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姿?你沒死?”

饒是見多識廣的韶九宵也大為震驚,如果眼前人是“明月仙子”楚姿,那麽剛才他們在三分塢正堂棺木中所見之人又是誰?

此時費勁卻悄悄拉了拉韶九宵衣角,對他搖頭:“她不是楚女俠。”

他不像韶九宵看得清楚,所見唯有模糊人影,但卻聽得極為明白—此人剛才轉過碧紗櫥所走的那幾步路,下盤遠不如楚姿穩當,腳步虛浮外放,要麽是初學武者,要麽是學藝不精。

那女子聞言意外地瞄了費勁幾眼,突然輕聲開口笑道:“費少俠真是好眼力。”

她這般一張嘴,韶九宵也意識到眼前之人果然不是“明月仙子”,隻不過用盡心思將自己裝扮得如同楚姿形貌。

閨閣中流傳的妝容術當真玄妙無比。剛才因是在暗夜裏,他倆潛入凰棲院本就隻舉了一支燭火,她又出現得突然,倒把閱人無數的韶九宵也給哄了去。

不過,她以為費勁眼神好,卻是大大的誤會。

當然了,韶九宵是不會去解釋這個誤會的,也不能隻有他一個人上當不是。

“閣下是何人,為何深更半夜來這種地方?”韶九宵先發製人,伸手撈了腰間寶劍,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

那女子並不吃他這一套,掩麵曼聲道:“那麽韶公子與費少俠又為何三更半夜在我大師姐的閨房裏翻箱倒櫃?若我此時高喊幾聲,恐怕兩位也難以脫身吧。”

大師姐?這麽說,她也是三分塢的弟子。

等下,三分塢之人、女子、擅化妝容,還三更半夜將自己畫成楚姿的樣貌徘徊在楚姿的房中……韶九宵脫口而出:“楚姿的妝是你上的?”

那女子麵色微變:“你發現了?真不愧是風流多情的‘夜魔’,連死去之人都不放過。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動我大師姐一分一毫,我必叫你今生再做不成男人!”

最後這句話不斷在韶九宵耳邊回**,雖然常常也有人這麽警告他,不過大多是男人,佳人們是舍不得對他如此凶神惡煞的,於是他就有些尷尬。

自從來到三分塢,他這張傳說中江湖第一的臉好像失去了作用。

而費勁看韶九宵扶額很難受的樣子,連忙擔憂地問:“什麽叫‘做不成男人’,是種武功嗎?”肯定特別厲害,不然小紅也不用怕成這樣。

咦,厲害的武功?費勁忽然轉向那名女子:“女俠,我能不能領教下你的‘做不成男人’功?”雖然這位女俠“聽”上去武功很差,但說不定她口中這種功夫是可以偽裝自身功力的呢。

要不也不能叫神功。

如果能打敗這樣厲害的功夫,他的劍術肯定會更進一步!

眼看事態越來越失控的韶九宵不得不趕緊阻止費勁,以免真搞出什麽不可挽回的悲劇來:“咳咳,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說。小費你先別說話。這位姑娘,我們沒有褻瀆‘明月仙子’的意思,隻是想要查出殺害她的凶手,意外看到了那個妝。”

聽到“凶手”二字,她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遠遠看去,真像是楚姿還魂似的,如果有旁人在此,恐怕會被嚇成失心瘋。

“你們真能查出誰殺了大師姐?”

“我們盡力而為。”

她忽然轉過身用力推開碧紗櫥,露出橫躺在地上的兩個人來:“我今天之所以在這裏,就是在等你們。”顯然,櫥中這兩個就是原本看守凰棲院之人,卻被她先一步下手暗算,移至此處。

且不論此女武功好不好,力氣大是真的,居然連拖痕都沒留下。

“兩位能來,我相信是真的想要查出真相。”她略低螓首、輕蹙蛾眉,換上滿麵輕愁,“在下雲青青,三分塢一花弟子。”

也就是傳說中的小師妹。

然而叫著小師妹,並不代表她年紀最小,就像楚姿隻有十六歲,卻人人都要叫她大師姐一樣。小師妹,隻證明她的武功是真的拿不出手。

雲青青初入三分塢時僅有五歲,那時楚容剛剛懷孕,楚姿尚未出生,而她也隻是個小雜役,還夠不上內門弟子身份,日常所需要做的,隻是給凰棲院的花圃澆水。

五歲的孩子,連花澆都比她大,整日裏顫顫巍巍抱著那個瓶子,細細給花苗們灌溉。她不覺得苦,隻要有差事做,就有銀子拿,就不會餓死。

但楚姿出生後,凰棲院的所有雜役便都丟了差事。

這位天之驕女的父母將偌大一個院子予她單獨居住,更要她日夜勤練功法,不許旁人打擾,同樣,也不許旁人與她玩耍。

雲青青被趕出凰棲院,再有諸如澆花這樣輕鬆的差事根本落不到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頭上,她又天資極差,武學寸步難進,很是過了幾年煎熬日子。

直到有一天,她偷偷在院門外張望那些無精打采的花朵時,時年六歲的楚姿發現了她,小女孩滿臉驚喜,脆生生地向她招手:“咦,你喜歡花嗎?那你來幫我澆花好不好?”

楚姿喜歡花,卻沒有時間侍弄自己院中的花草,於是在她的堅持下,雲青青又變成了凰棲院的小花匠。

當然,楚容夫婦依舊不許雲青青踏足院中別處,也不許她與楚姿說話玩鬧,但她還是很開心又可以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甚至,還可以偷看幾眼楚姿認真練武的模樣。

“大師姐真的很刻苦,天分也好,人又美貌,很快就成為門中年輕一輩的翹楚,憑實力成為唯一的七花弟子。後來,‘明月仙子’的別號也漸漸流傳開來。我就不一樣了,無論我多麽勤加練習,招式都是有形無神,還是因年紀漸長,勉強做了個一花弟子。”

那大約也是掌門看她可憐,施舍她的。

“小師妹”這種稱呼,在別的門派裏也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在三分塢,卻隻是嘲諷對象。後麵無數比她入門遲了不知幾多的弟子都戴上了三花四花五花,而她卻是永遠的小師妹。

