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男男立即記下需求,然後詢問是否要準備什麽,馮德勤擺手表示不用,之後又說:“然後,明天一早向行政替我請病假。如果趙總細問情況,就說隻知道我是高燒,具體情況你也不知道。我的電話三天內會打不通,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訴其他人。”

聽馮德勤這樣一說,裴男男就立即意識到馮德勤這是要背著公司去做什麽不讓人知曉,要自己打掩護。不過她雖然意外,也知道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問,做好份內的事情記下事項,但寫完後又覺得這種提醒事項不應該有文字記錄,便又用筆劃掉這部分內容。

馮德勤看到了裴男男這點記下再劃掉的小動作,唇角微微上勾,於不易察覺間對她這種細致產生欣賞,然後繼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交待。

“明天會有兩個律師來拜訪我,你替我接待,必要的話安排工作午餐,費用從我的私人費用裏預支,不用走公司報銷。接待的重點是跟他們聊聊會計法方麵的專業問題,試試專業底細,還有腦子夠不夠靈光。”

“後天晚上有個老會計師過生日,是我恩師,原本我應該過去送禮但現在去不了,你到時候替我跑一趟。禮物我訂在店裏,地址和取貨憑證在這裏,你後天去取了送過去。哦,對了,順便替我寫張賀卡。”馮德勤將一張珠寶店的名片和一張票據放到桌上。

“嗯。”裴男男點點頭,記下事情之餘收好票據文件。

一切事情交待完,馮德勤的包也收拾得差不多,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裴男男,又說:“給你的購物卡沒有用嗎?怎麽不添新衣服。”

“哦,暫時還沒顧上,有空再去。”裴男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緊手裏的本子。

“轉換一下思維,衣著外表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雖然都說內在美重要,不能選徒有其表的人。不過,如果你認真點想想就會發現,外表才是人的第一直覺底色。你很努力,也夠用心,別在這種事情上拖了後腿,被世俗口口相傳的謊言給騙了。”

馮德勤說著又從包裏取出兩張名片遞給裴男男,告訴她去這兩家店裏走走,至少挑兩套衣服出來,就掛在她的賬上結算。裴男男握抱著本子的手鬆動了一下想伸出去接,但又瞬間像是想到什麽而收回手指。裴男男再笨也察覺到了馮德勤想背著公司幹什麽,她向自己一再的示好送禮,其實就是一種變像的收買籠絡,希望她管好自己的嘴,站到她那邊。

“我為您工作,您的事情我盡心盡力是本職,就不用額外再讓您破費了,畢竟我已經拿了薪水。”裴男男禮貌地說著笑著向馮德勤道謝,言語中似是在說衣服的事,也一語雙關的透露出自己的態度。

裴男男的話說成這樣,馮德勤的臉上浮現出似有若無的笑意,之後收回名片揮了揮手說:“好,那你先去忙吧,訂好機票後將信息發給我。”

從馮德勤的辦公室出來後裴男男也沒有多顧上私人手機裏的事情,迅速張羅安排馮德勤第二天所需要的機票,以及一些在未來三天內需要簽批的文件先在她走之前備先簽完成,避免造成影響。

當晚,裴男男下班走出大樓時外麵早已空無一人,點開手機看到裏麵的數條來自家裏的未接,她隱約產生種不詳的預感。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桑桑一如往常地在醫院值著中班,期間收到護士長關於下個月前去外地做山區義診的隨行通知。她早在換衣間聽到過,此時再正式收到通知還要假裝不知道的應下,然後聽護士長說了些這是給她機會鍛煉的話,又要客氣地說感謝。

馮珍今天也是中班,在此期間院務方麵的有人來找過她談話,針對前一天她母親到院內吵鬧的事情進行溝通。院方表現得非常大度關懷,因為為摔壞的東西並不貴重就沒有讓她賠償,同時還出於對職工關懷的層麵向她了解了家裏的情況,說了些場麵話。

