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裴桑桑離開班主任的家去鐵路單位找裴立業。裴立業意外於裴桑桑忽然到來,因為輪班時間緊張也沒太多空隙說話,就帶著她去單位食堂邊吃午餐邊聊。
“怎麽忽然過來,有急事?”裴立業的思考方式比較直接,自從見到裴桑桑就很擔心,這個問題在坐下後第三次被問起。
“爸,我真的沒事,就是今天排了晚班,去醫院還早就想著繞過來看看您,您怎麽就老覺得我一定有事呢。”裴桑桑有些撒嬌地笑著解釋。
“小時候說帶你來看看我的單位,你都不肯來,今天忽然不請自來,太不尋常。”
“您都說了是我小時候的事,我現在長大了,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就是我的女兒,隻是樣子大了一號而已。”裴立業笑著,順勢剛自己碟子裏的瘦排骨夾到裴桑桑的碟子裏。
“爸。最近家裏發生這麽多事,你一定很累吧。我總是去和媽媽聊,和大姐聊,也和三弟保持聯係通信,可是從來沒問過你怎麽想的。對不起,冷落你了。”
“我一個大男人,本來應該做家裏的頂梁柱,照顧保護你們才是,哪裏還要你照顧呢。別想多了,爸爸我沒事,你看我每天上班下班,該幹嘛幹嘛,都挺好的。”
“爸,您真的準備好與我媽離婚了嗎。”
“沒什麽準備不準備的,這事兒一個巴掌拍不響,天要下雨,水要下淌,阻止不了的事情就坦然接受。我也不想最後和你媽媽鬧成仇人對薄公堂,所以就這樣了吧。不管怎麽樣,你們幾個孩子都大了,一切都還好。”
“您這是按道理分析事情做決定,那您自己心裏的意願呢。”
“桑桑,怎麽你今天怪怪的呢,忽然問些沒頭沒尾的話。”
“沒有,就是忽然覺得,做人有時候不能隨從大流,停下來做些不那麽聰明講道理的事也可以。爸,如果您不想離可以挽留,不是事事都得分利弊講前因後果的。”
“你是要我拉下麵子去求你媽改變心意呀。”裴立業笑著反問,像是聽到不可能的趣事,然後又說:“我要是求她,她隻會得寸進尺地說些話擠兌我而已,沒什麽用的。”
“您都沒試過。”
“一起生活十幾年,我太了解她啦,她現在是鐵了心要離,我去強留除了給自己找難堪沒什別的用。好啦,你也別過問這些事了,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奶奶總讓你幫忙張羅著從中調停很辛苦,後天就到冷靜期結束的日子,離就離吧,好過拖著你夾在中間受罪。”
裴立業像是已經想透事情打定主意,擺擺手不再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催促裴桑桑趕緊吃飯,一切也就此打住作罷。
傍晚時分,裴桑桑到學校門口等蔣西放學下班,隔著跑出校門的學生們她遠遠揮手,蔣西也一眼認出人群裏的她,笑著快步走近。
有那麽一瞬間,裴桑桑覺得蔣西身上洋溢的氣息和正值青春的這些學生們並無區別,他在見到自己後輕鬆愉悅得猶如少年,一如蔣太太所說,自己真的能帶給他快樂。
兩人在裴桑桑去上夜班前去吃了喜歡的餐廳,還看了一場電影,一切都是沒有早先預約安排的事。從電影院出來後兩人沿街向前,蔣西問裴桑桑怎麽會忽然心血**接自己下班,裴桑桑笑而不答,隻是將被牽握著的手稍稍收緊,更真實地牽握住身邊人,穿越寒冷天氣,從略有冰冷的手心裏盡可能抓住更多溫度。
“隻是想來見你而已,哪裏需要什麽計劃。見到我你總是很開心,不對嗎。”
“當然。每次見到你就像世界都亮了一度。”蔣西打了個比喻。
“蔣西,我有件事想和你講。”
“你說。”
“我喜歡上了你。”裴桑桑停下腳步,側過頭認真且慎重地看向他。
蔣西一愣,完全沒有想到是這樣一句話,一時意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
“你曾經向我告白,當時我沒來得及回答就遇上家人,然後就像是順水推舟的確認關係,其實我從來沒有正式回答過你。現在,我給出我的答案,蔣西,我喜歡你。在你的身上我感受到很多美好的東西,越來越習慣你的存在,並希望這種習慣能一直延續下去盡可能的長久。每天睜開眼睛第一個出現在腦海的名字是你,入睡前想到最後一個人也是你,不見你的時候就會思念,見到的時候不可控製地對你產生情緒依賴與期待。”
蔣西聽著這段話似乎用了好一陣兒才消化體會清楚,然後略有臉紅的緊張解釋,說:“我沒想到你會說這些。當然,我沒有不好的意思,是……是謝謝,謝謝你說這些。”
“我確定我喜歡上你,這是既定事實,不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希望你能知道。”
“嗯,知道了。”蔣西的緊張鬆懈下後展露出由衷的微笑,伸手擁抱麵前的人。
“叮……”一陣手機來電聲音打斷擁抱著的氣氛,裴桑桑退開身子有些尷尬地勾動頭發後取出手機,發現號碼源於陳慧秋。
然而,電話接通後聽到的並不是陳慧秋的聲音,是個有著濃重口音的男聲,緊張局促地說話:“是桑桑吧,我是……我是……哦,那個你媽媽剛才在山下遇到點事,我正送她去醫院,你在嗎?過來接一下她吧。”
“您是哪位?”
