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蒼茫,暮色中的鸚鵡山深沉縹緲。

夏小滿坐在橡木書桌前,把筆記內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做筆記是作家的日常,她會隨手記錄有趣的人和事,分門別類存入自己的“倉庫”,隨用隨取,方便快捷。當她確定一個寫作題材後,又會圍繞這個專題大量囤積素材,像即將過冬的鬆鼠一樣。

隨著對槍擊案的調查深入,筆記內容也在不斷充實。起初,她隻是想搜集寫作素材,漸漸地就被撲朔迷離的案情所吸引。她想知道真相,就像看到一個神奇的魔術,急於破解背後的秘密。

未解之謎,總是令人著迷。

自從在羅平家看到羅誌文的遺像,聽了宋凱分析之後,夏小滿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如果羅誌文真的沒死,那將是一個驚人的發現。她打算再次去見羅平,但不能操之過急,怕引起對方懷疑,她要努力克製內心的衝動。

合上筆記本電腦,夏小滿走到窗前。

外麵起了風,烏雲在天空匆匆遊走,看樣子要下雨了。好幾天沒聯係丁衝了,此刻他在幹什麽呢,那裏也會下雨嗎?

夏小滿扭頭喊道:“小度,小度。”

小度回應:“在呢。”

“你覺得丁衝能看上我嗎?”

“哎呀,這個問題可把我難住了。”

小度是個機靈鬼,臉皮奇厚,遇到答不上的問題從不臉紅羞愧,隻會撒嬌賣萌打太極。

夏小滿想起白天在手機上新學到一個魔術,於是現學現賣,拍了個短視頻發給丁衝。

丁衝采訪結束回來,剛進家門,靠在沙發上點開了視頻。

夏小滿拿出一枚麵值一元的硬幣,分別交到左右手展示,表示是真的。然後嘴巴張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幣,順勢往嘴裏一丟,嘴巴迅速合攏。她用力吞咽了幾下,裝出一臉痛苦的樣子,嘴巴重新張開,十指舒展,掌心向外,空空如也,表示硬幣吞進肚子裏去了。

丁衝仔細看了兩遍,居然找不出破綻,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機關在哪,不由得佩服,給她發了一個大大的拇指向上的表情。

“新學的魔術,怎麽樣?”夏小滿滿心歡喜。

“厲害!硬幣藏到哪兒了?”丁衝當然不信她會真把硬幣吞下去。

“你猜。”夏小滿得意地賣起了關子。

“猜得出我還問你?”丁衝理直氣壯。

“笨蛋!想學的話,我教你呀。”

“那你快教教我。”

“有這麽求人的嗎?叫師傅。”

“師傅。”

“乖徒兒。”

夏小滿芳心大悅,重新演示了一遍慢動作,毫無保留。魔術玩的是障眼法,最關鍵的一步捅破,就沒有秘密可言了。丁衝很快就學會了,夏小滿誇他朽木可雕,孺子可教。

夏小滿幽幽地說:“丁先生,真的好想見你一次,我是說麵對麵的那種。”

丁衝說:“隻要你想見就可以。”

“真的?”

“2019年4月12日上午11點之前,我會在廈門海角七號咖啡廳。”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我從上海飛到廈門,在廈門停留了一天,打算第二天坐高鐵到晴川。那天上午11點,海麵上發生兩船相撞事故。一艘是貨船,另一艘是漁船,漁船很快就沉了,我在咖啡廳親眼目睹了沉船過程,所以印象特別深。”

“好啊,我們一起去看沉船。”夏小滿眼睛裏散發出異樣的光彩,轉瞬就黯淡下去了,“可是,2019年的你根本不認識我,肯定會把我當成騙子的。”

“你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說服我相信你。”丁衝說,“對了,最近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你千萬不要搬家。”

“為什麽?”夏小滿記得他上次也提過搬家的事。

“因為……”丁衝遲疑道,“我擔心你搬離了蘭若軒,可能會失去靈感,對你寫作不利。”

“想不到你也這麽迷信。”夏小滿笑了,“好,我答應你。”房租簽了十年,夏小滿從未想過要搬家,她已適應了這裏的一切。

丁衝叮囑她鎖好門窗,注意安全。她說知道了,忙去吧。

晚飯過後,外麵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暮春的夜雨,讓人心情格外寧靜,把心都濡濕了。

據說,人類祖先還在洞穴群居時,下雨的夜晚野獸不會出來,所以睡覺特別踏實。經曆了數百萬年的進化,雨夜帶來的安全感就深深植入了人類的基因。人是不安分的動物,吃飽喝足有安全感了,就會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

夜雨,是思念的聲音。

夏小滿舒適地靠在躺椅上,在雨聲的催眠下,困意漸漸襲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睛,筆記本電腦已自動黑屏,進入休眠狀態,小翠趴在腳下睡得正香。雨下得更大了,隆隆的雷聲從遙遠的雲端傳來,把她驚醒。

夏小滿恨這雷聲,驚擾了她的春夢。夢裏,她去上海找到了丁衝,然後發生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

夏小滿翻了個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目光瞥向窗外。外麵暴雨如注,一道閃電劃過,把大地照得亮如白晝,夏小滿猛然看見窗簾外站在一個黑影。緊接著一個響雷在頭頂炸響,她心裏撲通一下,嚇得臉色蒼白,頓時睡意全無。

那個人又來了!