韶九宵看著雲青青的表情:“你嫉妒她?”這個她自然是指楚姿。

雲青青垂下眼睫:“怎麽可能,沒有大師姐,也許我連內門都進不了。”再怎麽不好聽的“小師妹”,也總比雜役丫鬟來得強。

走出門去,也能挺胸抬頭通一句姓名,被人叫一聲“女俠”。

雲青青另起話題:“我今夜在此等候兩位,是想看看兩位是否真心想查大師姐之死。我武功低微,幫不上別的忙,隻能告訴你們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雖然地位低下,但她在這三分塢裏待的時間比韶九宵他們能見到的大部分人都要長,冷眼看過太多人來去,心中藏著許多秘密。

這些秘密,本該爛在嘴裏。可現在楚姿死了,隻要能揪出凶手,她什麽都敢做。

“你們知道,掌門的親妹妹楚婉和她女兒楚儀為什麽會住在三分塢嗎?”

就像楚容與王潮士成婚一樣,楚婉自然是嫁了人,才生下楚儀。

楚婉既然沒有繼承掌門之位,本該與尋常人家一樣留在夫家才是,她和楚儀會一直住在三分塢中,關係到某段隱秘往事。

當年,楚容剛剛登上掌門之位,而她與楚婉的母親、三分塢老掌門也尚且在世。

論及武功、能力、手腕,楚婉都遠遠不及楚容,因此楚容的掌門之位得來很輕易,偏偏上位後出現了一點麻煩。眾所周知,花拳繡腿功需女子習練才能發揮出最強力量,因此楚家代代都是女子掌家。

然而楚容與王潮士成婚五年,膝下猶空。

而此時,楚婉卻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楚儀。

楚婉常常帶著楚儀回門,美其名曰讓母親多跟外孫女親近親近,但醉翁之意是人皆知,楚容在此事上也無可奈何。

懷孕不是說懷就能懷的,這跟練武不同,子女緣分未到,再勤謹也無用。

甚至直到楚容與王潮士婚後十年,妹妹的女兒已經長到五六歲了,楚容的肚子仍舊沒有任何動靜。而此時的楚家老太太已經做主把楚婉和楚儀接回三分塢,讓她們在門派中長住。

楚婉天天得意揚揚地帶著楚儀在楚容眼前晃,楚容與王潮士夫妻之間也開始產生齟齬。

王潮士看楚容的眼光不算好看,楚容看王潮士又何曾順眼了,就連當初令她迷戀的這副皮相都有點令人厭倦了。

當今天下,若夫婦婚後無所出,大多數都會認為是妻子有問題,不過在楚家這樣女子最為強勢的家族,王潮士可不敢這麽說。

他不敢這麽說,楚容卻覺得王潮士不太行。

費勁不理解“不太行”的意思,韶九宵卻悚然動容,按雲青青未竟之意,這可真是個驚天大醜聞:“莫非,‘明月仙子’她不是……”

雲青青見他表情,知是誤會了,連忙否認:“不是閣下想的那樣,大師姐確實是掌門親生的。”

也就是這般巧,在楚老太太考慮給予楚儀掌門繼承人身份時,已經十年無所出的楚容,終於懷孕了。

據說楚掌門頭天還不覺得什麽,照樣練功、教導弟子、處理門中事務,當夜卻覺得極其疲憊,又做一怪夢,見有明月入懷,第二天便診出了喜脈。

此胎來得正是時候,不僅楚容和王潮士隔閡全消,就連楚老太太也極為歡悅,不再提讓外孫女做掌門繼承人之事。掌門心情舒暢,整個三分塢都喜氣洋洋,唯一不開心的,大概就是楚婉楚儀這對母女。

“掌門懷孕期間,有天我出門采買物品,正看見楚婉悄悄給那專為掌門開安胎藥的大夫銀子,兩人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她是巴不得掌門這孩子生不下來,她好扶自己女兒上位,簡直癡心妄想!”

想來楚容懷孕期間,她這位妹妹絕對不止出手一次,可惜楚容武功心智均在她之上,又是期盼多年的孩子,怎麽可能讓她輕易得逞。

直到楚姿出生,都沒聽說半點掌門坐胎不穩的風言風語。

當然,楚婉與楚儀也不止一次暗中詛咒楚容生個男孩兒,可惜,還是未能如她們所願。

更讓這對母女難以預料的是,楚老太太聽說楚容生了個女孩兒之後,竟一時太過歡喜痰迷心竅,隻來得及看了繈褓中的嬰兒一眼便臥床不起。

老太太年輕時也是名震江湖的高手,縱橫武林快意恩仇,更有參與圍剿黑惡勢力的種種戰績,自然,也落了一身傷病。

如今上了年紀,一旦倒下,新傷舊傷就不斷複發,每日裏昏昏沉沉,不能視事。

楚婉母女本就是仗著老太太才在三分塢裏橫行無忌,如今老太太神誌不清,楚容又生下女兒,地位變得十分尷尬。好在楚婉雖然天資不高,卻頗有些小聰明,立刻天天帶著女兒在老太太床前侍疾。

她知道楚容人在月子中,門派中事務又繁忙,即便有千百顆孝心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老娘床邊。

而她卻可以衣不解帶、親侍羹湯。

果然這麽做作一番,即便後來楚容出了月子,也沒直接趕她離開。

楚婉此人又深諳“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道理,趁無人時抱著姐姐聲淚俱下,對天發誓自己從前是鬼迷心竅,如今清醒了絕對不再覬覦掌門之位,還要幫著姐姐打理內院。

雲青青說到此處也有些不解:“以掌門的才智,本不該繼續留下她們的。”楚容也不像是那種會心慈手軟的人,難道就忘了之前沒懷孕時這個好妹妹的種種動作?

“這—”韶九宵沉吟片刻,“也許楚掌門有別的用意。”

說不定當時的楚容覺得,把這對母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製。不過他們終究隻是猜測,真相如何,也隻有楚容自己最清楚。

雲青青卻低頭露出鬱憤神色,用力握緊了拳,咬牙切齒道:“我不是個聰明人,不知道掌門到底有什麽用意。我隻知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大師姐定然是被那兩個賤人害死的!”

