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寧越給蕭年訂了很不錯的酒店,但是蕭年沒有去。

她獨自一人拖著小小的行李箱,來到了一個小旅館裏。

她穿著寬鬆的白襯衫和亞麻長褲,在小旅館逼仄的房間裏,在有些硬的床麵上翻來覆去,把自己扭成一個奇怪而別扭的姿勢。

她希望自己能高興一點,振作一點,喜悅一點——爬起來好好祝福一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喜結連理,但她實在是疲憊了,她甚至想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了卻殘生,不要再回國,不要再回家,那座城市裏已經沒有了什麽她可以期待的東西——可能唯一的例外是小多的存在,蕭年暫時把小多送到幼兒園寄宿了一段時間,並且嚴格地向老師叮囑了除自己外,誰來都不能讓小多跟著走。

而除了小多外,那個城市——或者說蕭年的整個生活裏,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讓她再感到快樂或溫暖的東西了,她的舊愛已經忘卻了她娶了新的姑娘;她的閨蜜多年來一直和她形影不離,但現在卻發現可能隻是貌合神離,事實上並不準備和她交心;她的姐姐已經永遠地睡在了冰冷的黃土之下;她的丈夫有著完美的外在和令人無比懼怕的內心,和她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她應該打起精神,回去做她應該做的一切——小多還需要照顧,一切的秘密還需要她去查。

然而蕭年累了,她實在是累了。

手機叮了一聲,林心兒的微信消息發了過來——隻有一張照片,上麵是一條美麗的婚紗。

層層疊疊的白紗,荷葉領,泡泡袖,魚尾裙擺,褶皺間點綴著一朵有一朵雪白的花,設計上兼顧了甜美和大氣,蕭年幾乎可以想象林心兒穿著婚紗的樣子。

她回了一條——“好看。”

然後蕭年把手機扔在了**,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覺。

就在蕭年在小旅館裏睡到晝夜不分的時候,林心兒挑完了婚紗,和榮成宇一起回了家。

天氣已經漸漸熱了起來,林心兒留著一頭厚重的大波浪卷發,悶得她整個後背都泛起了汗意,恰好樓下有賣刨冰的小鋪子,林心兒便湊了過去:“要一個草莓的。”

“別的都賣完啦。”大概是出於衛生的考慮,小哥戴著薄薄的口罩和手套,“隻剩芒果的了。”

“那就芒果。”林心兒回頭看一眼榮成宇,“不過你是不是芒果過敏來著?”

榮成宇擺擺手,示意自己不吃。

林心兒付了錢,小販很快把刨冰裝進了塑料碗裏遞給她——“先別急著吃,進家門放五分鍾,等奶油稍微化了點才好吃。”

林心兒應了一聲,端著刨冰碗和榮成宇一起上了樓。

榮成宇走進浴室,三下五除二地脫掉衣服,然後打開花灑,灼熱的水流四濺到他的身體上,他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馬上就要結婚了。

家裏那邊已經催得比較緊了,奶奶已經85歲了,希望能在自己在世時看到四世同堂的畫麵,父母也督促著他快些結婚生子。

之前榮成宇總想著要找一個足夠愛的人結婚——他倒不是認準了蕭年,畢竟蕭年已經結婚了。隻要之後還能遇到一個女孩,自己能像愛蕭年那樣愛她,就可以結婚了。

隻是之後一直沒遇上,兜兜轉轉,在他心裏的還是蕭年。

他開始勸說自己拋棄那些羅曼蒂克的想法,學會用成年人的視角看待愛情和婚姻,現實生活中結婚的人往往不一定有所謂感天動地的“愛情”,隻要兩個人彼此不討厭,性格處得來,雙方父母又都對彼此沒什麽成見,基本上就可以收拾收拾結婚了——尤其是很多夫妻其實還達不到這些基本要求。

其實一切都很有戲劇性——幾天前,當他和林心兒並肩走在夜幕降臨的城市中時,林心兒對他說了一段話。

“成宇,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你。”夜色下林心兒的聲音異常的柔軟,“愛到我甚至不那麽介意你是否也能以足夠的愛回應我——我隻希望你能夠用足夠的責任心來對待我。”

“我隻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如果現在蕭年和孟寧越離了婚,她來追求你的話,你會拋棄我選擇她麽?”

榮成宇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遍這個問題。

他要確保自己給出的答案是足夠真實的——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不願意給別人造成傷害的人。

很久很久,榮成宇低聲道:“不會。”

林心兒笑了起來:“那麽,我想我們可以結婚了。”

花灑的水噴在榮成宇的臉上,他低低地歎了口氣,關掉了噴頭,拿起浴巾擦幹了身體,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幹淨衣服。

