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間,天高雲闊,秋日的舒爽薄風拂弄著路邊的樹植無聲翻搖,在城中CBD地區的樓下人流如織,多是黑白灰三色搭配,職業而又幹練,說著的事情也多與工作相關的東西,似乎一到這裏就自動進入了某種設定的模式頻道,其他的事情都不會被帶入進來。

裴桑桑站在一棟高樓下等待,不久後果然見到裴男男從人流中出現,乍一眼看過去她與身邊經過的那些人幾乎要融為一體找出不特色,好在不論一個人的外表妝扮如何變化,有些東西還是獨一無二的。

附近的餐廳迎來一天之中最忙碌的午餐時間段,想要找一處絕對安靜的地方是不太可能,最的後裴家兩姐妹挑在一家西式簡餐的露天位置坐下。裴男男問裴桑桑要吃些什麽,裴桑桑搖頭表示不餓,裴男男也沒強求,點了兩杯飲料和一份餐品作罷。

“你還沒有告訴家裏人,對嗎?”裴男男在交還餐單給服務生後抬頭單刀直入地問到。

“嗯。我還沒想好怎麽說,也覺得應該先當麵找你確定這件事是真的。姐,你到底怎麽想的?這又是到底怎麽回事?”裴桑桑將名片遞給裴男男。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從所裏申請離職,然後自己找了份工作。現在給一個會計事務所的秘書,領導是個挺厲害的會計師,我希望能能借著機會多學習一些。”

“然後呢?”

“然後就是繼續努力,升職加薪,朝更高更好的方向去。”裴男男回答的坦然,察覺得到裴桑桑反問裏的置疑但並不介意。

“姐,你應該知道,考公進入派出所裏上班是家裏一致通過且支持的安排,你也在所裏上了幾年班了,其實隻要再多上一兩年或許就能升職。你這樣一聲不響的私自離職,知道家裏會怎麽樣嗎,我都不敢想。”

“你來見過我,確認消息無誤後會告訴他們嗎?”裴男男沒在在意裴桑桑所說的最終後果,而是更在意於她接下來的中間過程。

“你不用勸我,紙包不住火。你最近早出晚歸不著家,在家裏露麵也總一個人待著接電話,這事兒誰都能看到,就算我不說也肯定很快有其他人發現。”裴桑桑後靠到椅背上,有些心煩地在膝蓋上交搭起雙手,將頭側到一邊看向人流。

裴男男沒有答話,兩人就有片刻沉默,唯有旁邊其他餐桌上人員的對話聲此起彼伏的喧囂著。片刻後,裴桑桑像是明白了什麽,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到對麵裴男男的臉上,從她平靜無波的神情中意識到其實事情還有另一個方向。

“你不擔心我告訴他們,你是希望我能告訴他們,對嗎?你自己不開口說,就希望借我的嘴捅出去,你不會是故意留了張名片讓我看到吧。”

“那倒不至於,隻是你的話提醒了我,這件事情遲早會被公開,如果你能替我開口或許也不是什麽壞事情。由你發現,比其他人先發現其實更好,你先告訴他們這件事,比我直接開口或許會更容易。”

聽到這樣的話裴桑桑顯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神色,打量著如今這個一身職業裝的大姐隻覺得一陣生氣又一陣陌生,她竟然能這麽坦然地同自己說這些話,毫無愧疚之意。自己來找她商議,好像不是為了給她收拾爛攤子,而是自己上趕著來主動求她什麽。

“大姐,我知道你向來看事情很冷靜,但是我沒想到你能這麽……這麽冷漠。這麽大的事是你一手自己造作出來的,我來找你討論解決的辦法你居然以這麽心安理得的和我說這樣的話,你是真的覺得就算家鬧得翻天也對你沒關係嗎?有沒有考慮過奶奶、爸媽他們的感受?你知道這件事情一旦告訴他們,他們會多震驚嗎?”裴桑桑少有地生出氣憤,用嚴厲的態度與裴男男說話。