“何以見得?”

“大師姐死了,楚儀才能繼續她的掌門夢不是嗎!或者期盼著掌門也因大師姐之死而行差踏錯,連楚婉都有機會沾一沾那個位置!”

既得利益者,最有可能是凶手。這是最簡單真切的道理。

韶九宵目光沉沉地望著雲青青,這個女子已然過了雙十年華,比起尚在少女時期的楚姿,本該多一分風韻。但此時她因仇恨而麵目猙獰,倒可惜了這副精致妝容。

此時她抬頭直麵對麵兩人的打量,眼裏所有憤怒與悲傷如此真切,令人動容。

“你覺得凶手就是楚婉和楚儀,你希望我們為你大師姐報仇?”

雲青青抓緊了臂上披帛,大概因晚來風涼,覺得有些冷,她的聲音幽幽穿過整間臥房:“是。”

韶九宵輕輕歎了口氣:“謝謝姑娘告訴我們這段故事,我們盡力而為。”

離開凰棲院時,身後那名將自己裝扮成“明月仙子”的女子一直躬身行禮,如泥雕木偶般紋絲不動目送他們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人與那院落,韶九宵才發現,費勁好像很久沒說話了。

他忍不住低聲問:“怎麽了小費大俠?”難道被這種高門大派的陰私之事給嚇到了?想來他的成長環境應該十分單純,從未見過如此藏汙納垢之處。

費勁茫然地摸著自己的“寶劍”,忍不住在“劍刃”上敲一下又敲一下,困惑地說:“小紅,其實我不太明白。如果是楚婉她們想要當掌門,有這麽厲害的藥,為什麽不給掌門先下一服呢?”

楚姿隻是個繼承人而已,殺了她,還要等好幾十年直到楚容退位,其間不知又有多少波折。而且女兒死了,楚容怎麽都要查,查出她們來,誰也沒個好果子吃。

何如直接殺了掌門,趁三分塢內群龍無首,直接上位豈不痛快?

韶九宵:“……”已經開始直接叫小紅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錯了—什麽嚇到,什麽天真單純,費勁切開來根本就是個黑的,更可怕的是天然黑,叫人防不勝防。

不過,反而更覺得有趣了,妙哉。

韶大俠一臉神秘地說:“費大俠,雲姑娘給我們講了個故事,但,也隻是個故事。”

一麵之詞,不可全信。說不定到了別人口中,又是另一種模樣。

更何況,不覺得雲青青剛才的講述裏,有些細節也太隱私了嗎?她一個身份低微的一花弟子,又沒有分身術,也很難聽壁角,如何連楚婉私下裏抱著楚容的腿號啕大哭對天發誓都知道?

這種事,楚容肯定是要屏退左右的,別說低等弟子,便是貼身丫鬟都未必留在身邊。

費勁似懂非懂地搖搖頭,再度肯定,小紅果然厲害,十分有見識。

此時夜已過半,暝色愈濃,今夜發生了那麽多事,從來都作息十分規律的費勁已經開始不斷打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韶九宵笑著搖搖頭,把費勁送回他的客房休息,眼看著青年爬進被窩端端正正地躺好了,才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下次還是走大門吧,美人的洗臉水,感受過一次就夠啦。

其實韶九宵也略有些困倦,主要是楚姿房中那香味實在惱人,初時強烈刺鼻,滿腦袋都是劣質感,偏偏留香很久,末了又讓人聞之欲睡。

反正今夜已經知道了不少隱秘故事,無論雲青青說的有幾分真假,至少有個入手方向。明天,就先從楚婉和楚儀開始,捋捋她們在楚姿遇害前後的行蹤。

計劃總是美好的。

但他在打開自己那間客房門的同時,就知道計劃沒有變化快。

之前他剛剛去費勁屋中做了回不速之客,沒想到這三分塢中還有人效仿他,深夜不請自來。其實不請自來也就罷了,更可怕的是,那人還大搖大擺躺上了他的臥榻。

美人在床,玉體橫陳,薄薄紗衣將雪白肌膚襯得若隱若現,三千青絲鋪了滿床,極盡妖嬈。這本該是十分**動人的場景,偏偏韶九宵這位輾轉美人間的風流劍客見了卻有些頭痛。

“楚儀姑娘,這是為何?”

沒錯,側躺在韶九宵**,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的美麗女子,正是剛剛聽過的故事中的主角之一,楚儀。

楚儀在雲青青的故事中雖然沒有楚婉露麵那麽多,卻是絕對的靈魂人物。正因為有了她,才有了這三分塢中的掌門之爭。若她是個男孩,想來當年楚婉就安安心心待在夫家相夫教子,也不會流連在三分塢裏久久不肯歸去。

剛剛聽過人家的故事人家就出現在自己**,就像背後嚼舌根被人聽個正著,雖然韶九宵自認為沒有嚼舌根這種不雅愛好,還是有些尷尬。

見韶九宵站在門口不肯上前,楚儀嫣然一笑,緩緩坐起身,一手玩弄著肩上青絲,甜甜地說:“‘夜魔’半夜不在客房,又是去見了哪位佳人呢?”

不待韶九宵作答,她又自己接口:“想來,是我那容貌出眾、卻躺在棺材裏的表妹吧。”她衝韶九宵眨眨眼,突然轉換語氣,幽幽地歎了口氣,“我知道,表妹一死,三分塢上下,從掌門到小雜役們,都覺得不是我幹的,就是我娘幹的。”

韶九宵不動聲色:“姑娘多慮了,在下與費少俠必定查出凶手,不會冤枉好人。”

當然了,如果不是好人,那就算不得冤枉。

楚儀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這些年來風言風語,我們也聽得多了—韶公子為什麽不上前來?是嫌棄妾身蒲柳之姿,及不上‘明月仙子’天女下凡嗎?是了,當年她出生時,掌門還說曾夢見明月入懷,必是個不凡之女。可惜了,我娘親生我時竟不曉得做個夢,嗬。”