“我是……我是你舅舅。”
簡單的問答對話,令裴桑桑瞬間墜入迷茫疑惑。這麽晚了陳慧秋怎麽會去郊區的山下?自己怎麽忽然多出個舅舅?
半小時後,裴桑桑見到了那位所謂的“舅舅”,還有自己的“舅母”,就是當初山下素食餐廳的那對工作人員夫妻陳叔和陳嬸。至此,裴桑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陳慧秋還有個親哥哥,就是自己的舅舅,並且舅舅的家中還有孩子。陳慧秋一直以來說娘家已經沒人是個大謊言,她隻是單方麵的判定了所有娘家人已死,與自己再無關係而已。
“她來找我們說些事情,本來沒什麽,結果在路上遇到個騎摩托的駛過去將她的包給拽走。好在旁邊是塊軟草皮,人雖然摔著但沒大事兒,就是被嚇著。她不讓我直接送她回家,說讓我送來你工作的單位就行。”陳叔在醫院外麵與裴桑桑會麵後很拘束地解釋情況,陳嬸就在幾米外的地方等待。
裴桑桑的腦子裏有太多疑問,以至於都暫時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先下口,最後隻是匆匆留下聯係方式後作別,快步進入大樓去找在那裏休息的陳慧秋。
經過仔細確認後,陳慧秋雖然丟了包但人沒受傷,裴桑桑在穩定心神後就覺得這是不幸小的萬幸。親自替陳慧秋處理腕上的小擦傷後,她才鋪墊詢問關於那個“舅舅”的事。
“我們已經很早就斷絕關係,他和咱們沒關係,你不用在意,也不要向其他人講。”陳慧秋淡淡地回應著,將衣袖拉下來遮蓋掉擦傷處後拍了拍衣衫站起身,無意多說。
裴桑桑到點要開始上班,正好趕上夜班急診送來兩位酒後打架鬥毆後至傷的人員,她就要忙起來。陳慧秋稱自己沒事能自己回家,讓裴桑桑去忙工作即可,跟來醫院還未離開的蔣西為了讓裴桑桑放心就提出送陳慧秋回去,一切才暫時告一段落。
淩晨過後大多數人已經然安睡,裴桑桑新的一天才在忙綠的搶救中開始。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也有人同樣忙綠。
蔣東匆匆提著隻簡易的行李袋從機場出來,迎麵便是一陣風雪參雜著撲落到身上,寒意自衣衫襟口間無孔不入令他忍不住打個寒顫,後悔也走得匆忙沒提前查看這裏的天氣溫度,也才想起自己的外套還落在飛機上。
這個城市已經入冬落雪,乍看去如同滿城飛花,不過他無心欣賞,坐上一輛出租車趕至半個城市之外的酒店扣響房門。
蔣東也有懷疑再在午夜時分擾人好夢是否唐突,但他在作別裴桑桑後曆經一天的思索,不想再等,隻想一刻不停地見到裴男將話講清楚,便在下班後直奔機場趕至此地。
扣響房門後並沒有預料的很久等待,幾秒後門就被拉開,之後蔣東麵臨的不是唐突與否,而是尷尬,大大的尷尬。裴男不僅沒有休息還穿著一身職業裝,房間燈火通明中坐著數位同事,眾人正各自拿著自己的電腦在討論工作,聽到敲門還以為是叫外的夜宵外賣到了,卻不料來人是蔣東。
眾人都愣在當下詫異,之後便是曖昧的眼神互睇,有人帶頭借口時間已經不早該收工了,其他人立即識趣兒地附和接應,收起各自的東西迅速離開。
“你的外套呢。”待眾人離開後,裴男審視打量眼前衣著單薄的蔣東,才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蔣東沒有回應,將提著的行李袋丟至一側,伸手捧上裴男的臉頰的同時以腳手踢著將房間的門關上。
翌日,涇城,已經預報了數日的第一場雪還沒是有落下,反倒是迎來一個豔陽日。
裴桑桑早早起床清點行李,收拾好一切後特意隨身帶上裴老太太的降壓藥和一些在鄉下方便支付使用的現金,然後去房間提醒裴老太太可以出發。