看起來一切都好,但馮珍在回來後卻表現的很憂心,如果隻是部門裏麵私下讓她賠償作罷就還好,上升到後勤院務這邊處理,那就許多領導層都知道這件事,這對於她這樣一個並沒有什麽背景的護士來講不會是好事。裴男男覺得她想太多,一邊做事情一邊安慰了她幾句,馮珍還沒多回應前那位劉藥師提著袋子過來將二人打斷。

劉藥師稱因為忘記自己今天要下早班,多點了兩份飲品,帶著回家好像沒太必要,就提過來給馮珍和裴桑桑。裴桑桑一聽就知道這是借口托詞,是劉藥師想買給馮珍又找不到理由,便說是自己忘記時間,還多了一份給自己顯得不那麽特別。

馮珍嘴說著不好意思想婉拒,裴桑桑就打圓場過去接下袋子,說著好聽話之餘有意打趣兒兩人想當個順水推舟的紅娘。劉藥師則借著裴桑桑的話順勢向馮珍提出邀請,稱手上有兩張多餘的展覽票,想請馮珍下周末一起去看。

這種曖昧期的拉扯最是意味深長,馮珍回避劉藥師的目光顧左右而言其他的說不一定有時間,裴桑桑就當即替馮珍接下話稱一定會留出時間,劉藥師笑著道謝後才離開。

“去,一定要去,人家挺用心的,你不看僧麵看佛麵。”裴桑桑輕撞馮珍的手臂督促,之後又壓低些聲音湊近,說:“你知道多少人羨慕忌妒你嗎,你可別錯。”

倒不是裴桑桑多事,而是裴桑桑真覺得這位劉藥師不錯,已經早在之前向人打聽過他的情況。醫藥世家的獨生子,家裏算不得大富大貴但絕不差,為人私文,說話輕言細語的頗有禮貌,一到這家醫院就深得種部門單身女性的覬覦,主動發起過進攻的女性護士醫生不在少數,但他對馮珍情有獨鍾,自第一次見過之後就頻頻示好。裴桑桑也是希望馮珍如果有個不錯的對象後麵對糟心的家庭能夠多一些底氣和支持,不用那麽辛苦。

“嗯。”猶豫過後,馮珍點點頭。

因為一直是上班時間,劉藥師送來的兩杯飲料一直沒有被動過,等到淩晨下班時馮珍接到馮母催促的電話後走得很急而忘記帶上,等裴桑桑看到時馮珍已經在車上,於是便回來消息讓裴桑桑處理掉。

直接丟掉有些浪費,裴桑桑一邊紮入吸管喝著出門,一邊提著隻袋子晃悠到路邊等車。四下寂靜無人的站台上夜風習習,正無聊時有車滑停到麵前,搖下車窗後見到裏麵的人是蔣西。

“正好路過,載你一程,上來吧。”

“大晚上的路過?哪兒有那麽巧。”裴桑桑自然不相信。

“你看,你都提著兩杯飲料,就好像算準了會遇到熟人一樣,那不是更巧?”

裴桑桑低頭看一眼手裏的飲料,竟一時答不上話來。

蔣西招手示意裴桑桑將飲料給自己,聲稱和朋友們打完球正好渴了,又報怨這個時間店鋪都關門,想買杯喝的都沒有。見裴桑桑不動,他就從車窗伸出手拿過袋子自顧打開,然後推開車門聲稱送她一程是還人情。

這真是好一招掩耳盜鈴,自圓其說,裴桑桑知道蔣西這胡扯的功夫,但並沒有介意,反而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沒過多推辭地繞過車頭坐上去搭上這順風車。

“唉,隔了一天,你有沒有想起我?”在車上時蔣西邊發動車子邊問。

“什麽?”係好安全帶抬頭的裴桑桑一愣,光聽這字麵意思不禁下意識耳根一熱,他這是在問一天沒見麵有沒有想他嗎?

