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旁邊同行的人員貼心地拿過陳慧秋原本握在手中的旗子與喇叭,笑著讓她安心去照顧裴老太太,指引老人們的事由別人接手。陳慧秋為人前體麵而不能多解釋,不得不走回兩步台階攙上裴老太太,像是一對感情頗好的婆媳共同上階跋涉。

當天在山上先是入寺參拜進香,然後是添香油上奉,裴老太太與寺裏的老僧人是舊相識,經邀請後一眾老人到大殿側方的禪房裏稍作休息飲茶。老僧人去後廳一趟,再回來時將一片玉佛遞給裴老太太,說那是她早先請寺中幫忙開光的物品,現在物歸原主。

裴老太太拿到玉佛在手裏翻看,旁邊的老人們都好奇地湊近,然後紛份感歎是難得一見的好料子,大約是花了不少的價錢。

“請佛這種事情是為平安,哪裏能說貴不貴呢,俗物有價,心意沒有。”裴老太太笑說著,之後抬頭看向陳慧秋,將手中的玉佛遞了過去,說:“慧秋,喏,這是我替你請的。”

“我?”陳慧秋意外地蹙眉。旁邊的裴桑桑也是同樣詫異。首先是據她所知裴老太太以往並沒有禮佛的習慣,家裏也沒誰戴這類東西。二來則是老太太那麽對陳慧秋不滿,現在忽然送格外用心的大禮,要不是親眼所見,裴桑桑想破腦袋也不會相信。

“都說男戴觀音女戴佛,一般是替自己家女兒請,你娘家沒有什麽人,自然沒人給你請。我一直想給你尋個合適的玉石料子請一尊在身上保平安,你進我們家門這麽多年,我不僅當你是我兒媳婦,也拿你當女兒看。來,我給你戴上。”老太太笑眯眯地起身。

陳慧秋站在那意外也眼前的事情而尚未言語挪動時,裴老太太走近她,親手將玉佛套係上陳慧秋的脖子,還順便幫她打理領口放入到衣領內,顯得親昵又疼愛。

“怎麽好讓您這麽破費呢,之前倒是從沒聽您提起過這些。”陳慧秋麵對眾人不能拒絕和指明裴老太太的一反常態,隻能笑著接受這一切,於並不明顯處暗示反問裴老太太。

“你天天在外麵忙來忙去,平安最重要,我們全家缺了誰也缺不了你。這佛你戴著,我們家都圖個心安。至於沒提過,那是為讓你開心,我誰都沒提前講,這是我對你的心意。”裴老太太笑答著輕拍兩下陳慧秋胸口處的衣物,似是在叮囑提醒她身上此時與肌膚相貼近的位置多了件東西。

對此,四周一眾老人說起此起彼伏的豔羨誇讚,裴老太太與陳慧秋這對婆媳再次被一致誇為完美典範,似乎是集盡世間一切的包容與幸福在她們身上,擁有完美關係。

從禪房休息喝茶出來後,眾人最後在寺外那顆百年老榕樹下掛紅綢帶祈福。裴老太太在上麵寫了關於家人的祝福讓陳慧秋掛上去,然後又單獨抽了一條出來給陳慧秋,讓她也作為母親為幾個孩子掛一根。

“年紀大了後就沒什麽事情是放不下的,也就是後輩孩子最重要,是不是。”裴老太太與旁邊的老人笑說。

“是呀,當父母的年紀越大越覺得孩子才是重心,隻要後輩們好,自己沒什麽不行的。”旁邊的老太太接話說到。

陳慧秋哪裏聽不出來裴老太太的意義,無非就還是在暗中施壓告誡,為了孩子也不能離婚。她並無任何不適反應,接過紅綢帶去提筆寫字,卻沒有寫關於孩子的,而是為裴老太太寫了份健康長壽的祝願,還特意在後麵又多加了一句“心平氣和,神靜欲清”。

“孩子們都長大了,自然有他們的福氣,我覺得還是為您祈份福更好。畢竟您是家裏的長輩,已經忙和一輩子,到這個年紀就應該不問事的安享晚年才好,所以我更希望您活得少思少憂,當個甩手掌櫃享清福。”陳慧秋笑著對老太太說到。