這一句語調跌宕起伏,最後那聲笑更是充滿無盡未竟之意,韶九宵聽著,居然還聽出其中隱藏的無奈和哀怨來。

看來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韶九宵不動聲色地關上房門,隻站在原地淡淡地說:“上前就不必了,在下隻想知道楚儀姑娘為何而來。”如果是想搞什麽色誘又捅出去的把戲,似乎過於天真。

且不說以楚儀姿色能不能入韶九宵的眼,就算等下真有一群三分塢弟子那麽“恰好”衝進來將他們捉奸在床,以“夜魔”在江湖上本來就灰不溜秋的名聲,也算不得多大汙點。

采花劍客,素性就愛采花嘛。就算一時看膩花朵摘了根草,他人最多也就質疑下他的品位。

要說“夜魔”因此就會與楚儀同流合汙……笑話,事實上江湖中流傳最廣的不是“夜魔”如何多情,而是如何無情。

此人熱愛天下美人不錯,對所有佳人都溫柔以待不錯,為了美人一句邀請敢闖刀山下火海也不錯,可從沒有誰是特別的。

身份、地位、權勢、財富、姿容,這些都不足以將他留下。韶九宵固然天天都感歎“美人不可辜負”,但其實眼高於頂,從未真正與哪一個共度春宵。

他所謂的花前月下,就真的隻是花前月下,或舟上彈琴、或月下對弈、或清歌起舞、或留下一幅丹青妙筆,即便如此風月,也隻限於一夜時光,天亮就再不回頭。

任何美人都未能見上他第二麵。

所以如今楚儀這般出現在他**,韶九宵除了略覺無奈以外,既不會動心,也不會認為很麻煩。

何況以他的武功,自然聽得出客院裏到底有沒有埋伏他人。說起這個,怎麽感覺好像連隔壁的費勁都沒察覺到?那位妙人費少俠的武功,倒真有些深不可測。

於是某位在別人床榻間賣弄風情的女子拋了許久媚眼,發現傳說中的風流公子不僅不為自己所動,甚至開始眼神散漫地走神。

略有些打擊人。

真的。

不過楚儀這些年來常受打擊,已經練就了一顆精鋼百煉之心,倒也爽快地重新穿好衣衫,正襟危坐,露出一臉嚴肅神情來。

“韶大俠。”這會兒不叫韶公子了,“小女子此來,是希望閣下與費少俠能早日查出表妹之死幕後凶手,還我和我娘一個清白。”

嗯?如果楚儀是來下藥陷害讓他別查案的,他反而還放心點。這母女倆突然如此積極,事出反常必為妖。看樣子,可能楚容也懷疑她們了。

韶九宵沒有接口,而是雙手抱臂隨意靠在房門上,上下打量著楚儀:“如果隻是此事,姑娘不必如此吧?”

誰知楚儀聞言突然雙頰漾起紅暈,竟露出女兒家的嬌羞之態來,嚇得韶九宵一個激靈—姐姐你剛才衣服都脫一半大大方方躺我**媚態橫生了,倒是現在害羞個啥?

隻聽楚儀低首細語:“方才、方才隻是……小女子今天見到韶公子,才知道世間竟有如此俊美之人,我、我才,哎呀女兒家的心事別讓我說出來嘛!”

韶九宵抖了一下。

是真的抖了一下。

他見過許多人撒嬌,但誰也沒楚儀這麽……讓人渾身難受。

但不管怎麽說,這個理由還是十分強大,十分令人信服。因為見到韶九宵的臉而芳心暗許跑來自薦枕席的人不是沒有,甚至曾有個少女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巴裹巴讓人抬進他府裏,驚得大名鼎鼎的“夜魔”落荒而逃,在街頭逡巡連家都不敢回。

此事一度被傳為笑柄,江湖上至今仍有這傳說,甚至有好事者編了話本,常於酒樓間彈唱。

這可能是風流劍客平生最不風流的一刻。

大概楚儀今晚的行為讓韶九宵又想起此事,他臉色眼看著就灰了下去,十分勉強地說了句“謝謝姑娘美意”,就趕緊擺出送客姿態。

笑話,不送客他睡哪兒,不是名叫“夜魔”就不用睡覺的好嘛。

本來他隻是身累,現在更添一重心累。

已經不想再聽那版話本繼續更新了,什麽風流總被風流誤、“夜魔”韶九宵被人春風一度什麽的,拒絕。

楚儀見他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聲笑得暢快,少了之前扭捏之態,反倒露出幾分天然動人之處。

“好了,不逗你了。”她從**起身,路過“夜魔”身邊時忽然低聲對他說,“你們今晚去了凰棲院吧,可有聞到那種香?”

香?的確,那種如果能算香的話,可真叫人終生難忘。

不過,看來楚儀今晚真正的點睛之筆在這裏,先前諸般做作隻是障眼法而已。

“小心王潮士。”最後她留下一句自言自語般的呢喃,終於翩然而去。

不速之客已經離開,**落下一根長發,不知楚儀有心還是無意。但無論她有心無意,韶九宵這位風流劍客都不願解這份風情,遂徑直撚了發絲湊到燭火邊,看著昏黃火焰迅速將這根青絲吞噬得無影無蹤。

發絲燃燒散發出某種焦糊的味道,但此刻仍舊不斷縈繞在韶九宵鼻尖的,還是楚姿房中那股香。

香味莫非與王潮士有關?看來這三分塢內真是暗潮洶湧,陽光照不見之處還不曉得有多少秘密。

韶九宵看了看稍顯淩亂的臥榻,微微皺眉。頭發是看得見的,卻不知還有沒有看不見的東西。何況他總有種預感,若繼續在這裏待著,今夜還不得安寧。

他略做思考,便再翻了一次隔壁費少俠的窗子。幸好這回輕車熟路,沒再跟美人的洗臉水來個親密接觸。想來,這大概還是他第一次佳人未約就主動爬進了人家臥室吧。

好像跟楚儀的所作所為有些相似?

