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裴老太太與裴桑桑回到,一進入麽街道就看到新張貼出來的通知,街道辦將聯合婦聯一起舉辦係列關於女性主題的座談會,會請了一些包括大學教授、退休女幹部、女企業家等人員來當主講,分不同場次介紹女性在婚姻和事業上的平等自由,鼓勵女性自強不息等等。

“是女兒,是媳婦,是媽媽,更是一個獨立的自己!婚姻自由,是基本法富裕每位女性的權益。”裴桑桑看著宣傳頁上麵的標語,隨後下意識看向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掃過一眼宣傳欄,自然明白這是陳慧秋的反擊。既然老太太能拉著全街老人們演一出婆媳和睦,把她架上道德至高點,那麽她就能組織全街的所有女性一起學習婚姻自由,鼓勵主主意識。

回至家中,裴桑桑推門進入後首先看見的便是客廳裏淩亂堆放的各種東西,大大小小的紙箱擺在地板上,臥室裏依稀還能傳來響動。

裴桑桑放下背包進到主臥,看見陳慧秋正在一件件清點收拾衣服,詢問過後得知她在把許久不用的舊衣物收拾打包捐贈出去,外麵客廳裏的都是已經打包好的物品。

“這麽多,都捐了?”裴桑桑朝箱子裏看了看後問到。

“嗯,都捐了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而且,回頭我搬出去的時候也方便輕鬆。”陳慧秋笑說著將一件大衣塞進箱內。

“您和我爸……”裴桑桑試探性的詢問。

“沒離成,遇到些麻煩。”陳慧秋淡淡回應著,然後似乎是為讓外麵客廳裏的裴老太太聽清楚般刻意提高一些音量,說:“雖然遇到麻煩,但沒關係,已經和你爸協商好重新預約時間改天再去辦,一定能辦成。”

聞言,在客廳取杯飲茶的裴老太太動作稍緩,這到是在她意外之外。

陳慧秋拿著銀行抵押資料去問裴老太太是什麽情況,房子什麽時候辦的抵押,錢去了哪兒,為什麽會歸在裴誠誠名下。裴老太太雙手交撐著拐杖坐在沙發上喝茶,也給出自己立場十足的理由。

“你堅持要離婚,那我就要考慮後續問題。誠誠是男孩子,總要有點東西傍身,最近他又搬出去一個人住,還欠了債,都是需要錢的事情。你做媽的不心疼自己孩子,可人這個做奶奶的心疼呀,每次去看他都覺得好可憐。我看著長大的孫子現在被趕出家吃了上頓沒下頓,我不得操心安排。房子是我授權抵押,錢沒亂花,全存了定期理財,每個月拿些利息給誠誠做生活費幫襯些。”

“老太太,誠誠離家去住這事兒您不能摘得幹淨吧。您要是覺得這事兒不好,當初可以攔著立業,您不也說了他嗎。您拿房子貸款讓誠誠吃利息是幫襯他,合著我們就是惡人。”

“唉你這話說的好沒責任心,你當親媽的這段時間都不管不問,我心疼孫子你倒朝我推責任。”

“您不用偷換概念,你這們安排無非就是要逼我淨身戶,怕我占了便宜。”

“唉呀,我說慧秋,你這真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這錢我又沒花一分一毫,放在銀行也沒動,每月利息也都給你兒子接濟生活,你怎麽就全怪到我頭上呢。我從中能得到什麽好嗎,我就是心疼我孫子而已。”

“定期存了多久?”陳慧秋沉下氣後追問。

“不久,三個月而已。”

“也就是說,最快辦房子解押還清款項後簽字離婚,至少要再等三個月,虧您倒想得出來。”陳慧秋幾乎要被氣笑。

“唉呀,真是冤枉呀,好心被曲解。做親媽的不上心,還見不得我多張羅操心。我都已經看到那些消息,誠誠發生那麽大的事你們都幫過他嗎,好好的一個人現在被人說成什麽樣,他心裏得多難受,這不是你們做父母的失職嗎。慧秋,你就非得把我們家攪得烏煙瘴氣才開心嗎。”

“什麽叫我攪合,誠誠要搬出去住時您不也在嗎。再說了,論攪合,您拉著他一聲不響把房子用來抵押貸款,還把那些人弄來涇城,真就是大發善心助人為樂?不就是為了隔應威脅我嗎。論在家裏生事,您可比我多,您背後還幹了些什麽不如一塊兒都說出來,也省得您藏著掖著有一出沒一出。”

“陳慧秋,你說話太難聽了。”

“您做得那麽難看,還怕我說得難聽?”