聽到這話,旁邊的人又接嘴說起陳慧秋好孝心,裴老太太能有這樣的兒媳婦是好。裴老太太臉上笑容不變,目光落到陳慧秋臉上,明白她這是反言相譏也未動半點聲色,甚至還親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一趟說是巧遇同行,其實就是裴老太太刻意為之。

今天幾乎一整條街上的老人都來了,分散下去那就是家家戶戶的喉舌源頭,茶餘飯後最有閑心與精力傳播口舌間八卦的人。特別是針對陳慧秋來講,這條街幾乎就是她大半的人生圈,生活與工作全都在此,老人們都看到裴老太太對陳慧秋的好,那麽如果陳慧秋堅持離婚的消息一旦日後公開,就將麵臨巨大的輿論壓力。

裴桑桑漸漸想通了這個道理後,在心裏不由感歎著薑還是老的辣。也明白了老太太一直通過自己反複試圖規勸陳慧秋回心轉意,即是有不肯低頭的麵子作祟,其實也應該是不想直接與陳慧秋對線施壓。她在自己反複斡旋有無效果後她才姍姍出手,一招即穩準狠地扣住陳慧秋的七寸。今天這看似軟綿綿的閑事巧合,實則將陳慧秋架到道德與聲譽的製高點上,讓她要顧及考慮自己堅持離婚的代價。

在下山時,裴桑桑找準機會走到陳慧秋身邊,與她故意稍稍落至眾人後方遠一些的距離私下說話。裴桑桑首先解釋自己並不知道今天陳慧秋會帶隊來山上,否則她陪老太太出門時一定會通個消息。然後就是關於那件玉佛的事,她更是從未聽到半點風聲,自己直到現在也覺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你事先沒消息,不僅是你,我相信家裏除了她自己個兒,沒誰事先知曉這事。今天活動是主任提議的,現在想想應該是她早知道這事兒,或者本就是她提的建議,主任覺得是件好事兒就順水推舟。她早有安排卻密而宣,這就是擱在這兒等著炸我呢。”

“我從來沒聽過奶奶信佛的事,也從前沒見她特意拜過,怎麽忽然送你玉佛。難道,是她想著送禮示好,在鋪台階嗎。”裴桑桑疑惑地分析。

“她哪裏是信不信佛的事,她是要用這隻佛把我架起來烤呀。”陳慧秋鼻孔出氣,輕輕一笑,又接著說:“她像是遞了把軟刀子揮抵在我麵前,我要麽後退服軟,要就自己撞上去把自己刺得血肉模糊,她還能把關係擺脫得一幹二淨。以後真要是我和你爸離了隻有人說我不識好歹的份兒,絕沒一個人會想到她的不是。你奶奶在街道辦待了幾十年,見多家長裏短,在這種事情上很有幾把刷子,是個厲害人物呀。”

“媽,那怎麽辦?”

“不能怎麽辦。她是婆婆我是兒媳,我還是她一手提帶起來的下屬,要是我當著眾人說不那可不是打她的臉,是打我自己。且不說往後還住不住在這條街上生活,我退休還有些年頭,還要在這個街上活下去,事情鬧糟我半點沒好處。我這脖子上套著的是佛,也是她給的套,我越鬧騰就越收得緊。”陳慧秋邊走邊解釋。

在裴桑桑母女二人並肩前行閑聊一陣後,裴老太太從前麵的人群裏回過頭,打量二人後漸漸放緩步調直到也加入到她們之中。裴老太太笑眯眯地詢問起裴桑桑近來的工作事宜,裴桑桑回複說一切都好的同時感覺有點奇怪,怎麽老太太忽然問這些。

“最近你總是中班和夜班,這對身體太消耗,要不然你就請假一段時間休息幾天,正好陪我回鄉下老家看看,我也給誠誠打電話講過了,他會一起去。”

“奶奶。怎麽忽然想起要去鄉下。”

