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效法秦大將軍王翦統兵伐楚請賞的事例。懇辭親王,使多爾袞知我不為權勢動心,將對我有所放心,我在錢財上又斤斤計較,如此做法,更讓他小看我,認為我隻是個勢利小人,無需對我加倍防備。”
“官人,你真是文武雙全的蓋世英豪。”
中秋已至,吳三桂手下的將士整裝已畢,正待令而發。吳三桂又上疏攝政王:
“臣軍馬已備,即日可行,時至中秋,是此節前節後發兵,乞諭示。”
多爾袞看罷,實感吳三桂小題大作,此率兵出關駐防,乃是尋常調遣,絕非出軍剿寇,為何如此之急。即下令吳軍在京師過罷中秋節出關。
事無巨細,事事請示,即使多爾袞認為是小事,但有此諭旨,吳三桂即可放心,讓多爾袞找不出任何破綻。
吳三桂在中秋之日,全軍獎賞,軍中盛宴,眾口一詞:這是剿滅李闖賊的祝捷之宴。筵席上,吳三桂興致勃勃,舉杯與將士一一同飲,同醉同樂。
入夜,碩大輝煌的銀月自東方騰空懸掛,剛剛恢複安寧的京師,又現出雍容華貴之貌,彩燈輝映,火樹銀花,笙簫鼓樂,怡悅人心。
吳三桂與陳圓圓相互依偎,款款走進府內後花園。
明月朗照,徐風宜人,桂樹飛香,沁人心脾。荷塘中,月影在水中波動,水映明月,灑金潑銀。
陳圓圓在早早擺好的香爐中,將燃著的香火小心插穩,眼望明月,伏地大拜。吳三桂與之同跪:
“王母娘娘在上,你是天上女人之王,更是凡界女人之神,奴婢我九死一生,全望天神佑之。今與官人同拜,乞求上蒼保佑。……”說到這裏,陳圓圓突然哽咽哭泣起來。吳三桂愕然,急忙扶起,細心詢問:“愛妾,虔誠之心向天,求諸神保佑,為何傷心而涕?”
陳圓圓不語。吳三桂越發納悶,經過再三詢問,才聽到陳圓圓嚶嚶而語:“官人,此去關東,我,我還是留在京城守住這吳府的大宅吧。”
“咦,”吳三桂更是心有疑慮,”為何愛妾說出此話?為何要棄我而留在京城?”
“官人,張夫人久居山海關,此次去遼東,你必要將夫人及公子攜帶從行,這樣,全家人終可團圓。我若前去,必有一番爭執,官人若為我棄夫人及公子,我於心不忍。”
吳三桂聽後,長舒一口氣:“原來如此。此次出關,我必要將你攜帶同行。前番離京,我心終不安穩,雖然清人在此執政,城內安定,但是,清人高官中也有貪色之人,你忘了那日阿濟格、多鐸在府上的眼神是何等**不堪。前次離京,是由於父親所迫,才沒有將你帶上,終至險些喪身,今天我們是去享受太平日月,正該寬心高興之時,為何又提出這等事來?”
“夫人秉性耿直,奴婢我在她眼中地位低賊,如此受人鄙視,不如過個清靜日子舒心。”
“夫人端莊、嚴謹,但心性善良,並無邪念。當年勤王進京,我已在路過山海關時,將納妾之事與她說過,對此,她並未有嫉妒之意,今天我等出關,正好合成一家,豈不樂哉、快哉?”
陳圓圓聽到吳三桂如此敘說之後,心中略顯坦然。接著,她又在香爐前伏地表述心意:
“蒼天在上,我陳圓圓與官人是情投意合,縱有山崩地裂,我將矢心不移。”
吳三桂知道此時陳圓圓也要聽聽自己的心意,於是伏地大拜後,對天發誓:
“當年,我為愛妾,與賊寇刀槍戰之,今日,愛妾隨我,相形相伴,海枯石爛,永不分離。”
過罷中秋節,吳三桂即率三軍離京城取道山海關。秋風陣陣,莊稼正黃熟,田間、街肆的人們看到吳三桂的將士,心中實有說不出的味道。為了複明,殺走賊寇,引來滿人,是功是過,無人評說,見之,隻是呆呆觀望而已。吳三桂此時心中也很明白,自己釀成的苦酒必須由自己來飲。當年,是自己千方百計將清人引進關內;今天,自己又被清人趕出關外,這一進一出,反客為主,多爾袞他玩弄得何等巧妙!