沒事,畢竟費少俠是個百年難遇的妙人。

妙人睡眠極好,但也足夠警醒,一聽見動靜就睜開了眼,不過在模模糊糊望見摸上床來那抹大紅色後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嘴裏還嘟嘟囔囔:“是小紅啊,吃我一劍。”

韶九宵暗笑,心想你劍在哪兒呢,轉頭就看見那把斧頭被費勁抱在懷裏,斧刃還對著他自己。

真是藝高人膽大。

韶大俠從櫃子裏翻出了備用的寢具,給自己打了個地鋪,並時刻提防費勁萬一夢遊起來拿斧頭把自己當樹砍。

要不,自己也抱著劍試試看?韶九宵看了看自己懸在床頭的那把風流劍,居然覺得好像真沒有斧頭來得威武。

事實證明,費勁沒有夢遊的習慣。

不僅不夢遊,甚至連打呼嚕說夢話伸伸胳膊動動腿等行為都完全沒有出現,這位青年睡相異常良好,讓韶九宵很快就忘了戒備,一會兒就見周公去了。

後半夜異常安靜,韶九宵還做了個美夢。

一夜無事,清早,費勁醒來準備練劍,意外發現屋內多了一坨物體,連忙湊近打量,這一打量不要緊,他發現了個驚天大秘密。

“真的是你啊小紅,我還以為我做夢呢。”

韶九宵心想,我也以為我做夢呢。不過半夜爬進別人房間確實不是什麽正常事,該想個什麽借口敷衍過去呢,或者就直說?然而費勁根本沒提“你為什麽在我房間”這種問題,而是驚訝地說:“小紅你知不知道,你左邊眉毛比右邊眉毛短了一點點?”

“不、不知道。”

合著你湊那麽近就為了看我眉毛?以及大部分人湊那麽近不應該欣賞我的英俊逼人嗎,為什麽有心情研究我眉毛?

早飯過後,韶九宵拱手說:“費少俠,書晴姑娘,在下有件事要去辦,離開片刻。兩位請自便。”

待韶九宵離開後,書晴沒好氣地說:“你們昨天查到什麽沒?今天又要去哪兒?還要去大師姐的院子看看嗎?”

費勁點點頭:“知道了一點事情,但還沒找出殺害楚女俠的人。”

啊?什麽時候知道的?昨天整天她都跟著這兩人,沒看他們討到什麽好呀?

她有心想問,費勁卻忽然扭過頭,困惑地說:“我好像聽到什麽聲音。”

“什麽聲音?”

“很多姑娘的聲音。”

“……三分塢裏到處都是女的。”書晴更無話可說,在三分塢裏聽到很多女子的聲音有什麽稀奇?

費勁卻搖著頭:“是認識的人。”說著也不管書晴,徑自往某個方向走去。書晴翻了半天白眼,轉頭不僅韶九宵走了,連費勁都不見了,頓時急得趕緊追。

卻說費勁循著聲音一路而去,很快就感到迎麵吹來的風中開始摻雜湖水濕潤冰涼的氣息,竟是到了一處臨著瘦西湖的小榭邊。

尚離得遠,就聽到七八個女子嘰嘰喳喳之聲,仿佛是在教訓什麽人。

那小榭是一些三分塢女弟子平日裏玩鬧之處,因臨著水,風景秀麗,空氣清新,還架了幾架秋千在此,故頗受少女們歡迎。

此時幾個頭戴三花、四花的女子並未**秋千作耍,而是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奚落著誰,清亮的聲音**在水麵,甜軟語調吐出的卻都是帶毒之刀。

“喲,看看這是誰,這不是我們的小師妹嗎?”

“小師妹,這是要往哪兒去呀?看到師姐怎麽都不問好,平日裏規矩學哪兒去了?”

“嘻嘻,虧她學了這麽多年規矩呢,真是規矩也學不好,武功也學不好,怎麽這麽笨?”

“哎師姐你這就錯了,她從前學的是仆人丫鬟的規矩,學內門弟子規矩才多久呀,記不住也是正常的呢。”

這道聲音的主人大約覺得自己非常幽默,很快就笑成一團。

其間有道低而沉悶的聲音響起,帶著點鼻音,冷冷地說:“諸位師姐有禮。”

“切,叫你行禮才行禮,你是傻子嗎?撥一撥動一動,難怪這麽多年都戴不上兩朵花。怎麽竟叫你混進了門。”

“什麽叫混進門,人家可是大師姐的朋友呢。咦小師妹,你懷裏抱的是什麽,花澆?莫非你還想去凰棲院當雜役不成,哈哈哈哈。”

“她倒是想當,可惜凰棲院主人都死了,要什麽雜役呢。呸,整天想抱大師姐大腿,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模樣,大師姐看得上你嗎?”

“大師姐明明最煩她了,嗬嗬。”

被嘲笑的人之前一直沒有動靜,直到此時才再度出聲,聲音中蘊含著怒氣:“小妹確實是不懂規矩,不過諸位師姐如此議論大師姐是非又是什麽規矩?小妹定要告訴掌門知道!”

“哎喲這小賤人,還學會告狀了,掌門又怎麽,你還當是大師姐活著的時候?”

“你們!”

費勁遠遠聽見了,被圍攻的果然是雲青青,剛才他聽腳步聲就認了出來,隻沒想到這姑娘在門中似乎非常不受歡迎。還有,那群弟子說,楚姿很煩雲青青?這似乎與她說的故事不太一樣。

正思索間,那邊又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似乎是雲青青氣不過,怒氣衝衝地跑出去。他想了想,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雲青青咬著牙,抱緊懷中花澆,一路低頭匆匆行去。滿心裏隻恨這些勢利小人慣會見風使舵,大師姐風光無限時便百般巴結,人剛去世又投向楚婉母女,整日嘰嘰喳喳,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她心緒煩亂,隻想離那群賤人遠些,不知不覺轉到了園中荒僻處。

費勁不遠不近跟在後麵,卻聽雲青青腳步聲驀地一停,樹後似乎又閃出個人來。

“青兒,你這是做什麽?”低沉男聲響起,也不是旁人,正是當日在正堂聽過的、楚姿之父王潮士的聲音。

三分塢中有多少人看得起這位掌門夫君很難說,不過雲青青顯然不敢對王潮士不敬。她雖被嚇了一跳,鎮定下來後還是趕緊恭恭敬敬行禮:“見過師公。”

這聲“師公”顯然要比什麽“王前輩”順耳得多,王潮士臉上帶笑,點頭算是答應,繼而又問:“懷中抱的什麽?”