“我隻是想為自己做次決定,重新做一次選擇,沒想過傷害任何人的感情。”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這個決定有多自私自利呢。”

“二妹……”裴男男還想說什麽,裴桑桑抬手示意停下,並退開椅子起身。

“大姐,既然你能這麽心平氣和,問心無愧,那麽……我想也用不上我多建議或幹涉。這張名片還給你,你既然這麽獨立自主,那就自己想好怎麽告訴他們你做的事吧。”裴桑桑將名片放到桌上後轉身離開,走出一步後又回過身來,再生硬又倔強的補充說:“奶奶每天晚上血壓會比白天高,媽最近的睡眠其實很不好,昨天才讓我開了助眠的口服液在喝。所以,你挑個好點的時間開口,別在晚上。”

看裴桑桑離開餐廳消失在人群裏,裴男男沉沉歎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低下頭去無聲緘默。她又哪裏是真的有半點心安理得呢,其實早就在心裏慌亂得不行,就像是捧著隻炸彈誠惶誠恐幾個月,如今引線已經被點燃,爆炸在即的迫切。可是,她也知道這時候著急忙慌的解釋訴苦並無用處,更顯得矯情與自我開脫,所以麵對裴桑桑的指責她隻字不予辯解,任由她去。

正盯兀自坐著不動時麵前來了一雙鞋子駐停,裴男男以為是服務生上菜,就隨禮貌式的應了一句謝謝。但那鞋子的主人卻並無響應,裴男男這才目光上視看清是蔣東。

“早先看你的檔案時就有些奇怪,這個年紀放棄編製出來從秘書做起,是怎麽樣的一種心態。原來,是暗渡陳倉。”

“是覺得很愚蠢嗎。”裴男男靠在椅背上沒動,淡淡反問著,恰逢服務生上菜品與飲料,她又禮貌地道謝。

“不是愚蠢,是勇敢。”蔣西微笑說著,指向對麵裴桑桑走後空著的席位詢問能否坐下,得到裴男男的側手示意後才解開西裝的扣子落座。

“我家裏有位叔叔,年輕時候非常聰明有才華,本來前途一片大好。但到結婚的年紀時挑了個我爺爺非常不喜歡的對象結婚,之後事業也江河日下,所性去當了個普通老師,爺爺直到他們夫妻兩意外離世前再沒見過。叔叔的孩子就是我的堂弟,也非常聰明,家裏希望他能做些成就性的事情,長輩安排了一係列的人生規劃,可他畢業後一個人背著包出去旅遊一兩年,玩夠了才回來,挑來挑去最後也決定做個老師。家裏人偶爾提起來也都說他們可惜,本來能成為那種塔尖上的人物,最後流於俗套當了個普通人。

我問過堂弟怎麽想的,他說,人都想過要任性,做點不被別人認可但自己想做的事,隻不過絕大多數人在還隻是想法的時候就把自己扼殺了,從而順應大多數人的期待,能真正走出去的隻是千萬分之一。所以,他不覺得自己平庸了,而是更獨一無二。

裴秘書能成為千萬分之一中的那個一,是了不起,不是愚蠢。就像我覺得這位堂弟他一直按著自己的想法,做自己選擇的事,才是勇敢。”

“不愧是做行政人力的崗位,能言善道,在說服人這一塊上很有一套。”裴男男舒一口氣坐起身,將那杯原本點給裴桑桑的飲料順勢推到蔣西麵前,然後取出餐具開始用餐。

倒不是裴男男被蔣西的一番話說服,而是她覺得與其心煩意亂於還沒引爆的事情低落,不如先吃完這餐飯返回公司先應付接下來的工作,這裏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一陣鈴響,裴男男拿起來看見上麵顯示是宋璋亭,她下意識的就朝對麵的蔣東看了一眼,但蔣東好像並沒多留意,而是抬手示意服務生給自己上一份和裴男男同樣的餐點。

宋璋亭在電話裏詢問裴男男周六是否有時間,因為學校周末有一個家庭開放日,邀請教職工家屬一起到學校參觀,從前每次他都推掉這種活動,但這次因為邀請是直接發到宋母那裏,宋母就非常想去學校看看,同時一再叮囑讓宋璋亭叫上裴男男一起陪她。

