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滿搬到月亮灣後,接連幾天都在忙著安置新家,打掃衛生,添置物品,黃恬恬也來幫過幾次忙。把新家安頓好之後,之前中斷的調查工作還要繼續。上次在羅平家看到羅誌文的遺像,宋凱認為其中有貓膩,她決定再去羅平家探探虛實。
早晨天氣晴朗,夏小滿喂好了小翠,開車下山,先到超市買了個電飯煲,然後往羅平家駛去。
到了門口,夏小滿敲了幾下門,開門的是羅平,目光茫然地打量她。
“老爺子,還記得我嗎?”夏小滿笑容燦爛,露出兩行潔白的牙齒,“我是義工協會的小夏,前幾天來你家打掃過衛生。”
羅平的記憶緩緩複蘇,滿臉的皺紋綻開,“是小夏啊,你好,快進來坐吧。”
夏小滿把電飯煲搬進屋,說明來意。羅平頗感意外,上次她說要買電飯煲來,以為隻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這麽快就送來了。羅平連聲道謝,說:“你幫我幹活,還讓你破費,我老頭子又沒什麽東西給你,這怎麽好意思啊。”
夏小滿說:“上次看到你家的電飯煲太舊了,電飯煲用久了不安全,怕漏電。這是新式電飯煲,功能更多,煮飯好吃,還省電。”
夏小滿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的果盤裏裝滿了蘋果,還是她們上次買來的紅富士。羅平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不像客套,看得出來是發自肺腑的感激。人老了,對物質的需求越來越少,對情感的渴望卻會與日俱增。被人惦記的幸福感,應該遠大於對物質的獲得感吧,夏小滿暗想。
“老爺子,你有幾個小孩啊?”
“就這一個。”羅平指了指牆上兒子的遺像,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他似乎寂寞太久了,很想找人說話。二人拉起了家常。
羅平今年七十歲了,退休前是紡織廠職工,老伴多年前得病去世了。他們結婚時,正逢 “計劃生育”政策最嚴的時代,一對夫婦隻允許生一個小孩。他說,兒子是牙醫,很孝順,十年前死於一場意外。羅平沒有兄弟姐妹,如今隻剩了他一個,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真可憐,夏小滿心想,不過現在不是獻愛心的時候。
她問:“發生了什麽事啊?”
“唉!”羅平重重地歎息一聲,“這孩子重感情,讀中學時和一個女同學談過戀愛,後來那個女同學嫁了人,他們本來都分開很多年了,不知怎麽又湊到一起去了。這事被她老公知道了,就把我兒子殺了,我家誌文是有不對的地方,但罪不至死啊。”
“凶手抓到了嗎?”夏小滿明知故問。
“第二天就抓到了。”
“那要判死刑吧?”
“沒有。”羅平搖頭道,“剛開始是判了無期,後來又改了,隻判了十年。”
“殺人償命,怎麽才判十年?”夏小滿憤憤地說,“你上訴了嗎?”
“上訴過,沒用。他們說沒找到屍體,不能判死刑。”羅平似乎意識到說多了,擺了擺手道,“算了,不說這個吧。”
夏小滿卻不想結束話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也許你兒子還活著呢?”
“不可能。”
“為什麽?”
“辦案警察都說他死了。”
夏小滿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看到飯桌上的空酒瓶,她說:“老爺子,你以後少喝點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我都這把年紀了,反正活一天算一天,活那長幹嘛?”