“你……”

眼看著兩位長輩硝煙四起,音調越來越高,裴桑桑在自己臥室隔牆聽著頭痛不已,但又沒心思去多管。因為她接到了安琪從社交賬戶後台發來的私信,詢問裴桑桑有沒有見到裴誠誠回家。

二人交換號碼後作簡單的通話,安琪借口上洗手間的間隙抓緊時間簡述已經發生的情況。縱觀眼前的事情,從裴誠誠的角度來看一切近乎於背叛拋棄,加上網上鋪天蓋地的負麵嘲笑謾罵,安琪很擔心獨自裴誠誠會鑽牛角尖。

“我現在沒時間去找他,你們是家人,去找找他吧。”安琪說。

“鬧成這樣,你打個電話給我們,自己還能心安理得的去做其他事?那些事比我三弟還重要嗎?”裴桑桑不禁有些氣憤地反問。

“我解釋了你們也不會懂,我有我的難處。你們快去找他吧,至於我,會晚些時候給他一個交待。”安琪那邊依稀傳來有人催促的聲音,她匆匆說過幾句話後先行掛斷。

客廳內還是爭議不休,已經從裴誠誠的事轉移到街道辦組織的活動,裴老太太認為陳慧秋安排這些主題的活動就是拱火,會讓多少媳婦女兒變得不聽話,製造家庭矛盾。陳慧秋認為這不是拱火,是提醒每個女性自己的權益不受損,要勇敢對不認可的事情說不,而不是被動接受隱忍的單方麵犧牲。

裴桑桑在拔不通裴誠誠的電話後已經著急擔心得生出細汗,聽到外麵的爭吵更上惱火,於是拉開門走出去少有地帶著脾氣提高音量,說:“你們先別吵了!”

“媽,奶奶,三弟聯係不上了。”裴桑桑略沉下氣,緩了緩後向愣住的兩人陳述情況。

當天,裴家眾人在發現裴誠誠失聯後放下所有事情,分頭各處尋常裴誠誠。

陳慧秋依次打電話聯係與裴誠誠相關的人詢問有誰見過他,全都失望告終後又出門在家附近尋找。裴立業沒有回家,直接開著車在城中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實地尋找。裴桑桑依次去學校和裴誠誠在麵的住處以及他從前喜歡去玩的地方。

入夜後,城中起風後下起雪粒,眾人更擔心裴誠誠在外麵穿得少會受寒。就在裴家上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時,裴男的一通電話打來才終於讓眾人稍稍安心,各自從所在地朝家中返回。

裴男今日返回涇城,拖著行李回到自己公寓時見到蜷縮倚靠在門外的裴誠誠。也不知道在此之前遇到什麽事,身上布滿塵土,腳上的鞋還丟了一隻,另一隻也被泥水泡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三弟,你怎麽了。”裴男放開行李,蹲下身去輕柔地喚醒裴誠誠。

裴誠誠睜開眼睛看到麵前的裴男有點意外,然後就眼圈一紅,委屈巴巴地出聲解釋,說:“大姐,我不是要來給你添麻煩,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我不回來,你要在門口睡一晚嗎?”

“我沒地方去了,不知道要去哪兒。”

“沒事了,大姐在。來,先回屋。”裴男將裴誠誠肩頭的灰塵拍拂掉,拉住著他的手腕起身,一如小時候牽著他過馬路回家。

其實,和安琪作別後裴誠誠也沒有把一切想到最糟糕的地步,他沿街離開時還暗自鼓勵自己打起精神。看到路邊有個孩子橫穿馬路,他立即衝上去將孩子拉回來,本以為做了件好事,但卻因為腳滑跌坐到路邊的濕泥裏弄髒了孩子的衣服,孩子的母親跑過來後就不由分說的責怪他,還在認清他的臉後問他是不是網上說的那個騙子。

裴誠誠的心當時一下子跌到穀底,他想辯駁解釋都不知道如何要人信服,最後隻得倉皇跑開,生平第一次那麽狼狽心虛。

三天,也僅僅是三天,裴誠誠覺得像是過完了一遍人生,三天前的一切好像是上輩子的事,眼所有的東西如同泡沫破碎後全都消失,再不如從前。

裴男進門後讓裴誠在椅上坐下,去取濕毛巾遞給他擦臉,但他隻是愣愣坐在那兒沒有接手,於是裴男男就替他擦試臉上的泥漬。被碰到時裴誠誠才像回來些心神,抬手接過毛巾握住,然後低著頭開始說話。