吳三桂心中終不平靜,自哀自歎,萬般無奈,隻能使自己悔恨加深:“不,多少險陣惡仗都闖過來了,今天,這小小的一個彎路,難道就不敢走下去嗎?”
秋風吹,馬蹄急,巍巍山海關城漸漸映入視線,吳三桂不覺放鬆韁繩,信馬由韁,腳下是當年血戰之地,殘骸碎骨,舉目可見,燼毀的村舍,依然殘敗,荒草淒淒,烏鴉聚飛,掠來陣陣寒風,讓人心寒膽裂。
吳三桂令軍隊停下,讓親兵取來水酒,他當眾設案焚香,跪拜在地,又用烈酒灑地,祭奠死去的兵士。
未到關前,總兵高第已出關迎接,二人並馬而行,一同進入府內大廳。
“大將軍,此番鎮守錦州,無賊寇來犯,當可輕鬆自在。”
“皇上對我倍加恩惠,特讓我在此地休養生息,養精蓄銳。”
二人相對苦笑。當年山海關大戰,二人並肩作戰,一心複明,未曾料到事態竟然如此發展,二人心中,苦水難訴呀。
當日中午,高第設宴請吳三桂手下諸將,筵席上,各人盡敘當年堅守山海關往事,無不慨歎。
席間,吳國貴突然舉杯站起,高聲呼喊:
“諸位將軍,爾等與我同隨吳大將軍,鞍前馬後,衝鋒陷陣,奪關闖隘,為大清立下汗馬之功,可當今皇上不把我等有功之人看在眼裏,竟將我等放來遼東,這不是鎮守,而是充軍……”
“大膽!”吳三桂沒容吳國貴把話說完,一拍桌案,大喊一聲:“汝一個小小的副將,何來如此牢騷滿腹?今我率兵前來遼東鎮守錦州,正是我皇萬歲對我的信任,要不,能把大後方交給我?汝年少無知,實不該口出狂言,今後若再如此,必以軍法嚴懲。”
吳國貴十分識相地坐下,同桌的幾位將軍也都爭著為他斟酒,宴會又漸漸熱鬧起來。
但是,吳三桂的心中卻想:眾多將士隨我左右,出生入死,灑血流汗,為的啥?今侄兒吳國貴敢於出來直呼心聲,也是眾多將士的心裏話,他們雖然對當今皇上有怨言,歸根到底,是說皇上對他們的功勞沒有給予封賞,我若看不到這一點,日後必將釀成大錯呀!
