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這截泥濘的小路,右拐直走50米就有一個公交站台,坐上17路的公車經過三站路她就可以回到家。
格紋的傘麵打開,他撐著市麵上最普通的雨傘,舉得很低,傘麵擋住他的臉,江無安靜的跟在她身後,護送她走完這一段寧靜淒清的路程。
距離路的盡頭越來越近,他是還沒做好把傘交給她的心理準備,天空忽然砸下幾顆豆大的雨滴,他心裏一慌疾步上前,將一整個傘下的空間讓給她。
他身形高大,雨傘高高舉在她頭頂,少女疑惑的“啊”了一聲,轉過臉來仰望傘的主人,雨水打濕的小臉,眼睛也是霧蒙蒙的泛著水光,驚訝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
那一刻,他的腦海裏有煙火綻放,劈裏啪啦作響。
她在看我了。
許是被他這突然出現的人嚇到,女孩張著嘴目光愣怔,擱在頭上的書包一時忘了取下來。
他咽了咽口水,幾不可察地深呼吸一下,如同久不能言的人終於等到說話的機會,尚算冷靜地緩緩開口,“要不要傘?”
她比他更慢的速度,極緩極輕地點頭,“要……”
猶豫不決,勉強答應的語氣,還夾雜著一絲顫意。
江無心裏冷嗬一聲,現在才知道怕。
他抓住她的手握住傘柄,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江無走了沒五六米,又調轉頭回到她麵前,明知故問:“去哪裏?”
她捏緊手裏的傘,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他,猶豫了好一會兒,似乎懼怕於陌生男人的威壓,緩緩地報出一個小區名。
江無很想一巴掌拍在她的腦袋瓜上,不知道撒謊報個假地址嗎,換作是其他歹徒,蹲在她家門口等她出現伺機行凶就等著哭吧。
“從這個位置到前麵的路口。”
他手指示意前麵三十多米外的小巷盡頭,“右拐直走不到一分鍾有站台,坐上17路,上車後數三站就到家了。”
她沒說她要回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江無抿緊了唇,卻見她還是呆呆的模樣。
他極輕地嗤笑,這個笨蛋,學習都理不清,哪裏會察覺到這些蛛絲馬跡。
他不由得出聲再跟她確認一遍,“聽懂了?”
像任課老師跟學生講完題後的語氣。
她這下應了聲嗯。
不算笨得太徹底。
“身上有沒有錢?”
江無覺得這是多此一問,四中出了名的富家女,身上怎麽會沒錢,果然見她從衣服兜裏摸出一把零錢,他的目光落在白嫩的手上,手指細長,指頭圓潤。
“這樣夠嗎?”
嗬,感情這還是個沒坐過公交車的大小姐,江無點點頭,“嗯。”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抬腿疾步往幽暗的小巷深處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步速飛快,卻在一個拐角她看不見的地方突然停下,在原地站立了近一分鍾後又從拐角的陰影裏走出來,望向剛才有她的那處街景,女孩早已了無蹤影。
雖然公交站台近在咫尺,正常人都能找著,但是她這麽笨,萬一真就找不到呢。
江無又返回去,天空下著雨,打濕他的襯衫,幾縷碎發粘糊地貼在額頭上,水滴滑落進眼眶又流出來,小巷子裏偶爾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以為這少年經曆了什麽傷心事,搖頭歎息地走開。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很開心的。
他跟她說上話了。
走出巷子接著往公交站台去,他的視線很好,大晚上的,在距離她二十米開外的位置,大半邊身體掩藏在商鋪展架的後麵。
她撐著他的傘,傘柄斜搭在一側肩膀,腳尖一上一下點著前方的水坑,有一輛公車停下來,她就抬頭看一眼,不是她的路線又低下頭,如此反複。
她在看車,江無在看她。
約莫七八分鍾後,17路終於到來,她收傘甩了甩水珠上車,好像是跟司機師傅說了兩句話,才往投幣箱裏放兩塊錢。
找了一個距離後門近的位置坐好,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少女的視線突然往他的方向瞧過來,來不及躲藏的他一霎那心跳加速,卻見她又平靜地收回目光。
他推開門還沒走進屋子裏,坐在客廳的女人怒吼:“老娘的傘被你拿走了!進去前還放在外麵!“
主臥的門大開,若有似無的腥膻味彌漫在空氣中,江無的兩截褲管時不時往地板上滴水,他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惡心的感覺壓下去一些,他語氣涼涼地回:“丟了。”
他的母親江亦薇女士抄起桌上的煙灰缸就朝他扔過來,江無早有防備地側身險險避開,煙灰缸砸在窗玻璃上發出尖銳的碎裂聲。
他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玻璃錢記得賠給房東。”
對方聽到他這句話怒氣更甚,但苦於再沒合適的東西扔過來,罵罵咧咧念叨著賠錢貨。
江無走到陽台,收了一件T恤,又進屋子拿褲子,他決定去附近的公共澡堂洗個澡。
在屋裏洗,他嫌髒。
周一升旗時,班主任讓他代表本班做國旗下的演講,想到也許她會看自己,江無點頭答應了。
他蠻期待她能認出他就是借她傘的人,等她來還傘時,他又能跟她說上話了。
幸運一點,也許還能交換一下姓名,雖然他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但交換名字後就是朋友,成為她的朋友後,是不是也可以和她的朋友們一樣親昵地喊她。
夏夏。
有時候她和班上同學打打鬧鬧地經過12班教室時,他聽到別人就是這麽喊她的,即便是女生,他也嫉妒,不自覺就撕了正在寫的試卷。
為了多看她一眼,他真是費盡了心思,把送作業的活攬了過來,就為了在經過三樓時,也許能看到在走廊逗留的她呢。
事實證明,他還是很幸運的,通過這樣的方法,上樓十多回總能碰上一次。
但是,她之後都沒有來還傘。
江無有些失落。
——
戀愛的第一天,盛夏就跟別的男人鬧出了緋聞。
因為昨天她突然從片場跑掉,宣傳片沒拍完,今早江無又開車送去了大學城才去上班,進辦公室屁股還沒坐上板凳,就聽張揚哭唧唧大喊:“江哥,夏夏鬧緋聞了!”
江無走上前,小實習生主動把手機遞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