“我靠在門外時想了自己這半年幹了些什麽。和家人鬧不和,學業上荒廢,惹上網貨這個大窟窿,和女朋友的關係毀了,自己被貼上騙子標簽。自以為聰明的想著能一夜成功,能搭上功成名就的快車道,其實我才是最傻的。

我明明沒有大姐你那麽堅韌聰明,但就想著比你還要激烈地忤逆家裏。隻想著,他們不讓的事我偏要做成,就能證明自己是對的。即使明明知道有隱患的事,也為爭這口氣,好一份麵子去賭,覺得自己會是幸運的少數人。其實就是個自蒙雙眼,膨脹自大的莽夫。”

“你既然現在能想到這些,能回頭審視自己,就還不是最壞的情況。”裴男安慰。

“還不壞嗎?我都不知道明天怎麽走出去麵對這個世界,已經這麽糟糕,該怎麽辦。”

“除了疾病死亡和災害,沒有什麽是最糟糕的。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你還是你,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即使別人給你判定標簽也不低頭妥協,不武斷的宣判自己的後續,抬起頭麵對未來不回避,才是真的獨立呀,歡迎長大。”

“大姐,你也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會成功,對嗎?但是你從來沒有像家裏那樣反對我,也不像二姐那樣沒表態的隨意附和,還主動支持過我,為什麽?”

“因為我是你大姐。”裴男伸手揉了揉裴誠誠的頭發,笑意中有些不易察覺的情緒,之後又趕緊側移過目光去取各類物品,催促他去清理洗漱自己。

裴男安排裴誠誠洗漱後休息在自己**,然後以出去買些日用品為由暫時離開,實際是到樓下僻靜處與裴家人通話了解情況。

另一邊,裴家眾人陸續返回家中,進門所見除了裴老太太還有一個外人,竟是安琪。

安琪在結束工作後即親自來到裴家等消息,當裴老太太開門見到她時可以想像有多震驚與不喜歡。不過安琪在那時候沒多計較,她與裴家眾人一樣都期盼裴誠誠一切安好。

在得知裴誠誠在裴男那裏休息下後,眾人鬆下一口氣,安琪則向裴家人詳細地解釋當下的情況,裴男坐在公寓樓下花園的長椅上也通過語音通話聆聽著。

從一開始裴誠誠從家人那裏得不到支持後,他就從各個平台貸款,也沒有告訴安琪,還為了麵子而不斷給安琪購買禮物,在被催款後就私下不斷向經紀人妥協接工作來預支費用周轉。網絡上關於“裴誠”的家世謊言是經紀人匿名散播出去的,這在網絡炒作行業是非常慣用的伎倆,意在虛構一個看起來高大上的背景身份,裴誠會默認接受,也是緣於經紀人是他唯一能找到幫助的地方。

如此進入惡性循環,周而複始地因果誘發,經紀人對裴誠誠幾乎獲得了絕對控製權。即便是沒有出現這次的網絡輿論危機問題,裴誠誠也會在不久之後遇到其他問題,因為他的生活已經全部混亂,如果處理不好,他的未來人生都很可能受影響。

“都是你害的,他好好的一個大學生,全被你帶偏了。”最先說話的是裴老太太,她本就不喜歡安琪,這回更是直接的表達厭惡。

“奶奶,安琪晚上過來也是好意,您消消氣,別上火。”裴桑桑見場麵尷尬,就趕緊堆笑著打圓場解釋。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不打擾你們一家人了,我先走。”安琪沒太介意老太太的話,忙碌一天後的疲憊更多,起身拿包離開。

“一個女孩子,看看那身打扮就不成個樣子。不安份才老想著出頭,覺得自己有能奈,她自己作就算了,還拖上誠誠真是壞得很,不知道什麽樣的家庭教出這樣的人……”安琪朝外走,裴老太太還是依舊很不悅地在身後報怨。

安琪能靠著尊老的道德準則不計較,但她的成長經曆裏與父母長輩是以朋友模式相處,接受批評指責也有底線,聽到太過分的話就不再隱忍,停下已經走出門外的腳步,轉身又走回門內隔著玄關望向屋內眾人。

