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何人?”
“晚輩韶九宵,拜見楚掌門。”
一聽紅衣男子報上名號,場中諸人的臉色又是一番變化。楚容眼中也現出些許微妙神色,略有些失態地脫口而出:“‘夜魔’韶九宵?”
此時紅衣男子已大搖大擺走進正堂,路過費勁時還不忘朝他挑眉一笑,才接著回答三分塢掌門:“正是在下。”
費勁驚喜地叫道:“小紅!你怎麽也來了,他們也說你殺人了嗎?”
“胡說!”“閉嘴!”“小紅?”三道聲音同時響起,分別來自三分塢女弟子、王潮士和韶九宵。
韶九宵顯然被這個新鮮出爐的別號噎了一下。
費勁略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之前忘了問你的名字,所以才想了個好記的法子。原來你叫‘夜魔韶九宵’?五個字,好長啊。”
山下人取名字真有文采,不過還是小紅好記,他默默想。
韶九宵忍俊不禁,笑著糾正:“是姓韶名九宵,所謂‘夜魔’隻是江湖同道給在下的愛稱,不值一提。當然—我現在發現‘小紅’也挺不錯。”
見他並不生氣,費勁也甚是開心,隻覺得小紅,哦不,韶九宵的脾氣真好,快趕上他師父了,便想再跟他多說幾句話。
不過三分塢眾人顯然並不想看他們敘舊,楚容一手按著扶手,冷冷地說:“三分塢不是爾等撒野之處。‘夜魔’,你來此何事?”
韶九宵便回身望著那口棺材,臉上換上悲戚之色:“在下自然是為佳人而來。“明月仙子”芳華正好,竟突然香消玉殞,可惜!可惜!”
他邊感歎邊踱步到楚姿屍身前,繞著棺材長籲短歎心痛不已,就差當場作出篇悲賦來。弄得其餘人也悲從中來,一時添了不少啜泣之聲。
唯有剛才想對費勁動手的楚婉、楚儀麵露不耐之色,楚儀更是冷笑道:“韶九宵,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全江湖哪個不知道你是什麽人,你哭我楚姿表妹,是哭她被人毒害,還是哭她死得不是時候,沒讓你一親香澤?”
“放肆!”楚容厲聲打斷了楚儀,一雙眼淩厲地從她身上掃過,小姑娘瑟縮了一下,立刻閉上嘴,不敢再出聲。
楚儀不出聲,費勁卻拉拉韶九宵的衣角,低聲問:“韶大俠,‘一親香澤’是什麽意思?還有,他們為什麽對你怪怪的?”
韶九宵見他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求知若渴地望著自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臉,認真道:“差不多就這個意思。”
“咦?哦。”但為什麽韶九宵會想捏楚姿的臉呢?難道也是山下的風俗?
“至於他們為什麽對我態度奇異嘛,是因為韶某有個小小的愛好,生平最喜歡夜探美人香閨,與佳人們共度良……”
“韶大俠也請少說兩句。”
掌門夫婦看不得他在愛女棺材前說什麽輕薄事,楚容再度出聲:“我們都知道你是什麽人,同樣也知道你平日裏怎麽行事。你是不是為我女兒來的我心裏清楚,楚姿素來脾性我也明白。此事與你無關,你究竟有何要說?”
言下之意,若無話可說就趕緊閉嘴,他們的重點仍舊是費勁。
當然,若換了平常人來,他們本可將他直接攆出去再繼續審問。但韶九宵就有些棘手。
說起來,韶九宵之所以會在江湖上闖下“夜魔”這麽個聽著就很不正派的名號,是因為他的確不是什麽正經人。
然而江湖諸客都不能直接叫他采花賊,更不能叫他采花大盜。
究其原因,實在是此人行事與尋常采花賊完全不同,且相當棘手。武林中大多采花賊都是輕功高、跑得快、來無影去無蹤,隻在坊間巷陌留下一段豔名。
韶九宵則不然。
首先,他輕功很差。差到什麽程度呢,差到江湖上大部分俠士都跑得比他快。
按說這樣他入室采花時早就該被抓起來吊著打,然而他至今依舊愉快地在江湖上遊**,這就不得不提到第二點。第二點就是,他武功很高。
韶九宵是個劍客,真正的劍客,還是非常喜歡與人堂堂正正當麵打的劍客,動起手來那叫一個瀟灑恣意劍出如虹,凡是見過他出劍的人都不得不驚歎於那種力量與美。
當然,就算你劍術再高,若是罪孽深重,雙拳也難敵四手。一旦武林盟主發下追殺令,什麽劍客都得變成死劍客。所以,真正讓韶九宵在武林中遊刃有餘的,是他對“采花”這件事的奇妙理解。
“夜魔”行事,亦正亦邪,盡得風流卻偏不下流。
他自稱花中君子,雖熱愛天下美人卻偏偏最不屑強取美人那一套,聲稱隻有讓美人主動打開門戶邀請自己那才算真正的風流。
因而隻要美人不發出邀請,他就絕對保持距離。
但如果美人真對他發出邀請,無論對麵埋伏了多少人正等他自投羅網,他都會信守承諾、披荊斬棘趁夜而去,謂之“美人不可辜負”。
也許有人會覺得,如此采花能采到個什麽?哪有美人會主動邀請采花賊的?
其實不然。
因為韶九宵長得好看。
全江湖俠士都相信“夜魔”的采花原則不是傳說而是事實,因為但凡見過韶九宵的人都覺得武林中最美的美人明明就是他自己。
還有好事者說,韶九宵的容貌甚至不在傳說中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柳可人之下。
可惜韶九宵並不自戀,因而也不常攬鏡自照,仍舊坐等世上的美人對他發出邀請,好讓他趁夜一訪,興盡而歸。
名聲不算黑、身份不算白、武功特別強、風流瀟灑牛皮糖—這就是楚容掌門沒法直接把韶九宵扔出三分塢大門的原因,還得耐著性子聽聽他此來究竟要說什麽。
當然了,這並不妨礙諸位女俠既想偷看他又要嫌棄他的心態,所以氣氛特別奇怪。
韶九宵顯然習慣於此,並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眼光,而是對著楚容一拱手:“我來是想說,殺害‘明月仙子’之人,絕對不會是這位費少俠。”
“你有何證據?”楚容問道。
楚婉與楚儀立刻附和:“對,你一個外人,怎知我三分塢之事,又憑什麽說不是這賊人殺了她?”
費勁倒是很驚喜:“韶大俠,你怎麽知道?你真是個好人!”
其餘人聽了臉都要氣歪,這是在影射他們不是好人了?
笑話,這費勁昨天白天羞辱“明月仙子”,又在酒樓裏搶劫銀錢吃霸王餐,還去恐嚇客棧掌櫃,手拿凶斧滿臉戾氣,十個人見了十個人都覺得他是殺人凶手,憑什麽反咬一口說他們不是好人?
揚州城都被他鬧翻天了!