吳三桂斟滿杯中酒,起身說道:“各位將士,爾等與我吳三桂廝守多年,肝膽相照,情同手足,我吳三桂心中有數,今日雖然遠離戰場,爾等不可有絲毫懈怠之心,我吳三桂若有疏離之心,必不在世為人。”
一連三杯同飲之,各將士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罷宴之後,吳三桂帶著愛妾陳圓圓來到府上,親自請夫人張氏帶兒子、家人上車登程。入得後廳,張夫人早早帶上兒子在廳前迎候,夫妻見禮之後,陳圓圓獨自上前,向張夫人行大禮:“姐姐,奴婢仍官人之妾陳圓圓,今能隨官人在此迎接姐姐同往錦州,實感榮幸。”
張夫人早就盯上吳三桂身後這個女人,猜到此人定是陳圓圓。但是,見此女人,無花枝招展之媚相,但有莊重端雅之貴貌,無有忸怩多情之庸俗,更有雍容典雅之舉止,心中鄙夷之意漸漸少了,隻有禮貌待之:“妹妹隨官人南征北戰,寒風冷雨,殷勤侍候,自有大功勞。此番鎮守錦州,還是妹妹隨官人前往為要。我帶孩子在這山海關居住,倒也落得早晚清閑安靜。”
陳圓圓聽後,又是一個萬福大禮:“姐姐實不知情,每次戰爭,皆官人獨自帶兵,妹妹從未隨軍上前。因妹妹乃一奴婢,無智無識,緊要關頭,隻能拖累官人,終不能派上用場。姐姐大智聰慧,當年如不是姐姐你點撥官人,向清人借兵,焉有今日團聚之時?如若姐姐不願前去錦州,奴婢自己在府上終日充當傭婦,全力照顧姐姐。”
陳圓圓一席話說得張夫人心裏暖暖的,使張夫人再也無法推辭隨行之事。
吳三桂在一旁聽了,心裏感慨萬千:“愛妾真乃女中奇慧之人。”
隨張夫人之意,全軍又在山海關多待了一天,她令家人將細軟整理打點完畢後,於第二天清晨,帶上兒子、家人,坐上彩車,奔向錦州城。
前來整理府門的卒丁早把吳三桂居住的吳府打掃得幹淨敞亮。進入府門,吳三桂仿佛又回到從前的歲月,往事不時在頭腦中映現。此時,他隻是輕歎一聲,用力將心頭的雜念拂去,清醒地對待麵前的一切。
三軍來到之後,他將關寧鐵騎留駐錦州,命令吳國貴、何進忠率一部駐守寧遠;命令高得捷、楊糰率一部駐中右,郭雲龍率部駐中後,孫文煥率一部駐前屯,吳應麒率一部駐中前,馬鵬率部巡防聯絡。
同時下令:錦州及四周駐地,民事凋敝,百姓疾苦,駐軍當嚴守軍令,絕不許擾民。所需財物,按時發放,所有餉銀,足發到人,各級官員不準從中克扣,如發現有中飽私囊者,軍法嚴懲。軍兵每日必須操練,習戰有功者,擢升有賞,事務平平者,降職待用。
待各部兵士安紮之後,吳三桂又向皇上上疏:“臣吳三桂,蒙隆恩授以重任,鎮守錦州。兵至防地,逐一安紮,防範無疏,兵士誌氣不減,勇若當年,地方秩序井然,官紳、百姓各守本分,無傾軋之相。臣在此,將克盡職守,一如既往,為大清國一方淨土茂然生輝,為一方百姓安居樂業,甘灑熱血。”
多爾袞接到吳三桂的奏疏之後,看畢,心中頓感踏實。這一塊心病終於除掉。在多爾袞的心目中,吳三桂驍勇善戰,但他一直擔心吳三桂牽掛原來在歡喜嶺盟約的事。今時過境遷,大局安定,但吳三桂如耿耿於懷,複明有誌,必會給大清國帶來極不安定因素,必會有一番大亂。當年,吳三桂的親朋好友,接二連三勸降,均無效果,後來,巧取漁利,得到中原,吳三桂必有怨氣在胸。目下,這一著棋,總算把以往之事全部了結了。
正當他寬心之時,又接到吳三桂的奏疏:
“臣蒙聖恩,屢有賜賞,萬感榮耀。臣將躬首竭力為聖上大業盡瘁。然一人之力必小矣,臣本部將士,從山海關大戰,至真定、黃州,奮力躍前,勇猛殺敵,為大清基業忠貞不二,臣以為對有功將士獎賞擢升,將士誌氣更為高漲,忠貞之心必更固也。乞蒙萬歲諭之。”
多爾袞看到吳三桂專為部將請功請賞的奏疏,心中**起微瀾:無論是山海關陣前,真定追剿,黃州大捷,九江殲滅戰,吳三桂的部將均馳前奮鬥,無有怯陣畏首之陋相。今吳三桂為部將乞加恩典,鼓舞將士的鬥誌,實為正當之舉,如若不準,必不利於我清國基業。
為此,多爾袞以順治帝名義下旨:吳三桂部所屬將吏:郭雲龍、楊糰、何進忠、吳國貴、馬鵬、高得捷、孫文煥、吳應麒等一百二十名將校,因關門血戰、追剿慶都均有功,特予敘升,加與世襲。使屬吏童達行、陳全國、許世昌、錢法裕給以優擢。其中,對方光琛、胡守亮,給予重賞。
當八百裏快馬將聖旨傳到錦州城時,吳三桂接旨後,當即下令,將三軍將校官吏全部召來錦州城,齊集廳堂之上,吳三桂朗聲宣讀聖諭。當將吏們在諭旨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並得到擢升之時,無不歡欣鼓舞,當諭旨讀完之後,廳堂上一百多人,齊齊跪在吳三桂腳下,異口同聲呼道:“大將軍之恩典,我等將永誌不忘。”
此時此刻,吳三桂突然有一種感覺:麵對這些忠誠有加的將吏,生出一股自豪,這是尋常之人無法體會到的,九五之尊的天子,怎會沒有這種感覺?他日,我如能攀上這等地位又該是何等光耀榮尊?這個念頭僅僅是一閃即逝,欺君之心,奪君之位,當坐以滅九族之罪,我今天為何心中突生此意?不可,萬萬不可!