“老太太,您知道裴誠誠為什麽那麽堅持不留餘地,一門心思就想抄近道成功嗎,就是因為你們看誰都覺得應該當個平庸普通的人,不要出挑和過於努力,他想證明你們錯了。您可以罵我,我不反駁,因為我也覺得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對不起裴誠誠。

不過,這個罪名卻不全是我的,你,你們這些家人全都有份。

有的是主謀,有的是幫手,有的還是沉默不說話的看客。你們這一家人看著金玉其外和和美美的,內裏全是些負麵和霸道,我從來沒見過哪一家人對自己的孩子那麽沒信心。怪我的時候也想想你們自己吧,我出的主意,那又是誰推了他一把呢,是你們。”

安琪走後裴家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又說了許多話,陳慧秋指責裴誠誠不懂事,因太倔強才被人騙進坑裏。裴立業拍著桌子稱自己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天,所以當初才那麽反對裴誠誠去做這些事情。裴老太太陰沉著臉隱忍不發,之後拿起拐杖敲擊地麵喝止二人,以長輩身份指責兩個為人父母的太大意荒唐,才導致成現在的情況。

“您哪裏還能發得起火呢,您讓誠誠拿房子抵押的事還沒說清楚呢。”陳慧秋冷笑。

“對呀,媽,說起這事兒,您也不提前和我們商量一下。”裴立業也為難地接話。

“無非就是牽製著不讓我們離婚,虧您想得出來。”

陳慧秋唯有指責,旁邊的裴立業覺得這件事辦得不好,又不願意對老太太將話說重便別過頭要陳慧秋冷靜些,陳慧秋就勢反過來說裴立業幫親不幫理。

一時間,各有道理,各有理論,誰也不服誰,裴桑桑聽著這些隻覺得頭痛難受,起身離開客廳返回臥室將門關嚴,坐到桌邊撐起額角盯著台燈出神。

裴桑桑越是想安靜下來留點空間給自己,就越覺得客廳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愈發清晰。長輩們之間的爭吵從裴誠誠的境況開始,然後又牽扯到裴男的悔婚出走,再是夫妻離婚,像是多米諾骨牌倒下不可中止收拾,混亂不堪地奔向越來越糟糕的情況。

從前遇到這種情況裴桑桑肯定會去中間當調和劑,將幾人分開再多方安撫,但這次她隻覺得身心俱疲,聽著那些聲音感覺窒息憋悶,忽然就想到馮珍曾經打給自己的比喻——脖子上有一條無形繩索。

兩分鍾後,裴桑桑一聲不響地拿著外套經過客廳出門離開,坐在餐桌與沙發邊的三位長輩都沒有過問與阻攔,直到門關上後裴立業才像是回過神,示意旁邊的兩人停下,問她們知不知道裴桑桑幹嘛去了。

“去上夜班?”裴老太太說。

“她在休假,明天才上班。”裴立業反駁。

“那就是下樓買點東西吧,這麽晚能去哪兒。”陳慧秋不以為意。

“這麽晚,店都關門了,可能是醫院有事臨時召去加班吧。”裴立業撇撇嘴。

幾人各有猜測,沒誰有準確答案,不過也都因為相信裴桑桑曆來行事不出格而沒過於擔心,默認眼下這個家裏最讓人放心省事的就是裴桑桑。

裴桑桑是去找蔣西,穿過寒風夜雪抵達時時已然淩晨,她周身已冷得像是冰,在等待開門進將雙手插在口袋裏躲著腳取暖。裴桑桑知道這樣貿然前來真的很唐突奇怪,可是在這樣的夜晚她心煩鬱悶到要爆炸,心髒因焦慮不安而惴惴不安,所想到能給自己些安慰的唯有蔣西,不願等到明天,一刻不想耽擱,隻想見他一麵。

蔣西出現時裴桑桑露出笑容,伸出手臂不由分說地主動擁抱上去,像浸泡在冰冷水中漂流一晚的人終於上岸,這才感覺安心,重新活回到一個有溫度的世界裏。

“這是怎麽了?”蔣西擁住裴桑桑幫她擋風驅寒,同時有些疑惑。

“沒事,就是想來見見你。”裴桑桑伏在蔣西身前低頭說著,她並不想把蔣西當作深夜傾訴一堆雜亂家事的樹洞,隻是緊緊收攏了些環著他腰的手臂。

蔣西看得出裴桑桑在敷衍回避,但給出她閉而不談的空間,以自己的外套將她包裹起來,把她發間的雪粒拂掉,之後用一件身邊美好的事情讓她轉移注意力,而不隻沉溺於內心的慌亂難受。