裴誠誠在汽車站拿著提前買好的票與兩人匯合,然後一行三人坐上前往老家鄉下的長途大巴,開始計劃為期三天的旅程。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陳慧秋站在民政局的門口等待著裴立業已經許久,她再次翻腕看表確認已與約定的時候超過半小時有餘,擔心如果沒有準時進去辦理離婚手續,也許就要被判定離婚申請無效。好在裴立業雖遲但到,身上穿著工作的製服,提著日常的大保溫杯趕來,解釋說自己今天與人換線跑了趟省際,剛剛才到站返回涇城所以耽誤些時間。
“那趕緊進去吧,下午我還有事呢。”陳慧秋催促示意。
曆經一個月冷靜期後,夫妻二人在工作人員麵前確認意向後按規定謄抄申請,工作人員最後一次詢問確認是否二人協議離婚,無任何糾紛疑議,如果確認就正式通過早婚申請,結束婚姻關係。
“我確認。”陳慧秋回答。
“我……”裴立業剛要說話,手機響起來電將他打斷,他看到是個陌生座機號碼就當作是廣告而按掉,抬頭欲再接著回答時那電話又打過來。
“我等一下,接個電話。”如此堅持的聯係看來不像廣告推銷,裴立業就沒再掛斷,側身走到一邊接起電話。
果然,對方並非推銷而是銀行人員,準確地報出了裴立業的個人信息、家庭信址及房產信息讓他確認是不是業主本人,隨後銀行人員告訴了裴立業一個驚人的消息。
幾分鍾後,裴立業走到回等待得已經有些失去耐心的工作人員與陳慧秋麵前,出聲回答了待確認問題,他拒絕離婚。
“裴立業,你幹什麽?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陳慧秋皺眉看向裴立業,驚訝於臨到這時候反悔。
“慧秋,我們有麻煩了。”裴立業握緊手手機沉了沉氣後回答。
半小時後,裴立業與陳慧秋一起匆匆趕至對應銀行的櫃台與業務負責人見麵,隨後在小桌邊拿到資料依次確認信息無誤,終於確定自己的家房子真的被抵押出去,眼下他們家擁有一筆銀行借款未償清,如果想要離婚就需要先解決這份債權歸屬。
申請貸款的經手人是裴誠誠,但他並非為業主本人,不可能完成申請,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幫他拿到相關資料及授權,縱容了他的這種行為。
“家裏現在就四個人,桑桑沒權限也不會做這種事,那就隻餘一個人,就是老太太。”陳慧秋緩緩放下文件又氣又笑地得出結論。
盡管事實已經擺在眼前,裴立業還是沒有全盤相信接受,他取出手機拔打裴老太太的號碼,聽到的是關機提示。然後再依次拔打裴誠誠與裴桑桑的號碼,都是不在服務區。才想通,此時三人已經進入山區,全部因信號缺失而失聯。
“難怪忽然要回鄉下,都是算好的時機。她為阻止我們離婚,真是費心了。”陳慧秋拖長聲音笑著感歎,雙手拍落至腿上撐著身體站起。相比裴立業這個親兒子,她更了解裴老太太的手段習慣,能一眼看到本質,知道今天這婚是必然要耽擱著離不成了。
對比此時裴家夫妻二人的困境為難,千裏之外的北方城市裏裴男少難得放下工作問題睡了個輕鬆懶覺,姍姍遲醒地睜開眼睛後,看清已經住過一周的酒店房間依舊覺得陌生。
側過頭,看到近窗的沙發上蔣東閑適地靠坐在那兒翹著腿,手中正在翻看著份項目報告,旁邊桌上放著兩杯咖啡及一些早餐食物。因為不想影響裴男的好夢,蔣東並沒有將窗簾完全拉開,隻開了半米左右的縫隙用以引入光亮投到自己所坐的位置上,此時窗外整個城市銀裝素裹,漫天飛雪如素羽飛蛾,那人坐在窗簾投落進來的光明間有種極不真實的輪廓起伏,像是件恰到好處的藝術作品,裴男忍不住將頭撐起一些暫作欣賞。
片刻後,發現裴男不僅醒了並且在安靜注視自己後,蔣東端咖啡的動作稍緩,翻腕看表後提醒,說:“你兩個小時之後有會議,該起床了。”
隨後,蔣東以目光示意桌上的食物,解釋說她已經錯過酒店的早餐時間,這是自己替她準備的。
“這算什麽,你認為自己已經有提醒安排我起居生活的必要和權限了?”蔣男並沒有起身,隻是撐起一點頭反問,語氣不算嚴肅地帶著笑意,更多像是調侃。