雲青青低聲答了,不免有些委屈。楚姿雖然去世,凰棲院也人去樓空,但她依舊盡心侍弄院中花圃,之前本是剛給花兒們澆完水出來。

“師公,那幾位師姐未免太過分。”罵她倒是習以為常,但涉及楚姿,雲青青便忍不得。

王潮士沉了臉,低哼一聲,罵了句“長舌婦爾”,又和藹地安慰雲青青:“不必理她們,你做得很好,凰棲院你一向打理得不錯。”說到此處,卻忽然話鋒一轉,冷了麵容,“不過,你為何要殺害明月?!”

雲青青似乎也驚了一下,脫口而出:“師公明鑒,徒兒怎麽會殺大師姐?”

隱在暗處的費勁並未看見,此時王潮士臉上怨怒叢生,表情黑得能滴出墨汁來,似那百姓家屋前貼的煞麵門神,盯著雲青青步步緊逼,一字一頓地說:“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對明月那些齷齪見不得人的心思!明月天真純良,不願與你苟且,誰知你歹毒如斯,得不到她便要毀掉她。”

還沒等費勁想明白這幾句話是怎麽個意思,就聽雲青青短促地冒了句“你怎知……不,我沒有,啊—”

那邊廂竟是開打了。

王潮士並沒有習練“花拳繡腿功”,他出身於一個三流刀派,此時手執一柄細窄彎刀,刀刀揮出淩厲破空之聲。他武功不算高,但對付雲青青這樣一個根本沒有武學天賦的一花弟子可以壓著打,簡直占盡上風。

雲青青大概沒有想到姓王的一言不合就動手,閃躲得極為狼狽,邊跑邊還在辯白自己並沒有殺害楚姿,求王潮士明察。王潮士的聲音忽然變得陰詭起來,拉長了語調陰惻惻地說:“你不僅殺了明月,還偷她東西,當真賊膽包天,說,你從明月房中拿走的東西在哪裏?”

草叢中傳來“撲通”一聲,想是雲青青腳力不濟,終於被王潮士逮了個正著。

這位掌門夫君在楚容的目光之外終於收起那份小心謹慎,凶戾之氣由內而外,一把刀順手貼到雲青青臉上,極緩極險地來回摩挲。

雖沒有直接殺人,這折磨卻比一刀斷頭恐怖。

“你雖不美,但女人都珍惜自己的臉,好好說出你把東西藏哪兒了,我便讓你完完整整地去死。否則,我就在你左右兩頰上各劃八刀,等下到了陰間,都沒人認得出你。”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樣的王潮士,草叢中安靜了好一會兒,雲青青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來,居然有些失神:“我真的沒有殺大師姐……我怎麽可能……我隻是想拿樣東西做紀念,我以為不要緊的……我隻是拿了枚玉佩……”

王潮士目光一凝,拎起雲青青衣領,厲聲喝道:“玉佩你放哪兒了!告訴我!”

“我—”

雲青青有些猶豫,似乎內心非常珍視那枚玉佩,因而十分掙紮,王潮士卻沒那個耐心,當下彎刀一橫,就要劃她的臉。

就在此時,忽然橫空飛來一柄斧頭。

那柄斧頭擦著王潮士的發髻飛過,削下一縷頭發,再深深沒入土中。看斧刃入泥的深度,如果剛才是對著王潮士脖子飛來,大概此刻他的腦袋就已經在天上飛了。

王潮士麵色大變,本來想喊一聲“什麽人”,那暗中偷窺之人倒自己大搖大擺地跑出來了,不僅如此,還義正詞嚴地說:“我師父說過,打人不打臉,怎麽可以欺負武功這麽差的姑娘?”

“費大俠?”雲青青看到來人,眼中頓時放出光芒,也不計較被罵武功差,隻是王潮士的刀仍架在她脖子上,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對著樹說話,是想諷刺在下‘朽木不可雕也’嗎?如今的年輕人怕是不知道‘尊老’兩個字怎麽寫。”

當然,費勁絕不是故意對著樹講道理的。

隻是剛才王潮士動刀,他還能憑著聲音把寶劍飛出去救人,但對麵一旦沒了聲息,如此花草樹木繁盛的花園之內,有眼疾者自然分不清人和樹。

原本驚心動魄的場麵就變得略顯滑稽。

聽到王潮士和雲青青說話,費勁滿臉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把方向轉過來對著他們,認真道:“王前輩,你武功雖然不好,但比雲姑娘強得多,我師父說這樣叫‘恃強淩弱’,不是好習慣。要不,我來跟你打一場?”

他還有些遺憾地說道:“本來想跟楚容女俠打的。”在他看來,三分塢雖大,但夠資格做他敵人的除了楚姿就是楚容了,可惜楚姿死得早,書晴又說楚容掌門近來身體不好。

君子不乘人之危,費勁認真考慮過,覺得自己既然要做武林公敵中的榜樣人物,就絕不能幹出有辱師門的事來。

他是一片好心為大家考慮,王潮士卻差點被他氣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跑來威脅要跟他打就算了,還敢當麵嫌他是一碟小菜?

是男人就有血性!

於是王潮士收回彎刀,冷冷地說:“在下不知費少俠有偷窺愛好,不過此弟子偷竊我女兒遺物,故在下假意嚇她一下,隻想拿回愛女的東西,並非真要下殺手,還請閣下不要出去亂嚼舌根。”說著轉身就走,衣袍隨風揚起,真個好不瀟灑。

費勁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剛才聽起來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那個,雲姑娘,偷東西也不好,以後別幹了。”他說完還招呼王潮士,“王前輩,要不我幫你一起去把東西找回來?”

王潮士的背影明顯一僵,頭也不回咬牙切齒地說:“不必了,既然青兒那麽喜歡,就送給她了!”