“你看,下雪了。”

裴桑桑從蔣西的臂間抬頭,果然見天黝黑的天際下起雪鵝毛大雪,飄飄揚揚,如絮如羽,在寧靜的夜空中有著獨一無二的美。

“據說,第一場雪會帶來好運氣給看到的人,明天會是好的一天,有驚喜發生。”蔣西笑著看向裴桑桑。

“誰告訴你的?”裴桑桑反問。

“是你呀,當年你告訴我的。”蔣西仰望飛雪笑答著。

又是當年,還是當年!裴桑桑側頭看向蔣西,一寸寸細看他麵容上洋溢的歡欣,她瞳眸裏的歡喜顏色則越來越淡,籠罩上失望,最後竟忍不住紅了眼眶。然後,又在幾乎要被蔣西發現時趕別過頭,假裝眼裏進了風沙而不停揉動,以此掩飾自己所想到的事。

另一邊,裴男在樓下長椅上結束通話後打算起身返回樓裏,卻沒料到走在花園小徑上遇到蒂娜,顯然她又是來找蔣東。

兩人見麵各自意外,隨後也都鎮定下來,然後蒂娜先微笑開口詢問要不要聊上幾句,裴男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點頭應下。隨後,二人在就近的長椅上坐下,還未開口說些什麽就發現有一片雪花落到手背上,之後便是三片四片,陸陸續續接踵而至。

“我和蔣東相識的時候,就是那年的第一場冬雪。”蒂娜翻轉手腕讓雪花落在指間,僅一句話就奠定變場對話的基調,隨後又笑著抬頭,以一雙溫柔的眼波望著裴男,再說:“我本名叫萬玲,蒂娜這個名字是他幫我取的。”

蒂娜不愧是女人中的極品妙人兒,她似是信口閑言的兩句話,就將裴男比得低進塵埃,幾乎沒有還手的招架機會。之後的場麵也就不言而喻,不論裴男喜歡不喜歡,都坐在薄風落雪裏聽完了蒂娜關於蔣東的講述。

二人相識於青春年少時,那時的蒂娜叫萬玲,是個頗有些叛逆風格的酷女孩兒,抽煙喝酒信手撚來。而蔣東作為各方麵都優秀無瑕的人對她卻一見鍾情,隨後沾染上許多她的習性癖好,期間蔣家人多有反對,但蔣東就認定了萬玲不放手,最後蔣家也隻得接受。

蔣東是萬玲人生裏一張重要的門票,改名為蒂娜的萬玲受到蔣家資助去進修,她也十分爭氣地抓住一切機會提升自己,成為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人,成為當時行業新秀之一馮德勤的助理。

她在職場上很努力,遠比同期入職人員都更勤懇,每件事情都盡量做得完美。但是,成也美貌,敗也美貌,久而久之她發現人們提及其優秀時都會加一個前綴,那便是“漂亮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因自己的性別與外表而被後置,這很不公,她不忿。

馮德勤算是她的同類人,一個為事業耗費掉大半人生的女人,不甘於隻當丈夫的附屬角色。二人有同樣的困境,漸漸除了上下屬關係也成為朋友。馮德勤想擺脫掉行業大佬蔣國仁的圈禁限製,蒂娜想證明自己不止有美貌,於是她們合謀了一件事。

蒂娜利用蔣東的關係在蔣國仁的身上放竊聽設備,聽到他與人隱晦交談商業內幕,想以此作為與對方談判的籌碼放馮德勤自由。同時,除此之外她們還聽到些家庭私事,這成為之後蒂娜行為暴露的主要原因。

馮德勤舉報了蔣國仁的違規行為,周折往來最後蔣國仁稱病卸任歸隱,馮德勤迅速在行業裏獨立崛起,趙明理接替大佬的掌舵之位,蒂娜才知道馮德勤的幫手不止自己。

在那件事情後蒂娜還過了一段不錯的日子,直到不經意的一句話,使蔣東明白她就是馮德勤的合謀者之一。

那是一種很徹底的背叛,不存在原諒與否的糾結,蒂娜也覺得自己無地自容,隻能狼狽地收拾東西離開,自此與蔣東分隔在地球的兩端。這一分別便是近十年,直至她再次回來,想為當年的錯誤做後續彌補,挽回失去的人。

“你們聽到的秘密是什麽?”

