裴男一起共進午餐。裴男一邊聽著會議,一邊在桌下簡單地回複消息約定見麵的位置,同時心裏不解於裴桑桑這樣忽然來找自己是什麽事。
“裴男助理,這段時間辛苦了。我臨時接手參與這個案子,到今天能如期順利完結交付你功不可沒,我個人在此對你表示感謝。”忽然,正在開著會的譚亦舟在結束發言時望向裴男,說出一番話後鼓起掌,眾人也都識趣地附和鼓掌。
裴男從手機上抬起目光,隔桌望向四周先是愣住,最後目光定在對麵的人身上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有所表示,就站起身微笑抬揮了揮手,說上幾句客氣話不敢獨自居功。
“應該的,都是本職工作,是譚總監您隊伍帶的好。”
譚亦舟是個在職場上說話做事很老道的人,自然不會隻是單獨的高捧裴男就作罷,那無異於將她架到火上烤。於是,之後又點了數位重要職能崗位上的人作誇講,掌聲一直回響在會議室裏,最後他稱向公司申請了一筆團隊活動經費,再錦上添花地加上一筆他個人的補添,用以之後組織眾人一起去聚餐團建,又贏得一片叫好。
在歡樂的氣氛中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裴男散會後到洗手間時聽到同事們在裏麵閑聊,都是對譚亦舟的誇講。
“譚總監真是會做人,比馮德勤會來事多了。”
“是呀,才來這一個月不到各科室他基本都打了一遍關係,說話做事雙商高,為人還大方,這種上司才會令項目高效吧。”
“說起來,馮德勤完全沒信兒了,跟消失一樣。我聽行政說那的辦公室這兩天要清出來重新裝修,大約是不會回來了。
“裝修給誰?”
“應該是又要來新高層吧。真是大換血呢,陸陸續續來了好多新人,感覺要變天。你們沒發現趙總最近時常不在嗎,我聽說呀……他也玄了。”
“趙明理的父親是紅杉當初創業三巨頭之一吧,算太子爺,那也能換?”
“你來的晚不知道,早年公司起家的時候事情多了去,趙明理能當總經理那是蔣董當時出了事兒讓他撿的便宜,否則按他的能奈做個總監就不錯了。其實這麽多年大事都是由蔣董背後在指揮,不出麵而已。”
“我聽說,趙明理,馮德勤,還有早年已經走掉的一個叫蒂娜的助理,那時候合夥把蔣董拉下馬,可是個精彩故事。”
“你說說,快說說……”
“我就知道這些,隻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閑話碎片,具體我也說不出來。”
“咿……”在眾人的一片掃興噓聲中,一眾女同事各自收拾自己。
“商戰戲說不上來,你們不覺得言情戲更有意思嗎。那個譚總好像看上裴男了,處處捧著她向上麵推薦,我聽人事的夥伴說在給她準備提到特助,升職跟坐火箭一樣。”
“這誰看不出來,他就差沒在腦門兒上刻幾個字說明他對裴男有意思了。不過,咱們公司沒禁止辦公室戀情的規定,都單身的話,那沒啥稀奇的。”
“裴助理真是好手段呀,這麽快搞定一個優質男,咱們都沒機會了。”
“是呀,她長相不算突出,年紀不小,身材也還好而已,怎麽就被譚總監看上。”
“要說魅力這事還真是奇妙,大概各花入各眼吧,或許人家就喜歡年紀大的。”
“好了好了,別在這裏扯這些八卦,小心有人聽到傳出去得罪人,知道人家現在是上對眼裏的紅人,你們就別多嘴。”
“是是是……”
一眾女同事在閑聊中陸續離開,裴男才從拐角處走出來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模樣,湊近看了看眼角的細小紋路,就想著剛才那些人對自己的評價。
盡管她努力工作,全力以付的做好全部事情,但在大多數人眼裏她的工作成績像是附屬品,性別才是擺在第一位的特質。她多希望別人談到自己時說到的是工作能力如何,而非她是個女性,長相如何,身材如何,對男性有如何的吸引力。不要將她的晉升都歸結為一個男人對他的偏愛,而是覺得那是她努力後應得的回報。
裴家兩姐妹的午餐還是約在路邊的輕食餐廳,坐在戶外的遮陽傘下裴桑桑有一下沒一下地向裴男說著自己最近的事,從持續工作的勞累到家中閑散瑣事,身邊例如馮珍和劉護士這樣的人所麵臨的遭遇等等。
對麵的裴男將話全聽在耳中,想的卻是自己所遇到的事情,一直興致不高但保持耐心地傾聽,直到見時間已經有些不早才收起心緒坐直些身子,緩緩打斷對麵的絮叨閑話,問裴桑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否則不會忽然來找自己。
“大姐你怎麽會這樣覺得呢,就不能是我想了你,來找你吃個飯嗎?”裴桑桑笑著反問,有些下意識地勾了勾頭發來緩解自己被看穿後的的心虛。
“你有心事時話才會多,為了掩飾就不停拉東扯西,從小就這樣。”裴男拿起餐具用餐,然後又直接說:“你會來找我而不是去找男朋友,看來這事與他有關,你們吵架了?”