“我是說,隔了這一天一夜的功夫,你有沒有記起我是誰。”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裴桑桑接話。

“不然什麽意思。”

“沒,沒什麽意思。”裴桑桑趕緊吱吾著應付過去。

“那時候幼兒園分小組搭檔做遊戲,我們搭檔了兩年,你居然一點沒印象?虧得那時候你還說要做一輩子好朋友呢,果然我是太年輕天真被騙慘了。”蔣西開著車感歎。

“有嗎?這都多少年了,就算說過,我也沒印象了。而且……我記得那時候搭檔的是個小胖子,圓頭圓腦有還有個圓呼呼的肚子,好像……所有人都叫他皮球?還是氣球?”裴桑桑努力回想,試圖從模糊的童年記憶裏找出蛛絲馬跡。

“唉唉唉,那個,能回憶點好的嗎,我也是要麵子的。”蔣西輕咳幾聲提醒。

“我是真記不起來什麽了。你還能記得我,也真是記憶力驚人。”

“記得,你手臂上麵有幾顆小痣,喜歡用筆將痣連起來畫成一朵小花。你那時候很喜歡畫畫,一直說將來要當畫家,你還送給過我幾張畫。不過有點可惜,我小時候搬了幾次家,東西全沒了。唉,你還有那時候的東西嗎?我記得交換禮物的時候,也送過給你一些東西。”

“呃……”裴桑桑不禁尷尬又為難,她的確是想配合著說些童年回憶,奈何實在是記憶空白匱乏一無所知,接不下去話。

“沒事,沒事,就當重新認識一下也挺好。”似乎是感受到裴桑桑的尷尬,蔣西笑著轉換話題,不再舊事上多提,之後頓了頓又像是對某些事情心有不甘一般,再說:“不過,如果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翻翻騰舊東西,我真送過你禮物。”

裴桑桑在將近淩晨一點左右才回到家,此時的小區外已經萬籟俱寂,正是人們好眠時。裴桑桑在路邊作別蔣西後進入小區內部,繞過樹木掩映時看到整棟樓上漆黑,唯有自己家裏還燈光全亮不由一愣,疑惑於怎麽這個時間家裏人還沒睡。

樓裏的感應燈似乎是壞了,她進入樓道接連兩次拍掌後都沒亮起燈光,於是就掏出手機照明上樓。卻沒料到,剛上到自家門口打算掏出鑰匙時,一抬頭的功夫裏家門忽然打開,迎麵快步走出一人正好撞上她。

借著那人身後家門裏映照出的光亮,裴桑桑認出來人是裴男男。裴男男也在定神後認出裴桑桑,腳步稍有一滯但也沒有過多停留,之後一言不發地側身繞過裴桑桑快步下樓。

裴桑桑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麽,朝家門內看去,一眼就見到客廳的桌上堆放著東西,都是些日記本和冊子及文件,還有一隻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是裴誠誠的,此時上麵調取著一份裴男男掛在招聘網站上的簡曆。

裴老太太直坐在沙發上撐著拐杖雙手交疊,裴立業翹腿靠坐在沙發邊角雙手環胸側別著頭,陳慧秋則站在桌邊,裴誠誠倚靠在自己臥室的門框上扣著手指遠離中心不敢造次。

雖然裴桑桑沒有聽到一句解釋,但縱觀家中格局與各人臉色,她也迅速地明白發生了什麽,裴男男離職的事情被發現了,一切遠比自己預料的快得多。

“我……我回來了。”裴桑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僵硬地說著日常進門招呼的話入內換鞋。但屋裏安靜到可怕,半點沒人搭理,她就隻得暗自咽了一下口水,最後將目光投向裴誠誠這個家裏此時唯一比較平和的人,衝其使了個眼色後進到他的屋裏,再輕手輕腳的關上門。

裴桑桑詢問裴誠誠是什麽情況,裴誠誠抬手撓了撓脖子顯得迷茫又為難,說:“我也沒聽全,回來的時候家裏氣氛就已經跟烤火似的。我還沒說話,奶奶就讓我拿電腦出去搜大姐的信息,一找就找到簡曆。然後也們就去你們屋裏搜了,再出來的時候把所有東西都翻了一遍,那些就堆在桌上當證據。然後大姐回來,就升堂了。”

一聽到長輩們搜了裴男男的東西,裴桑桑就在心裏暗自叫著不好,這是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別看著裴男男平時不怎麽說話,對人對事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實際上她是最介紹別人碰自己的東西,注重個人空間與隱私的一個人。即便是裴桑桑與她共住一個臥室,都從來沒怎麽碰過她的東西,特別是日記本這類的私人物品為了避免誤會,她連那張桌子抽屜都從不打開。