“其實不是什麽大事,蔣國仁與太太早已協議離婚,且各自有新的戀情在外,為了體麵一直未曾向外說明,也未告訴蔣東。”蒂娜笑了笑,以指腹摩梭著融化一片指間的雪花,又說:“蔣東就蔣國仁的兒子,他化名進入紅杉政部門做基層工作,就是前期鋪墊弄清楚公司現狀,了解每個人的底細過往。知道什麽樣的人能留,什麽樣的人能用,誰是對家的人應該清理出去等等,為蔣國仁的回歸掃清障礙。我想,他應該都和你講過吧。”

裴男不語,蒂娜莞爾微笑,抬手勾動長發至耳後,說:“抱歉,我沒想到,他還沒有向你講明這些,看來是我多嘴了。”

“不,你並不覺得抱歉。”裴男淡淡彎唇,她哪裏看不懂蒂娜的心思不過就是要挑明與蔣東的羈絆之深,對比自己同蔣東的交情尚淺。

話到這個份兒上,蒂娜什麽都不說也已經站在製高點,並不介意裴男的挑破,保持著優雅從容的微笑略略歪頭,包裹緊自己的大衣時帶著幾分俏皮得意。

“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時,知道你是馮德勤的助理,再看你的樣子,我就覺得你有些地方真像我。”

“難怪你格外熱心,一直以那種態度與目光看我,你是覺得我像你的另一個版本。你覺得……他因你,而高看我。”

“同樣是馮德勤的助理,同樣獨立有野心,還有雙倔強的眼睛,你真的很像當年的我。他看到你時,應該覺得親切熟悉吧。”蒂娜微微前傾身子,微笑著將話說得更通透直白,一字一句準確地紮入裴男的心髒正中。

在裴男聽著這些話還在沉默時,蒂娜的目光側移上行,望向她背後的位置露出笑容。裴男順著目光扭頭看過去,見到紛紛白雪中,不知何時蔣東已經立在那兒。

蒂娜起身走向蔣東,笑盈盈地到他麵前站定。裴男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眸,沒有再多看二人一眼,起身拍拂掉積落在臂上的雪花從旁邊經過返回大樓。

“你何必要這樣,講給她這些呢。”蔣東在裴男上樓後才出聲,無怒意,隻淡淡好奇。

“我隻是說些真實的往事,你如果心中無愧,為什麽不一早告訴她呢。我是獨一無二的,她取代不了。蔣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會彌補,使一切回到原位。”蒂娜上前一步牽握住蔣東垂在雪間的手,那雙曼妙靈動眼泛著紅意,望向蔣東時滿是柔情。

“蔣東,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果然,一如蒂娜所料的那樣,蔣東的眼神發生變化,他微微挪步向前更近的附視蒂娜,抬手撫上蒂娜的臉頰,迎望她的眼眸。一切看似在朝著蒂娜預想的方向發展,直到他啟唇發聲,又讓蒂娜如夢初醒。

“我不解釋,不是因為心虛的諱莫如深,而是覺得過去的事情不值得重提再議,不視你為我與她之間的阻礙。我沒有原諒你,但也絕沒有持續記恨,你隻是我過往人生裏的一段經曆,不會被遺忘,但也不足以再掀起波瀾。你更勝從前的美麗聰慧,魅力卓絕,可當我這樣注視著你、碰觸著著你時,不會有心動和特別感受。我承認曾深愛過你,可那些愛已消亡在十年前,現在站在這裏的隻是個最普通不過的故人。所以,以後不要再想我了,正視已消亡的東西,向前吧。”

蔣東以從容溫和的語調徐徐講完這些話,收回自己的手後退一步,禮貌地如所有人那樣衝蒂娜微笑頷首作別,然後先行轉身離開。

蔣東上樓回到家中時首先看到的即是放置在門側的女鞋,他脫下外套隨手搭至沙發邊沿,輕緩地走入臥室,便借著台燈的光看到**閉目安睡的裴男。

那一刻,蔣東放下憂慮,舒心微笑。裴男因為懂得且信任自己,並沒有因為蒂娜的話與自己有芥蒂猜疑,一切默契不必明說,無條件站在他這邊。望著裴男的睡顏,蔣東體會到被某種溫熱的情緒包裹,自心髒開始伸展蔓延,如在身體中生根發芽的藤蔓,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包圍他,令他感受到安心溫暖,不自覺對未來產生無限欺許,希望這個人就這麽永久留在自己的人生中。