夏小滿趕緊走到客廳,拿起手機打110,接電話的是一名女子。有了上次的報案經驗,她先問清了對方的身份,確認是公安110接線員,才說出詳細地址。接線員說馬上會派人出警,叫她鎖好門窗,保持冷靜,耐心等待。

報完警,她又給黃恬恬打電話。黃恬恬叫她不要驚慌,馬上會帶男朋友過來。

外麵沒有動靜,她漸漸冷靜下來,想給丁衝發信息,剛拿起手機又放下了。他在另一個世界,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除了多一個人擔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二十多分鍾後,手機屏幕亮了,有電話打進來,手機調成了靜音。

“你好,我是派出所民警,請問剛才是你報案嗎?”

“是我。”夏小滿壓低聲音說。

“我們馬上就到晴川市茶葉研究所,你家在大門口對麵,地址沒錯吧?”

“沒錯,我在馬路對麵的紅房子裏,你們到了就能看見。”

雨勢漸漸減弱,外麵傳來汽車引擎聲,夏小滿壯起膽子扒開窗簾,看見一輛警車停在馬路上,車燈穿透夜幕,映出斜斜的雨簾。車上下來兩個穿雨衣的警察,手裏各拿一盞強光手電筒,一前一後向院子走來。

警察向夏小滿出示了證件,走在前麵的高個警察名叫康偉,四十多歲,跟在後麵的年輕警察是小劉,二人是鸚鵡山派出所民警。

夏小滿說:“警官,你們怎麽才來?剛才嚇死我了。”

康偉解釋道:“對不起!雨下得太大,車子開不快,接到指揮中心的電話,我們就往這裏趕了。”

聽完夏小滿介紹情況後,康偉和小劉拿著手電筒,繞著房子四周以及院子內外仔細搜索,沒找到人,也未發現異常狀況。那個人已經逃走了。

三人回到室內,康偉問她,有沒有其他線索,或者懷疑對象。夏小滿說,幾個月前的晚上,曾看見窗外有一個黑影,身高體型跟今天晚上這個差不多,懷疑是同一個人。

康偉問:“具體是什麽時間?”

“1月5日。”夏小滿記得很清楚,“對了,那天晚上也是下著大雨。”

“報了案嗎?”

夏小滿剛想說“報了”,立刻又咽了回去。如果告訴警察,那天晚上確實打了報警電話,但是陰差陽錯被另一個時空的丁衝接到了,警察會相信嗎?肯定會認為她腦子出了問題,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煩,還是不說為妙。

夏小滿搖了搖頭說:“我以為是半夜拾荒的人,所以沒報警,想不到今天又來了。”

“為什麽兩次都是選擇下雨天?”康偉抱起了胳膊,微微皺眉,“你看到了兩次,不表示他隻來過兩次,說不定這個人經常來。”

“啊!”夏小滿居然沒想到這點,經康偉提醒後,內心的恐懼又增加了幾分。

警察在給夏小滿做筆錄時,黃恬恬帶著男朋友陸俊趕到了。做完了筆錄,康偉又交待了幾句注意事項,帶著小劉走了。

大門緊閉,客廳燈火通明,三人並列坐在沙發上。黃恬恬和陸俊分坐兩側,夏小滿抱著小翠坐在中間,稍稍感到心安。

黃恬恬側身問:“會是上次那個人嗎?”

夏小滿說:“看不清,我感覺是他。”

“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夏小滿茫然地搖頭,“等警察調查結果出來再說吧。”

“還等?我的大作家,你心真大!”黃恬恬瞪著眼睛看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已經被人盯上了,這裏不能再住了。別指望警察能幫你,大案他們都忙不過來,哪有工夫管你這種小事?”

“那怎麽辦?”

“今晚先住我家,明天就找房子搬家,一天都不能等。”

“不行。”夏小滿堅決地搖頭,“我習慣了安靜,怕吵,住到市內恐怕一個字都寫不出。”

一直沉默的陸俊開口道:“小滿,前幾天我聽跆拳道館的合夥人說,他們家在鸚鵡山有一間房子,上個月剛搬出去,房子正好空著。要不我幫你問問,看能不能借你暫時住一段時間。”

“你怎麽不早說?”黃恬恬望向男友,眼神中含著責備。

“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陸俊小聲解釋。

夏小滿心亂如麻,勉強擠出笑容,道:“謝謝你們的好意,等天亮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