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本是靈地,即便滋長的冤孽,也要比別處厲害幾分。他們不得輪回,生世在此,頑強抗命,誓擾佛魔,永不罷休。
所以,阿饒隻看見了一日,她因淨空,再甩不掉這份咒怨,再無光明。第二日,她的眼瞳死如灰目,比原先要可怖得多。
早知道,那些死物,還是應細細瞧一眼的。阿饒想時,泛起了無邊的苦水,把魂淹了半邊去。
鍾鈴再不悅耳,桃香也隨之遠去。這輩子,阿饒都最好了瞎著的打算。
腳步聲越來越多,很多人,抬著沉重的木箱,到院外,累得高高的一摞,擋了外頭的世俗風情。
苦上也隨之過來,可他最為乖覺,欲先向淨空請罪:“師父,徒弟自作主張,讓他們把四海盟贈的那些明目的熊膽藥材都抬過來,給師娘試一試......”
“滾遠些,若讓你師娘曉得,惹她傷心了,我更饒不了你。”淨空心罵了一句笨徒弟,又責:“往後若是再瞎亂主張,就滾回長隱去。”
苦上當著好些人被罵,人更苦悶了。旁人也畏:“尊主的脾氣,更暴躁了。”
四海盟來的客,見久不招待,自覺沒了蹤跡,苦上往淨空這處來報時後,就又被攆走了。他望著巷院兒不好看的氣氛,心想有好久未見師娘了,恐她是傷透心了,好不容易得見的光明,真真一場不能再奢的白日夢。
此後,阿饒不見人,也不描眉了,那處銅鏡,也隻是擺設而已。
可令她未想到的是,當日晚,淨空回巷院兒,又帶了那般冰涼的盒子給她。
她當然曉得,那是什麽。
“不必了。”心灰意冷的阿饒再難填補,“沒用的,明日過後,我還是個瞎子。”
“我這樣一日好一日壞,磨的都是心裏痛。”阿饒曲腿在榻,嘴皮白白的,臉也幹癟了下去,她好多日都沒未安生吃好飯,像個久治不愈的病人。
“興許這一次,就能好了呢?”淨空揮袍玄裟,雙膝以榻為蒲,他跪得穩穩,捧著贈阿饒的光明在手。
“你若不試一試,心便一直這樣磨著,我也不能好受......”淨空不好受,好久都不好受。
阿饒隻是不住地搖頭,並無再多的話,多一點失望,她都受不住了。
末了,淨空一直在勸,男人變得婆媽,女人也會輸耐性。隻她的淚,從那雙灰質的眸中凝了好多出來,流過指間的縫,透了看著的人的心。
“不論你願不願,鬼市那一鋪的眼睛,我都帶回來了,你若瞎一日,我就為你換一日,你若一輩子都要續,我就要這天下再無明目屍!”
淨空手握四洲江湖的命脈,區區一天一雙眼睛,有什麽供不起。
他沒騙阿饒,沉思的這些日子,他早做好了決定,即便逆天下大不為,行萬事不尊,他也要贈阿饒日日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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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濱湖的潮氣!”阿饒很興奮,手腕不自覺舞著好看的花式圈,攔不住地想要跳一段的架勢。
明明還隔著一座城,阿饒的鼻子靈得很。
紅嘴鷗鳴了幾聲,擦著水麵而過,激起的小水花打醒了渡頭的艄公,他打了個哈欠,不甚乏力,轉個身,又睡下了。
過了城後,阿饒與岸邊艄公商量了好一陣,皆得不到渡口的通行。
“蒼鸞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擅入者,得受九節鞭刑!小娘子皮嫩,不好受!”
阿饒懶得同他再講,人過於迂腐,生成了攔路石。
“小娘子若是實在向往,往濱湖邊遠遠的環島一圈,也不是不可以,老夫看你虔誠,給你個公道的好價錢,隻你莫道與他人聽。”艄公又舍不得放過這門生意,欲挽留。
可阿饒焦得滿頭汗,甚是不滿,頻頻回望:“買個豆包也這樣久?想那身武藝得再修一修了!”
“小娘子還走不走?等過江霧起了,就觀不成囉。”
阿饒不動,仍立在原處望夫。因此,艄公便得機會多看了這小娘子幾眼,模樣標誌,眼眶水靈,想她夫君也不會差到哪去。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一身量尤高,臂寬腰直,眉目星朗的,和尚就回來了,懷裏摟著紙袋,袋沿透著屎屎的熱氣。
天轉微涼,他怕阿饒冷著,將那一袋子溫熱都塞到阿饒手裏,“抱著,暖和。”
“我就說,沒人肯渡咱們過去。”阿饒的興致被澆滅了好大一半,她去勾淨空的指,“還是先找家駐店才是正經。”
沒想到,觀望江湖的第一站,就吃了閉門羹,可她好像忘了自己的相公是何許人也。
“不需他們渡,我們走過去。”
“嗯?”