“不生氣嗎?”蔣東在床邊坐下附身輕問,帶著幾分孩子氣。

“如果她得到了你,就不會那樣低下身段,毀掉優雅體麵同我講那話。她是已經無計可施,真的很失望,無計可施了才會那樣吧。”裴男睡意朦朧地閉著眼小聲嘟囔回應,今天她經曆許多事已經很累,在這個人麵前無意設防,懶得強撐精神。

“有件事情想告訴你,但不知道你會不會願意聽到。”

“那就不要說。我真的困啦,讓我睡吧,晚安。”裴男胡亂地拉動被褥,有些撒嬌般肯求後繼續睡去。

“好。”蔣東微笑,附身親吻裴男的額角,替她蓋好被褥關掉燈,輕聲出門離開。

一夜風吹雪落無聲,翌日天光放亮,城中人們再醒來時隔窗所見已素白一片。裴男回到公寓時裴誠誠已經不在,他留下便簽說明自己早起回去學校上課,讓裴男放心。

半小時後,裴男帶著咖啡如往常般進入公司,一眼便發現馮德勤的舊辦公室已裝修一新,擺入鮮花與水果,似乎今日即將迎來新主人。

她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東西,拿起桌麵上的快遞文件翻看一遍後發現一封來南方某家酒店的快遞。她並不記得自己與酒店有何往來,於是先抽出來打開,見到其中是一隻存儲盤。不過,還來不及她去察看存儲盤中有什麽,人事號召所有人到會議室集合宣布重要事情,她就放下東西暫時離開。

當天,人事宣布了三則消息。第一件是馮德勤正式從紅杉離職,這算是大家早有預料。第二件是宣布趙明理外派到南方分公司,全權負責匯誠與賀百喜的項目直至全部交付。第三件,便是那個在行政部門默默無聞待了數月的“江東”,原來正是蔣國仁的獨生子蔣東,他將從即立起接任副總經理一職,在趙明理調往南方後代行運營管理權責。

裴男站在人群後麵看著蔣東走出來,一身西裝如舊,隻是麵料與裁剪更加細致,以便能襯托他今後的職位。眾人方知,那間豪華新辦公室是給他所備。

城市別一邊,裴誠走進大教室,低頭找到處偏邊角落的位置坐下。從前他都喜歡坐在中間,視聽效果好,也能及時與教授有交流,但自從這一學期重心偏向其他的事情後他挑的位置就越來越偏,盡量不在課上被教授注意。

同學們陸續進入教室,都不約而同地朝裴誠投以目光,在經曆網絡上的風波數天後見到他第一次來上課,不免引人竊竊私語。

教授到來後眾人問好,教授放下教案環顧一圈後目光落到裴誠身上稍有停留,提醒他坐到近前的空位上,不要一個人坐在角落,裴誠隻得挪動位置。

“大家新交的作業我都看過,不錯,有幾們同學能讓人眼前一亮。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每次課前我會多花幾分鍾讓同學們發言,講一講自己對建築藝術的理解或者對自己作品理念的闡述,互通交流。今天,就裴誠誠同學,你先來起個頭吧。”

裴誠誠被點名安排得猝不及防,站起來後手中握緊筆,左右遊離目光,腦中一片空白。他在這個學期裏心思漂浮不定,學業上荒廢大意,再加上眼下發生的輿論壓力導致思緒散亂無章,此時幾乎有一半靈魂不知道漂到哪兒去。

裴誠的尷尬無言沒有讓教授生氣,教授以手掌示意他坐下,並微笑給了叮囑鼓勵,說:“好了,坐下吧,下一節課補上發言,記得準備好就可以。不用害怕說錯或不完美,咱們學習就是個摸索進步的過程,永遠不晚,也永遠不是壞事,一直機會重頭來過的。”

課程繼續,裴誠誠起初擔心周圍的人會看自己笑話,但之後發現全是自己過度多想,每個人做著自己的事情認真學習,沒人再多注意他。

下課後有從前較熟的同學過來拍裴誠誠的肩膀主動招呼,說:“下周有個校招實習活動,你要和我們一起去看看嗎。”

