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林心兒,性別女,年齡二十八歲,死因為氰化物中毒,無其餘外傷。
蕭年跌跌撞撞地從飛機上衝下來的時候,孟寧越的司機開了車來接她,蕭年根本沒有認出自家的車來,她低著頭拉著行李箱茫然地向前快步走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司機趕緊從車上下來,一把攔住她,問:“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嗎?”
蕭年呆滯地搖了搖頭,任憑司機把自己的行李放進後備箱,她坐進車後座,呆呆地看著前方。
“孟總在出差,見一個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實在是走不開,所以先由我來接您。”司機道。
“噢,他忙他的吧。”蕭年呆呆地說。
大概一個小時後,蕭年到了家,司機不敢打擾,道了聲再見後,就開著車走了。
蕭年把自己整個人縮在沙發的一角裏,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該做什麽,不知道哪裏可以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她下意識地給榮成宇打了個電話,沒有人接,她這才意識到榮成宇大概已經被警方帶走了。
蕭年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了下來,烏雲聚攏了過來,外麵開始下起了雨。
雨勢越來越大,天地都被打濕,然而蕭年的眼睛卻絲毫沒有被水汽浸染,幹澀到刺痛的地步。
她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胸口一片沉悶,就是感覺不到疼痛。
突然,電話響了起來,蕭年接了起來:“喂。”
“你怎麽樣?”那邊是孟寧越的聲音。
“還可以。”蕭年說,她平靜了一下心神,故作鎮定道,“你忙你的。”
“開門,我沒帶鑰匙。”
蕭年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走向門廳,她打開門,看到孟寧越站在門外。
他的西裝已經濕透了,額前的碎發不斷地往下滴著水,他摘掉了金絲眼鏡,睫毛和瞳孔都濕漉漉的。
“你怎麽……回來了?”蕭年問,“生意這麽快就談完了嗎?”
“還沒有。”孟寧越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但是我跟對方說了——生意可以以後再談,我現在急著回家看老婆。”
“看來回來是對的。”孟寧越低聲道,“你‘還可以’的時候,語氣可不是這樣的。”
蕭年想向他笑一笑,然而兩秒鍾後,她突然抱住孟寧越,放聲大哭起來。
“誒,小心著涼。”孟寧越拍拍她的肩膀,“我聽說了——你別擔心,一切還有我,我會幫你打聽清楚。”
他掏出手機來,發了幾條短信,然後脫掉濕透的西裝,回身抱住蕭年。
“怎麽也……也不知道打傘?”蕭年一邊哭一邊問。
“走太急了,忘了帶。”孟寧越笑著摸摸她的頭發,“也不是什麽大雨。”
結果當晚,孟寧越就發起了高燒。
蕭年是半夜直接被熱醒的,她本來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打開了電熱毯,後來才發現高溫來自緊緊抱住她的孟寧越。
連體溫計都不用拿了——蕭年摸了摸孟寧越的額頭,簡直可以燙熟一個雞蛋。
她爬起來,準備去叫司機,立刻送醫。
然而她起了一半身就又摔了回去,孟寧越死死地抱住她,把她箍在懷裏。
“別走。”他低聲道,“天還沒亮,可以再睡一會。”
“你發燒了。”蕭年試圖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身上放下來,然而孟寧越簡直固執得驚人,就是不鬆開,蕭年隻好想哄孩子一樣柔聲道,“我得給你叫醫生呀。”
孟寧越像是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麽,低聲重複道:“別走。”
他已經幾乎意識不清了,講什麽都聽不進去。
怎麽會燒成這個樣子?蕭年簡直想不明白,成年人淋個雨也不至於這樣吧?