“人大約是年紀越大就越念舊,最近總夢到從前的事,想起我自己的父母家人,大約是他們也念著我吧,我回去看看,做些祭奠圖個安心。”

老太太緩步在山道上走著,回答裴桑桑的話之餘目光似有若無地斜看向陳慧秋,唇角微微上揚。陳慧秋迎上這些目光後隱約明白裴老太太話中含義,不便發作的她隻是別過頭去,假意看路邊風景。

陳慧秋年輕時是隻身一人來到涇城,當時的她沒學曆沒背景,孑然一身流落在外四處討生活,直到遇上當時在街道工作的裴老太太後才有地方落住腳跟,之後由裴老太太牽線搭橋在這條街上生活下來。

娘家親人這個話題幾乎從不被陳慧秋提起,即便小時候裴桑桑他們這些孩子好奇問起關於外婆這類的話題時,陳慧秋也隻都簡單的說自己的家人已都不在,唯有自己和他們才是一家人這類的話。待孩子們長大些後,即是相信了陳慧秋所說的情況,也是覺得既然從小沒見過任何陳慧秋娘家方麵的人,那便像是不存在的一部分,沒有人去在意與糾結。

裴老太太也是自己隻身來到涇城紮根的老一輩人,在某種程度上與陳慧秋的情況有幾分相似,此時老太太忽然提到要回鄉祭祖,又以那樣的眼神睦自己,陳慧秋覺得這裏多少有意指自己,但又在懷疑是否自己多心。

這種懷疑不定直到下山抵達山腳的素食餐廳內,陳慧秋終於有了肯定答案。是的,她沒有多心,一切都有緣由,登高參拜隻是前頭小菜,山腳下還有等著自己的主席。

那是一位在廳中忙和張羅著招呼客人的中年人,個頭不高,已然謝頂和發福,眉眼挑不出任何特色,穿著最普通的長袖衫配一件毛衣,丟到街上是那種會瞬間消失於人海的類型。對方似乎對招攬客人已經非常有經驗,一遍遍重複詢問與引客落座、分配席位等工作,直到一看到陳慧秋等一行人進來他才稍稍一愣,然後趕緊再熱情地招呼張羅著將一眾老人引到早先預訂的位置落座用餐。

“老陳,你去看下廚房的管道,這裏我來。”一個婦人邊解著圍裙從後廚出來陳慧秋的身邊經過,邊衝那男人張羅安排。

在婦人經過時,陳慧秋聞到了她身上的油煙氣混雜著一種汗味,非常厭惡。婦人張羅老人們依次落座,麻利地用端著托盤放上水杯餐具後詢問陳慧秋誰來點菜,她似乎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對麵的人是舊相識,隻當是個普通來客。

陳慧秋立在那兒沒有動,婦人就再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點菜的提醒,陳慧秋才出聲告訴她自己早有預約,餐單在預約裏有包含。也就是這時候餐廳經理聞聲親自過來,喚著婦人為“孫嬸”讓她回去後廚幫忙,自己親自接待一眾老人。

“不好意思,她一向嗓門有點大,您別介意。麻煩您說一下預約人員的姓名和電話,我這就讓廚房安排上菜。”經理樂嗬嗬地衝陳慧秋道歉並詢問。

“陳慧秋。爾東陳,聰慧的慧,秋天的秋。”陳慧秋簡單地報出自己的姓名。

聞聲,剛才風風火火的婦人停下離開的腳步,緩緩回過頭看向陳慧秋。終於,她才慢一拍認出眼前的食客是位故人,她手中端握著的托盤不自覺地歪斜,一套被密封的餐具從中滑落到地上。好在,那隻是塑料材質的一次性餐具,想摔碎都不可能。

半小時後,一眾老人的餐食已經送上桌,大家一邊享用食物一邊閑聊起家長裏短的瑣事,並沒有人留意陳慧秋暫時離席走開。

陳慧秋在餐廳外的樹下與那位陳嬸見麵,對方上下左右的仔細好一番打量陳慧秋,然後一改方才在餐廳裏的麻利與潑辣,扭捏而不自然地繞動腰上的圍裙布料,許久才憋出一句似乎沒有由來的解釋。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早知道今天就請假不上班了,不是故意要你遇上我們的。”