他決定出門找林心兒談一談,他知道這可能會讓她失望——但他真的覺得結婚這個決定不要如此輕易地做下來。

他並不是還對蕭年懷有希望,他隻是不想對林心兒如此不公平——雖然她說了不介意榮成宇不夠愛他,但是……他自己介意。

在榮成宇的世界觀裏,回報愛的就應該是愛,不是感動、愧疚或者別的什麽,他篤信愛的力量,這是他的幼稚,也是他的堅持。

何況即便從道理上來說也是如此——人們的貪欲總是無窮無盡的,林心兒現在隻得到榮成宇的人就滿足,但是總有一天,她會開始渴望得到她的心,而榮成宇如果又給不了的話,等待二人的就將是無窮無盡的痛苦。

榮成宇並不知道,他現在考慮到的這一點,正是蕭年四年前沒有考慮到的。

蕭年是四年前的榮成宇,孟寧越便是四年前的林心兒,他們的關係之所以在之後不斷惡化,很大程度上都源於蕭年給不了孟寧越同等的愛。

榮成宇推開了浴室的門,客廳裏一片寂靜。

林心兒臥倒在沙發上,吃了一半的刨冰在茶幾上緩緩融化。

榮成宇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了推她。

林心兒的臉埋在手臂間,她的長發如海藻般散開,落在真皮沙發上。

榮成宇再次推了推她,林心兒的手臂在他這一推之下失去了支點,順著沙發垂了下去。

“……心兒?”

**

直到餓得實在受不了後,蕭年終於爬起來,她什麽也沒拿,隻往褲兜裏揣了一把零錢,就出了門。

雖然腹中空空,不過蕭年一點胃口也沒有,所有帶油的食物都讓她覺得膩——片刻後,她看到了一個水果攤子,裏麵有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在榨鮮榨果汁。

蕭年語言不通,隻好走上去指了指木瓜又指了指她手邊的牛奶,示意自己要一杯木瓜牛奶。

女孩很快榨好了一杯遞給她,就在蕭年快要離去的時候,她突然聽到女孩大聲對自己說了什麽。

那是一句中文,隻不過從女孩的口裏說出來便曲率拐彎地變了調。蕭年有點詫異地回過頭去,她看到女孩大大的眼睛彎起來,她衝自己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似乎試圖用這個陽光的笑容來感染蕭年,她見蕭年轉過頭來,便大聲重複了一遍:“吉祥如意!”

蕭年張了張嘴,她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的泰語僅限於會說“薩瓦迪卡”,於是她鞠了個躬,輕聲道:“吉祥如意。”

清甜的木瓜牛奶順著她的喉嚨滑下去,落到她空****的胃裏,蕭年突然回身,衝著旅店的方向跑去。

有時候人就是這麽奇怪,一句陌生人友好的話就能帶來巨大的力量,將烏雲扯開一角,讓陽光透進生活。

蕭年想——我不能在這裏逃避,我得回去。

回去做所有我應該做的事。

她要借助自己埋藏在孟寧越身邊的那條暗線——李景和——的力量,來一點一點找到孟寧越的破綻和把柄,為姐姐報仇;還要去幼兒園把小多接回來,一邊繼續追查他生身父母的秘密,一邊好好地把他撫養成人。

太多的事在等著她,她必須堅強,必須忘卻所有兒女情長。

她趕回旅店,飛速地喝完了那杯木瓜牛奶,然後在旅店狹小的衛生間裏認認真真地洗了個熱水澡。

她訂好了回程的機票,然後倒在**,好好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蕭年醒來,發現自己調成靜音的手機上有四個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女生的。

這個女生也是蕭年的大學同學,不過蕭年和對方隻能算是普通朋友,一年也就聯係一兩次,林心兒倒是和對方交情頗深——蕭年畢竟是已婚婦女了,有時候不方便出門,林心兒便和這個女生一起相約逛街。

蕭年把電話撥回去,問道:“是小雯吧——有什麽事嗎?”

對方有些沙啞的聲音伴隨著電波跨國而來:“小年?”

“是我。”

“出事了……”對方有些驚慌失措地說道。

“心兒……心兒她……”

“她死了。”

蕭年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的手忍不住地抖起來,她拚命控製住自己渾身上下的顫抖,臉色蒼白地衝著電話裏的人笑道:“小雯,你們這又是在玩什麽惡搞遊戲?”

“是……是真的……”

小雯的聲音顫抖成一片風裏的落葉:“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心兒她……她被殺害了……”

蕭年很想告訴自己這是個惡作劇,但是她做不到。

小雯不是擅長開玩笑的人,如果是在騙自己,那麽她的演技也未免逼真得可怕了。

一股極其不好得預感直接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上,衝到了蕭年的大腦裏,撞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想到了幾個月前自己一路感到廢棄的工地,看到來來往往的警察,他們對自己說:“你姐姐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

怎麽回事?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到底有一個怎樣的秘密埋藏在她的生活裏?

這個秘密還要從她的身邊奪走多少人?

蕭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自顧自地顫抖了許久,突然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這一次不是意外,不是事故。

“你剛剛說……心兒她是……她是被人殺害的?”蕭年艱難地喘著氣問,“被……被誰?”

那邊,小雯已經哭了起來。

“被……被……”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她的未婚夫……”

蕭年像被一刀捅進了胸口,她跌坐在**,目光呆滯如同死人。

“心兒她……”小雯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她被榮成宇殺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