“走過去,還能逗逗湖中錦鯉,作伴鷗鳴,豈不更美些?”淨空說得語境,隻天上存。
“淨......”阿饒剛要說話,已讓淨空帶向湖邊淺灘。
曾經,海神都辟了活命灣給他,更何況河公呢?還不得乖乖平川生路,趕蝦攆魚。
“走。”一聲令下,是下給河公聽的。
阿饒被下了蠱,可腳剛探出去,她便後悔了,生性怕水的她大叫著欲往後退,此時,前湖真的有波紋被風剪開一道口子,隨之四散出一條波光粼粼的平路。
淨空走在前麵,阿饒和艄公都瞧見他平穩遞踏立在波紋上,如履平地。他朝阿饒伸手,催阿饒過來時,阿饒仍心亂如麻絞。
“嘿!神了!”艄公歎服。
湖路筆直,水波成道,真真成了一條可供人行走的路,直通蒼鸞島的渡口。
阿饒走過時,果真有錦鯉在旁,蝦蟹成群,看著熱鬧。
此景隻存天上有,可淨空為阿饒喚在人間。
上島後,自有人候著。湖生異象,惹肌顏親自來察,遠遠的,看見兩人踏湖波緩行過來,猶如仙神。
“尊主往蒼鸞來,應派人先來知會一聲的,落個擅闖的名聲,實在不好。”肌顏毫不客氣,直言以待。
“是本尊唐突了,耐不住夫人想賞桃林,隻得借寶地博美人一笑。”淨空倒不介意肌顏的不悅,好生恭敬。
如今四洲,除了濱湖臨水之地的桃林還保有原來的濃粉色彩,其餘的蒼生之地,再無花色時節。
“本尊還想問問,蒼鸞島的桃林養得好,正想向蒼鸞借一借護林師。”
碧湖上,蒼鸞桃林粉色滿目,即便是往年,也是一年都如沐花開之春。可如今,此處的花色靠的是蒼鸞一脈的元氣,得保嬌容。
“尊主哪裏話,連夫人的眼疾都能醫好,如何馴不了幾株桃,肌顏在此,多是敗風景,就不擾二位雅興,先行回派了,還請尊主適時止步而行,不要擾了我蒼鸞一方女眷的清修。”肌顏說完,似一陣風飄走。
“女俠可一點兒不會客氣。”阿饒瞟了淨空一眼,小心翼翼,心裏偷念:還是尊主了,威名不好現。
“蒼鸞乃女派......”淨空欲言又止。
“嗯?”
“女派。”與女流打交道,當然不能強硬過頭。
二人一麵談天地,一麵交錯在桃林裏,整身都罩得粉嫩嫩的白。
用力嗅,是淡淡襲來的雅致。
蒼鸞一脈,還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味。
忽有人悄悄的靠近桃林,打破了這份世外之歡。
阿饒自然無從察覺,淨空展袖負手,一陣強勁的內力推人往前,把人送到了二人跟前。
那人本有心抵抗,可耐不住淨空的內力高升,仿佛淨空再用力一些,她的腰骨就要斷了。
“青女姐......”阿饒驚呼出聲,止於話前,該叫一聲“青女姐姐”,還是女俠呢?
二人的情誼,早止步長隱了。
聽聞阿饒認識,淨空方住了手。鬼鬼祟祟的偷看,不曉得的,還以為是哪家姑娘仰慕淨空的尊容。
此時桃林,三人麵對著尷尬,言語不知再從何說起。
淨空以為,阿饒隻有佟茵茵一個朋友的,冷不丁冒出的蒼鸞女俠,也讓他好奇。
“認識?”
阿饒點了一半的頭。
還是青女先起了話頭:“阿饒,江湖都傳,說你看不見了,我......我瞧你還好,就放心了......”
阿饒掂量著心中的記掛,在最無助的時候,這位俠女的摒棄,想想就難受。
可一切於青女而言,是個蓄謀陷害的誤會,有人讓她誤以為阿饒殘害武林狹義,十足的妖女,在那一次相見時,她沒有俘了阿饒,已經算是念及舊時姐妹情。
“我......我沒什麽可說的,原先是我錯了,誤會了你。”說到此時,青女懊惱十分,她低下頭,下頜抵到脖頸。
“若是,我再多思些,說不定......你就不用遭這些罪了。”
若認真論起來,這是青女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往日,她哪裏舍得,這樣如花似玉的姑娘,受萬人誅殺,而自己卻全然不相助,冷眼相對人。
於阿饒來說,這亦是一輩子的心結,連交情尚淺的阮從樓都能信了自己,青女怎麽就不能,虧阿饒真心實意喚她一聲“姐姐”。
桃林間,本是好看的色澤,溫情暖義的花下,沒生出一點兒情義交融的蕊。
阿饒有些怯懦,情義不值當,再翻都有痕,自己再不想淌過了。
她不曉得,何時起,自己的心不再軟了。恐是曆經了萬人的誅殺與追捕後,她再不信人間情。
阿饒推淨空的肘,說:“走吧,莫擾了這方女俠的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