猶記得多年前大姐曾在上學期間有過個喜歡的學長,兩人似有若無地有過幾分曖昧關係,一起上學下學,偶爾會一起去公園散步,曾約好一起報考同所大學。這事兒對當時十六七歲的女生來講就是青春季的小秘密,不會告訴家人於是便寫進日記裏,一切相安無事的持續了整個高中。

結果就在高考報考前那一陣兒,因為家裏希望大姐能學會計專業將來做更穩定的工作就堅決反對她報選別的的專業,兩方堅持不下中母親陳慧秋說穿大姐報考的心思,認為她並不是對專業有多喜愛,就是想著談戀愛要跟那位學長同校,說她就是戀愛腦不切實際,那時候大姐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日記一直被家人偷看。

在裴桑桑的記憶裏,那是大姐裴男男最歇斯底裏的一次發火,她將自己曆年的日記本都翻出來堆到樓下,然後一把火點燃,就站在火堆邊一遍遍的問陳慧翻秋還要不要看,一邊哭一邊問家裏人還想知道什麽。

那次日記風波後大姐離家出走了一整晚,家裏遍尋無果,最後還是清晨的時候街坊在小區後麵樹下把人找到,原來她一直沒走遠。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大姐在家裏變得格外內向不愛說話,對家裏人的事基本上不會主動多嘴搭理。大學幾年雖然是在本地城市上的,但她堅持選擇住校生活,也就每周回來住一天。

雖然後來的多年裏再沒提起過當初偷看日記的事,可裴桑桑覺得就是從當初的偷看日記起,大姐對家人的態度多了一層膜。多年過去,這層膜還沒去掉,如今又曆史重演,家裏人又一次私自翻看了大姐的東西,這對大姐而已將是何種觸及逆鱗的作法。

“大姐什麽態度?說了什麽嗎?”裴桑桑趕緊問裴誠誠。

“沒態度,什麽都沒說。大姐進來一看屋裏的情況就站在那兒沒動,家裏幾個長輩輪番就開始問了。”裴誠誠攤手,然後開始學著當時長輩們說話的樣子,拿起姿態掐住嗓音進行情景重演,說:“你怎麽想的呀,腦子是犯抽嗎,多少人擠破頭要去的單位你就這麽說不幹就不幹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誰給你出的主意?你到底圖什麽?你是不是就是想氣死我們?我們都知道了,你就是隔著這麽多年憋了一口氣要成心氣我們,就是不服氣當初沒讓你去留學?你這是自毀前程知不知道?你看過自己的身份證,數不數得清自己的年紀,你多大了還這麽不計較後果的辦事……”

裴誠誠掐著嗓子學聲,裴桑桑聽了一遍就大概知道是什麽情況,揮手打斷裴誠誠讓她別學了,說:“行了行了,別學了。”

“大姐就一句話沒說?”裴桑桑再次確定追問。

“沒說,就站那兒聽著臉不紅心不跳,大氣兒都沒喘一聲。一直到大家都不說話了,奶奶就讓她說話,她也一字兒沒吐,轉身就出門兒。然後,你就趕巧兒回來正好遇上了。”裴誠誠解釋著,頓了一頓又感歎,說:“唉……至少沒大半夜的吵起來,算是件好事吧,否則樓裏都該來聽八卦了。”

“真要吵起來還好。一聲不哼才嚇人。”裴桑桑白了裴誠誠一眼後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見此時已經淩晨一點多便不禁有些後悔,早知道事情會發展成如此地步,還不如她做中間人先向家裏鋪墊著說出情況,也不至於一直子炸得這麽激烈。

“這麽晚了,她能去哪兒?”

“住酒店唄。那麽大個人,應該沒事的。”裴誠誠就勢到**坐下。

裴桑桑對裴誠誠的滿不在乎有點不悅,斜白了他一眼,裴誠誠就立即辯解說:“我說的是實話,她快三十了,兜裏有錢,又不是小孩子,沒事的。”

“你今天倒回來挺早,什麽都讓你撞上。怎麽,忽然良心發現知道要早點回家?”