“周六……我其實有點事……”裴男男略有猶豫的說到。

“能推一推嗎?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耽誤你的時間,實在是我媽一再堅持。”

“好吧,”

“不好意思,周六我全天沒有時間了。”掛斷手機後裴男男衝蔣東說到。

“嗯,聽見了。”蔣東點點頭,並沒有任何介懷,然後又說:“事有先後輕重,你隻是遵守契約精神幫這個人,是最合理的。”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男男乘公車去醫院上班,一路上她都盯著手機在糾結要不要打電話給家裏人,告訴他們自己知道的事情,直到下車她也沒想出答案,最後所性不再多想,安心到醫院先打卡上班。

裴桑桑去換衣服時正好遇到幾個老資曆的護士在更衣室裏麵,她剛想進去打招呼,就聽到裏麵有說到自己的名字,便下意識的停下腳步,隔著櫃子的拐角處視角盲區靠停。

裏麵的人們正在討論醫院的秋季義診安排,這次被分配安排的是到兩百多公裏外的一個山區。一般來說這種義診工作其實不太有難度,如果分配到的地區比較好,就跟休假沒多少區別,但這次的地方遠且偏,生活比較苦,所以很多人都不太樂意去。在安排隨醫療隊去的護士這塊兒時,眾人雖然嘴上說著聽領導安排但都有意無意地向護士長訴苦,或是說家裏有孩子,或是說家裏有老人,還有的說自己身體不好長途久坐會暈車等等,最後排來排去還差一個人,有人就給護士長出了主意讓新人去。

護士長猶豫著讓實習的新人跟隊不合適,旁邊的人就笑著說:“我看那個裴桑桑和馮珍看著就很合適,前個兒不是還有領導誇說不錯嗎?那可不得讓她們表現表現。”

“就是呀,那麽愛出風頭,讓她們出去。”

裴桑桑聽著這句“出風頭”很迷惑,自己在這裏工作中規中矩,與人說話做事都客氣禮貌小心不與人結怨,哪裏就出過風頭呢。

後來裴桑桑將這事告訴馮珍,馮珍一邊麻利地做著事情,一邊告訴裴桑桑就是那天巡查的時候領導提問的知識點沒人答上去,她們答了上來。

裴男男覺得這有些離譜,這是件很小的事情,就跟在學校的時候上課時老師提問,同學們舉手回答一樣。誰知道就誰回答,不知道的人就在知道答案後在書上記下來以後就明白了,並沒有什麽風頭不風頭之說。

“咱們現在職場,不是在學校。這家醫院裏麵許多人都是沾親帶故的家屬,有的人脫下工作製服走出去說不定還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被別人巴結高捧著,誰還好點麵子呢。”馮珍平淡地說著,隨後抬頭以眼神示意裴男男朝一個經過的中年護士看過去。

“那個護士是外科的,看著很普通吧,沒進手術室配台的資格,平時就在外麵打下手。照理說外科那地方不養閑人,不能進去配台的護士誰都能輪著做,可她就穩定在那兒沒動過,因為她老公是個人物,院長都得罪不起。喏,還有那個前台,看著年輕也普通吧,學的也不是醫療相關的專業,但抗不住人家爸媽厲害,院務那邊就說前台可以用非醫療專業生就直接招了進來,過不了多久就能弄上編製。

還有,你看過咱們的停車場嗎,那裏停著的車隨便指一輛出來都夠咱們不吃不喝幹個幾十年,你以為都是靠在這家醫院上班的工資賺的呢。我說這些你明白了嗎?咱兩在學校別管多優秀,專業課多好,到這裏人家都覺得我們是走了大運,什麽背景都沒有就能進來那真是撿著大餅,跟我們共事已經是我的福氣。”