“哦。”這人是不是有點奇怪,先時為了塊玉佩要打要殺的,才過了多久又變得這麽慷慨大方,山下的人可真難懂,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人心叵測”吧。

費少俠摸摸索索找回了自己心愛的大寶劍,十分憐惜地拂去上麵泥土,對它說:“渻礫啊渻礫,我是為了救人才扔一下你,可千萬別生氣。”

旁邊劫後餘生的雲青青啞然,不知道該不該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他,算了,畢竟是救命恩人,要給麵子。

話說這人到底是什麽時候在旁邊偷聽的?等下,雲青青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頓時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她趕緊爬起來警告費勁:“剛才聽見的一句都不要說出去,不然……”

她想說“要你好看”,又感覺以費勁的武功自己沒法要他好看,連忙把話收住時還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最後憋出句“總之別說出去,不然你懂的”就急匆匆地從相反方向跑了。

從小被教導要禮貌待人的費勁真是完全不明白,王潮士古怪就算了,雲姑娘怎麽也不說聲“謝謝”?

很不開心。

不開心的費少俠抱著寶劍往回走,然而來時他有腳步聲可追蹤,如今這裏四野無人,地方又大,他還看不清,於是毫無意外地在粉色迷宮裏迷了路。

迷路其實他挺習慣,但這又不是空明山,花鳥魚蟲和樹木兄弟們他都不熟,費勁就覺得很寂寞。

一寂寞,他就要唱山歌。

長於山水之間,自由奔放的青年,他的歌聲也……很奔放。

能令鳥雀驚飛的那種。

於是費勁很快就收獲了一句“哪個兔崽子大白天在那兒鬼哭狼嚎”,令他喜笑顏開地跑過去認真解釋第一他不是兔崽子而是個人,第二他不是在鬼哭狼嚎而是在唱山歌,第三他想知道怎麽回客院。

那個大概在偷懶的仆役很沒好氣地隨手指了個方位,還嘟嘟囔囔:“可別是個傻子吧。”

“不是,我是個劍客。”

“嗬嗬。”

仆役指的方向未能讓費勁成功回到客院,但確實將他帶到了有人處。風中揚起十幾個少女清脆悅耳的笑聲,中間夾雜著某位男子低沉溫柔的笑語。

很不幸,這某位男子的聲音,又有點耳熟。

好像是之前說要出去辦事然後扔下他和書晴走了的韶九宵。

“哎呀韶公子,你好壞哦,怎麽可以這樣說人家啦。”

“嘻嘻,小瑩你害羞什麽,我也想韶公子誇我香呢。你走開走開,來,韶公子你聞聞我身上,香不香?”

韶九宵樂滋滋,湊過去貼著少女脖頸深吸一口,風流無限地眨眨眼:“淡了些,不如你們聞聞我身上這香,可夠雅致?”

“咦!這個味道哪裏香了?討厭!”

韶九宵作勢聞了聞衣袖,苦惱道:“不香嗎?這還是位仙子送我的珍藏呢,各位女俠可不要誆我。”他猶似不信,又掏出個香袋來,舉在手上,“諸位再聞聞?”

香袋中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少女們都皺起眉,紛紛離他遠些,有人心直口快地嘲笑他:“就這味道還珍藏,村丫頭用的劣質香粉都比這個味兒好,什麽仙子,肯定人家敷衍你。”

“夜魔”聽了馬上愁眉苦臉做傷心狀。

卻說費勁忽見說有要事出去一趟的韶九宵正跟三分塢漂亮女弟子們打成一片,也頗有些躊躇要不要上前。

原本他見到小紅大俠還是很高興的,不過師父曾說遇到一男一女其樂融融千萬不要打擾,如今小紅跟一大群女子一起歡聲笑語,豈不是更不能打擾?

要不,他先等等,看小紅什麽時候準備回去再跟上。

嗯,這個主意非常不錯。費少俠很滿意自己的計劃,於是他當場坐了下來,把“寶劍”橫在膝頭,雙目平視前方,開始心無旁騖地……練內功。

人群中的韶九宵僵了一僵。

其實在費勁看到他時,目力遠勝對方的韶九宵也看到了費勁,正疑惑不知書晴去了哪裏,又想如果費勁過來的話,不知還引不引得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卻見對方忽然坐下、忽然運功、忽然入定起來。

這,大庭廣眾之下,會不會也太大膽了些。

要知運轉內功與練習外功不同,一旦被人打擾,很容易走火入魔,輕則受些內傷,重則功力盡毀。因而武林中人若不是在自家地盤,或者有信任之人守護,是不會輕易行功的。

韶九宵不知昔年費勁在山上,全空明山就他和他師父兩人,早就養成了跑哪兒都可以坐下來練功的習慣,他隻當這青年竟如此信任自己,頓時胸中**起萬般豪情,覺得怎麽著也不能辜負了這番信任,於是抬腳就往費勁身邊走去。

風流劍客不是浪得虛名的,招蜂引蝶之能別人豔羨不來,他一動那群女子也跟著動,立刻形成了一堆粉衣簇擁著一抹大紅色前行的奇景。

莫名其妙被團團圍住的費勁很想問他們這是要幹什麽,偏內力尚未運行完一個周天,隻得豎起耳朵邊聽邊繼續運功。

也是巧,行走時“夜魔”身上那味道憑風暈染、徐徐散開,有名女弟子忽然瞪大眼睛,悄悄深吸了一口,臉上頓時露出驚疑神色。

她往左右兩邊看了看,忍不住低聲問:“你們……有沒有覺得韶公子身上這個香味有些熟悉?”

“怎會?門中姊妹哪個會用如此劣質的熏香,除非她品位有—啊。”接話之人也驀地驚呼一聲,突然掩了口,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與旁人確認。

韶九宵見狀隻當不知她們的小心思,好奇地問道:“怎麽了,這香真有那麽差?我還以為美人兒都愛用這個。說起來,我總覺得在三分塢中也聞到過相似的味道,卻不知是哪位姑娘。”

話音落下,一時無聲。

過了片刻,有名看上去嬌小玲瓏、羞羞怯怯的小姑娘仰頭說:“其實,大師姐都去了,說說也沒什麽。韶公子,你這香袋的味道,倒與我們大師姐素日用的熏香有兩分相似。”