“任性,衝動,愚蠢,你怎麽想都可以。”蔣東歎息回答著,合起手裏的文件至桌麵,側身望向**的裴男又聲音緩慢悠長地接著說:“或者,你可以相信這是份單純的愛慕喜歡,是我的關心,在向你以行動示好,博取你的好感,從而希望拉近我們的距離。”
“說這種話,可不像你。”
“是呢,不像我。”蔣東拖長聲音如同妥協一樣直麵回答,放下腿站起身,稍稍舒展肩膀後走向床榻,並接著說:“說出這種話是要負責的,承認自己愛上一個人是授人以柄,剖開軟肋,以後被拋棄背叛的時候隻能束手就擒地接受單方麵宣判。特別是對你這樣的女人,野心勃勃,有遠大目標,利已主義勝過利他的寬容,男人或是愛情對你而言可不是擺在第一位,哪一天我真的威脅到你的發展時,很可能就是被拋棄的那個。”
“那你還來?
“如果不來又能怎樣呢。裴男,就算下一秒萬物毀滅,但這一秒的一切都是事實,我喜歡你。所以,管他的呢,理性規則都去見鬼吧。在你決定拋下譚亦舟來找我的時候,不也是這麽想的嗎。”蔣東坐到床邊,輕輕勾拂開裴男散到枕間頰側的散發端詳她在晨雪柔光投映中的麵容,隨後附身親吻她的額角。
“好了,在你拋下我之前,先起床吧。試一試盡量晚點拋棄我,裴特助。”
裴男莞爾失笑,眼下隻當這是蔣東的隨口俏皮話,沒有過多深想其中含義。
接下來的三天,裴老太太帶著裴桑桑與裴誠誠在鄉下度過。他們借住在一戶與裴老太太相熟的人家裏,那家的年輕人已在南方定居生活,家裏唯有一雙老人與一條大黃狗。
老人對裴老太太格外熱情,初到時特意到村口處迎接,家裏看得出有格外精細的打掃,院裏的物品收拾整齊,還已經將新殺的土雞掛在樹下隻等幾人到達後食用。
裴家兩姐弟對此受寵若驚,分外覺得這一趟添了麻煩,不過兩老人卻覺得還不夠,一直說著鄉下物資匱乏招待不周。之後,姐弟二人才從老人口中得知,原來裴老太太早年持續資助過老人的兒子上學,老人如今能安心享受晚年生活裴老太太幫了許多忙。
“你奶奶從不回來,但一直記掛著我們,她是個熱心人。”老人如此評價裴老太太。
傍晚時,在老大爺的陪同下裴家三人去裴老太太父母的墓地。那裏原本曾是一片山林,因為多年沒有人處理和踏足已經長滿各種荊棘藤蔓。裴誠誠拿著一把鐮刀從前麵邊走邊斬的開路,幾人花了好些時間才在一片林間荒草堆中找到墓地。
裴老太太讓兩位晚輩燒了些祭奠的東西,自己卻隻是杵著拐杖將雙手交壘在一起看著,直到一切完成後她也擺手拒絕了裴桑桑遞過來的香,隻說讓他們姐弟添香即可,自己昨夜睡得不好,腰腿不方便彎曲下蹲。
後來裴桑桑禁不住好奇從側麵向同行的老大爺打聽,才得知原來裴老太太年輕時與家裏關係不太好,她是這片小村裏第一個堅持要去城裏上高中的女後生,在在那個年代算是叛逆,為此與家人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最後她隻身一人離開,雙親離世時裴老太太都沒有回來參加葬禮,直到多年後她生下自己的兒子也就是裴立業後曾回來掃過一次墓,再然後就直到這次回來。
翌日清晨,裴桑桑在閣樓裏醒來後推開窗戶朝外看,這裏地廣人稀,大片的原野橫臥在晨霧裏,日出之後能看到原野盡頭起伏的山脈,像一幅意境悠遠的田原畫。她拍下照片發給蔣西分享,看著不停轉動的待發送提示,不知道這份晨光風景何時才能被收到。
相比裴桑桑對過鄉下生活的享受,裴誠誠則僅是在半天之後就開始焦慮不適。源於這裏信號不佳的因素,他大清早就去遠處較高的山頭尋找信號,回來時滿身霧水露氣,垂頭喪氣地告訴裴桑桑他昨晚一直睡不好,總感覺有什麽事兒,奈何現在上不了網無從得知。
“這是電子產品戒斷反應,才一天不到你就慌了,可見平時玩手機太多。”裴桑桑邊幫忙布置著早餐邊從旁揶揄。
裴誠誠向來不太靠譜,不過這次他的預感又分外靠譜,在信息高速傳遞的山外世界裏的確正發生著與他相關的大事。