“我們也是靠真材實料通過招聘考試進來的,要不是當初學校安排的實習夠格,我們也輪不到現在的正式招聘實習。”裴男男有些不服氣的說。

“話是這樣說,可現實不是理論。這裏大多數人有家底關係,看誰都覺得是屈尊紆貴了。當然,倒也不是說咱們學好了沒用處,要不是咱們學的足夠好,也沒現在這機會。當初學校安排實習的人不少,就咱兩留下來,還是要多感謝自己從前夠用心努力。”

裴桑桑覺得有點鬱悶,這聽起來太不公平正義,但也深知世界不是理想童話,抿了抿嘴後沒再就此事多說什麽,轉而問起馮珍另外的事,說:“你家裏怎麽樣了?”

“就那樣。還能怎麽辦,湊合著過吧,不過都是周而複始的一些事,痛苦也得忍著,這就是家庭的意義。所謂血脈,就是像從你骨頭縫隙裏長出來的無形枷鎖,把你拴著,不管怎麽折磨你都隻能撐著,不到死的那天你都解脫不了。”馮珍僵硬地笑了笑,拿起準備好的器皿盤去工作。

馮珍對家庭的悲觀由來已久,從前裴桑桑也聽過不少這樣的言論,她都會勸上一句希望她不要想的那麽極端。但在知道自己大姐做下的事情後,她現在就不想勸了,感覺自己家裏也不是多好,自己現在都稀裏糊塗一團亂,何必再高高在上的指點別人。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的裴誠誠下課後就趕去學校附近的飲品店與安琪見麵,一見到坐在窗邊的人,他就想習慣性地吻一下她的臉頰,但安琪卻抬手將他擋開,打著眼色示意他不要靠近,裴誠誠這才發現安琪原來戴著耳機在與人開視頻會議。

裴誠誠打個收到的手示,輕手輕腳地將包放到對麵後去買蛋糕和飲品,等再端著東西回來時看到安琪與視頻那頭的人揮作別,承諾自己會考慮對方的意見,隨時保持聯係。

安琪在開會時一直表現的很沉穩從容,到會議關閉後就立即再抑止不住興奮,站起來抱住裴誠誠興奮地嚷嚷著她收到了好消息,他們要火了。裴誠誠弄不明白什麽情況,但看安琪高興就跟著一起笑,一手攬住安琪的腰,一手抬高手將端著食物與飲品的盤子挪遠些以免灑出來弄髒安琪的頭發。

好一陣兒激動後安琪拉裴誠誠坐下,點開電腦上的一份郵件附件給裴誠誠看,告訴他這是MCN經紀公司發來的資料。因為他們的賬號在過去半年裏持續流量走升,目前粉絲累積到了個不錯的數量,在過去一兩個月裏安琪其實陸續有收到幾家機構的邀請,期望能夠簽訂合約進行包裝合作,但因為覺得那些機構太小安琪都沒有考慮,直到這一家找上她,她就知道自己等的機會到了,這可是目前業界最大的經紀公司。

點開公司網頁可以看到如今正當紅的十幾位網紅名列其中,安琪在旁邊介紹這家公司的股票在過去兩年持續走高,又有知名互聯網企業的多輪注資,如今穩坐國內同類機構的第一名,如果他們能和這家機構簽約合作,說不定就是一個頂流網紅。

“我已經仔細分析過,他們家旗下的網紅沒有跟咱們撞型的,要麽是帶貨網紅,要麽就是手工藝類,還有些其他音樂或是娛樂口播的,就是沒有雙人情侶類的。如果咱們簽過去,就是獨一無二的類型,能占領一片空白地。那邊剛才和我開會時對方也說到這個,就說現在情侶雙人主播的數據非勢頭常好,在未來一年肯定會出現一個頂流賬戶,他們覺得我們有潛力,想重點打造。”

“看著是挺好的,不過,這是個大事兒,得好好再分析一下,就算要合作也得看合作的程度深淺,不能太貿然。”裴誠誠劃動著鼠標看發過來的資料,隻覺得字又多又密,一時半會兒其實太不太仔細就給出中肯的建議。

“那是當然,所以我沒一口答應,隻說了先考慮,咱們先吊一吊他們的胃口才方便談條件。”安琪有些得意且驕傲地抬起頭,挑動頭發甩到肩後。

“還是你聰明,這件事你處理,我放心。”裴誠誠立即嘴甜地說好聽話。

“那是。哦,對了,簽約的事情咱們拖著慢慢來。不過,有件事倒是要快了。”

“什麽?”