但韶九宵顯然是第十一個人,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楚容和王潮士一眼,對楚婉楚儀則根本當不存在,慢條斯理地分析道:“費少俠武功遠高於“明月仙子”,這點王前輩看不出來,楚掌門應該心中有數,他若要殺仙子,何必還要下毒那麽麻煩。”
王潮士被他點出自己武功不濟後頗有些尷尬地偷偷去看夫人,楚容卻無動於衷,隻做聆聽狀。
“這不能作為證據。”
雖然韶九宵說的符合常理,且費勁剛才自己也曾如此提出,但世間凶案種種、人心叵測,不合常理的大有人在,光憑推測並不能給費勁脫罪。
韶九宵也不急,又說了些費勁與楚姿並無瓜葛不至於殺人滅口的話,最後忽然一笑,靠近棺材邊,盯著楚姿那張恍若睡顏的臉看:“況且,諸位就真已確定,‘明月仙子’是死於毒殺?是什麽毒,又怎麽下的?”
費勁隻覺得韶九宵明理極了,簡直是他的知音,對那身紅衣越看越歡喜,忍不住出聲讚揚:“小紅,你真聰明。”啊呀,一不小心又叫成小紅了,都怪這個別號太順口。
楚家幾人眼中閃過幾絲複雜之色,最後還是楚容幾番思量後坦承道:“確實,我們並未找出阿姿的死因。”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楚姿是怎麽死的!
就那麽一夜間,失去了呼吸與心跳,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銀針試毒也試不出任何毒物,簡直像是傳說中壽終正寢羽化登仙的模樣。
但楚姿今年才十六歲,正當好年華,哪兒來的壽終正寢!
韶九宵聞言笑了:“果然諸位也未能確定。楚掌門,在這種情況下,隨便找個人指認凶手而不加詳查,就算死了費少俠,難道就真為‘明月仙子’報仇了嗎?閣下請細想,凶手怕還在暗處笑呢。”
楚容與王潮士露出猶豫神色:“但也不能證明他不是凶手。”
“不,我能證明。”
韶九宵忽然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對費勁眨眨眼—可惜費勁還是看不清,隻聽到那位小紅大俠說:“我能證明費少俠昨晚整夜都在客棧中睡覺。因我白天與他曾有一麵之緣,見他長得俊美,便整晚都坐在對麵屋頂上喝酒看美人,未曾稍離。”
三分塢內,一時寂靜若死。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腦袋上插的花,又順勢往下捏了捏自己的臉,才開始細細咀嚼韶九宵那句“美人”,試圖把這個形容與費勁對上。
唯有事主瀟灑一笑,拍拍費勁肩膀,誠懇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費少俠在在下眼中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分明萬般皆好,不須在意旁人言語。”
費勁其實壓根就看不到別人的反應,更不知自己被這些女俠深深嫌棄了,聽韶九宵誇獎自己,就毫不謙虛地承認:“我師父也常這麽說我。”
清水出芙蓉這幾句沈空明時時念叨,沒想到小紅還是個讀書人,知音啊知音。
韶九宵微怔,繼而勾起嘴角:“那費少俠的師父也是個妙人。”
楚容掌門似乎著了風寒,又低首咳了幾聲,才別過頭去,深深地望著棺材中愛女的屍身,問韶九宵是否願以自己的名譽擔保所言屬實。
問完了卻又反應過來,這種采花……咳,不是賊,是劍客,這種采花劍客有什麽名譽可談。
韶九宵卻異常爽快,直接發誓說若他有所虛言,以後便再沒有美人請他共度良宵。對他這般風流客而言,這誓言比什麽名譽不名譽的嚴重多了。
楚容沉默半晌,忽然問了費勁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費少俠,閣下的斧頭是從何處得來的?”
“斧頭?我沒斧頭啊,我隻有一把劍,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師門祖傳寶劍。”
“……我知道了,你們走吧。”她欲言又止,低低地歎了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去,一直威嚴的麵孔終於露出些許疲態,滿臉倦色。
這樣的楚容終於更像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令人心生憐惜。
連韶九宵都沒想到她居然當真這麽輕易放過了費勁,看來無論別人怎麽評論,她心中懷疑的另有他人。
不過這是三分塢自家門派的事,能不沾惹自然最好。於是他向費勁使了個眼色,讓他跟著自己趕緊離開。可憐萬花叢中過的小紅大俠也被費勁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給騙了過去,始終不知自己是在拋媚眼給瞎子看。
可惜有人不想家醜外揚,有人卻想渾水摸魚。
楚婉母女倆在這兒鬧了半天,終於發現這個名叫費勁的家夥雖然氣勢凶殘,實際上卻是個傻子。
初時她們也隻當費勁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明裏暗裏拿話諷刺她們,直到費勁指著斧頭說祖傳寶劍,這、這不是傻子還能是什麽!指鹿為馬都沒這麽荒唐呢。
楚婉向女兒一示意,楚儀便笑盈盈地來到費勁跟前:“費少俠且慢。”
“砰咚!”費勁沒有且慢,直愣愣撞上了她,而楚儀則沒料到費勁真不停下,沒防備之下妙齡少女被撞了個四腳朝天,姿勢極其不雅。
正堂中傳出不少壓抑的笑聲,悶悶地掩在袖間。
“啊呀女俠你沒事吧,都怪我想著別的事情,不知道你突然跑過來。不過你下盤怎麽這麽不穩?武功沒練好啊。”跟“明月仙子”比可差遠了,別看楚姿雖然沒打贏費勁,但本身實力確實是一等一的,隻是運氣不太好。
楚儀又羞又氣,臉還疼,這蠢貨居然當麵罵她武功差,還說出“突然”這詞,暗指她不打招呼跑過來才會飛來橫禍,可不是他有意為之。
哼,短短一句話內暗藏那麽多含義,真是個宅鬥高手。
“宅鬥高手”費勁歉疚地告罪:“師父說男女授受不親,我眼神又不好,女俠你自己起來吧。”
楚儀咬牙切齒地爬起來,也沒來得及撣撣自己身上塵灰就直接說:“你先別走,你剛才暗示是我們三分塢的人殺了楚姿表妹,意思是我們全有嫌疑。既然如此,掌門大人—”
她又轉向楚容,義正詞嚴高風亮節:“不如就讓費少俠這個‘毫無嫌疑’的人來查一查表妹之死,如何?”
掌門尚未說話,王潮士已經黑了臉:“這是家事,如何叫外人介入!”
此時一直旁觀的楚婉卻笑著小步行來:“姐夫,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殺了小姿?”