裴家的早餐桌上,當陳慧秋做好兩分食物端上時,裴立業看著電視上的早間新聞漸漸皺起眉頭。陳慧秋好奇地順著裴立業的目光看過去,見到主播在闡述一份由權威機構出具的報告,某個知名護理品牌旗下產品檢測出多種致癌成分,所配畫麵是係列用品的廣告畫麵以及直播帶貨間的視頻節選,裏麵赫然有裴誠誠的身影。
知名產品因為不合格生產可能致使用戶引發癌變,這是個極具噱頭且轟動性的消息,一經曝光出來便登上社交平台討論話題榜首。雖然產品所屬企業表示會立即召回產品,但對已經發生的事件本質沒有改變,隨後便是一係列的發酵,為這個企業產品做過代言的藝人被波及,為這些產品帶過貨的網紅們被一一列出,其中就包括裴誠誠。
裴誠誠本不是這些相關人員裏麵的重點人物,他的影響力實在有限,照理不會被推至風口浪尖,但有時候世事就是無常滑稽。因為有人在網絡上為裴誠誠發聲時言辭過激,被大麵積轉發後引發公憤,裴誠誠便立即成了眾矢之的。
不過半天的時間,“裴誠”在網絡上猶如被擺上無形屍檢台的軀體一寸寸分解剖析,他在自己頻道裏推薦過產品被逐一列出,因諸多存疑而被陳列出十幾條罪名。還有最被抨擊的就是家世虛假宣傳,他被貼上虛容的標簽,所有網絡賬號平台被衝擊,賬號下全是謾罵與諷刺,在網絡上與他有過互動的同學朋友賬號也被波及,紛紛刪除相關信息以自保。
安琪在被自己父母的電話吵醒後打開手機看到消息,稍緩幾秒後就立即拔給經紀人,以為他還不知道網絡上發生什麽。但實際上,經紀人已經在與公關方麵的人士溝通做評估,考慮如何應對這次的危機,核算公關成本與後期商業收益之間的取舍。
“取舍?你的意思是,有可能要放棄他?”安琪驚訝反問。
“我也不想,但是這次的事情來得太凶猛,遇上的是個家喻戶曉的大品牌,受眾麵太廣,要想全網公關清理挽回聲譽需要很多方麵支持。”
“可那個直播間工作是你給他安排的,不是嗎。”
“我安排了工作,可天意難測呀,誰知道那麽大的品牌說翻車就翻車,還是致癌這種完全沒餘地的問題,怪隻怪他運氣不好。不過安琪呀,你應該慶幸當時隻有他去了,你現在還是安全的,趕緊上網把和他相關的東西都刪掉,視頻也都鎖起來。我這邊已經在找人給你寫公關稿,晚些時候你按著發出去就說自己不知道,這是裴誠的個人行為,再姿態擺低些、裝無辜些,明裏說不逃避會陪他一起共度難關,同時暗示自己的委屈。先避辟風頭低調一段時間,過一兩個月後你就宣布已經分手,這樣的話你就是有情有義,能順利上岸。”
“不行,怎麽能這樣呢,我們是一起簽給你的。”安琪立即否決。
“安琪,這時候你要冷靜呀,不是我不想拉你男朋友,是他現在這情況無力回天。你要是不獨下心解綁單飛,你就得跟著一塊兒斷送前途。我這個方案已經很溫柔啦,考慮到你們的感情情況,都還沒說要安排給他出軌劈腿的負麵幫你淨身上岸呢。這要是換成其他人,這時候要解綁,是得拚命朝對家身上潑髒的。
就這麽跟你說吧,其實……早前裴誠和我私下見了幾次,我們有聊過他單飛的事情。這段時間他明顯多過你的一些活動就是鋪墊,你對他這麽顧及,早就有二心……”
“不可能,他不是這種人。”
“我有截屏發給你,你自己看吧。唉,我本來不想說的,是看你對他太好,實在忍不住。安琪,你有條件和資本發展得很好,不要為了這樣的人浪費……”
經紀人還在試圖勸說,安琪則不想繼續聽下去,將手機丟到被子上負氣地別過頭。不一會兒,手機裏傳來一張截圖,安琪點開後見到裴誠誠與經紀人約見討論單飛可能性的話題,證明經紀人所言非虛。
“今天之內把這些複製發出去。相信我,這是你最好的選擇。”經紀人發來一張手寫澄清文稿,並配文上規勸的話。
這一次,安琪沒有立即出言否認。
而這一切,此時的裴誠誠還都全然不知,他正在鄉下的原野裏遊走著拍攝田間地頭的秋日風景,希望在回城之後與安琪分享。
另一邊,蔣西在結束一天的課程後從學校離開,在校門口意外見到班主任,便立即笑著快步上前打招呼問好。
“老師,您怎麽來了?”