“忽然就這麽好心要遷就我嗎?”陳慧秋發出反問,倒不純是氣話,而是好奇於她這人的態度太過友好,畢竟在曾經的記憶裏這位陳妽是以不講理的潑辣而印象深刻。

“我們都知道以前不對,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對你的態度不怎麽好,現在年紀大了回想起來也後悔。慧秋,你就別跟我們計較了,你……你大哥現在也很努力在工作賺錢,你剛才也看到了,他現在就老實本份的過日子。”陳嬸有些急切地解釋。

“為什麽來涇城?”陳慧秋對解釋毫無感覺,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老家與涇城相隔千萬裏,這樣的重逢如果單純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牽強。

“你婆婆幫我們找了這份工作,你不知道?”陳嬸反問,之後輕歎一口氣,說:“你家婆真是個不錯的人,不僅幫忙給了你侄子的學費還幫我們找了這份工作。你也知道,我們有前科記錄,現在啥都聯網互通,一查就知道,要不是你婆婆幫我們向店裏的熟人作擔保,我們也找不到這樣的工作……”

“多久了?”陳慧秋簡單而冷淡地詢問。

“快一年了,她真的是個好人……”

陳嬸還在試圖解釋闡述自己的感激,陳慧秋卻是緩緩閉上眼睛別過頭去,隻覺得又氣又笑,荒唐至極,裴老太太居然早在一年前就安排了這些。

老陳發現了自己妻子與陳慧秋在對話就開始觀望,但始終沒有走近,隻是透過後廚的窗戶遠遠看著樹下兩人,並在遇上陳慧秋投來的目光後趕緊走開,根本不敢直視她。

“媽,你怎麽在那兒,進來吃飯呀。”裴桑桑在席間用餐一直見不到陳慧秋就出門尋找,朝樹下的兩人邊打著招呼邊走近,在略一打量陳妽後詢問二人是不是舊認識,怎麽在這裏聊上天。

“我是……”陳嬸以一種期待且欣喜的目光看向裴桑桑,欲要與迎麵走來的人打招呼,但陳慧秋卻以略高點的音量打斷她的話。

“沒事,隻是問問現在團餐的折扣條件,順便訂點素菜打包回去。走吧,我們回去吃飯。”陳慧秋不等裴桑桑有任何停留,順手挽拉起她的手臂返回室內。

陳嬸見陳慧秋不願意向自己女兒介紹他們的身份,就識趣兒地默然走開繼續做事。

這家素食餐廳已開了許多年,隨著山上的寺廟香火客流一直興隆的很,店裏對菜品的把控也十分到位,陳慧秋從前來過幾次,每次來都吃得開懷滿足,今天注定味同嚼蠟。

當天晚上,陳慧秋一行將敬老院的老人先送回,街道上的老人們各自返回家中,大多數人頗有些意興闌珊的意思,相約下次天氣好時再組織這類活動。

外人散盡後,裴家三人沿街步行回家,裴老太太說起自己忽然想吃荔枝,讓裴桑桑去附近的果攤上買一些,裴桑桑應聲後就暫時走開。至此,就餘下陳慧秋與裴老太太同行在幽暗的街道上,兩人也就不用再偽裝親和無間的婆友媳恭,隔開一點距離並列前行。

“你把他們弄來涇城,是為了什麽?早在一年前你就盤算著今天了嗎。”陳慧秋詢問裴老太太。

“自然不是,我又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我不過是知道他們情況困難,就順勢幫把手,隻當是順手行善修德而已。知道你不喜歡他們,就從沒提過。”

“既然是順手做善事,那今天讓我見到他們是什麽意思,要我求你放過?”