“……”
楚家人自個兒開始唇槍舌劍,費勁隻覺得自己是下山來當武林公敵的,又不懂什麽尋找凶手,就準備拒絕。偏沉默已久的楚容忽然抬起頭,一手按下楚婉等人的爭吵,親自走下堂,來到費勁麵前,一錘定音:“費少俠,楚某在此拜托了。”
這一刻他們離得極近,近到費勁能夠感受到楚容身上難以散去的沉重與哀傷。
讓他不由得想起在山上時,曾有天夜半,他睡不著想去林中找“朋友們”玩耍,卻在懸崖邊看到了他的師父。
那個總是懶散得好像沒有骨頭的男人坐在巨石上,蒼白的衣裳襯著蒼白的膚色,對著蒼白又冰冷的月亮低聲感歎。
反反複複,隻有一句:人到情多情轉薄。
費勁不懂什麽是情,隻下意識感覺那樣的師父身上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感傷,連帶著他也無端難受。
“哦。”他便對著楚掌門無所適從地摸了摸頭,感覺拒絕仿佛是很殘忍的事。
旁邊無法阻止的韶九宵便也長長地“唉”了一聲,走到費勁身邊主動提議:“既然如此我也來幫忙,掌門覺得如何?反正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況且費少俠若有什麽不公正的,在下也可幫忙看著。當然,若有別人想暗中搞鬼,我也不會放過。”
他伸手撫過腰間懸著的那柄長劍,微微一笑:“雖然江湖上都說我隻采花,不殺人,但我這柄風流劍,也不是沒飲過血。”這是**裸的威脅,楚婉等人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唯有費勁驚訝地轉過頭來,努力睜大眼去看韶九宵腰間:“哇,紅大俠,這就是你的祖傳寶劍?”怎麽感覺好像跟他的劍長得不太一樣?
難道說現如今山下的祖傳寶劍都長得如此自由散漫?
細細一條,不夠威風,好像也不是很好握。費勁點點頭,覺得還是自己的劍好看。不過:“風流劍,這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對了,我的寶劍名叫‘渻礫’,怎麽樣,這名字也不錯吧。”
韶九宵本來被那個“紅大俠”的稱呼弄得哭笑不得,擺著手說風流劍不過是隨便取的名字,誰讓他從頭到腳都風流,及至聽到費勁的“寶劍”名,差點就笑出了聲。
“省、省力劍?”人叫費勁,劍就叫省力?
我的天,這取名方式可比什麽風流劍要懶得多了,他自認為世上並沒有比自己更隨性之人,今天才算是甘拜下風。
剛剛丟了臉的楚儀連連冷笑:“這算什麽破名字,再說,你那玩意兒也能叫劍?”
費勁忍不住皺起眉:“你想做我的手下敗將?你武功太差,我不跟你打。”他要做武林公敵也是有原則的,敵人要好好挑,差勁的不要。
“你!”
楚婉連忙安撫住女兒,打量著費勁岔開話題:“少俠既然答應了查案,也得弄個章程出來。你先前汙蔑三分塢內鬥,既如此,不如這樣,若你查不出三分塢中凶手,就給小姿賠命如何?”
她聲音輕柔,說出來的言語卻狠毒無匹,哪怕費勁都感覺出了那種惡意,想到自己原本來三分塢隻是想多樹幾個敵人,沒想到這麽大門派武功好的卻沒幾個,就很有些不開心。
“你也要做我手下敗將?你武功更差,不行。”
這下連楚婉也氣了個仰倒。
楚掌門隻覺得耳邊嘰嘰喳喳煩躁得緊,幹脆讓他們閉嘴,要麽就出去。她做了那麽多年掌門,武功高絕又不苟言笑,在門派中積威甚深,一時間即便是她親妹妹也不敢再言語。
事情便這麽定下,為了方便費勁與韶九宵查案,便在客院給他們打掃出房間,請他們入住。
隻有王潮士臨走前猶豫半晌,低聲對妻子說:“明月還是未嫁少女,他們畢竟是兩個大男人……”如果給楚姿脫衣服檢查豈非汙了女兒清白?
他也深知這要求有些為難費勁和韶九宵兩人,但為了女兒最後也隻得要求他們不要動楚姿屍體。
費勁不知道想著什麽,卻突然問他:“對了,等查出凶手,能不能請你們做我手下敗將?”
“我們是指?”
“整個三分塢呀。”
“……”
直到費勁被韶九宵拉著離開了正堂,後麵還遠遠傳來“你不要欺人太甚”的喝罵之聲,費少俠百思不得其解:“我是尊敬他們才讓他們做我手下敗將呀。”剛才那倆女的他就不要。
韶九宵大笑數聲:“妙哉。”
費勁反應過來,連忙問他:“上次未能打上一場,這次你要不要做我手下敗將?”
風流采花劍客晃著他的大紅色袖子,伸出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說:“這個問題嘛,我們可以等有好花好月好酒時再慢慢討論。”
費少俠很高興,他把這句話理解為來自小紅大俠的戰鬥約定,並時刻牢記心上,決心繼續努力磨煉劍術,不叫小紅失望。
不過在練劍之前,先得把殺害楚姿的凶手找出來,不論此人究竟是不是三分塢中人。
其實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明月仙子”的死因,由此方可有的放矢、順藤摸瓜。偏偏楚家夫婦不允許他們動“明月仙子”屍身,更談不上仔細檢查,一時便無處下手。
費勁悶悶地坐在台階上,有些想自己的師父了,如果師父在這兒的話,肯定很快就能找出幕後黑手,皆大歡喜。
隻是師父受了那麽嚴重的內傷,幾十年都不見好,恐怕是沒法下山的。
對了,他還得找靈藥救他,說起來,他該找機會問問其餘武林同道知不知道“曉籠霞”在什麽地方,待此間事了了,好趕緊去找。
“明月仙子”怎麽就死了呢,不死的話也能問她,真可惜。
“少俠在想什麽?”費勁正在苦惱,韶九宵翩然而至,手中還拿著兩個熱乎乎的大包子,“閣下大清早被架過來,應該沒用過飯吧?來先墊墊。”
聞到肉包子的濃鬱香味,費勁腹部立刻十分配合地發出鳴叫聲,他這才想起自己真的沒用朝食,忙不客氣地拿過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張嘴就是一大口。
三分塢廚房手藝沒得說,反正跟費勁那些胡搞瞎做比起來什麽都稱得上美味至極。
韶九宵看他吃得心無旁騖,也跟著在台階上坐下來,笑吟吟地望著身邊人。
毫無所覺的費勁很快塞了一個包子下肚,正感到不那麽餓了,忽然聽見一陣“咕嚕咕嚕”聲。他疑惑地摸了摸肚子:“咦,好像不是我的肚子在叫。”於是循聲望去,就看到了一坨大紅色,不知道為什麽,他直覺這坨大紅色還有點尷尬。
韶九宵確實有點尷尬,忙著獻殷勤,差點忘了自己也沒吃。不過他終究非凡人,很快一臉坦**地伸出手:“要不費少俠分我一個?”
“哦。”費勁立刻遞過去,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這不本來就是韶九宵給他的嗎?
難道說三分塢廚房竟然如此小氣,統共隻給兩個包子,於是善良的小紅就想把兩個都省給他吃,寧願自己餓肚子?費勁立刻大為感動,邊把包子塞對方手裏邊拍著他的背說:“小紅你真是個好人,不過下次不用這樣,大不了我們去外頭吃。”
他想了想,還把腰帶裏側的銀票翻出來給小紅看:“有錢,吃得起。”
這還隻是下山時帶的銀票,望亭春老板他們送他的那些金銀銅錢還留在客棧裏沒帶出來呢,妥妥夠吃。
韶九宵差點被他認真的模樣給嗆到,不好說隻拿兩個完全是因為忘了自己也沒吃飯,便含含糊糊地“嗯”了兩聲,趕緊把話題繞回去:“剛才在想什麽?看你不太高興。”
“在想楚女俠的事情。”費勁覺得雖然小紅看著沒有師父聰明,但人不錯,很可靠的樣子,就把自己的煩惱和盤托出。而江湖中鼎鼎大名隻采花不殺人的“夜魔”既然當時說要幫忙,自然早就有些計較,就擺出高深莫測的神情哄他:“山人自有妙計。”
“哦。”
哦?哦就完了?你看我這麽欲言又止的表情不應該好奇心發作趕著追問?