“我找到你要的東西了,給你送過來。”班主任拿出一隻用袋子裝著的書遞給蔣西。
蔣西抽出書隨著書頁自由攤展,夾有物品的那頁自然地呈現出來,赫然是一張合影。照片上蔣西和他的父母站在教學樓前,身後操場上正在舉行校運動會。這是張照片由當時做學校運動會素材收集的同學路過隨拍,之後收錄進那屆運動會留影素材庫存儲盤內,沒有人特別留意,直到如今被特意尋找才重見天日。
“麻煩您了。您從哪兒找到的?上次您說那些硬盤已經都不在了。”蔣西感激地詢問。
“哦,硬盤是不在了,是一位同學當時洗了些照片出來,順手也洗了你的。大概是天意如此,體諒你的用心,她還有心一直留著。”
“是誰?我應該謝謝她。”
“她說不用告訴你她是誰,你拿到想要的東西就好,都是小事。”班主任笑著輕拍蔣西的手臂,然後作別離開。
又一日後,裴老太太才帶著裴家姐弟二人返回涇城,本是乘興而歸的好心情,待手機裏湧入信息後才知世事已然巨變,不過是三天光陰而已,局麵再回不了頭。
“裴誠”在網絡上的風浪最高點已經過去,人們罵過嘲笑過後已開始在尋找新的娛樂焦點,當日一對明星藝人的離婚占據網絡頭條。就像是刷新覆蓋過的網址頁麵一樣,互聯網的記憶總是短暫到驚人,一天前的全民焦點,一天後就會被拋之於腦後。一時間,裴誠誠不知道是應該後悔遺憾自己這三天的斷網讓自己百口莫辯,單方麵的被宣判了種種罪名,還是慶幸這三天的斷網讓自己避開最難的煎熬風口,直接跳到結局沒有中間折磨。
安琪發來了許多信息,從最初焦急尋找他商議對策,到過於著急後的惱怒,再到怒氣平息過後的冷靜分析,後來負氣妥協般放任不管的整整沉默一天一夜,直到最後她再打起精神二次麵對已發生的事,給出所做出的決定。
“抱歉,我得先拯救自己然後再想辦法幫你。我先聽經紀人的安排發聲明,等你能和我交流溝通的時候我們再想下一步,不要去看網絡賬號上的內容。”
盡管安琪說了不要看,但裴誠誠也無法在自己的首頁上避開信息,很快看到安琪發出的手寫道歉聲明。聲明裏“她”行文懇切又不失煽情,字裏行間透著無辜,又有一幅有擔當的模樣以“裴誠”女友的身份向大眾道歉,表示要與其一起共度難關。如此是非分明又有情有義的形象立即贏得許多人的支持,下麵清一色的誇讚好不熱鬧。
同時,一些匿名帳號也在下麵持續爆料稱二人共同賬號的所有運營管理都由安琪負責,一直以來都是安琪為愛讓步,處處遷就“裴誠”。這樣的內情爆料使安琪個人賬號的關注人數直線飆升到一個從前不敢想的數字,最重要的是安琪一躍擺脫“裴誠”女友的標簽身份,成為颯爽大女主個性的代言。
裴桑桑擔心裴誠誠的情況,提出讓他跟自己一道先回家,但裴誠誠在打不通安琪的電話後堅持要回到共同住處,他很急於和她麵談。
然而,裴誠誠一刻不落回到住處推門所見的並沒有安琪,而是空落出許多的房間,安琪的東西都已經搬走,桌上放著一份手寫留言。
為方便後續安琪和“裴誠”解綁獨立,不讓“裴誠”拖累安琪,經紀人第一時間協助安琪安排了新的住處,盡可能將兩人共同過的痕跡抹除。經紀人還讓安琪換掉號碼以免被騷擾,安琪在留言中叮囑他聯係自己的新號碼,舊號碼已經作廢。
裴誠誠立即按新號碼拔過去,卻不是安琪接的,而是經紀人的聲音傳過來,因為安琪正在做直播不方便接聽。
一個小時後,裴誠在城中一處拍攝棚外見到經紀人,兩人在路邊的樹下就目前的情況作簡單交談。經紀人告訴裴誠誠他是被當了擋箭牌,因為檢測報告曝光後受波及的公司與有頭有臉的人物太多,誰都不想輿論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於是就需要一個“替死鬼”吸引大眾焦點進行轉移,看來看去最後看中他這個小人物。