二人正說著,屋裏突然響起嘹亮的歌聲,把夏小滿嚇了一跳。聲音是從南麵臥室裏傳出來的,是一首很老的老歌《瀏陽河》,她以前在父親的車上聽過。羅平走進臥室,拿了一部黑色諾基亞按鍵手機出來,盡量把手伸長,看清了屏幕,接通電話。
他邊說邊點頭,“嗯,好,我馬上下來。”
老年人聽力不好,手機通話音量很大,跟開了免提差不多。客廳不大,通話內容她都聽到了,是快遞員打來的。羅平接完電話,望著夏小滿說:“不好意思,我下去拿個快遞。”
夏小滿搶先起身,“我去幫你拿吧。”
“不用,不用。”羅平連忙擺手,“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坐一會兒,我很快就上來。”
羅平打開門出去了,夏小滿走到門後,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立即走進臥室,掃視室內,看不出有什麽異常。她拿出手機,調成靜音,拍了幾張照片。
羅平抱著一個紙箱子進來時,夏小滿已坐回到沙發上,在低頭看手機。他把箱子隨手放在地上,然後坐在椅子上喘氣,胸口上下起伏,畢竟年歲大了。是一個常見的快遞紙箱,外表光溜溜的,沒有文字和標識,和夏小滿帶來的電飯煲箱子差不多大,上麵貼著一張淡藍色快遞單。
“什麽東西啊?”夏小滿好奇地問。
“哦,是一床薄被子。”
“老爺子,沒想到你也喜歡網購。”
“嗯,有時候會買。”
“下次想買什麽跟我說,我幫你下單,這種事情我們年輕人更熟練。”
“謝謝你!閨女,總不能什麽事情都麻煩你們。”羅平歎息著,落寞的眼神中飽含感激。
夏小滿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下作,這個一臉慈祥的孤獨老人,肯定想不到,坐在她麵前的表麵充滿愛心的女人,竟然心懷鬼胎。她趕緊收斂心神,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有時為了達成一個正義的目的,迫不得已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也是可以原諒的。
夏小滿想起電飯煲箱子還沒拆開,叫他拿來一把剪刀。她把紙箱子打開,取出電飯煲,搬進廚房,插上電源,一步一步教他如何使用。說了兩遍,他就學會了。
回到客廳,羅平硬要請她吃蘋果,從果盤裏拿起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進了廚房。夏小滿看到茶幾上的諾基亞手機,心裏的一根弦忽然被撥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去搜尋他剛搬進來的那個箱子。
廚房裏傳來嘩嘩的流水聲,羅平正在洗蘋果。
夏小滿迅速走到紙箱前蹲下,用手機對準上麵的快遞單按下快門鍵,然後雙手端起箱子掂了掂,挺沉,起碼有十幾斤。她又左右搖了兩下,裏麵似乎有**在晃動。
不是被子,他在撒謊!
夏小滿直起腰,猛地回頭,羅平突然出現在身後,手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耳後仿佛有風吹過,她腦子裏轟的一下,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下意識地把手機藏在身後,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她很佩服自己,這時居然還能擠出笑容,“老爺子,你……這是……”
羅平揚起手裏的菜刀,“沒找到水果刀,隻能用這個削皮了,中午切過辣椒,我剛用洗潔精洗過,不會有辣椒味。”
羅平笑嗬嗬地望著夏小滿,並未發現她臉色異常。
“老爺子,讓我來吧。”夏小滿把菜刀搶到手裏,坐在沙發上,專注地削起了蘋果。菜刀削蘋果,並不好使,她差點削到手指頭。吃完這個蘋果,心跳漸漸平穩,她對“味同嚼蠟”又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回到家,夏小滿把自己扔在躺椅上,那個神秘的紙箱始終在腦海裏縈繞。
一個獨居的七旬老人,家裏沒電腦,也沒看到他用智能手機,拿什麽網購?
羅平家裏有很多喝完的白酒瓶,說明他喜歡喝酒。箱子裏裝的是**,再結合箱子的大小、重量來分析,應該是一箱白酒。白酒不是什麽見得人的東西,羅平並不隱瞞自己喝酒的愛好——他為什麽要說謊?
既然不是網購來的,那就是別人寄給他的。
也許,他想隱瞞的不是箱子裏的東西,而是給他寄東西的人。那麽,什麽人會給一個孤獨的老人寄一箱酒呢?這個人知道羅平喜歡喝酒,必定是熟悉的親近之人,而且這個人的身份必須保密。
一個大膽的猜想蹦了出來,難道是他?夏小滿打開手機相冊,目光盯著羅誌文的遺像,思緒開始狂飆。
指尖滑動,那張快遞單出現在手機屏幕上。把照片放大,上麵的字跡不大清晰,隱約可以辨認。上麵沒寫寄件人的姓名和電話,隻有寄件人的地址:東風市南湖區芳草路89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