麵對眾將吏,吳三桂即表心誌:
“爾等終日隨我從戎衛國,殺賊血戰,我心中絕不會忘爾等功勳,但有一線之機,我必為之成就。在此鎮守之日,必要加強訓練,萬不可嬉戲毀誌。一月之後,我將會師比武,凡優上者,重賞,凡劣下者,重罰。”
被賞賜擢升一級的各將吏,回到駐部大營,無不終日嚴訓,專心奪取頭榜。
入冬,關外風吼雪飄,寒氣凜冽,滴水成冰。
錦州城外練兵場上,風獵旌旗,雪舞戰纓,威嚴兵陣如峭石迎風巨立,巋然不動。
三聲戰鼓,催動勇武之氣,兵陣隨令旗擺布,殺聲裂土遏雲。
陣前,吳應麒飛馬彎弓飛射,贏得一片喝彩聲。
何進忠金槍闖陣,無人敢擋。
高得捷赤膊馬上擒將,令人心驚。
郭雲龍單刀奪帥旗,力敵千人。
吳國貴與楊糰槍對槍、刀對刀,雙雄起舞,大戰八十回合,不分勝負。風刺麵,雪蒙身,兩位戰將大汗浸身,其驍勇之氣令全場兵士誌氣高揚。
最後是三千關寧鐵騎,呼嘯上場,戰馬馳過,颶風驟起,刀槍舞動,狂飆崩裂,弓弦響處,矢雨橫穿,威武昂揚之勢引得萬人齊呼。
站在吳三桂身邊的方光琛不禁脫口吟出唐人馬戴的《出塞》詩句:
金帶連環束戰袍,
馬頭衝雪過臨洮。
卷旗夜劫單於帳,
亂斫胡兵缺寶刀。
吳三桂聽了,還覺不太過癮,遂問道:
“能否對我將士之氣概吟詩一首?”
方光琛即刻口吟一絕《演武吟》:
風冽雪猛寒料峭,吳軍對陣造自豪。
刀拚槍搏矢雨飛,鐵騎狂飆從天落。
吳三桂不禁大呼:“好詩!好詩!”
