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宗的帖子,是直接送來移星的。守珩的弟子們要在方台觀為他擺壽,邀武林各派掌尊來賀,這是百年,千年皆不曾有的事情。
帖子送到淨空手裏之前,他還在猶豫,到底是先往劍宗去討赤龍天印,還是往宓宗探一探師兄吾悔。
如今的宓宗,少掌尊坐鎮,盡數由代掌尊吾悔說了算。
也不曉得,那個大老粗掌得如何了。
帖子一到,反幫淨空另做了決定。
往穹丘腹地去時,淨空和阿饒一路遇到好些江湖人。懂事些的,會自覺來向淨空道一聲尊,還有不少,形同陌路,聲稱已退了武林門。
“那老頭子怎麽舍得送你一隻鶴的?”阿饒一直心有疑問,氣宗花了萬年,才重塑了鶴靈,朔古仙鶴的遺脈一直圈養在穹丘靈池之地,好生珍貴。
淨空莫不是偷了一隻放養在巷院的。阿饒這樣想時,心內不由一陣緊張。若真是偷的,那此去氣宗,便是凶多吉少了。
“想什麽了!”淨空拍了阿饒的腦袋,問她。
阿饒這才反應過來,又讓自家相公讀了心。
“我拿東西與他換的。”淨空說。
“什麽?”
淨空抬腳揮裟,往前行了兩步,“這不賞臉,來給他老人家賀壽了嗎?”
不遠處,腹地灌叢裏,有四角尖翹的觀頂冒了牙,清幽穀地,可真是養老的好地方,難怪養出守珩那樣萬事不驚,處事不變的性子。
這老家夥到底打什麽主意?定不能是真的過壽而已。
好些收到帖子的人,都這樣懷疑。
方台觀前,白煜做著迎客的活兒,因請的人僅限大派,便不忙碌。
淨空與阿饒夫婦相依,緩緩過來的時候,阿饒是有遲疑和閃躲的。她記得曾在西京辰王府見過白煜,彼時,她是李承業的世子嬪,若是讓人道破,又是一樁不好聽的故事。
可好在那人眼拙,隻恭敬地與他二人打了招呼,並無多看阿饒一眼,便派人將他們迎進觀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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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沉靜,隻有灌葉“吱吱”相互交擾的碰撞聲。
賓客們都已在氣宗準備好的廂房內歇下了,氣宗乃大門,不敢有不得體的擾。然到子時,往日武林尊主夫婦準備的獨院廂房裏,有女驚呼。
“阿饒......”淨空以為阿饒做了噩夢,忙環抱安慰,拍了好久其靠在肩頭的背,道:“莫怕!”
阿饒喘著粗氣,久不能平複,期間,還不停地揉著眼,似是有看到怪象的驚恐。
“夢到什麽了?”淨空欲讓其說話,以此來分散她的注意。
可阿饒不答,她有心平息自己的驚恐,可越是努力,越難實現,這一夜,她如長隱北山受驚的樹鷚,心貼著月影,過得十分艱難……
第二日,是宴。
人老了,多彷徨凡間的世故人情,守珩老了,也開始學那普羅大眾過壽,座席,唱戲。
方台觀清享萬年,是僅次於長隱的上古靈地,戲台搭在通橋上時,氣宗弟子們看著,都覺不倫不類。
白煜仍在張羅,至此,無人見到守珩的現身,好些人四處張望整觀,都道怪得很。
方台觀有規矩,男女賓客得分道入席,入完席後,往戲台前,又分入花木廳休息。
“真是比和尚廟的規矩還多!”慕容邱的夫人很不高興,一路自個兒提裙在觀裏走了大半天的路,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人席間更毫無胃口。
說這話時,慕容夫人有意無意看了一眼阿饒那張單薄的麵,她早想好好瞧瞧這位尊主夫人了,看看阿饒到底生得有多魅人嬌俏,迷人蠶心。
也不過如此嘛!
恐是女人間的嫉妒上了頭,她偏不承認阿饒的貌美和仙姿。
女人們在花木廳休息了一個時辰後,該往戲台去了,到此,各門夫婦終於相會。
阿饒臉色不好,比來前,更白些,一張臉皮僵僵的,沒表情,也少了花容。淨空以為,是她昨日做了噩夢的後遺。
戲台熱鬧,誰能想到,有一天也能在方台觀聽戲,此番滋味,實在妙不可言。更何況,台下的,還不是平常人,最重要的,開戲鑼鼓想起的時候,守珩來了。
有人說,台上熱鬧,台下暗暗的,也不平靜。真不曉得,到底是哪方觀戲,哪方在唱了。
“《貪夜華》?這出戲可不適合賀壽!”
戲台上的鶯華穿了一陣碧湖色長衣,戲文裏,她不是人,鬼嗓吊在觀裏,總豎了他人汗毛。倒像是,像是為吊唁而演。
這出戲,講得是一隻叫鶯華的狐狸,修行百年成人形後,最貪人間荷燈夜景,於是,她鬥膽吐了自己的靈珠,遮蔽天日,害得人間再無光明,眾生被壞了生計,被顛了情欲,人間遍地,皆叫苦連連。
戲剛開始的時候,淨空被邀往觀閣修書,留阿饒在此處心思飄渺,聽了一半的戲,怔了一半的神。
“太貪,太貪!”守珩醉在仙椅中長歎。
阿饒一抬頭,原來戲已唱到鶯華蓋了九十九日天,暗了數月蒼生地,因此觸犯仙神天怒,好些厲害的角色追著來討伐她了。
有神說,要剝了鶯華的狐狸皮,有神說,要斬了她的妖尾,扔入煉獄,煉成幹魂......
“貪生不為過,貪他有罪過!”守珩兀自又念了一句,話後,仙椅中,傳來百壽的輕鼾聲。
阿饒聽聞,捏緊兩手,喃喃自語:“貪他?”
確實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