“我是背著你做了些事情,但你不能就覺得這是壞事,畢竟他們是你娘家人,我這是幫忙,是好意,你怎麽就盡朝壞了想我呢。”

“老太太,這裏就咱們倆個,你不用再繼續說得這麽偉大無私。講到底,你還是想讓我改變心思繼續和你兒子當夫妻罷了,今天從早到晚,你步步都在提醒我離婚沒好處。還把我十幾年沒見過的娘家人拉到麵前,無非就是想讓我知道,當初我是多虧你才能擺脫他們,提醒我要感恩你不是嗎?”

“這你就錯了,感恩這種事要先有感情,才覺得是恩。你現在看我就跟看敵人一樣,怎麽可能讓你覺得我好呢。見見他們或許能提醒你清醒點,想清楚離了裴家你要去哪。除了我們裴家這些人,你還有什麽親人?你要回去他們一起當家人嗎?慧秋,想想當年你是多不容易才把自己摘出來活得像個正常人吧,就算你要犯渾也想想孩子們,你敢告訴她們那些人是誰嗎,能解釋清楚當年的事情嗎。”

裴老太太的幾十年沒有白活,人性的怯懦點她總能一眼看出,短短幾旬話便戳中了陳慧秋心底最軟的那根肋,以至於她暫時無法還口。

當然,裴老太太此行也並非想單純從一方麵的對陳慧秋曉之以理,在說完利害後又放緩態度,給出足夠的台階動之以情,又說:“你真要離,還張羅著買房子看樓,我且不說這裏麵的事情有多麻煩,就算你全都辦成,一個人出去住著你以為就逍遙快活了嗎。你也活了一把年紀,不是個任性小姑娘,想想後果吧。三個孩子肯定不會跟著你走,我和立業那是母子,你離婚後一個人出去過,有什麽好處。

我不以婆婆的身份來勸你,就當我是個普通路過的、比你虛長幾十年的老人,也提醒你一句生活道理。家人才是你永遠的依靠,獨木難成林,真要是把自己作成一根孤木,以後逢苦受難的時候再低頭,更顯得難堪。

慧秋,你如果隻是想要一句道歉,認為這麽多年裏受了我的氣,不甘心,要倔一回爭口氣。行,你聽清楚了,我現在就親口請你原諒。這一次不是讓任何人中間傳話,是我這個老太太親自向你說對不起,我會在以後盡量不再幹涉你的事情。

我已經老了,沒幾年活,你就當是行善良積德地遷就一個老人,不要放在心上計較,行嗎?現在改變心意,一切都沒變化,也沒有外人會知道。”

在陳慧秋的記憶裏這是裴老太太第一次這麽低下身段講話,分析道理至近乎請求,大約是用盡她全部的妥協,是真的非常想挽回自己。有那麽一瞬間陳慧秋真的動搖了,覺得或許應該撤回離婚申請,延續從前的生活。

“您真不愧是位在人際關係中遊走大半輩子的行家,說話做事令人佩服,我幾乎就要認可你的想法,同意你的建議。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大概找不到誰會支持我離婚,可……我還是想堅持,不回頭。”陳慧秋笑著回答。

“為什麽呢,我很不理解。”裴老太太停下腳步側過頭,並非因為自己在放下身段後依舊被拒絕的不滿,而是單純好奇不解。

“就因為,我不想成為第二個您。您教了我太多東西,多到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就是您的翻版。”陳慧秋也停下腳步,迎接裴老太太的目光給出自己的解釋。

兩人的對話到這一步就已然再無繼續下去的餘地,這像是道兩軍交戰後的最後談判底線,再無和談可能,餘下唯有兵戈交鋒。

“媽,慧秋,這麽巧,你們今天是一起出去了?”旁邊傳來一聲招呼,兩位女性側頭看過去見到是提著包下班回來的裴立業。

裴立業上下打量二人,很意外於她們能共同出現,下意識的以為兩人關係和解後一起出行,不由開心起來。隨後他的目光落到陳慧秋提著的素食打包袋上,伸手接過認清上麵的包裝名稱,說起自己好久沒吃這家素食,前幾天正想著呢今天就能吃上。