遂鳴金收兵,對勇猛將士一一給予嘉獎。
來到錦州鎮守,令吳三桂高興的是:愛妾陳圓圓以其聰穎和智慧,恰如其分地處理好了與張夫人的關係,使家中一直彌漫濃濃親情。
剛來錦州城時,陳圓圓一直要求獨居在府中後偏西廂房中,身邊隻帶著牡丹和水仙兩個丫環。每天早晨,她早早來到張夫人房中,躬身虔誠地請安,而後,隨張夫人一道進餐。張夫人不動筷,她就恭候著,張夫人沒有放筷,她更是盡興陪伴。餐房的下人請候菜譜時,她總是笑著說:“姐姐愛吃的我就愛吃,聽姐姐安排,奴婢最高興。”當房中女傭捧來綢緞讓她挑選衣料時,她便帶著傭人來到姐姐麵前,先盡張夫人之興,任意挑選之後,她仍不開口,而是在張夫人麵前恭請:“請姐姐為我挑選兩件。”
“花色布料,皆以個人好惡而定,還是你自己任意挑選吧。”
“姐姐,妹妹的好惡,姐姐心中皆明白,還請姐姐幫我拿主意。”
在無可挑剔的恭維下,張夫人對陳圓圓的行為,心中自然明白:這是聰明人的舉動,她讓你無法指責,隻能表示安心。
一味的敬意,讓吳三桂也覺得別扭,但是在張夫人麵前,他無法言說,隻能任陳圓圓表現。
開始,每當吳三桂來到陳圓圓居室時,陳圓圓便隨著丫環將吳三桂簇擁著又來到張夫人的房中:“以前戰亂,家人無法團聚,今天恰逢平安年景,還是全家人聚在一起,說笑歡樂。”
半個月過後,陳圓圓的表現依舊。
一個月之後,陳圓圓仍然如此。
此時,張夫人便將陳圓圓請來自己房中,令左右傭人退下。陳圓圓不解:“姐姐,奴婢有違家規婦道之事,你盡管指教……”
張夫人端莊正坐:“妹妹,為何不陪官人?難道你……”
陳圓圓芳麵粉紅:“姐姐,奴婢本一下人,隻因羨慕官人是當代英雄,傾心相待,從未有絲毫妄為。我知道姐姐往年偏居山海關,終日為官人馳騁沙場擔心受怕。今天,蒙皇上龍恩,全家人能在錦州城盡享太平日月,我心中最感高興,官人應時時享受天倫之樂,與姐姐依偎最為舒心,看到這個美景,奴婢何不樂哉?”
“妹妹敬我之心,姐姐心中自然有數,隻是官人躺在**,深更半夜之時,仍會在夢中喊叫妹妹,這豈不是讓官人心憂?”
陳圓圓臉色驀地緋紅:“姐姐莫要羞煞奴婢。官人夢中言語,隻是戲言而已,萬勿掛齒。”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官人心中還是惦念妹妹的。”
“姐姐,奴婢身賤,隻想服侍官人,在姐姐麵前絕無非份之想。”
“既然如此,以我之見你我每人半月侍候官人,讓其心有慰藉。”
“姐姐所言,奴婢萬萬不敢從命。”
看到陳圓圓真情實意,羞紅蒙麵,張夫人輕聲叮囑:“那就改為每月你侍候官人十天。再不要推辭了。”
陳圓圓聽後,起身到張夫人麵前,道了萬福:
“姐姐,奴婢所為,全仗姐姐一言定奪。”
以退為進,以敬為上,陳圓圓的作為終於使張夫人放心,張夫人慢慢把陳圓圓視為心腹,精食佳肴同嚐,綾羅綢緞共享。夫人愛妾如此融洽,吳三桂心中怎不歡樂?
當寒冷的冬天被陣陣南風吹去,遼闊的黑土地開始蘇醒,青草茸茸,野花點點,行行大雁,排空列陣,穿空而來。三場春雨之後,鵝黃著柳,鴨綠生波,吳三桂率家人走出城門,來到春色盎然的郊外,盡享豔雅秀麗的春景。
香車寶馬停放在綠波**漾的草坪上,大好春光,令人柔腸千回。
張夫人眼望無邊春色,心情甚感歡樂,不禁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低聲詢問陳圓圓:“妹妹,遼東的春天雖有無邊綠色,但終不及江南景色迷人吧?”
陳圓圓輕輕點頭:“姐姐,風光千姿,方才顯出河山壯麗,江南雖萋萋芳華,小橋流水,但那未免像奴婢一樣,畢竟有一種小家子氣。遼東博大蒼莽,就像姐姐你的胸襟一般,令人心定神安。”
張夫人聽了深受感動:“妹妹過譽了。女人乃三春之花,轉眼即凋謝,雖芳心永駐,但容顏衰老,終為心中憾事。”
“姐姐說到哪裏去了。你麵如海棠映日,心如秋水淨潔,永無凋謝之時。”
“小妹你呢?”