韶九宵想象中費勁上趕著求他快說快說的情形完全沒出現,頓時覺得如果自己接自己話肯定會顯得很傻,卻不知費勁根本看不清他那什麽“高深莫測的神情”,自然更談不上好奇心發作。
費勁已經認真地在想山人是誰,為什麽會有妙計,又要去哪兒找了。
“咳,咳。那個,我們既然不能動她身體,那肯定先從‘明月仙子’的閨房入手,她常年在那裏生活,不出意外的話昨夜也睡在房中,極有可能就是在那裏出的事,細細搜查必能有所發現。”
最後韶大俠還是得自己接自己話,還要接得若無其事雲淡風輕,仿佛根本無事發生。
好在費勁並未察覺氣氛不對,聞言臉上雲開霧散,立刻現出欣喜的神情,急忙從台階上蹦起來,充滿期待地對韶九宵喊:“你說的對,那我們馬上過去吧!”
說起來三分塢對他們還真是放心,說讓他們查案就丟下兩人散了,態度真是十分微妙,也不派個內門弟子幫他們打打下手—說曹操曹操到,一粉衣女子翩然行來,老遠就“哼”了一聲。
費勁聽出來了,這位女俠就是清早在院子出頭最歡的那位三分塢弟子。
她顯然依舊覺得費勁敢打敗楚姿是對她們大師姐不敬,所以根本沒什麽好臉色,態度極差地自報家門說叫“書晴”,這幾天如果費勁需要幫忙,她會從旁協助。
“那正好,我們想去楚女俠的房間看看。”
書晴點點頭,正準備帶路,忽又轉過來看向韶九宵:“他也去?”這個“他”字念得千回百轉跌宕起伏,不知道的還以為韶九宵曾經把她給怎麽了。
也隻有費勁聽不出來,解釋:“對呀,還是小紅想到的要看楚女俠臥房呢。”
哦,一個以夜探美人香閨為喜好、江湖聞名的風流采花劍客,提出要進入揚州第一美人的臥室看看。書晴滿臉不信任地盯著韶九宵,還露出些許鄙夷神色:“大師姐的房間不是誰都能進的,他不行。”
費少俠很不解:“為什麽他不行?”
“因為他……風流。”
“為什麽風流不行?”
“因為—姓費的!你是不是在挑釁我?!”
“沒有啊。”費勁眨著眼睛,不明所以,“你武功一般,我挑釁你幹啥。”
韶九宵看不下去了,上前淡淡地說:“書晴姑娘,你攔著我們不讓進‘明月仙子’房間,是不是不想查出殺她的凶手?”
書晴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黑,最後恨恨地瞪了兩人一眼,不得不乖乖地去前麵帶路。
楚姿所居凰棲院坐落在整個三分塢建築群的中軸線上,與掌門所居凰極院連成一線,都位於正堂之後。由於整個三分塢占地麵積大、人數眾多,越往裏去,越不聞前頭人聲。
待見到凰棲院布局,韶九宵更能確定,即便在這裏麵有什麽打鬥動靜,旁人也難以聽見。
寬闊而清幽,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在進入凰棲院前,韶九宵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隔壁另一處院落問:“書晴姑娘,這裏麵住的是什麽人?”
那院落雖然就在楚姿院落隔壁,規模卻遠遠不比凰棲院大,望去隻有三分之一大小,且也不在中軸線上,頗有些偏冷之意。
院門外刻的院名也未塗金粉,隻是原石上凸出“彩鸞院”幾個字。
書晴隻看了一眼,就沒好氣地丟下句“是表小姐住的院子”,便跨進凰棲院中,回頭見韶九宵依舊望著彩鸞院的方向,不由得冷笑一聲:“怎麽,韶大俠看上表小姐了?”
所謂的表小姐自然是楚儀。
且不說楚儀與楚姿長得並不相似,就算是相似,也遠不在“夜魔”的品鑒範圍內。要知道韶九宵對美人挑剔得很,可不隻是看個皮相。
不過說到皮相,韶九宵心中微動,隨口提起一句:“說起來,‘明月仙子’長得倒不似她母親。”
楚容掌門武功雖高絕,通身亦是威嚴氣派,但光論長相就相當平凡,頂多是個中人之姿。在這點上,她親妹妹楚婉以及所謂的表小姐楚儀也一脈相承,楚婉和楚儀還由於武功不濟,更是扔人堆裏就找不出來那種。
偏偏出了個楚姿,相貌在楚家人中如鶴立雞群,揚州城百姓稱她一句“第一美人”絕對不是因為三分塢勢大而違心討好,實在是她當得上這個稱號。
哪怕是見慣了美人還天天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韶九宵,也得承認“明月仙子”確實不錯,恰如這揚州城的月色,格外動人。
不過細細看去,楚姿倒是長得有些像王潮士。當然,氣質是不像的,王潮士常年有個強勢的夫人壓製,習慣了當個隱形人,行動間總有些底氣不足,連帶著容貌也讓人看低一層。
其實光說五官的話,王潮士當真不錯,那就難怪楚容當年麵對大把江湖俊傑的垂青最終挑出這個男人了。
人嘛,無論是男是女,總歸會愛容色。
果然書晴也接口道:“確實,大師姐長得更像王前輩些。”
看看,這就是差距。楚容是她們這些弟子恭恭敬敬要尊稱的掌門,而王潮士,則隻不過是個“王前輩”,就連這稱謂,恐怕也沒多少敬意在裏麵。
那麽,總歸是個堂堂男子的王潮士,對此到底又甘不甘願?
韶九宵邊考慮邊側身去看費勁,費勁卻已經先跟書晴進了院子,這會兒忽然在裏麵叫他:“小紅小紅!”聽聲音好像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韶九宵連忙跟進去,還沒來得及打量院中景象,就聽費勁困惑不解地說:“楚女俠的門前有一大片粉紅色的東西!”
“……那不是東西,是一群人。”也不知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他們要來查案的消息,三分塢上下沒事的人都聚集到凰棲院裏,嘰嘰喳喳地看著他們,好奇有之傷心有之憤怒有之哀婉有之,種種情緒不一。
不過也許更多人隻是為了看熱鬧。
但現在重點不是這個,韶九宵嚴肅地看向費勁,伸手按住他肩膀:“費少俠,你,是不是眼睛不太好?”
“是啊,這都被你看出來啦。”費勁完全沒想隱瞞。
韶九宵頓時有種十分鬱悶的感覺,不應該是才看出來,而應該是早看出來才對,他居然被這水汪汪的大眼睛騙了那麽久!還一廂情願地認為費勁在城外跟牛說話是他有趣!
