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蒼鸞的縱覽結束得唐突,阿饒沒來由地急著要往漠地探星。

也不全是沒來由,不是碰上不想再見的故人了嗎!

是夜,淨空拿來冰盒,阿饒做好了準備,一雙眼,日日都得換新。

榻上,她雙膝乖巧地跪著,乖巧地昂頭,起初,阿饒有些緊張,後來,她習慣了,就跟睡一覺一樣自然。

“我好了。”她輕輕說,示意做好了準備。

淨空早準備好濕熱的毛巾,先替阿饒溫了溫眼,此時,總無言。

今日,是第十三日,阿饒又換了十三雙眼,果不其然,一雙眼真的隻能撐一日了不起。

也不知鬼市的眼,還夠不夠,阿饒總是擔心,可後來又想,即便用盡了,大不了又瞎著唄!

“往移星要幾日?”阿饒問。

“半月。”淨空答:“管他幾日,一路過去,遊山玩水,不能虧待了你。”他曉得阿饒擔心什麽。

擔心她的眼睛續不及。

“半月啊......”果不其然,阿饒有些遲疑了,“那往氣宗呢?或先去看看劍宗夫人沐浴的靈池也行。”

“一個洗澡池子,有什麽看頭,不是也給你修了一個嗎?”好端端的上古靈池,卻讓淨空說得這樣不堪。

“往漠地......路遙崎嶇,有些擔心......”擔心得多了,就在心裏積成了怕,不敢往前路多行。

“不是你需想的,好好想著觀星賞月就是了。”

這是最後聽到的一句話,再之後,阿饒就睡著了,每一覺,她都睡得深沉。醒後,又一切如初,眼睛是新的,可還好眼前人,卻日複一日,始終如一。

快到漠地的那天,阿饒想,總算熬到了,心內抑製不住地,亮了點點星星。

黃沙到處,漫得這夫婦二人全身癢癢,內陸的沙好像比海岸的要調皮些,像人一樣,總是曉得拐彎行。

漠地寬廣無垠,而移星又在漠地神出鬼沒,蹤跡最不好尋。

“真沒勁,離了那觀星台,我還看不了星軌了?”阿饒不服氣,嘴上臭罵了繁淵一通。

淨空笑她,葡萄是酸的。

“移星的威風,我該親自見識下,這些年,他總躲在天影後頭盤主意,是個好軍師。”

回想那日在礁灘,繁淵領著移星走得實在狼狽,如今以為這樣躲著,淨空便不會找上門了嗎?

到了傍晚,有星踩著淺淺的黃土色蹬空。

“瞧,漠地無礙,觀星確實明朗許多,可依我看,是移星傍了漠地的風采才神秘,並不是漠地仰仗了移星。”阿饒一語道破移星的天時地利。

“武林以爵星為脈,宓宗可是整個江湖的祖師爺爺,淨空,你看爵星旁圍著數不盡的星團,皆無它的光輝,好生威風哇!”

淨空順著阿饒的手,放眼看了一眼,爵星旁的星團,越聚越密了。

玄裟下,有如星團疊障的黑氣凝聚,淨空控製不住,偷偷以手為渡橋,散了許多出去。

再抬頭,爵星暗淡了些。

“也不曉得,觀星台上看星星,是不是離天更近些?”來都來了,阿饒還是有些好奇。

淨空默了默剛剛凝聚的黑氣,答她:“嗯!一抬手就能摘下來了。”

“來都來了,是不是得看看?”淨空曉得她的心思,遂故弄玄虛地問。

可阿饒不及作答,移星的漠地星宮便從兩座平坦的沙脊裏破土而起,高聳在眼前。

江湖都傳,漠地星宮有百丈高。那是誇張的言語,可正當身處時,也不得不歎服移星的高深。

“尊主大駕,繁某有失遠迎。”是繁淵親自出來迎的,他著了一身星袍,袍中星點閃耀,真真天上人間,皆演著繁星。

阿饒往觀星台站去的時候,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雲團上,腳下柔軟細密,滿空星光,捉著她的一雙碧眸。

觀星台上,此時隻一人嫋嫋。淨空站得遠遠的,不忍相擾雅景。

“移星老祖這個老狐狸,可真會挑地方,武林六派,他竟選了最好的去。”阿饒說著話,手往空中直直伸去,蘭花翹對是月空,另一頭,是人人好比的廣寒仙子。

淨空靠坐占星柱頭,漆眸深情,即便是滿天繁星,也入不了他的眼,隻一人薄薄的身影。

果然是自己,修了十世的輪回,才換來今朝的甜甜蜜蜜。

“尊主一路苦行,神蹤不定,讓人......不好找。”繁淵手腳輕盈,出沒如鬼魅無聲。

淨空不悅,後脖子還被他狠狠撓了一下,以此發泄被擾的不滿,可他曉得,該來的還是得來。

“找來了?”

“繁某念及舊情,望尊主莫怪罪,人......已經等在議廳了……”

二人各自靜默了一番了後,繁淵又問:“尊主是今日見,還是......”