“裴誠”像是一個剛剛從殼裏爬出來的雛鳥忽然進入群惡環伺的黑森林,被碾壓捕食消失在林間時甚至都不知道是誰伸出的爪子,就化成一件祭祀用品在輿論口舌間吸引火力,等這波浪潮過去後,除了他被犧牲外一切如舊。
“既然我們有合約,你不應該為維護我,為我做些什麽嗎?”裴誠誠反問。
“我也想。你知道我一直看中你,咱們這個行業太不缺美女,不夠美修修整整都行,好看男孩子才稀缺,其實論市場我更看好你的未來發展,可是你心思不在這行。安琪雖然不如你漂亮有市場底子,但勝在聽話又有幹勁,遇事下得去狠心。這次她當機立斷的反應就讓我明白她這種人才是我要培養的對象。裴同學,你也不要怪我,我是真的有努力想幫你,可奈何我一個人獨木難敵風浪。”
經紀人一改往日的自信,把自己說得委屈巴巴,裴誠最後問他接下來要如何處理。裴誠誠的名譽與生活都因為這場風波被毀,急於需要專業的人幫自己,他以為經紀人會聯係公司為自己出麵,然而經紀人卻又開始百般推諉,隻讓他現在就是要保持沉默不動,等事情消停下去後再他再悄悄重回大眾視線。
“網民都很健忘的,隔上幾個月,換個名字再出現,又都把你當新人。隻要你你長得好看,大把的韭菜能收割。”
裴誠誠對此方案不同意,經紀人則又提出“黑紅”也是紅的道理,讓他直接裝傻充愣發表一些過激言論,雖然會被罵但會吸引諸多流量,全民皆知。
“你在說什麽?這可是我的人生,我以後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你怎麽能給出這樣的建議?”裴誠誠不可思議地反問,他都懷疑經紀人是不是在故意說個荒唐的笑話逗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也沒辦法啦。裴同學,之前你就各種不配合我的安排,軟廣是這個不接那個不接,工作這個也要問,那個還要考慮,我全都當你年輕不懂事遷就你。可這回你還要怎麽樣呢,要不然你就自己看著辦吧。不過,有些話我就要說在前麵。不管你幹什麽,之前的賬號你不能再用,不能向外透露我們的合作內容,不能詆毀安琪。十年內,你也不能再簽同類型的公司。”
“什麽?你這是什麽離譜要求。”
“不我的離譜,是當初咱們白紙黑字簽的條約,上麵清清楚楚寫了如果你因自身原因導致違約,所簽約賬號歸我方所有。哦,對了,還有你從我這裏預支的各種報酬,我也核算了一下,你還需要償還我一筆。我大方些不收你利息,你把錢還給我就行。”
“這段時間我聽你的安排接了那麽多軟廣植入,還有各類你安排的直播和外拍站台,怎麽會還倒欠你的錢。我已經向同行打聽也計算過,即便是每次隻拿最低酬勞與你再進行分成,我也隻會盈餘不會欠你。”
“是,那你是沒看合約裏寫了收益報酬是要除去運營成本的,我成本高呀,根本沒到能盈餘報酬的地步。年輕人,你是真的沒仔細看過合同呀,否則就不會和我爭這些。”
“你根本沒有幫我們運營,哪裏有成本。”
“我說有就有,要不然你就去起訴我,請相信我一定會拿得出一本計算成本的賬,保準隻多不少。”經紀人不以為意地笑說。
“你……你真無恥,就不怕我曝光你嗎。”
“合約有保密款項是常識,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敢對外曝光合同內容就等著吃官司賠個掉底兒。”
裴誠不想再理論這些,徑直朝棚內去,經紀人立即將其攔下,問他要幹什麽。
“我要見安琪。”
“她不想見你,見也沒話可說,何必讓大家難堪呢。”
“滾開!”