到底是費勁裝得太好,還是他最近變笨了,韶九宵不由得陷入深深沉思。
誰也沒料到三分塢內閑人竟如此之多,擠擠挨挨圍在凰棲院裏等著看采花劍客與斧頭凶神如何查案,如此混亂根本無從查起,韶九宵望而卻步,隻得拉著費勁轉頭又出了院門,山人妙計就此泡湯。
書晴也是皺眉,低聲恨恨道:“這群人,哼,唯恐天下不亂。”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韶九宵剛想出聲,卻聽費勁直接問道:“楚女俠的住處是人人能進的嗎?我曾聽我師父說,山下小姐的閨房輕易不給人看的,怎麽女俠跟小姐差別如此之大?”
韶九宵又想得更深一層,楚姿橫死,三分塢中人恨不得到處找人給她賠命,在揚州城內鬧得沸沸揚揚,轉過頭來卻連她住的院落都不派人看守,任由各色人等進進出出,這可不是尋常的處事手段。
楚掌門竟也容他們如此放肆?
那女弟子麵色難看,也不知是費勁問得太直接,還是想到了什麽門中隱事,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歎息著回答:“掌門近來本就身子不爽,不常理會門中事務,一應交由婉師姑與儀師姐打理。那兩人一向看大師姐不順眼,如今就算掌門有令,她們陽奉陰違又有何難。”
“楚婉和楚儀?”韶九宵眉峰上挑,有些意外。
那兩人武功平平,沒想到在三分塢中還頗得人心,居然能在楚容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本以為楚容積威已久,這樣看來,這裏倒完全不是鐵板一塊。
這兩人也是膽大包天,還攛掇費勁查案,就不怕他們倆把眼前所見報給楚容?
書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低聲搖頭:“待我們一走這群人就散了,他們上下眾口一詞,我們沒有證據,便是掌門也不好發落。”
看來這三分塢掌門也隻是表麵風光,背地裏竟有些被架空的跡象,難怪此前韶九宵提出費勁無辜,她連忙折節請求外人來查愛女之死。
怕是對有些事自己不好動作。
隻是費勁武功雖高,如今韶大俠也看出來了,這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單純好青年,大概根本不懂這些高門大派中的彎彎繞繞,加上還有眼疾,怕連誰是誰都搞不清。
若非他心血**提出幫忙,說不定費少俠還真能被楚婉那母女倆誆去給“明月仙子”殉葬。
欺負個心智如孩童的人,實在雞賊。
於是,韶九宵決定,無論楚婉母女倆此次費盡心機所謀為何,他定要讓她們所有算盤都落空。
采花劍客不僅采花,還使劍。
費勁並不知道韶九宵在想什麽,也確實不懂人心凶險,他隻是提出自己的疑惑:“對了書女俠,楚女俠一個人住那麽大的院子嗎?難道沒有幾個貼身丫鬟什麽的?”
韶九宵驚奇:“你還知道貼身丫鬟?”
“嗯,小時候師父給我講故事,小姐都有貼身丫鬟,窮秀才也要帶個書童小廝,方便他們相親相愛。”
“……你師父都給你講了些啥啊。”西廂外張生戲紅娘?居然給小孩講這種睡前故事,費勁他師父真是……妙。
他們在這邊聊個不停,書晴又是一陣鬱悶,想解釋自己根本不姓書,看費勁也不懂其中區別,幹脆就認了“書女俠”這個詭異的稱呼—好歹也是個女俠。
至於“明月仙子”堂堂一個掌門之女,三分塢當代鼎鼎有名的大師姐,居然連個貼身丫鬟都沒有,這事說來倒很簡單。
因三分塢用來安身立命、揚名武林的獨家功法“花拳繡腿功”本就是專為女子設計,雖然男子也能照著練,卻終究難像女子那般能夠將其用得圓融如意,成為一流高手,所以門派創派至今,代代都是女子掌家,雖不曾明言成婚時需男方入贅,但若生下女孩,則必要奉為楚姓,悉心栽培,將來好接掌整個三分塢。
至於男孩倒是無所謂,願意用父姓也可用父姓,願意出去曆練學別的武功也任由他們去。
而當今掌門膝下隻有楚姿一女,據說從她降生起就由楚容親自帶在身邊看顧傳功,什麽奶媽養娘丫鬟一概不用。
就連王潮士也覺得女兒需要從小打好基礎,為怕錦衣玉食把她養成個富貴鄉裏的嬌嬌女,自小便讓她單辟一院獨自生活,輕易不許旁人進她院子,隻由夫婦兩人日夜督促著楚姿練功。
所以之前費勁誇楚姿武功好真不是虛言,可以說她雖然隻有十六歲,卻已經練這“花拳繡腿功”整整十六年,未有一刻懈怠,江湖上實在難找這麽勤勉的俠士,功夫好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韶九宵聽完來龍去脈,想想昨日見到楚姿被費勁打得狼狽遁逃那情景,不由得想:楚姿勤奮聽著是當真勤奮,但看起來天資不算很好,想來楚容十六歲時,功力應該比楚姿更上一層樓。
幸而楚姿是獨女,天資好不好的也無人同她競爭,不出意外便能順利登上掌門之位。不像當年的楚容,還有個親妹妹時刻等著與她奪那寶座。
可惜,本該一生順遂的人生,還是出了意外。
費勁也很難過:“我剛樹下個敵人便死了,也太巧了。不知何時才能練成劍法。”
韶九宵聞言一拍手中扇子—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的扇子,大概是嫌風流劍太長,若時時拿在手裏不是很順手—他也覺得楚姿剛傳出與人爭鬥戰敗的消息就離奇死去確實太巧。
簡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拿費勁做替罪羊。
若不是費勁武功夠好,今日被綁到堂上恐怕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安了個罪名把頭砍了,至死也不知道為什麽而死。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費少俠?”想通了某個關節的風流劍客笑眯眯,拿扇子去抬費勁下巴,滿臉輕薄相。可惜費勁不是話本中易害羞易臉紅的小娘子,他還乖乖地配合著抬起頭來:“意味著他們就在等這一天?”
韶九宵“嘖嘖”出聲,這麽看這小年輕也不傻啊。
沒錯,這意味著楚姿之死絕不是意外也不是臨時起意,有人早就謀劃好了在等待時機。雖說無巧不成書,可那書,不也正是人寫的嗎?