“工作室的事。你看,這個賬號是咱兩一起的,不是我個人所有,還是注冊個官方工作室比較好。這樣跟MCN機構談合約的時候是公對公,更合規方便。最重要的就是,如果我們不注冊工作室,很可能一旦簽約對方就會隻能眼巴巴指望他們給我們什麽就是什麽,太被動。綜合考慮,我覺得這個工作室還是應該立即注冊,然後招人先把位置和預算給占出來,有我們自己的團隊。”

“你說的是有道理。”裴誠誠想了想覺得有這個理,但是心裏又開始為錢發愁。

“是不是你家裏不願意給錢?要是你真的難做,我再找我家裏要吧。”安琪看出裴誠誠的臉色變化,就又主動說到。

“不是,當然不是。都說了是兩個人的事,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全掏呢,我還是男生呢。你放心,錢的事我會解決,這周內就轉給你。”裴誠誠忙恢複笑容,說得一臉不在乎。

傍晚時分天氣轉陰,還未到日落西山天就暗沉下去,裴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於不知不覺中睡過去,直到一聲驚雷傳來後將她驚醒才恍然睜開眼睛,側頭看過去見到陽台外麵烏雲密布,風走樹搖,看起來是要變天。

門口處傳來敲門聲,裴老太太撐著拐杖去開門,見是幾個陌生人抬著些頗大的長箱子站在外麵,詢問這裏是不是陳慧秋家,他們是送貨上門安裝的工人。

“是這兒?裝什麽呢?”裴老太太撐著拐杖疑惑。

“一張床,您看下要裝到哪兒去。”工人聽到說地址沒錯就抬著東西進門,裴老太太則站在那兒一頭霧水的沒弄清楚情況,之後反應過來便連連招手示意眾人停下。

裴老太太說家裏沒有床壞,沒再裝一張床的道理,工人則拿出訂單票據展示一切無誤,就是這裏訂了張一米寬的床,在兩方爭論不下的時候陳慧秋回來才讓一切消停。

床的確是陳慧秋訂的,三天前下的訂單說好今天送貨到家,因為陳慧秋從派出所出來就一整天迷迷糊糊在走神,差點忘記這事兒,直到回家進門才想起來。

東西已經送到,陳慧秋自然就告訴工人一切沒錯,然後指揮著工人將床抬進主臥,把原來的主臥大鋪床挪動一些位置,將小床裝到空出的位置,兩床中間再架起一道簾子。

工人們按著陳慧秋這個雇主的要求開始動工操作,陳慧秋叮囑了幾句注意不要弄壞牆和地板的事項,然後退出到臥室門口的位置站定監工。裴老太太在客廳撐握拐杖看著一切,眼神裏透著的盡是不滿意但又礙於有外人在而不能發作,直到工人將一切裝好後離開,她才轉身陳慧秋說話。

“慧秋,你就非得要做這麽絕嗎?這個婚就非離不可嗎?好話我說了一籮筐,我這張老臉都放下不要,你要我怎麽樣才肯消停。”

“不是我不消停。算了,我想冷靜冷靜,有事兒明天再說吧,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想先去休息。”陳慧秋一想到裴男男的事就實在心煩,擺擺手打算進屋。

“陳慧秋!”對於陳慧秋想要回避的態度,在裴老太太看來就是敷衍與輕視,她手中的拐杖在地麵重擊兩下,厲聲喚出了陳慧秋的全名。

這樣直喚全名的事情本就鮮少發生,更不說是這樣嚴厲的語氣,任是陳慧秋思絮混亂著不想多理論,也被這一聲喝嗬斥弄得停下腳步,駐足在沙發邊再不前行。

“陳慧秋,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一再的忍讓,包容,就是個已經沒了脾氣的老太太,不能再對你說什麽了?鬧了幾天了,還不夠嗎?一家人上上下下看你臉色,由著你胡鬧,立業那是好脾氣不與你計較,幾個孩子心眼兒大也由著你造作,就連我這一大把年紀還順著你的的意思縱容。你怎麽就還得寸進尺了呢?