“我……我回家早還有問題嗎?”裴誠誠有些心虛地回避。

“沒問題。”裴桑桑留下一句話後離開,裴誠誠又立即伸手拉住裴桑桑說實話。

“唉,二姐,我承認我是真有事。我現在遇到個很不錯的機會能簽MCN機構,想先把工作室成立起來,我想跟家裏商議一下……”

“打住吧你,你也看到現在外麵的情況,這時候還提這茬,還嫌家裏不夠熱鬧呢。”裴桑桑沒等裴誠誠把話說完就抬手打住,抽出手臂離開房間,留下裴誠誠獨自失望。

裴桑桑回到客廳時見到陳慧秋已經不在,裴老太太獨自坐在那握著拐杖不說話,裴立業原本坐在沙發上,見到裴桑桑出來後就起身回屋。

“奶奶,你要不先去睡吧,很晚了,一切明天再說。”裴桑桑走近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還沒說話主臥的門又被拉開,裴立業拿著件外套走出來朝著門口的方向出去,裴桑桑喚了一聲裴立業,裴立業就扭頭叮囑她先送老太太去休息。

裴誠誠這時候也從屋裏出來幫忙倒了水,取老太太日常喝的降壓藥過來,姐弟兩人又說了好一番話才將老太太勸動,起身離開沙發送她回屋暫時休息。

在安排好老太太後裴誠誠詢問裴桑桑自己要不要也出門去幫忙找找人,裴桑桑想了想後讓他別先去,其實說到底大姐的心思他們並不懂,出了這個家門之外的生活更是不知道多少,這時候出去隻是無頭蒼蠅找不到什麽頭緒。

裴桑桑拔打裴男男的舊手機號果然已經關機,於是就想到那則名片上的工作用號碼,是除了自己之外暫時這個家無人知曉的號碼,便懷著試一試的心拔過去。

手機一直待接通,就在裴桑桑以為是裴男男故意不接自己時,電話又被接起,她不由喜出望外地立即叫了一聲大姐,急忙追問她在哪兒。然而,手機那頭頓了一頓,傳來的卻是個男聲,疑惑且好奇地詢問裴桑桑是誰。

半分鍾前,半城相隔的另一邊,安靜無聲的辦公高樓裏唯一亮著的那間辦公室內,蔣東正坐在行政主管的辦公室內翻看公司的人事檔案資料,一個個人員查看履曆與工作經曆,必要的人員就記下姓名與重點在自己的本子上。

忽然,一陣手機鈴聲伴著震動聲響在黑暗中響起,他不由稍稍心頭一緊,在確認沒有聽錯後他將一切文件資料回歸原位,再掏出手機對照自己取出文件夾時拍的照片,仔細地將細節擺放好,再離開辦公室。

尋著聲音來的來源過去,最後蔣東在小會議室的桌麵上看到一隻手機,上麵顯示著一串陌生號碼並未被標識。蔣東本不打算在這個時候的這種地點接聽別人的電話,便轉身打算走開,但是在看清手機的外殼認出是裴男男的手機後,他稍作猶豫地接起。

一個女孩兒的聲音開口就叫姐,急切地詢問她在哪兒,又說家裏人都出去找她了。蔣東愣了愣先是不解,然後又像是明白過來,再問她是不是裴男的家人。

“我姐,是裴男男。你是……”

“我是她的同事,她的手機落在公司的會議桌上了。”頓了一下,蔣東又問:“你的姐姐這麽晚了為什麽要忽然離家出去?是發生什麽事嗎?”