她並不知道孟寧越從和客人談生意的酒店趕到機場的中途下了雨,他沒有帶司機過去,當時又叫不到車,於是他一個人在雨裏步行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打到車——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應該還能趕到得更快一點。
蕭年歎了口氣,隻好任憑孟寧越掛在自己身上,負重爬行了一小段距離,才夠到自己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撥通了電話。
蕭年本來以為這隻是普通的感冒,開幾副藥回來就好了——事實上,本來也的確隻是感冒。
但是感冒引發了病毒性心肌炎。
蕭年撥通電話沒多久,孟寧越就開始出現休克症狀,當救護車趕到時,醫生們直接開始就地對他進行搶救。
蕭年萬萬沒想到後果嚴重成這樣,當醫生們把孟寧越抬上救護車的時候,蕭年趕緊手忙腳亂地跟著爬了上去。
一夜無眠。
好在清晨的時候,孟寧越已經基本脫離了危險,靜靜地躺在單人病房的**,蕭年坐在他身邊,用手撐著頭,已經憔悴到了極點。
生活中的劫難簡直是一波接著一波,蕭年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低下頭,孟寧越看著自己,他的臉色極其蒼白,然而唇角揚上去,對自己露出了一個笑。
“不用這麽擔心。”他小聲道,“我沒事。”
不知道為什麽,蕭年的思緒突然飄回了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她剛剛和孟寧越在一起,仍然是那個有點犯倔的小女孩。結果就在一次孟寧越帶著她兜風的時候,競爭對手派來了打手,擋風玻璃直接被砸碎——砸碎的瞬間,孟寧越側過身子一把抱住了蕭年,玻璃碎片飛濺到他的身上,一瞬間蕭年便聞到了血腥氣。
好在孟寧越的人也及時趕來了,危機最終被化解,那一次,蕭年也跟著孟寧越上了救護車。
一模一樣的情景——孟寧越躺在擔架上對蕭年笑:“我沒事,不要擔心。”
當時的蕭年嘴硬道:“我沒有。”
此時此刻,不知道是哪一片靈魂穿越無盡的時光,突然附到了蕭年的身上,一切都仿佛回到了過去,隻是又有某些地方再不能相同。
蕭年低聲道:“我可沒擔心。”
“是嗎。”孟寧越笑笑,“那你怎麽哭了。”
蕭年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手的眼淚。
她胡亂道:“你渴不渴啊?我去給你倒杯水。”
然後沒等孟寧越回答,她就跑出了病房,在外麵的牆角蹲下。
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驚訝地看著這個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嘴,嚎啕大哭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女人。
孟寧越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他自己強烈要求的,他還有生意要談,孟寧越實在是那種生意比健康重要一萬倍的人。
而與此同時,林心兒一案的事也終於有了些許眉目,孟寧越的屬下們都很機靈,辦事效率極高,很快就把前因後果匯報了上來。
具體的過程目前並沒有辦法得知,隻知道林心兒死在了家中,報警人是榮成宇,之後警方在林心兒的茶幾上,一碗已經融化了的芒果刨冰裏發現了致死劑量的化學成分。
而唯一進入林心兒家裏的人隻有榮成宇。
雪上加霜的是——榮成宇的工作助理出麵指認,榮成宇近期以個人名義從實驗室取走過化學藥劑,經過檢驗分析後,這種被取走的藥劑裏,正有毒死林心兒的成分。
盡管榮成宇方麵堅決不承認謀殺林心兒,但是眼下的證據幾乎可以稱得上鐵證如山。
孟寧越把這些消息告知蕭年又耐心地安慰了她一通後,第二天清晨就再次趕去了機場,開始了新一輪的出差。
他離開後,空****的家中又隻剩下蕭年一個人。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明明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自己又偏偏置身事外,別說做些什麽,連了解情況都很困難。
她在沙發上茫然地坐了半個小時後,暗自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她要得知林心兒被殺的真相。
即便的確是榮成宇幹的,她也一定要知道原因。
更何況……強烈的第六感告訴蕭年,眼下自己生活中接連不斷地冒出一樁樁天災人禍,很有可能是存在什麽巨大的秘密。
榮成宇很有可能並非殺死林心兒的真凶。
她的確需要去查——但是此事和之前的事不同,已經是擺在明麵上的謀殺案件,警方辦案是有規定的,她恐怕無法得到足夠的信息。
她需要一個渠道……來了解事情發生的全過程。
就在蕭年苦思冥想,思索著究竟有什麽渠道時,上天給她送來了一個機會。
下午兩點的時候,門鈴被按響了。
蕭年費力地起身跑到門邊,門外傳來彬彬有禮的聲音:“您好,我是市局的警察,想找您了解一下情況。”
蕭年怔了一下,她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聽到過這個聲音。
她打開門,門外的警察年紀輕輕,身材高大,濃眉大眼,蕭年對這張臉有印象——
“你、你是……”她費力地思索了片刻,終於想起了名字,“顧警官?”
當時姐姐蕭餘的事件便是由這個名叫顧輝映的警察主理的,在警局他們有過短短的一麵之緣,雖然接觸時間很短,但這位年輕警察說話行事時沉穩靠譜的作風還是給蕭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顧輝映也愣了一下,不過顯然他的記憶力比蕭年要好上不少,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您是蕭年女士?”
蕭年點點頭,把顧輝映請了進來。
她倒了一杯花茶遞給顧輝映,然後率先開口道:“顧警官說的了解情況……是林心兒的案子對嗎?”