韶九宵不由得心想,能不相似嗎,他可是憑著多年穿花過蝶的經驗,硬是在脂粉鋪裏鼓搗半天合成這一味略有幾分相似的香丸帶回來,就為了不著痕跡地探聽消息。

可苦了他的鼻子,硬挨著這麽衝的味道瞎說什麽珍藏香。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然魚兒還是咬了鉤。韶九宵立刻露出個叫人難以把持的微笑,慢悠悠地說:“原來‘明月仙子’也愛這味道,看,我就說是美人兒喜歡的。”

經他這一激,那幾名女弟子麵麵相覷,很快都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來,反正有人起了頭,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語,把所知之事抖了個幹淨。

原來楚姿房中那香不是她自己所愛,而是她父親王潮士親手調配送予她的。楚姿素來孝順,雖然這味道不敢恭維,但王潮士一直送,她就一直用。

堂堂掌門之女、三分塢大師姐,又是有名的美人,人緣怎麽也差不到哪裏去,偏她用了這香,旁人實在不敢接近,隻得敬而遠之。

楚姿自己大約也很明白這香味太過下成,平時也很注意不離他人太近,更讓大家感歎好好一個姑娘,讓親爹給搞得獨來獨往的,竟是連親密的友人都交不上。

不過楚容與王潮士夫婦對此大概喜聞樂見,畢竟他們要求嚴苛,恨不得楚姿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就是練功,連用飯也要默誦內功心法。

“男人哪懂這些女兒家的東西呀,品位還差,也就王前輩是大師姐親爹,不然早被嫌棄死了。”講完了香味來曆,諸位姑娘少不得再批判幾番某人的品位。

倒是最初那個嬌小的姑娘抿嘴一笑:“我看大師姐跟王前輩情分好得很,便是對掌門也沒那樣的。我有回曾見王前輩半夜進大師姐住的院子,一個人悄悄兒的。雖說是親父女,終究也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倒是半點不避諱。”

“真的?平時看不出來,你不會看花眼了吧?”

女孩子們講著講著八卦就把韶九宵和費勁忘了,自顧自小聲交流起來。此時正好費勁運行完一個周天,爬起來要跟韶九宵說話。“夜魔”見狀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他悄悄從這群女弟子包圍圈中功成身退。

等他倆回到客院時,那位追費勁追丟了的苦命書晴女俠還在滿三分塢亂轉呢。

但願楚掌門能記她功勞。

待兩人在房中坐定,韶九宵不等費勁發問,就先把自己的行蹤給交代了個一清二楚,才問費勁怎麽一個人亂晃,又為什麽突然練功。

費勁想雲青青似乎很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偷東西的事,想了半天就正直地說:“我遇見雲女俠和王前輩打架,覺得不太好,就勸了勸王前輩。”

當然,拿寶劍飛過去勸這種話就不說了。

韶九宵何等樣人,怎麽可能被這麽含糊過去,想想都不對勁,雲青青武功那麽差,又是三分塢弟子,王潮士沒事跟她打做什麽。

“費少俠可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打架?”

費勁這下略有些鬱悶了,小紅什麽都好,就是有些愛問問題,哎,人家問了又不好不回答,不然不禮貌,他隻得哼哼唧唧地說:“雲女俠跟楚女俠借了東西,王前輩讓她還—但後來王前輩又說送給雲女俠了,所以沒關係。”

這樣應該不會傷害雲青青聲譽了吧,王潮士可是自己說要送的。

雲青青跟楚姿借了東西,王潮士要她還,所以跟她打架?

王潮士年年不斷地給楚姿送味道難聞的熏香,還半夜進楚姿小院?

韶九宵拿竹骨扇用力往桌上一拍,歸攏他與費勁得到的消息,王潮士的嫌疑真是太大了。雖然那些女子都覺得男人不懂熏香,可楚姿那個香已經不是懂不懂的問題了,隻要有嗅覺就會覺得刺鼻難聞好嘛。

連費勁都覺得難聞!

搞得那麽難聞,目的太過明顯,定然是為了掩蓋香料中隱藏的異物。而王潮士送了那麽多年,也許,楚姿並非暴斃,而是慢性中毒,直到與費勁相遇那天夜裏最終毒發。

沒錯,沒錯,烈性毒物終究會出現明顯症狀,但如果是日積月累的慢性毒物,讓楚姿恍若睡去般死亡不是沒有可能。

韶九宵越思索越覺得對路,王潮士原本肯定打算在楚姿死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回剩餘香料,隻當楚姿恰好用完,偏偏楚姿存放香料的盒子被雲青青借走了—不對,雲青青要借那麽難聞的香料做什麽?

“費少俠,王前輩有沒有說雲姑娘借的是什麽東西?”

“說是枚玉佩。”

玉佩?怎麽會是玉佩?不,等等,有可能。不戴的玉佩通常放在錦盒中,而楚姿既然珍視王潮士送的香料,可能與貴重飾品一同保管也說不定。

那枚放著玉佩的錦盒裏,肯定還有下毒的證據,否則姓王的不至於要對雲青青下手。隻要找雲青青拿到那個錦盒,就能證明王潮士是凶手。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王潮士為什麽要殺楚姿?

殺他唯一的女兒,對他有什麽好處?

之前本以為楚姿不是王潮士親生,但楚姿容顏毫無疑問更像她父親,是不是楚容的女兒不好說,是他女兒無疑。要說楚姿威脅父親地位,王潮士本也沒什麽地位,不如說隻有楚姿活著他才會有地位。

如果沒有好處,那麽隻能反過來思考,楚姿活著,可能有哪裏對王潮士不利。

“小紅,你怎麽了?”費勁見韶九宵低聲自言自語,宛如中邪,不由關切地問。

韶九宵頓時被驚醒,搖搖頭暗想,先不必管這個,隻要去拿錦盒,一切終究會水落石出。說起來,還是費勁運氣好,迷迷糊糊地都能撞上這種秘密。

“夜魔”便微笑著說:“沒什麽,我知道凶手是誰了。”

“啊!是誰?”費勁也很高興,早日查出殺害楚姿的人,他也好繼續完成自己做武林公敵的大誌向,說不定找出凶手後楚掌門還願意跟他大戰一場呢。

費勁急切地盯著韶九宵看,隻覺得這坨紅色越看越順眼,韶九宵卻不急,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個東西,笑道:“先別急,費少俠,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