“我們還有個考研互助群,要不要也加入進來,和我們一起到知識的海洋裏掙紮呀。你一直成績好,說不定比我們都早上岸。”旁邊一位女同學也發出詢問。

“你們不介意我……我……”裴誠誠想說,他們居然不介意網上說的那些事情,還主動願意招呼自己加入。

“你說網上那些罵你的帖子嗎,我們可是從高考裏麵萬裏挑一的名校生,你不會覺得我們連自主思考判斷的能力都沒有,會被水軍鍵盤俠引著跑吧。我們跟你同學幾年,還不知道你是什麽人嗎。”男同學順手勾搭到裴誠誠肩膀上說得不以為意。

半晌,裴誠誠吐出一口氣,有很多話想說,最後也僅是簡單的吐出兩個字:“謝謝。”

他謝謝的並非隻是同學和教授們的信任支持,還有自己沒有逃避地走出來這一步,否則他就不會知道相比糟糕的擔憂,他的人生有更多美好的東西。一如裴男所說,真正的獨立自主,是麵對生活中所發生的糟糕事依舊勇敢抬起頭,走出下一步,向前行。

在裴家,裴立業和陳慧秋已於清早出門上班,裴桑桑因是中班稍晚些才收拾穿戴後與裴老太太作別出門,換鞋時裴老太太走過來衝她叮囑說話。

“桑桑,今晚我請樓下宋家人吃火鍋,你提醒你媽媽晚上一起過去。”

“您怎麽忽然想到請客了?”

“上次婚事鬧得很不好,雖說私下已經講開,但明麵兒上還是應該正式再聚一下修複關係。”裴老太太說到。

“奶奶,除了吃飯還有別的嗎?”裴桑桑基於登高進香的事情後對裴老太太多留了個心眼,聽到要她當中間人,就不免細問。

“瞧你這話說的,就是吃個家常便飯,就在旁邊街上的火鍋店裏,能有什麽特別安排。本來是想請人家到家裏吃,但你也看到現在家裏的情況,不合適再讓你媽媽下廚房忙和才選在菜館裏省事,你又多想什麽。她這不是婚還沒離嗎,要是不叫她,那她不得多想,覺得我們沒把她當一家人。你替我問問就行,她不來也不勉強。”

“哦哦,那就好,我會叫上我她的。”裴桑桑點頭。

走出家門後,望見滿眼素潔的城市裴桑桑心情頗佳,拍下街邊積雪壘壓的**照片發給蔣西,隨後也發給馮珍詢問她今天是什麽班。馮珍一直沒有回複,裴桑桑也沒覺得奇怪,心想可能是還在睡著,就繼續朝醫院去。

才到醫院打卡到崗,護士長就匆匆過來安排裴桑桑跟車出急診,一戶人家燒炭自殺未遂,他們要出急救任務。

事發地在一處窄小的老屋,門窗邊沿被仔細貼上膠布封鎖一切通風口,屋中間一盆僅餘灰燼的鐵盆散發微弱溫度,室內隱約還聞到刺鼻的味道。裴桑桑走進去的時候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接診搶救的會是熟人。馮珍的母親被抬上擔架,臉色慘白一片,雙手緊握成拳,簡單的檢查之後確定她生命體征還算穩定,立即送往醫院。

“馮珍呢。”裴桑桑在環顧四周之後詢問,眾人都一臉疑惑。

裴桑桑進入臥室查看,見小小的地方收拾得整齊潔淨,屋內所有能盈餘的空間都用來擺放書籍。此時,一位警員正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閱讀一份被精心折疊過的手寫信。

裴桑桑走近警員,借著他的手看信上的內容,匆匆掃閱後不禁踉蹌後退,撐著旁邊擺放書籍的架子才站穩,那是一封遺書。

幾分鍾後,裴桑桑隨車護送馮珍的母親返回醫院搶救,同時也聽到消息,馮珍現在就在醫院頂樓的天台上站著,新聞人員已趕往現場,還吸引了到許多直播博主去抓熱點。

待車子抵達醫院做完病人交接後,裴桑桑立即朝樓頂趕去,在途中遇到趕來的找她蔣西。原來,昨晚送裴桑桑回家時,她的工作牌落在了車上。

蔣西陪裴桑桑一起到樓頂,得知她與馮珍關係近,被拒絕靠近和交流的警方就允許他們上到平台,希望能勸動馮珍自己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