她作為林心兒和榮成宇共同的老同學,最近一段時間還都和二人有過較為頻繁的接觸,警方必然在排查死者社會關係時率先排查到她。
顧輝映點頭:“這是我工作調動到本市後,接手的第一個案子。”
他坐在原地,本來,按照警察走訪的規矩,顧輝映一進門就把工作證放在了茶幾上,以證明自己的警察身份,但是顧輝映沉思片刻後,突然把工作證收回了口袋裏。
“蕭女士,既然我們之前見過,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這一次來並不能算是警察走訪證人,而是我以個人的身份問您一些問題。”
蕭年眉心一跳:“怎麽說?”
“因為我這次來……並不是局裏的工作安排。”顧輝映道,“有一些信息我可以直接告訴您——致死的毒藥被下在刨冰碗裏,而當時室內除了榮成宇外並沒有別人,而榮成宇的工作助理還指認他從實驗室拿走了相應的毒藥。這種情況下,以之前類似刑事案件的情況推斷,基本上十成有九成……凶手就已經確定下來了。”
蕭年梗直了脖子,低聲抗辯道:“但是如果這麽快就可以確定下來的話,豈不是太簡單了嗎?榮成宇這麽明顯地犯下一樁案子,警方這麽快就能抓到他,他會傻到這個地步嗎?”
顧輝映笑了。
“蕭女士大概是受了一些偵探小說或者刑偵電視劇的影響。”他聳了聳肩,“的確,那些作品總會以高智商的凶手和高智商的偵探做出最終對決為吸引點……但是現實生活中並不是那樣的,事實是,我經手的案子中百分之八十都是二十四小時內破獲的,大部分的凶手並沒有那麽精妙的計謀隱藏好自己,甚至他們中的一部分壓根都沒想過要隱藏。”
蕭年艱難地點了點頭:“我……我明白了。”
“所以局裏的工作重點並不是排查死者生前社會關係、詢問榮成宇與死者的感情問題,畢竟榮成宇和死者是未婚夫婦的關係,情侶之間的感情情況往往是不穩定而且具有私密性的,這種情況下證人的證詞都帶有強烈主觀性,不具有較高的可信度。”顧輝映道,“所以我們之後的工作重點主要是查證毒藥的轉移路線,一旦轉移路線被確定下來,榮成宇的作案嫌疑基本就可以確定下來。”
蕭年抓緊了自己的袖子。
她勉強聽懂了顧輝映的意思——的確,即便所有人都作證榮成宇和林心兒關係好得不得了,在警察那裏也並沒什麽參考價值,畢竟小兩口鬧了矛盾也未必會跟旁人說,情殺的理由總是千奇百怪的。
但是……
“但是我覺得並非如此。”顧輝映道,“這樁案子裏的疑點太多了。”
“其一就是轉移路線——工作助理提供了文件資料,證明榮成宇的確調用過化學藥劑,但是他之後把他轉移到了哪裏,又是怎麽放進死者的刨冰碗中,我們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其二是那個賣刨冰的小販——據路人描述,當晚那個小販把刨冰車停在林心兒家樓下,出售用塑料小碗盛放的刨冰,而根據一樓有一位老太太提供的證詞,林心兒買完那碗刨冰後,小販很快就騎著車離開了——而且,之前這個刨冰攤從未在附近出現過,我們調取了周遭的監控,發現這個賣刨冰的小販帶著一次性口罩和棒球帽,幾乎完全地遮住了自己的臉——我們無法確定他的身份。”
蕭年仿佛被提醒了什麽,猛地站起身來,險些帶翻了桌上的茶壺。
“對……對!”她大聲道,“那碗刨冰有可能是在製作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毒!殺林心兒的人可能就是這個賣刨冰的小販!”
“但是我們排查過林心兒的所有社會關係——她的社會背景非常簡單,沒有招惹過黑勢力,沒有仇家,而那個賣刨冰的小販雖然沒有留下準確的身份信息,但是仍然有鞋印、身高體型、走路姿勢等信息留下,我們比對了林心兒身邊所有的男性,沒有發現全部吻合的存在。”
蕭年呆呆地坐了下來。
“所以蕭年女士,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嗎——”顧輝映低聲道,“要麽,這就是一樁非常簡單的案件,凶手就是榮成宇;要麽……這樁案子就非常地複雜,凶手是一個隱藏得很深的人,排查林心兒的表層社會關係是沒有用的。”
蕭年打了個冷戰。
“最後……其實還有第三點蹊蹺。”顧輝映頓了頓,緩緩道,“榮成宇告訴我們,還有一個人也從他的實驗室裏買了可以致林心兒於死地的化學藥劑……那個人的名字叫賀連。”
蕭年坐在原地,這一次,她已經震驚到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所有不可解釋的事件就此串成了一個詭異的圓。
“但是經過我們的調查,榮成宇提供的賬戶是一個空頭賬戶,所有的公章證明和企業介紹信都是偽造的。”顧輝映低聲說。
“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賀連,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