我老裴家哪一丁點對不起你陳慧秋了!你剛來涇城的時候什麽沒有,找地方打工刷碗打工,是我好心租房子給你住,給你安排工作,自打跟你遇上起我就沒做過對不住你的事吧,開始是把你當閨女待,後來是把你當兒媳婦。自打你嫁進來家裏上上下下我都不過問,由你掌家主事,什麽都順著你決定。你哪裏不順心如意了呢?就是我有時候偶爾多給了幾句建議,這回你就非要一口氣憋著,要氣死我才肯舒心嗎。對那些敬老院的陌生老太太你都能煲燙送溫暖,對我這個生活了三十年的自己家婆婆,就非得這麽冷心苛刻。”

裴老太太在這幾天以來一直沒有正麵與陳慧秋發生矛盾衝突,她在隱忍等待,希望幾個後輩能打通陳慧秋這一關,所以在暗地裏與裴立業和裴桑桑分別有過交流,建議他們向陳慧秋說點好聽話,哄哄她,為了家和萬事興做出讓步。可是,陳慧秋這次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樣,油鹽不進,令她終於再也崩不住的發火。

“您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吧。這麽多年來,您就是覺得我高攀了你們老裴家。我是外來打工妹,一窮二白什麽都沒有的來涇城,剛來的時候還是你好心租我便宜房子讓我落腳,後來也你支持我去讀夜校拿個文憑,再幫我安排進街道工作,之後還不嫌棄地讓我嫁給你兒子。說來說去,我就該對您感恩待德,是你們裴家屈尊紆貴接受了我。

您先是安排桑桑訴苦說情,後是讓立業服軟道歉,可您是真心的嗎?您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依舊高高在上,好像是縱容我一樣,是以和為貴的吃點虧而已。您打心眼兒裏就覺得全是我的責任,根本沒覺得自己有錯。

您說我掌家?真的是我嗎?這個家裏你是話事人,從上到下不都得順著你的意思來。走出這道門兒誰不說是我有個好婆婆,你這麽多年持續的明裏說我好,話裏話外不都是透著是自己大度嗎。您呀,除了自己個兒,誰都看不上。我高攀了你們裴家這麽多年,我現在不攀了,你又覺得我不識趣兒,不知好歹,其實我也不明白要怎麽樣才好。”

“你這麽鬧下去,一個屋簷劃兩家,考慮過孩子們的感受嗎?

“我會考慮,所以,會找機會和他們談談。”陳慧秋想到裴男男的事不禁沉下語氣,一陣疲憊暈眩襲來,不想再爭論下去,便轉身就欲要先回屋休息。

“談談。嗬,你這個當媽的就是這麽不負責任。這麽多年孩子們的工作升學,你哪樣是真的操心過。男男一大把年紀還沒嫁人,你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半點打算沒有。桑桑和誠誠的工作就業你也是當甩手掌櫃,根本沒想過他們以後,你的心眼兒裏就隻有自己。”

“好了,我真的累了,明天再說吧。”

“累,你有我累嗎。我看著這一大家子人,操持一輩子,要顧著每個人的心思,每個人的前途未來,你能有比我累。做人做事要有個度,今天沒外人咱們婆媳就把話給說明白才好,我對得起家裏每個人,幾個小輩兒和我隔代都比你親,你別得了便宜還不賣乖就算了,還不知道見好就收……”

裴老太太隱忍多日的情緒爆發,越是陳慧秋想要回避離開她就越來氣,就著此時家裏沒有其他人在便緊抓著陳慧秋不放,想將所有事情攤開講。而殊不知,越是她逼的緊,陳慧秋就越是心煩意亂,裴男男私自離職的事梗在心裏本就難受,一直在思索要怎麽樣才能找個切入點處理這件事情,這下子更是也再懶得克製,扭頭就衝裴老太太說了出來。

“你真什麽都知道,那你知道不知道男男辭職了!”