裴桑桑還在驚訝於忽然聽到一個外人接電話,對這樣的詢問更是出於自我防範意識而沒有回答,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接下來說點什麽。蔣東也迅速從這一點沉默中明白到裴桑桑的所想,理解自己作為一個陌生人的角度問這些太唐突。

正在想接下來應該說什麽時,就聽到公司大門處有人按了指紋開啟門禁,蔣東邊接著電話邊探頭側目,隔著玻璃看過去,見到重重黑暗後麵亮起前台處的燈光,是裴男男從外麵進來。

“我看到了你姐姐,她沒事,我會轉告她你的來電。”蔣東回應著電話那頭的裴桑桑,隨後先行掛斷電話。

裴男男沒有料想到這個時間點來到公司還會遇到人,走過黑暗一抬頭,見到站在會議室的身影不由驚得一滯。蔣東見她受驚就去將全廳的燈都按下開關,驅離黑暗,四周歸於明亮通透才讓她放下心來,最終將目光歸於蔣東身上。

“你……你怎麽在?”裴男男詫異詢問。

蔣東也上下迅速打量了裴男男,隨後習慣性地雙手插入到西褲的口袋裏,緩步處朝裴男男走近些。

“笨鳥先飛,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蔣東似乎有意回避敷衍這個詢問,之後迅速轉移話題反問,說:“你呢,現在是淩晨一點半,怎麽也過來了?”

“我來取東西。”裴男男說著朝自己的位置走過去,從抽屜裏取出一隻小袋子打開後看到自己的身份證件反手放進挎包中,隨後又四下尋找物品但一直無果,之後像是想到什麽而轉到小會議室裏,果然就在桌上找回自己的另一部手機。

在拿全自己要找的東西後裴男男與蔣東作別朝外走,蔣東就問說:“要去哪兒?”

“當然是回家。”裴男男勾了勾頭發笑答。

蔣東知道她在扯謊,但還是點點頭沒多說,看她從麵前經過離開。

大樓外忽然的一聲雷響驚得蔣東側頭看過去,之後便聽到玻璃上傳來星星點點的雨水聲,然後是嘩啦啦聲勢浩大地潑灑般襲來,這場已經醞釀了數個小時的雨水終是落下。

十分鍾後,裴男男站在大樓門口望著瓢潑大雨寸步難行。

這裏雖然在白天人來人往,但在夜間卻是寂靜寥落,除了林立的高樓與諾大的廣場上紛紛揚揚的雨水,她什麽都看不見。發出去的出租車訂單無人接起,附近的酒店最近的也在三公裏之外,盡管她生活在一個高效且便捷的現代都市,但一場這樣的暴雨也能讓她的生活陡然間像是墜入無解困境。

其實生活就是這麽簡單,好時千般好,事事都能錦上添花,一切都順意如意,壞時就是雪上加霜再加雨,你所認為不可能發生的壞事都會一股腦兒的全砸到你,連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成問題。

工作手機裏陸續傳來幾側信息,裴男男點開後看到是裴桑桑發來的提醒,讓她不論如何生氣也務必在看到消息後報個平安,家裏都在擔心她。也就是在這時候,裴男男留意到那則已接來電,才知道蔣東有替自己接過電話,如此來說想必他也知道自己與家中的矛盾,剛才隻是看到自己扯謊而沒有說穿。

就在裴男男盯著手機時,一輛車緩緩穿過厚重的雨幕驅至最近的台階下停定,隨後有黑傘從車門邊撐開,一人撐著傘走上台階朝她過來。

距離近了之後傘幕上揚,隔著淅瀝瀝滴下的雨珠就看清傘下的人是蔣東。蔣東衝裴男男向身側歪頭示意她到傘下,同時目光也落到她手上的手機屏幕,明白她已經知道自己有接過她的私人電話。

不過,蔣東並沒有急於解釋或是道歉,而是更單刀直入的針對當下情況做出應對方法,說:“你既然沒地方去,我又恰好遇上,總不能視而不見。我朋友正好有套房子在附近空著,我先送你過去借住。”

裴男男知道蔣東接了自己的私人電話不合情理,但是她也不是個會由著心裏不舒服就任性脾氣不分場合的人,當下的時間與局麵不是計較這種細枝末節的時機,解決生存需求才是。於是,裴男男沒有過多客套迂回的婉拒,邁步進入蔣東的傘下。