話還沒說完,繁淵就看見淨空往阿饒出行了幾步,他彎身靠在阿饒肩頭,溫柔囑咐了幾句,一顆毛光光的頭,一身玄墨裟,環著一個女人,總是有些紮眼。

繁淵還在努力適應這份景時,淨空又回來了,他說:“往年在宓宗修行念佛,講究今日事今日畢,去見見。”

議廳裏,佟茵茵滿麵疲霜,塵土纏身,絲毫沒有從前那個四海盟大小姐的驕縱模樣。

她的眉間緊緊的,鑽著生火木,茲要一見到那人,雙眼便能生出熊熊的霹靂火來。

恨不得燒穿他的心。

呸!如今,他哪裏還有心。

一想到此,反倒是佟茵茵的心,撕出又長又烈的口子。

臨近不急的腳步聲,好似一把燒熱了的鹽,他越近,越密集地蓋在佟茵茵的心口上,火辣燒心。

人剛及門口,那把淩厲的碧靈劍徑直而來,先豎刺,後橫轉,一招一式,都明示了佟茵茵的仇恨心。

淨空隻頭稍側,兩指一彈,像是對紙片一樣,就輕鬆夾斷了劍頭。

“淨空!你,你......”佟茵茵早知傷不到他,可反折了自己的兵器後,那把碧靈劍,是在她出生前,她的爹佟淮天就給她備好的。

那些等待她出生的日子,佟淮天日日撫著她娘的肚子,叫她寶貝。她剛生出來時,是佟淮天第一個抱了她,親了她的腳丫......

越想,佟茵茵的視線入沐風雨,模糊得不成樣子。

她的爹啊!還有佟淮天一手創辦的四海盟,如今,盟裏皆成了……

成了任人宰割的瞎子廢人。

佟茵茵著急找來,要向淨空討一個說法。

起初,她派往洱城送聘禮的那行人,是在洱城被挖的眼,阮從樓頂著兩個血窟窿,被人送回來時,扔在四海盟的匾額下,慘狀似老乞。

然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幸虧佟茵茵帶著祖母往氣候溫和的地方養病,躲過了一劫,等她得到消息時,整個四海盟上下,如蒙大難一場,再無完人。

她還記得那天,佟淮天的一頭蓬發裏,生出了數道白,“爹......”她看著那雙被青烏梅色裹住的眼輪,猶如暴風哽咽在喉。

“爹......”佟茵茵又想起了她爹,手握著殘劍,不住地抖,她要殺了淨空,為四海盟報這血仇。

殘劍又如何,一樣能砍殺奸魔,阿饒不罷休,將劍收於眼前,有光影交錯於空,在她的眉眼間映照出一圈雪白的光。

“拿命來!”這一次,她飛身過去,即便是同歸於盡,也不罷休。

淨空定是念她為阿饒的姐妹,才不傷她,他隻輕輕拿住佟茵茵的手腕,另一手捏了她的肩,將人直直送出去,佟茵茵心火急切,自身不留餘地,一頭撞在門柱上。

頭撞破了皮不說,血直流而下,順著臉頰,染髒了耳邊的我發絲,甚是難看。

江湖中最跋扈的佟大小姐,什麽時候受過這份罪。

“佟姑娘,我勸你,早些回四海盟。”淨空的言語總是冷淒淒的,細回想,好似都是從一而終地冷對她自己。

從最初相遇,到一廂情願,或是後來拜托她把阿饒帶往西極時,恭敬,吩咐,沒有絲毫感情可論。

到如今,佟茵茵才正視了那些江湖人的危言:“和尚!成魔了!”“和尚的眼窄,隻裝得下一個女人了!”

佟茵茵當然曉得阿饒對淨空重要,從她第一次看見,阿饒差點死在淨空眼前起,她就曉得,這和尚,哪裏還有什麽清規六戒。

“死和尚,為何是四海盟?”佟茵茵含著滿眶淚,朝前大吼,嗓音嘶啞,喉嚨幹澀成漠。

她曉得阿饒缺眼睛,可為何要挑四海盟,佟茵茵並不是什麽大公無私的人,她想不通為何不能是他派?

至此,淨空的神色未變一寸,漆眸散得厲害,茲要一想起佟淮天幹過的好事,他不止一次地想,滅了四海盟,是遲早的事。

“多虧了你爹。”

“你講清楚!”

“最初,往蓬萊煙館送阿饒的,是你的好父親,聯合天影與皇家培養了那個假阿饒的,也是他的主意。”淨空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摔在地上的佟茵茵,連頭也不屑於低一低。

他暫且留著四海盟那群人的命,算是大慈,“他以為總是躲在後頭,就能避掉禍事?佟淮天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阿饒牽扯進來,自食惡果,無從恕,阿饒受得苦,他該好好體會,阿饒要得眼睛,你四海盟,得供呐!”

說到底,淨空入魔,佟淮天確實添了好多磚牆。

佟茵茵管不得那樣多,她收緊淚,忍著痛楚往前爬了幾分,觸及淨空的裟擺時,她也有遲疑,她佟茵茵活了一世,什麽時候這樣求過人。

“淨空,算我求你,放了四海盟,若不是我,阿饒恐早困死在蓬萊煙館裏,或是往西極的路上,你就,就不能看在我的......”

“是啊!我記著你的好!”淨空麵上呈歡,卻隱隱藏著數丈陰霾,他微欠頭,好好說:“不然你以為,你的眼睛,怎麽還掛在臉上呢?你的眼,配於她,應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