此言一出,裴老太太愣住,所有還未宣泄說出的指責都卡在咽喉沒了聲響。緩了一緩,裴老太太才又像是不相信一般的說:“你說什麽?”

“我說,男男從派出所離職了。”

“怎麽可能?”

“不僅可能,而且是在兩個月前。您不是一直說知道全家人的大小事情嗎,看來,您也不知道。”

“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不早說。而且,發生這麽大的事情,你還要鬧離婚。”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陳慧秋別過頭去沉緩下語氣,精疲力盡的吐出一口氣後靠到牆壁上借力支撐自己身上的重力,心裏多少有點愧疚,如果早幾天知道這件事,或許她真的不會在這個檔口堅持要離婚。

一分鍾前的劍拔弩張在一分鍾後凝結成霜,婆媳之間的矛盾因後輩的新問題而再無人提及,不默契地將裴男男視作頭等的大事,各自飛快思緒著接下來的應對之策。一左一右,一立一靠,暫時陷入冗長的沉默。

此時城市另一邊的商業大樓內,裴男男的舊手機一直在桌麵上震動,但始終無人接聽,在幾道玻璃相隔的小會議室內,她坐在會議長桌的尾部陪同馮德勤正在開一通視頻連線會議,旁邊還坐著幾個中層管理人員。

視頻會議那頭的人是事務所的創始人之一蔣國仁,他曾行業風雲人物,但是在多年前因為在一樁收購審計案裏發生紕漏導致甲方遭遇重大損失,之後被懷疑在做盡調當中有故意替受調方隱瞞實際企業情況,並有配合做賬的嫌疑被起訴。雖然最後因沒有切實證據被判定不予成立,但他的個人履曆上添了很不好看的一筆,不久後因病退出公司運營,將事務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鮮少再過問公司的事情。

今天這位老板似是心血**一般忽然要給中高層人員開會,給留在公司的眾人訂了甜點和咖啡,由行政擺到會議室內後請眾人落座。到會議室後裴男男就迅速掃過一遍來人,發現中層居多,好幾位重要高層今天都在外出差未歸,其中就包括目前統籌運營事務所的總經理趙明理。

因為每個人都是在臨近下班時才忽然接到通知,全無準備的匆匆前來,所以當蔣國仁在視頻那頭讓大家談一談公司近況時,各人不鹹不淡地自我介紹,再報喜不報憂地說起自己所負責的內容,說辭與內容都很匱乏與無空洞。

輪到馮德勤時她最為沉著冷靜,有條不紊地說了最近負責的幾件大案子,依次說到進度與相關負責人的情況,以及後期規劃的節點與預計收益,精減高效地傳達信息讓人不得不佩服,她能坐到首席審計的位置不是浪得虛名。

這通會議持續一個多小時後結束,蔣國仁最後在那邊感謝所有員工持續的付出,眼看中秋將近他稱以個人名義訂了一些水果恭祝眾人佳節快樂,禮品人人有份,不久之後會由行政安排發放給大家,贏得了會議室裏一陣道謝聲。

裴男男坐在眾人後麵記錄著會議上的事情,但又因為會議多半都是口水閑話,聽起來噓寒問暖,實在太沒有營養而提煉不出什麽重點。最後看著所有人都因有禮可收而高興離場,總感覺哪裏不對,一個久不理事的老板忽然大晚上的給所有中層開會,還是找的這種親民式的切入點,頗是耐人尋味。

走出會議室後眾人各自收拾下班,裴男男回到位置上時就看到許多未接來電,她剛想要打開去看就聽到馮德勤喚她,就趕緊拿上筆和本子進去內間辦公室。

“給我訂明天最早的一班飛機,我要去首都。”馮德勤邊收拾東西邊開始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