“你們一起上山了吧,喲,這玉佛看著不錯,哪兒來的。”裴立業邊提上食物邊順手指向陳慧秋胸前露出來的玉佛隨口詢問。

“我送的。”裴老太太笑眯眯接話。

“你瞧我媽對你真好,都沒給我一塊兒。”裴立業隨口說著領先朝樓內走去,之後又邊走邊說起陳慧秋的那篇發言稿他已經改完,回去就拿給她之類的事情。

陳慧秋一言不發的笑了笑,從裴立業身邊經過後放棄等待電梯同行,借口自己吃多了有些撐,獨自爬樓梯上行。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裴男剛剛換好一身香檳色抹胸小禮裙,挽起長發,化好精致的妝容後站在鏡前側轉身體審視打量自己,覺得一切看起來精致美麗。

旁邊的地上還放著許多知名品牌的包裝袋,那些東西全都是譚亦舟送給自己的。因為譚亦舟在知道她與家人鬧了不和後搬出獨居,於是不由分說地張羅下這些物品讓她不要太過辛苦節儉,更重要的也是,今天去與聚會不能寒酸。

當晚譚亦舟和裴男一起參加老友聚會,裏麵有許多人裴男都曾是相識,隻是近年不再有聯係。眾人基本都已過而立之年,或是事業有成,或是家庭美滿,至少在交談中大家所透露出的信息都是如此。

眾人將譚亦舟與裴男視作一對是必然的,因為當年兩人曾有過曖昧交往,多年後再一起共同前來,無論從哪方麵看他們都是一對壁人。

裴男的大學室友楊梅在聚會後期出現,才知道她原來與張羅此聚會的主賓正在戀愛約會。請客之人家資頗豐,但奈何自身本事不大,過了成立之年依舊一事無成的啃老,能找到楊梅這種事業與學曆雙高的女友讓他感覺有種楊眉吐氣,所以楊梅一經出現便被隆重地介紹,贏得席間賓客好一陣羨慕。

楊梅其實心裏清楚,男友今日一再要求前她來小坐就是意在向眾人炫耀,像是件裝飾品一樣拉到人前襯托裝點他自己。對楊梅這樣的獨立女性來講這其實並不合適,但她並沒拒絕,在席間還頗有眼色地說了些高捧男友的話,給足對方麵子,令其甚是心悅。

兩位相熟女性見麵後自然而然地坐到一起,看得出裴男很意外於楊梅找了這樣個隻會啃老的富家閑人作對象,楊梅就向裴男說起她的道理:“都這個年紀了,哪裏還有什麽單純的愛情呢,多多少少都是利益參雜,與不太討厭的人一起結個伴向前走,你從我這裏拿有一分,我從你那裏也拿回半點,一來二往相互成全,其實就算幸福美滿了。”

裴男一聽這話就悟出玄機,笑說:“看來,有人請了你來當說客。”

“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藏著掖著,是的。我知道你和譚亦舟的事,你們其實已經比我要強上許多,年少時候相互喜歡過,久別重逢再續前緣時男方各方麵條件不錯,還能在事業上幫助你,你沒有理由拒絕。你這麽遲遲不回應,不給準信兒的耗著他,換在別人身上我可能要想是不是在故意為之的吊凱子套路,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會猶豫不決,是心裏還有在考慮別的人選,對嗎?”

“找你來和我聊聊的人,怎麽說的?”裴男回避問題後反問。

“也沒什麽,我能受人之托和你聊聊,那是人家對你有用心,不想直接問出來後逼得你沒有餘地。但是你也懂的,成年人的世界哪兒來那麽多拉拉扯扯還久候不變的童話,一趟車等久了都會換別的交通工具,何況一個人的心意呢,會越久越涼,真到溫熱不在的時候也就不會再多耽誤的轉身走開。任何人的耐心,總是有限的。”