既然早有謀劃,就必定留下痕跡,在這世上,誰也不可能幹幹淨淨收手。
如今,就讓他們來會會這個早有預謀的寫書人。
韶九宵話鋒一轉,又笑眯眯地去看書晴。當俊美風流的劍客如此去凝視一位少女時,根本沒有人能夠抵擋他的魅惑。不過,今天這張俊臉好像不太靈。
書晴露出個嫌棄的神色,是純嫌棄,不是懷春少女那種既因他名聲嫌棄又因他賣相把持不住的複雜情緒,這位書女俠單單純純就像看見個不討喜的玩意兒,懶得給點好聲氣。
略顯尷尬的韶大俠隻好收起自己那點風流勁兒,正正經經地問她這位大師姐平日裏為人如何,對她又有些什麽看法。
回憶起楚姿,書晴的情緒轉為低落。
在她回憶裏,大師姐顯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旁人再沒有她如此美貌、如此善良、如此溫柔、如此樂善好施、如此打抱不平、如此……
總而言之,但凡韶九宵和費勁能想到的好詞都被堆到了楚姿身上。
費勁倒不覺得什麽,在他看來楚姿除了穿衣服和戴花的品位有些古怪以外確實挺好。不過三分塢裏人人品位都那麽差,不能強求生長在這種環境中的楚女俠能有什麽別致心思。
話說回來,這個問題他真的想問很久了:“到底為何你們都要穿成粉色,還要戴那許多花?”
“粉色這個……”書晴其實對粉色也不是很喜歡,不過她入門晚,隻聽說從前三分塢並不是到處一片粉的,大家衣衫顏色都隨自己,隻別太出格就行。
然後大約在十幾年前,掌門不知怎麽忽然喜歡上了這種顏色,強行讓大家都穿起粉色來。
也不是人人都聽令,尤其一些男弟子,反抗不成便離開三分塢另投他派。
不過三分塢男性弟子本來就少,掌權者也並不在意他們的去留,而女弟子呢,雖然對整日隻能穿一種顏色也不太樂意,畢竟接受粉色沒那麽大難度,回去私下裏也能換別的顏色穿,漸漸地便默認了回到門派就穿上粉色衣衫的規矩,如今倒成了一大風景。
不過戴花就不一樣了,說到戴花書晴精神一振,異常自豪地說:“這可不是人人都能戴的花!”原來這花朵大小、數量正是他們身份地位的象征,不能亂戴的。
剛入門的新弟子隻能戴一朵花,隨著武功進步和資曆積累,慢慢一朵一朵往上加,且隻有當代最傑出的弟子才能佩戴七朵以示身份。
“明月仙子”死前便是唯一的七花弟子,人人稱羨。而掌門則是九朵。
費少俠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想起自己昨日在揚州城中曾路過某個地方,旁人說那裏是煙花之地,都是些秦樓楚館,裏麵的姑娘也個個愛戴花。
他路過的那家館舍,站在門口攬客的老鴇更是插了個花枝滿頭。
原來花多是武功好的象征!他頓時興奮起來,拉著書晴急忙問:“那有個叫‘怡紅院’的地方,裏麵的姑娘是不是武功都很好?尤其年紀大的那個,有人叫她‘媽媽’的,好像名字叫老鴇,一定武功特別厲害吧,我一定要去一趟。”
直到被書晴劈頭蓋臉地打出來,費勁也不明白為什麽山下這些人脾氣都這麽暴躁,就因為聽說有人武功比她好嗎?
而無辜被連累的風流劍客仰天長歎:“真是人才輩出啊。”他覺得他已經老了,以後這江湖,是費勁的天下。
隻要他闖完江湖還沒被打死。
日晷不因世人的生死而停止流轉,金烏如常西墜,暮雲四野來合,將整個三分塢連同偌大瘦西湖一並籠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沉沉暗色中。
此夜,月不明,風不清。
不是談情說愛時,卻是殺人放火天。
楚家給費勁與韶九宵兩人準備的客院極是清淨,一到上燈時分,牆外就再不聞喧鬧之聲。院中花木扶疏,有風吹過時,影影綽綽間就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待要細聽,卻隻剩枝葉摩挲,一派寥落。
客房內。
費勁在山上早已習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洗漱過後便吹熄了蠟燭,盤腿坐在**運功。今日他尚未來得及運行內家功法,否則早該沾枕即睡、好夢直到天亮。
心無掛礙之人總不失眠,不過這世上永遠有愁腸滿腹的人。
且不說今夜揚州城內有多少人輾轉反側,隻說費少俠這位初出茅廬的武林公敵屋內就迎來了一位夜探睡榻的不速之客。
暝暗中韶九宵一襲醒目的大紅衣衫,翩然落入費勁窗台,卻不小心踩滑了腳,“撲通”一聲正撞入裝著水的銅盆中,鬧出好大聲響。
待慌忙中爬起又淋了個滿頭,有可能還嗆進一口—但願這不是洗腳水,他想。
費勁嚇得一蹦而起,手中拿著“寶劍”厲喝:“誰!”耳中隻聽得細微呻吟聲,黑咕隆咚的房中,有坨極可怖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變大變高,還有水聲滴滴,恰如聽過的故事中那些索命惡鬼。
難道他樹敵都樹到陰間去了?師父沒說砍鬼能不能練成劍法呀?
等下,這個惡鬼的顏色,怎麽好像有點眼熟?
“小紅?”
小紅先生這會兒已經不想承認自己是自己了。他恨不得再度從窗口跳出去,假裝從來都沒進來過。誰讓他輕功不好,還從來沒幹過走窗戶這種事。
從前此人都是仗劍從正門一路強行殺進美人屋,劍上還要挑朵花的,當真叫人又愛又恨,欲罷不能。
然而費勁已經開心地從**跑下來扶他:“你是渴了嗎?那也不能喝淨麵的水呀,不幹淨。”
哦,還好,那水費勁隻用來洗臉。
不對—洗臉水哪裏好了?一樣不能喝好嘛!還有,費少俠你扶的是在下身旁的水盆架子,不是在下,請不要認真地對木頭說話。
韶九宵歎著氣把費勁的手移到自己肩上,假裝自己此刻並沒有很狼狽:“我不渴,也不是來喝水的,隻是想請閣下跟我悄悄出去一趟。”
既然白天人多眼雜不方便,那就趁著夜色再做查驗。這是韶九宵的本意。
但現在一頭一身的水,而且他又想起來,費勁的眼疾在白天都分不清人和狗,更別提無星無月的黑夜了,根本就是個睜眼瞎。
他本不必來找費勁的,真的,也許自己查更好一些。隻是出門時腳下不聽使喚地一拐彎就跳了人家窗台,還落地失敗。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鬼迷心竅吧,都是月亮不出來的錯。
費勁並不知韶九宵那複雜糾結的心思,隻為小紅這麽殷勤地幫他找真相而感動,連忙拿來毛巾想幫他擦頭發,擦了半天,總覺得手感不對。
山下大俠的頭發怎麽質感有點像布頭?