“我以為你是每天坐地鐵上下班的人。”裴男男在坐進路那邊輛奔馳後略有意外。

“車不是我的,隻是暫用。”蔣東解釋著指了指夾在旁邊的證件,裴男男這才發現這車是公司的配車,所配部門是總經理。

意識到蔣東這是私用公物偷開了趙明理的車,裴男男先是一驚,然後又什麽都沒再多說,不忙不亂地靠到座位上好像什麽都沒發生。蔣東則意外於裴男男沒說點什麽這不合規矩,是違法公司規定的話,朝旁邊的人瞥了瞥,不經意間露出些微笑。

約十幾分鍾後車子停在一處小區的地下車庫內,蔣東將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夾遞給裴男男,告訴她小區門禁和房鎖密碼都在紙上,從旁邊的電梯上去即可,自己就不再多送。

裴男男下車,蔣東半點沒耽擱多待,就開著車離開車庫。

十幾分鍾後裴男男按著紙上的密碼進入到一間幹淨且頗具格調的兩居室內,屋內沒有許多複雜的陳設,簡單幹練,多是以墨綠與灰白三色為主調,除了必要的家具用品外唯有兩幅抽象畫掛在牆麵,才讓這個房間多些鮮明的色彩。

裴男男在房間內稍作走動,環視一圈後心中就有了想法,進入書房在架子上看到兩隻相框,拿起來稍作打量後便得到確定答案,於是給蔣東打去電話。

“你的朋友家有你的照片。”裴男男說。

“那是我的住處,說是朋友,是為了讓你心裏舒服些,大家避免尷尬。看來,裴秘書是真的眼裏容不得沙的人,非要說穿。”

“我欠了你一個大人情。”

“嗯,我知道。所以,有機會時會向你討回來的。”

“你……去哪兒?”略作猶豫後,裴男男作出詢問關心。

“回家。父母家。”蔣東在大雨中開著車回答得非常簡練,之後似乎是為了快些結束這則通話,又說:“好了,裴秘書,如果想和我閑聊的話以後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早些睡,明天見。”

說完後蔣東也沒多等裴男男的回應就先結束了通話,裴男男握著被掛斷的電話沒有生氣,反而不自覺地微微一笑,隻覺得蔣東這個人真是越來越令她捉摸不定。紳士與魯莽,細膩與粗蠻,這個人好像反複在橫挑,無法將其歸類。

另一邊的裴家,陳慧秋與裴立業分別在外麵尋找了一圈後都沒能找到裴男男,才意識到裴男男已經不是多年前那個即便是在大怒後憤然離家出走,也隻能在家附近牆角處蜷縮一夜的少女,如今的她已經人至而立,依舊是他們的女兒,也是個足夠獨立的成年人。

在遇到暴雨後夫妻二人不得不先後回家,好在裴桑桑告訴了她們一則好消息,就在剛才裴男男回複了消息稱已經她已經在朋友家住下,代為向家人報平安。

這一夜風雨交加,眾人身心俱疲,聽到轉報平安的消息後沒有人再願意多說一個字,各自收拾自己匆匆回屋睡下。

另一邊,深夜未眠的還有另一家人。剛剛冒雨抵達家中的蔣東進入室內,本以為屋內應是一片漆黑安靜,不料抬頭之際看到二樓書房處還有亮光。他脫下沾了雨水的外套搭在臂間上樓,在經過書房時朝裏看,見到父親蔣國仁背對著門口靠陷在沙發裏,兀自看著外麵的雨幕出神,搭停在沙發邊沿的指中夾著煙,旁邊的煙灰缸裏已經有數根煙蒂。

“我以為陳媽會將家裏的煙都清理幹淨,看來她的工作還是沒做到位。”蔣東開口。

蔣國仁聽到這聲話略略側頭,似是意外於蔣東會在這時候回來,但又沒轉身,抬手抽了一口手裏的煙,再彈了彈煙灰,說:“不是她的問題,是我自己藏在放文件的書桌裏,她打不開。”

“媽媽下周回來,看在她的份兒上,收手吧,否則會聞出來的。”蔣東以手指拂了拂臂上搭著的濕外套間的明顯水漬。

蔣國仁沒多理會蔣東的提醒,或者說是不想理會,便轉而問起另外的事,說:“這麽晚忽然回來,是公司那邊有事?”