裴誠誠怒氣上頭,直接將經紀人推開後朝內去,然而卻沒曾料想到經紀人被推搡後踉蹌後退撞到架起的燈線,之後便是劈裏啪啦的一通亂響,棚裏的燈光驟然熄滅,安琪旁邊的一隻燈架也應聲倒下,她尖叫著跑到一邊避讓。
到底是見到了安琪,但卻是在糟糕混亂的場麵,保安人同迅速聞聲趕來察看情況詢問裴誠誠是誰,怎麽進來的。裴誠誠沒理會安保,走近安琪後伸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琪望著裴誠誠猶豫地抬手,經紀人邊拍著衣裳上邊喊話提醒安琪工作還沒完成,哪兒都不能去。
“我們晚點再約時間,我……我先做完手上的工作。”安琪最終垂下手去,還下意識地將朝後退避半步。
一切不言而喻,裴誠誠從安琪的臉上看到答案後緩緩收回手,人也於失望中清醒冷靜下來。情緒像是茂盛樹林的根部被砍下一刀出現缺口,意識到生命力開始流逝,不再盲目向上生長,開始枯萎衰敗。
但是裴誠誠沒有妥協,忽然抓住安琪的手不由分說將其帶離,在有人試圖再阻止時他喊話要求給自己三分鍾,否則今天誰也別想再順利進行下去。
“裴誠誠你到底要幹什麽,一定要這麽著急嗎?”在出門後安琪甩開裴誠誠質問。
“我一回到城裏就四處找你,我擔心你,能不著急嗎?”
“擔心?你真擔心我嗎,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好希望你在關鍵時候在身邊,可每次你都讓我感覺孤立無援。所有的事情我一個人承擔,你現在還要在鬧什麽。既然你要聊,好,那我就真實的跟你聊一下,我覺得現在自己像是強行把你捆綁在我的航線上,你痛苦,我也承受巨大壓力,我們就是在不斷相互折磨。”
“你的意思是……覺得我像累贅?”
“我不用這個詞形容,但你能告訴我在所有的事情上你哪一件幫過我。從最初我們做賬號開始,都是在我的計劃安排,出事情我自己抗,有壓力一個人麵對,隻有我在考慮未來的發展。你什麽都不用想,不用思考,我還要哄你的脾氣,順你的心意,要照顧你的一切。你覺得,這算是什麽。”安琪反問。
“我本來就不想做這些!我讀著不錯的大學,學習我喜歡的專業,是你要做這些我才遷就包容,你怎麽能現在說這些話。你說是哄我、順我的心意,所以你承認其實這一兩年裏你是為了那些流量才和我持續戀愛關係,對嗎。安琪,我都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我們像正常的情侶約會是什麽樣子,你以為我喜歡一天天晚就聽著你說那些什麽數據,什麽流嗎,每次被人安排著做那些我不喜歡的廣告植入和直播嗎,我煩透了,不都是為了你在妥協。”
“你不喜歡?那為什麽要背著我和經紀人聊單飛的事。不要否認,我看到了截圖。”
“那你呢,每次不回消息失聯的時候去了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利益,你所說的這些遷就,那是因為從我這裏得到的好處讓你覺得值得,你就是看中我在賬號上的用處。天知道,我現在有多後悔不應該碰這些東西,看看我現在都什麽樣子,我的生活全毀了。”
“所以,你歸咎到我的身上,認為是我害了你?”
“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安琪,你捫心自問,你現在又哪裏真的是單純為了我這個人才同我戀愛呢。以前我有用處,你就說遷就,現在我沒用處了你就換了幅嘴臉這樣義正言辭的講道理。也就是三天,你踩著我一舉成名得償所願,最後都不感謝一下我嗎……”
“啪!”安琪一巴掌落下來打斷裴誠誠的話,她憤怒又失望地看著麵前的人,脖頸間的脈絡因咬緊牙關而起伏,許久才再開口,說:“我想,我們應該分開各自走想走的路,不要再相互折磨。也許等你冷靜下來後,我們能再談談。”
裴誠誠抬手捂著自己被打的臉頰,肌膚上的疼痛也讓他冷靜清些,意識到自己說了糟糕透頂的話,立即感覺無地自容,羞愧難當,退回兩步後轉身快步跑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