木然著一張臉看著費勁仔細把床幔擰來擰去來回擦拭的韶九宵:該死的月亮。
“走吧。”最後他長歎一聲,抓住費勁的手輕輕撥拉開。床幔是無辜的,不要再折磨它。
費勁雖然有些困倦,但還是乖巧地跟著人走,隻是小聲問:“去楚女俠的住處嗎?會不會晚上也有人看著?”如果有人做賊心虛的話,應該不會因夜晚而鬆懈。
韶九宵點頭:“我們不去凰棲院。”頓了頓,又耐心地叮囑,“來,抓住我,你看不見,小心撞頭。”
一路無話,兩人行至三分塢正堂前,費勁才明白韶九宵要幹什麽了—韶九宵想趁此機會看看楚姿的屍體。
正堂中並沒有熄滅燈火,整個三分塢,此時大約也隻有這裏還有亮光,大約是候著頭七,怕楚姿找不到回家的路,故點燈守候。
那口黑黝黝的棺材橫在堂中,襯上四處粉色,卻比黑白更加瘮人。
另有兩個粉色衣衫、頭戴五朵小花的弟子守在堂前,看上去有些困倦,時不時地雙目微合。
韶九宵並不把五花弟子放在眼裏,若此時守靈的是楚容,他可能還要考慮考慮,這兩個卻沒什麽可說的,一人送上顆小石子,立刻癱在台階上墜入夢鄉。
確認正堂再無他人之後他便領著費勁進去,直接來到棺材前,兩人一邊一個細細打量這具屍體。
當然了,在韶九宵看來費勁純屬添頭,別把棺材板當楚姿就行。
“先看看楚女俠有沒有外傷?”
韶九宵搖頭:“王前輩說的也對,‘明月仙子’到底是閨閣女兒,被兩個大男人扒下衣服確實不好。”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楚姿肯定沒有外傷。
因為但凡有傷痕,無論劍劈刀砍斧鑿,還是暗器,楚氏夫婦不可能找不出來。
既然他們都認為楚姿是離奇死亡,最大可能是中毒,那麽至少身體上是找不著證據的。
不,也不一定。
韶九宵眉心微動,對費勁說:“費少俠,你拆開楚女俠發髻,摸摸她頭發裏有沒有什麽異物。”他遊**江湖時聽到過一些舊事,有人以長釘入腦殺人,他人找不出傷口,隻當是意外死亡。
還是因當時天熱,發中傷口招來蚊蠅叮咬,引起親人注意,此案才最終大白天下。
盡管這殺人凶手未能逃脫追捕,但長釘入腦殺人之術之後廣為流傳,江湖人隻要再多想一步用些手段阻止傷口吸引蚊蟲,幾乎可以說殺人於無形。
普通百姓做不到,但江湖人,找點這樣的藥實在太容易了。
“啊?哦,好。”費勁不解其意,還是乖乖地走到楚姿腦袋邊。而韶九宵則走到楚姿雙足旁,準備看看她腳心。除了長釘入腦外,還有些銀針刺足的殺人術,也頗受陰謀詭計者喜愛。
隻是足底終究不如頭上還有長發掩蓋,動手時要慎之又慎。
韶九宵脫了楚姿繡鞋,又將襪子小心褪下,露出一雙白皙可愛的玉足來。他略有些驚訝,楚姿的腳一看就是練腿功之人,肌肉比尋常女子要發達許多,看著就勁力十足。
不過腳形優美,依舊不負揚州第一美人盛名。那點肌肉,倒不算缺憾而是錦上添花了。
韶九宵雖風流愛美人,卻不是個不分場合之人,此時隻管細細檢查楚姿腳底,哪怕連指甲縫也不放過,終究沒有什麽針眼或可疑之處。
他重新給楚姿穿上鞋襪,想看看費勁摸到什麽沒—抬頭就看到費勁整個上半身都湊進棺材裏,那模樣簡直像色中餓鬼要輕薄佳人。
幸好他知道費勁不是這種人,人家隻是看不清罷了。
費勁卻還沒拆楚姿發髻,而是盯著上麵的七朵花出神。那七朵花,今早來時是放在楚姿胸口的,也不知是誰又重新插回楚姿發間。
夜風中七朵小花微微搖晃,楚姿安靜地躺在那裏,美貌仿佛比生時更加懾人,叫人幾乎移不開眼睛。也許是粉色衣衫的原因,她臉頰上甚至隱約有些紅暈。
費勁湊得極近,都快碰上她長而卷翹的睫毛了,大惑不解地說:“我始終不覺得她死了呀,你看,還白裏透紅的呢。”
韶九宵鉤著費勁的衣領把他拉起來,他明白男人看見美人時希望美人活生生的心情,不過……“她心跳、呼吸皆停,身體連餘溫都已散去,確是已死得透透的了。這紅色隻是燭光的緣故,你看,這樣的燭光下,她的手也是略紅的。”
“是這樣嗎?”費勁摸摸頭,小紅什麽都懂,小紅說是這樣那就是這樣。
韶九宵親自拆了楚姿發髻,在整個頭皮上細細摸索一遍,並沒發現長釘之類的東西。
他喃喃自語:“難道真是中毒?”
一根纖長的銀針在燭火左近被輕輕撚動,持針之人則靠在棺木邊,凝神仔細看去,唯見針尖一縷寒芒流轉,顏色卻始終如初。
費勁在他身後探頭探腦:“怎麽樣小紅?”
韶九宵搖搖頭:“沒有變色。”但銀針入體未曾發黑,並不代表楚姿就一定沒有中毒,也可能是那種毒連銀針都測不出。
韶九宵開始回想江湖上有哪些聞名在外的奇毒能造成楚姿這樣平靜而毫無破綻的死亡。
這下,連素來處事漫不經心的采花劍客也肅容起來—如此毒物現世,江湖上少不得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哎,可惜上回於南瘴毒林尋來的那顆辟毒珠未能帶在身邊,否則倒能再試一試。
如今既然楚姿的屍體找不出什麽線索,還得從她居住的凰棲院下手。事不宜遲,反正,夜還很長。
韶九宵牽著費勁就要出門,費少俠卻屢次回頭去看那口棺材,鬧得韶大俠以為他流連佳人。嗯,佳人屍身也是佳人,不因死生而改。
年輕人,他懂的。
不過大半夜這樣未免不敬死者,他剛想勸費勁明日再來,卻聽費勁大惑不解地說:“小紅,我看楚女俠不隻臉頰紅,連嘴唇都好像比白天紅啊,還有眉毛形狀,也有點不一樣。”
“怎會?”
韶九宵十分懷疑這位天真可愛的睜眼瞎嘴裏說出“我看”這種言語,不過他這樣溫柔體貼的風流客,是絕對不會強硬反駁英俊少俠的,於是又拉著費勁退回到棺木邊,打算再解釋解釋什麽叫作都是燭光惹的禍。
隻這麽望去,韶九宵也發覺了不對。
先時他一心撲在調查“明月仙子”死因上,注意力不免都投入腳底頭皮這種容易忽略之處,如今被費勁點撥,再去看楚姿的臉,立刻察覺有異。
雖是光線朦朧,但此刻的楚姿確實兩頰嫣紅可愛,唇色鮮豔欲滴,雙眉也從白日裏的淡淡描抹變成精心勾畫的彎月形狀,細細聞之身上還有幽香撲來。
不過那個香味裏不知混雜了什麽奇怪東西,以至於反而令人有些不適。
費勁捏著棺材邊緣,壓低聲音,像怕驚醒了棺中人似的附在韶九宵耳邊說:“你看她氣色是不是越來越好了?”如此情景配合如此語調,真有點《牡丹亭》中杜麗娘還魂般詭豔綺麗之感。
韶九宵卻搖頭:“不是,是有人給她上了妝。”
在白天眾人從正堂散去後,有人悄悄來到這裏,給已經成為一具屍體的揚州第一美人上了妝。
脂粉均勻抹在臉上,連脖頸、雙手也細細塗滿,掩去已死之人逐漸浮起的屍斑;但光上脂粉太蒼白了,那人顯然也不覺得滿意,便又幫楚姿輕輕拍上最細膩的腮紅,在兩頰自然暈開,一如少女生時姣好顏色;再用青黛將纖月長眉勾勒出形狀,點上“明月仙子”從前最愛的唇紅。
整幅妝麵畫畢,令她明麗如昔。
“這個人一定很愛她,才會想要留住她最美的一麵。”韶九宵歎息了一聲。勸人莫做癡情也,死生相許由人說,這世間總是有將“情”字看得太重的男女。
費勁既聽不懂師父的“人到情多情轉薄”,自然也聽不懂韶九宵的“勸人莫做癡情也”,不過他知道一件事:“有人給她上了妝?看上去完全像是楚女俠自己氣色好呢,‘上妝’這種功夫真厲害。”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韶九宵好像忽然扭過頭,像看什麽稀奇玩意兒似的盯著他。
初出茅廬的費大俠有些心虛:“我說的不對?”