“沒有,都挺好的,一切都很好。”
“那是為了什麽?”
對於裴男的詢問裴桑桑又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從何說起,就隻能兀自用餐具勾劃著麵前的食物,好一陣兒後才再出聲,說:“他人很好,如果錯過了可能不會有更好的人吧。每個人都說我很幸運,應該珍惜,我也認同。可是……我又一直有種感覺很奇怪,我能認真的對待這些事,像個不錯的女朋友對待兩人之間的交往,可一直又很恍惚和懷疑,有種不安的猶豫感,說不清。”
“你不確定這是自己做的交往決定,還是被人推動的決定,對嗎?”裴男男用著餐開口,像是早就看透一切。
“是。其實,我從來還沒有正式回應過交往的提議,隻是因為覺得很好,又因為家人撞上後的推波助瀾,就默認一切發展下去。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並沒準備好,沒弄明白就匆匆忙忙的落進這段關係裏。這些話我如果向長輩們講,大約他們會覺得我矯情造作吧。大姐,我是不是太奇怪了。”
“這不是奇怪。是你開始在想自己要的是什麽,在聽自己的心聲了。”
“我該怎麽辦?”
“我沒有什麽好的建議,不過,我倒能把最近聽到過的一句話轉述給你。你不能害怕自己真實的心聲和感知,需要學會從容審視自己,承認自己足夠值得選擇任何一種決定,且不必負罪,因為這是你自己的人生。”
裴桑桑沉沉歎出一口氣,她其實心裏多少有預料大裴男會這樣說,畢竟她就是一個獨立個性的人,主張自己的事情自己思考決定,不會像長輩們那樣給自己明確地說出要求指示,這也是她會選擇找大姐傾訴的原因。
待裴桑桑還想說些什麽時,一抬頭看到迎麵走過來的人她的話就停下,略略思索後她將來人和記憶裏的人對上號,便暫時將自己的煩惱事拋開,衝還不知道情況的裴男以眼神示意她回頭朝後看。
譚亦舟走近二人後毫無生疏感,他早在高中時就見過裴桑桑許多次,笑著打招呼後就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似乎他默認自己與裴男的關係已經足夠近,和裴桑桑這樣的家屬也不必見外客套。
“你的長相和小時候區別不大,臉型眉眼幾乎沒變化,應該還認識我吧,我以前經常和你姐姐一起走,還給你買過冰激淩。”譚亦舟笑著與裴桑桑說話。
裴桑桑禮貌地笑著接話招呼,說不上討厭,但對這種自毫不見外的熟絡多少有些不舒服。相比之下裴桑桑覺得還是蔣東那種對待大姐的方式更合他的心意,雖然蔣東也是個略有自負和傲慢的人,但懂得在她們姐妹會麵時適時的離開,也會在加入一場對話前先問上句是否能落座的禮貌。
譚亦舟的自信有種單方麵的霸道,少了份從對方角度去考量的心思,當他坐下後裴桑桑覺得自己留在這裏已沒太多意義,於是便借口還有事而起身作別離開。
“我打擾你們了嗎?”在裴桑桑走後,譚亦舟才似後知後覺地衝裴男詢問。
“沒有,正好也要回去上班了。”裴男付款後起身。
兩人從餐廳朝公司走去,在路上譚亦舟見裴男始終沉默不語,便說:“為什麽這麽情緒低沉呢,我本以為你會高興於我在會上的那些話,今天有個好心情。”
“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我開心嗎。”
“當然。我知道你希望自己的付出得到認可,所以我必須說出來。”
聽到這話,裴男腳下的步子微微放緩,隨後又不動聲色地繼續朝前走,假裝無事地主動按上電梯鍵。在內心裏裴男是失望的,因為一切在譚亦舟看來,不過是用職位身份之便無傷大雅地說幾好聽句話希望她開心而已,他與那些在洗手間裏閑聊八卦的人別無二致,將自己的性別擺在了工作能力之前。
