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0日。
兩個年輕警察把守在病房門口。傍晚的斜陽從窗外射入,給牆上的白色瓷磚鍍上了金光,讓人感覺溫暖、平靜。
掛在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近日,科學家公布了人類曆史上首張黑洞照片。一個由全球二百多名科學家組成的團隊,通過架設於美國、墨西哥、智利、南極等地的八組望遠鏡觀測,並經由全球多個射電天文台的協作,曆時兩年,收集並整合出了黑洞的圖像數據。”
“衝洗這張照片用了兩年時間,而人類對它的期待,早已超越了百年。從科學意義上說,這也是繼人類首次探測到黑洞引力波之後,對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又一有力驗證。黑洞之中,由於強烈的引力效應,會發生時空互換,人們可以像走到門口那樣輕易地穿梭時間……”
穿著病號服的夏小滿靠在床頭上,脖子上有一道暗紫色勒痕。警察來過好幾次,反複問話、做筆錄,忙碌了大半天,此時病房內才安靜下來。
警察說她命大,昨晚有兩個派出所民警上山辦案,剛好被大霧困在月亮灣附近。接到110指揮中心電話,他們立刻棄車步行,不到十分鍾就趕到了夏小滿家。
夏小滿關掉了電視,扭頭望向窗外的廣玉蘭樹。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插著充電線,她在等一個電話。
手機響了,夏小滿迅速抓起手機,來電顯示是丁衝。
“丁衝,你死哪兒去了?打了一夜電話都不接,發信息也不回,你知道嗎?我差點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說著她嗚嗚地哭了,像一個丟失了心愛的玩具的孩子。
電話裏卻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你是夏小滿嗎?”
“是我。”夏小滿止住哭聲,“你是誰?”
“謝天謝地!你能接到電話,說明已經沒事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叫高更,是丁衝的同學,我現在是用他的手機給你打電話。”
“我不認識你。丁衝呢?叫他接電話,我有話要跟他說。”
“小滿,事情有點複雜,我必須從頭說起……”
夏小滿粗暴地打斷:“叫丁衝接電話!”
“丁衝他……”高更欲言又止。
“他到底怎麽了?快說啊!”夏小滿急得大叫,心怦怦地跳起來。
“對不起!小滿。丁衝昨晚發生車禍,沒能挺過來。”
“車禍?”夏小滿的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忽然大笑起來,“騙子!你是不是撿到了他的手機,接下來該叫我往你賬上打錢吧?昨晚他還給我打過電話,你的騙術太老土,早就過時了。”她無法接受這種駭人的消息,拚命給自己找理由,築起一道堅固的防線。
高更急忙道:“我真的不是騙子,你千萬別掛電話,聽我說完。”
“你說是丁衝的同學,我憑什麽相信你?”她的心緊緊繃著,怕一放鬆就會胡思亂想。
“沒有指紋解鎖或開機密碼,就算我撿到了他的手機,也無法給你打電話,對不對?”
夏小滿沉默。
“丁衝在十天前告訴了我開機密碼,萬一他遭遇不測,讓我一定要用這部手機給你打電話,告訴你全部真相。還有,我知道你是另一個時空的人。我這裏是2021年,你那邊現在是2019年4月10日,與我所在的時空相差兩年。我沒說錯吧?”
沒錯,他說到了最關鍵的點。夏小滿隻覺得耳畔轟隆作響,她構築的心理防線土崩瓦解,仿佛掉進無底的深淵,寒冷徹骨。
“小滿,丁衝是為了救你而死的。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噩耗,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你一樣悲痛。下麵我要講的故事會很長,有一些是你知道的,有一些你還不知道,丁衝一直在瞞著你調查一件事。在我講完之前,麻煩你別掛電話。”
高更頓了頓,問:“我現在可以講了嗎?”
“請講,我在聽。”夏小滿緊咬著嘴唇,全身止不住地顫抖,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高更從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講起,丁衝如何接到她的報警電話,然後發現她被謀殺,決心要改變她的命運,如何瞞著她開始調查真凶,被報社開除;直至昨晚,丁衝為了拿回手機給她報信,不惜鋌而走險,不幸遭遇車禍。
高更娓娓地說著,自始至終語調平靜,沒有起伏頓挫,似乎是在刻意壓抑情緒。
驚奇伴著悲傷,綿綿不絕,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已死過一次。夏小滿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淚水怎麽也抹不幹淨。她不再壓抑,終於放肆地號啕大哭,哭得驚天動地,淚流成河。
門口的兩個警察聽到哭聲,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急忙衝進來,發現夏小滿沒事又回去了。
她和丁衝的故事,曾幻想過無數種浪漫結局,卻從未料到,會以這種方式戛然而止。她寫過各種生離死別,自以為身負才華,此刻卻找不出一個像樣的詞句,用以表達萬分之一的悲傷。
遇見你,很美好!
這是她一生中最美的邂逅。她逃脫了厄運的追擊,人生從此改變,可是往後餘生,她再也不會有快樂。她失去了最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