“不。”韶九宵心情複雜,“你不是說的不對,你是說得太對了。”如果給楚姿上妝的是愛慕她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留下這麽自然的妝容。
看這雙眉精致的輪廓和弧度,看這自然到仿佛天生氣色的腮紅,看這完全均勻無瑕的脂粉,以及時下最流行的唇紅。從來不接觸上妝這種事的男人,是不可能做得這麽好的。
偷偷來給楚姿上妝的,是個女人。
“那會不會是楚掌門?她肯定愛自己女兒。”費勁不明白韶九宵有啥好驚疑的,他想法簡單直接,往往最能切中問題的要害,隻是不自知。
“不,如果是楚掌門的話,她既不需要偷偷,也不需要等到今天這場鬧劇後再給愛女整理遺容。”
所以來給楚姿上妝的,必定是個暗懷隱秘心事,卻不能顯露人前的女子。
她就在三分塢中,隱藏在每一雙看熱鬧的眼睛後麵,暗暗看著這一切。
韶九宵不再等待,無論此時楚姿的凰棲院裏還有多少人守衛,他都必須去看看。那裏一定留下過什麽,哪怕如今隻剩下些許蛛絲馬跡。
令他們驚訝的是,凰棲院裏並沒有人攔在門前。
韶九宵看著地上的幾雙腳印,從腳印深度看,必定有人曾長久站立在這幾處,甚至直到不久前還在這裏,但當費勁和韶九宵到來時,他們已經消失無蹤。
無法判斷究竟是自行離去還是其他。
但無論如何,總算方便了輕功差勁的韶九宵和輕功雖然很好但沒幹過梁上君子這一行的費勁,他們就大搖大擺地打開楚姿臥室大門,直接走了進去。
一進門,撲麵而來的是一股香味。
這種香味太過濃烈讓人完全無法忽視,甚至在最初的時候讓韶九宵以為是某種迷藥,反應迅速地屏住呼吸並優雅一個旋轉,順手捂住費勁口鼻。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可能從前探訪佳人的時候做過挺多次。
而費勁瞪著他,隻管心想:咦,小紅剛才轉圈圈轉得挺好看,但為什麽不讓我呼吸?
最後兩人都沒有感覺到任何頭暈目眩的症狀,韶九宵才確定那真的隻是普通熏香,沒有加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但這香味未免也太過濃鬱,且十分劣質,恐怕連大街上小攤主三文錢一盒的香粉都不如。
聞多了令人直想吐。
回想下“明月仙子”的絕世姿容和她身後財大氣粗的三分塢,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如此美人與如此劣質的香味聯係起來。當然了,頭頂戴花、著粉色衣衫什麽的不算,那是門派規矩,楚姿又是掌門親女,無法像那些不願屈就的男弟子一樣另投他派。
但……如果這香味是她所愛,那麽就說明楚姿個人品位也不怎麽好就是了。
在如此濃烈香味的催動下,韶九宵與費勁不得不快速開始翻查各種物什,免得不小心被熏死。
好在此處並沒有他們判斷的那般複雜。
比起整個門派的華麗張揚,楚姿房內的家具擺設都顯得十分簡樸,四處隻有一些普通的女子物品,不要說出格,可能連小家碧玉都及不上。
再回想書晴說起掌門夫婦對楚姿的期望,大概這少女至今為止生命中做得最多的就是練功,除此之外,根本沒有閑暇時間玩耍嬉戲。
自然也無法去做些平常女子都會做的事。
不過,比起她簡潔至極的房間,楚姿的衣箱又華麗得令人難以置信。
雖所有衣裙都是不變的粉色,但款式之多樣、暗紋之華麗、層次之繁複,哪怕一件都估摸著要當世巧匠細細做上三個月,更別提她箱籠中每一件都這般華麗張揚。
想一想“明月仙子”曾穿著這些衣裳行走在揚州城內,那般光彩奪目,旁人怕是根本不知該看衣裳還是看人了,即便是最普通的女子穿上這種衣裙都能讓人眼前一亮,增色三分。
隻是,如此華美的服飾放在如此簡樸的房間中,會不會顯得主人太過矛盾?
又或者,這些衣服是她父母給予的補償,並非本心如此?
“咦,這個味道!”那邊費勁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女俠衣裙,異常感興趣,忍不住湊過去看,卻差點被衣服上的香味給熏倒。
這種香味跟剛才打開房門時聞到的濃香十分相似,隻是稍淡一些,但若是靠得足夠近,也會受到強烈衝擊。
這……“明月仙子”要是天天穿這些香到近乎臭的衣服,應該沒人願意靠近她吧?
費少俠回想了一下,總覺得昨天打架時似乎沒聞到呀—不不不,大約還是有的,但因為當時費勁先聞了一堆藏私房錢的臭襪子,所以對楚姿身上的香味變得不太敏感。
如今回想起來,隱約間,確實是這個味道。
凰棲院很大,但因為楚姿一個人住,連貼身丫鬟也無,所以許多房屋都空置著,她主要起居就在此處。
然而除香味之外兩人並未發現更有價值的線索。楚姿的臥室空闊簡樸,事物極簡而精,除了這堆華麗衣服和古怪香味,連首飾頭麵都不多見。
韶九宵喜愛美人,也知這世間大部分美人都樂意收集精致貴重的頭麵飾品,他就做過不少拿時新花樣討佳人歡心之事,隻是“明月仙子”看來因三分塢需以戴花來顯示身份地位,頭飾無處插戴,幹脆便沒留心收集。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掙紮痕跡、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哪怕是殺人者事後抹消自己行蹤,也不可能抹消得如此徹底。這究竟……
“誰?!出來!”
正躊躇間,費勁卻忽然望向碧紗櫥後,低聲喝道。
有人?
韶九宵皺眉,也抬眼望過去,隻見碧紗櫥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在費勁的催促聲中,一名女子緩緩從後麵轉出,昏暗的燭光下,她抬頭露出一抹極為陰森的微笑,卻赫然長著一張與“明月仙子”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