“沒事。就是回來借助一晚。”蔣東不想就此多聊,側身就朝另一樓的臥室過去。

“這是你家,沒有借助一說,也不用找著機會就故意氣我。”

蔣東笑了笑沒應聲,繼續朝二樓盡頭自己的房間去,推門入內後再關上,一切就陷入安靜,除了風雨飄搖依舊,此夜終是安息入眠。

翌日,裴家人於清早齊聚餐桌,桌上擺著陳慧秋做好的早餐任人享用,但卻遲遲無人動手,夜雨已停,但餘波未消,各人皆地疲憊沉默。裴誠誠衝裴桑桑打眼色詢問怎麽辦,並小聲說自己早上還有課要趕時間,裴桑桑也隻當沒聽見。

最後還是裴老太太先開口說話,畢竟今天還是工作日,不論如何各自的班和學還是要去上,就大家趕緊吃早餐,先顧上自己的事情。至於裴男男那裏,裴老太太轉向裴桑桑,讓她既然知道裴男男的公司在哪兒就先去跟裴男男聊一聊,如果她不是想斷絕家裏的關係就至少先回家再說。

“他在哪家公司?告訴我,我去和她聊也行。”陳慧秋開口。

“媽,還是我去吧,我今天上晚班,白天有時間。”裴桑桑立即接話擔下事情,其實心裏想的是如果陳慧秋去找裴男男,她擔心事情會更麻煩。

“桑桑你早就知道這件事,為什麽一直不跟家裏講呢?”裴立業則問向另一個重點。

“我……”

“你平時最乖巧聽話,千萬別跟著你姐學那些怪脾性,有事情不跟家裏講不是什麽好習慣,以後誠實點。”裴立業慢悠悠地說到,算不上嚴厲責備,頂多是種規勸。

裴桑桑原本想解釋,但不想再在家裏蔓延任何爭執,就點點頭算是應下教訓。

眾人吃著早餐各自準備開始一天的事情,最先離開餐桌的是裴立業,裴誠誠眼珠子一轉就立即放下手裏吃了一半的包子起身,跟著裴立業到了主臥門口放低聲音說話。

裴桑桑見此情景就知道裴誠誠還是沒死心關於自己開工作室的事,不聽自己的勸,想著去裴立業那裏試試。果然,一切如自己所預料的那樣,也不知道裴誠誠是怎麽說的,隻見裴立業側頭橫眉看他,雖說不上多怒目而視但絕不是春風細雨般的和睦。

“你沒見家裏現在一堆煩心事兒嗎,這時候還鬧騰個啥?”

“這不是瞎鬧騰,我有規劃的,要不我回頭給您仔細說說?對了,我連夜做個了策劃案,把這前中後的步驟都寫明白了,您帶上看看,支持我就當是投資呀。”裴誠誠誠說話間就撩起衣服從腰上抽出一隻早先藏好的本子遞出去。

“行了行了,管你有什麽計劃,別耽誤我上班,愛給誰看給誰看去,我不摻和。”裴立業對裴誠誠的一再推薦也沒多搭理,擺擺手擋開裴誠誠的本子後提上包出門上班去。

在裴立業那兒失敗後裴誠誠隻得坐回餐桌,失望地拿起碗筷用餐,旁邊的陳慧秋與裴桑桑都已經被他試探過,自然明白是什麽回事,就都沒說話。倒是對麵的裴老太太好奇地拿過本子,再從身前的口袋取出老花鏡看起來。

“奶奶,您看怎麽樣?您要不投資投資?”裴誠誠立即亮起眼睛,以為遇到希望。

“我一個老太太能看懂什麽,看不懂。”裴老太太合上本子,取下老花鏡,又說:“你工作的事情你爸爸都給你聯係安排好了,下個月去走個流程麵試,然後實習上班,就很好。你也不是個小孩子了,別再任性,千萬別學你姐那樣不踏實。”

至此,裴誠誠在這樣大風大雨中小心地探完了全家人的口風,果然無人支持他,沒誰相信他是真的能做成什麽,他就更再沒機會提錢的事,隻得低下頭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