“我明白了。”裴男笑了笑點頭,端起杯子衝對麵與朋友閑聊的譚亦舟舉杯,兩人隔著餐桌相視微笑後各自淺飲。

宴過三巡後,裴男找了個機會起身向外去,譚亦舟適時與友人碰杯後也找了個借口暫時離席,二人到一處安靜的露台上見麵,吹著夜風俯瞰城市夜色。

譚亦舟大約是覺得裴男要給自己準確的答案,並且那個答案他從未懷疑過是肯定,所以走近後還頗為紳士般地脫下自己的外套給裴男披上,並誇講她穿這套小禮裙真漂亮,自己的眼光果然沒錯,香檳色能襯托她的氣質。

“對不起,我拒絕。”裴男從夜景中收回目光回頭,於逆風中微微眯眼望著譚亦舟給出準確答案。

“為什麽?我想不到理由,我依舊喜歡著你,盡量對你好,也願意在未來幫助你的各個方麵。”譚亦舟的自信出現裂痕之後是湧上懷疑,攤手皺眉懷疑聽錯。

“就因為你現在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因為你覺得我一定會答應你,自認為很了解我,從未想過我會拒絕。”

“這是個玩笑嗎?你真的幾乎要騙到我。”

“我想,你大概不會明白的。不過,沒關係,這不是你的責任,我很感謝你為我做那些事,不論如何我們共事的很開心,我和其他同事一樣認為你是個不錯的領導。”

裴男轉身欲要走開,譚亦舟從背後追問,說:“領導,僅此而已嗎?裴男,如果你是覺得我哪裏做得不夠好,需要我改變調整請告訴我,我會為你改變的,不要這樣處理,我是個很理性嚴肅的人,會當真。”

“我們不是在討論修改一個PPT,一件方案,不是做調整就可以。”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拒絕嗎,你覺得誰還會像我這樣對你好,能給你更多的幫助。”對於依舊沒有回頭的裴男,譚亦舟的臉色產生變化,提高音量喊出略帶憤怒的話,又說:“裴男,你還和當年一樣不負責,那時候你說身不由己,這次又是什麽呢。是我看錯人,是我一片真心看錯人,我那麽包容你,真是不值得。”

見譚亦舟依舊沒相信自己是認真在說這件事情,還在為自己辯解爭取,於是她停下腳步回過頭,說:“愛與包容,真的是無私的嗎?”

“你什麽意思?”

“按照慣例傳統,新高管轉正前會人事會找其接觸較多的人員進行溝通問訪,我作為你的助理人員必然在內,且言論評價很重要。你會對我很好,真的是沒有附加條件嗎?”

“我……我沒有。男男,你怎麽能用這種心思來揣測我,你是侮辱我。”

“好,那麽我會拒絕人事對我的問訪,拒絕對你作出轉正評價,並申請調職到其他崗位以保持工作的獨立性,可以嗎?”

譚亦舟否認得不假思索,裴男也立即反唇相問,如短兵相接後錯金劃鳴般的你來我入後迅速收鋒入鞘,留下一陣沉默。

“這是兩碼事,我們可以感情和工作一起並行,你為什麽要混在一起想呢。是,就算我有那麽一丁點想讓你站在我這邊,那也是因為我信任你,想和你一起同舟共濟。這是順便的舉手之勞,就像我在入職的時候保薦你當特助一樣,這……這算是附帶的福利條件,在一件好事上再錦上添花,不是嗎?”良久,譚亦舟攤著手一臉茫然地反問,他似乎根本不理解裴男為什麽要這麽思考這件事。

“是,我尊重你的想法,認可你的分析。隻是,我不喜歡罷了。”

“你會後悔的。”譚亦舟說。

對於譚亦舟最後不甘心的提醒,裴男笑了笑,說:“你找人來勸我一切要適可而止,成人的世界不要追求純粹的童話,過久耗費耐心不是良策,這件事情上我謝謝你的提醒。是已經拖延太久,我應該決定了。那枚戒指我放在你辦公桌最下層抽屜,你記得明天收回。”

“你什麽時候放在那兒的?”

“就在你送給我的當天,我早就有了給你的答案。”

“那為什麽到拖到今天,難道是舍不得我送的禮物,為了更多好處嗎?”

聞言,裴男笑了,倒不是因為自己被當作物質撈女後的反應,而是心底徹底明白眼前這個人的確不懂得自己,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我的猶豫從來不是因為你,我要給答案的人,更不是你。”

“那是誰?”