裴桑桑在作別裴男後返回家中接裴老太太,見她已經換好外出的衣服,準備了一隻用布覆蓋著的竹籃放在門口處,待裴桑桑進門後就趕緊催促示意不要耽誤,趕緊出門。
裴老太太和街道上的一眾老人相約今天去城中森林公園山上的寺裏上香,裴桑桑因正值調休假期而被老太太帶上,車後一眼看過去都是街坊鄰居裏的大爺大媽,她挨個打招呼問好,知道今天這一趟是要當苦力了。
車子到公園門口處停下後眾人下車進山,因為是行程裏唯一的年輕人,裴桑桑一路上就承擔起提東西和照顧眾人的責任,時不時還要幫忙拍照,儼然就像是個小導遊。不過好在鄰居大爺大媽們受了好處後都說話好聽,一路上對裴桑桑連誇帶捧,裴老太太樂得高興,裴桑桑也沒有怨言,一路走走停停歡聲笑語。
原本,裴桑桑還在想著裴老太太能組織同齡人出遊,不再悶在家裏心煩,或許是看開家裏的事情不想再多強求。可當她喘著大氣登上寺院前的場埔平台,看到已經那裏的一行人後,就知道自己太天真大意。
在寺外掛滿紅絲帶的大榕樹下,陳慧秋穿著紅馬甲,一手舉著小旗,一手拿著喇叭,頭上戴著遮陽帽,旁邊還有穿了紅馬甲的社區義工,中間是社區敬老院裏的十幾位老人。通過旁邊的旗幟,裴桑桑立即認出這是街道社區組織的敬老出遊活動,意在登高與祈福,陳慧秋作為街道副主任親自主持安排這場活動。
“喲,這不是老主任嗎,您也來啦。”有老人認出裴老太太,立即笑著過來打招呼。
“是呀,我和我的這些朋友們也湊個熱鬧,登高拜一拜。”裴老太太笑著回答。
“都是熟人,來來來,那就一起走,多熱鬧呀。”
“好呀,一起走,一起走。”
因為幾乎全是熟人,兩趟人自然的就歸到一起閑聊起來,很快都不分彼此你我。其中最受歡迎的還是裴老太太,所有人都會過來與她聊上幾句,最年長的幾位還說起當初這個敬老院就是在裴老太太工作的時候建起來的,當時她費了許多心思幫著建立各種製度,對敬老院裏的生活標準也一再爭取提高。
“那時候您還說老了也要來院裏住著,咱們敬老院弄得好是給自己以後享福鋪路,現在咱們院裏什麽都好,你怎麽不來呀。”有老人玩笑問向裴老太太。
“你這話說的真是沒眼力見,老主任兒孫都聽話又教訓,你看陳主任這個兒媳又賢惠懂事,光對我們這些外人都那麽好,對自己家婆那還不是更好?老主任住在家裏養老是享福,哪裏像我們這些人家裏沒人照顧才要住進院裏。”
“是呀,還是老主任有福氣,好人有好報。”
“做人嘛,將心比心。我是一直相信這個世界是善良又公平的,人心都是肉長,我對人一分好,人對我三分善,都是相互的福報。”裴老太太笑眯眯地回答。
“是是是,老主任才是活明白了的人生贏家呀。”一眾老人紛紛點頭,然後有人又望向旁邊的陳慧秋,說:“陳主任,你也是好福氣才有這樣的婆婆呀,真好。”
陳慧秋對此禮貌地微笑,似是默認接受了這樣的評定,但卻始終沒有明確言語,隻是轉換主題提醒眾人要小心台階,目光則似有若無地飄向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迎接陳慧秋的目光,臉上的慈祥笑意絲毫未改變,隨後還伸出手去示意陳慧秋搭攙自己上台階。
“奶奶,我攙你。”
裴桑桑伸手過去搭扶,但是裴老太太卻移避開,依舊隻看著陳慧秋意在堅持要她過來,說:“桑桑你提著大包小包夠累了,讓你媽媽攙著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