裴男搖搖頭沒回答,因為覺得麵前的人根本不懂自己,不想浪費過多口舌,脫下身上的外套還給譚亦舟,說:“明天會有是特助晉升的轉正答辯,我已經準備好一切,你會和人事部門一起聽我的匯報,並協助作出職位晉升是否通過的評估。我希望你到時候能公正地給出評價,我也相信你分得輕我在這個崗位上對你支持的重要性。我晉升,會是一個出色的特助,如果失敗,我相信你損失的會比我多。譚總監,這是我單純作為下屬的建議。”

言罷,裴男禮貌客套地微笑作別,轉身朝室內走去。行出幾步後又想到什麽,回頭笑說:“哦,對了,我討厭香檳色,其實你並不了解我。”

五分鍾後,裴男離開餐廳快步來到街上衝出租車招手示意,她穿著那套小禮裙,香肩露在寒冷的秋末夜風中,腳下的高跟鞋襯托出纖細的小腿也在風中冷得泛白。出租司機停下車後下意識關心她冷不冷,裴男隻笑著報上回家的地址,讓司機開快些。

“行,我開快點,小姑娘你穿這麽少,要趕緊回去,不要感冒了。”

身上的寒冷並沒有讓裴男有什麽感覺,她坐在出租車內望前方的道路,期待著快些能趕回公寓。在被人推了一把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唯有內心火熱焦灼,急切地要奔向那人給出答案。

半小時不到的路程裏幾乎沒有遇到紅燈,沒有遇上堵車,司機感歎著今天真是運氣不錯,可裴男還是覺得像拖延了一個世紀,待車子靠停就立即下去快步沿階上行,小跑著進入公寓大樓去按電梯。

然而,當電梯行至她麵前打開時,她所有的期待焦急都瞬間結成冰霜。電梯從負一樓的車庫上,裏麵已經有人在,就是蒂娜。

裴男握緊手裏的小包站在那兒挪不動腳步,直到蒂娜提醒才回過神舉步進入電梯,目光稍一下視能見到她提著的食物與酒,可以想像這將是個美好的夜晚。

“他在家嗎?”蒂娜笑著詢問,似乎不用過多詢問就知道蒂娜是來找蔣東。

“不……不知道呢,我們不同層。”裴男笑著回答,理由也像合同合理。

“也是,你們隻是同事,我真是糊塗了。”蒂娜勾動頭發笑得溫柔,之後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說:“已經遇上很多次,真是很有緣分,不如加個微信有空出來喝茶小聚。我剛回來,實在沒什麽朋友。”

“好呀,我添加你。”裴男沒有理由拒絕,略有局促,還是掏出手機掃碼。

“你……經常來?”

“嗯。這裏以前也是我的公寓。”蒂娜笑眯眯地點頭。

那一瞬,裴男悵然失笑。

電梯抵達蔣東的樓層停下,蒂娜走了出去。裴男本想找蔣東將話講開,但此時望著麵前的門口失去邁出的力氣。

緩了一緩後,裴男想著應該體麵的關上電梯上行離開,讓這一切當作不存在,但老天又似要再開一個玩笑般,連後退避讓的機會都沒給她。

隨著“叮”的一聲,旁邊的電梯打開,蔣東拉著一隻行李箱走出來,三人就呈三角位置站定,蒂娜與蔣東在外裴男獨自在內,正好狹路相逢。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蔣東看向電梯內穿禮服的裴男,裴男下意識的側過目光不與他對視。其實她並沒有什麽虧心事,也向來不畏懼什麽,隻是在這一瞬間她莫明心虛。

蒂娜看著這兩人似是看出什麽,於是搶先笑著出聲詢問蔣東怎麽才回來,又詢問裴男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

“我做了很多食物,如果你有時間,一起來喝一杯呀。”

“不,不了,我……我該走了。”裴男的目光一直低垂著沒再抬起,匆匆應付一句的同時按上電梯的關門下行,隻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