“我本是綠肥紅瘦無可奈,秋掃殘葉寒蒙麵。紅顏命薄,幸得有姐姐佛心照之,方感萬般榮幸。”
吳三桂聽了不覺哈哈大笑:“妾有如此誠敬夫人之心,我深感榮幸,此時此刻,正是令人心醉神怡之時,妾何不空口清唱一段令夫人暢懷?”
陳圓圓轉身向著張夫人:“這可要看姐姐心意,想聽不想聽。”
“既然官人有意,你盡管從之。”
陳圓圓遵命,隨口而出,唱出一段宋人晁補之的詞《水龍吟》(次韻林聖予惜春):
問春何苦匆匆,帶風伴雨如馳驟。
幽葩細萼,小園低檻,壅培未就。
吹盡繁紅,占春長久,不如垂柳。
算春長不老,人愁春老,
愁隻是,人間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輕辜,芳醪經口。
那知自是,桃花結子,不因春瘦。
世上功名,老來風味,春歸時候。
縱樽前痛飲,狂歌似舊,情難依舊。
張夫人聽得神往情癡,心中暗道:“都說陳圓圓有一副好嗓子,今番領受,真乃世上無雙也。”
“妹妹,你唱‘情難依舊’莫非芳心有動?”
陳圓圓恭敬答道:“詞中之字,奴婢不敢更改,其心中都是歌依舊、情依舊也。”
三人一齊開懷大笑。
眼望藍天、白雲,身沐春風,內心頓生一股豪情。吳三桂先在草坪上,走了兩趟拳腳,而後,興致更旺,遂抽出佩劍,盡興舞之。
但見寒光迸射,驟風俱起,蛟龍行空,電閃明滅;猛虎穿澗,雲怒風嘯,猿臂伸張,攬九天明月;飛劍行空,斬天河巨瀾。
最後,一個縱跳,騰空落地之後,雙腿大叉劈開著地,劍鋒隨利目直指前方。
“好!好!”張夫人、陳圓圓皆拍手讚譽。
而此時的吳三桂竟是虎目圓瞪,清淩淩的淚珠在眼眶裏滾動。
吳三桂心如刀絞。
勇士離開戰場,猶如龍臥沙灘虎落平原,而一個被人捉弄一番,用後棄之的馬上將軍,其失落苦不堪言。
一番春遊,終在悶悶不樂中回府。
更深,吳三桂聽夫人支派走進陳圓圓房中。
在這裏,吳三桂沒有受到使自己欲望登極的愉悅,而陳圓圓的一番話語倒讓他入心入骨:“官人,古人雲:丈夫有淚不輕彈。今兒在郊外,你眼中的淚水險些掉下來。能在三軍之中為帥,其誌不可移。而有誌的人胸懷狹窄,也枉為軍帥也。”
吳三桂聽之不語。原來,他以為陳圓圓隻是花中仙子,可人可心之麗人。然而,現已看出:此人乃女中之魁也,聲樂曲詞,戲言舞步為佳不說,而氣度、眼界,均高人一籌。
“官人,無毒不丈夫,量小之人,何能成大事哉?此種事萬不可被清人偵之,奴婢為汝擔心也。”
“愛妾之心,吾心甚明。而我之軍政大事,女人勿要多言。你隻須在我心煩意灰之時,伴我甜甜一笑足也。女人若問政事,則不為女人也。”
陳圓圓聽了,心中已聞到一種逼人的味兒,知趣的點點頭,但臉上慍色僅一掠而過,便又央求吳三桂:“官人,奴婢從此記住你的吩咐,但今天,奴婢隻說一件事,望官人應允。”
“莫說一件,就是十件我也應你。”
“官人,父母及家人在京師遇難,至今暫厝京郊,今你在錦州鎮守,軍無戰事,機會難得,何不將二位大人的遺體遷來遼東厚葬,也了卻了為兒的心中大事。”
吳三桂聞聽此言,不免憂傷之情溢於臉麵。
“官人,若是奴婢言語有錯,望官人以家法從嚴懲處。”
“不,”吳三桂將牙齒緊咬,”你說得對。此事我將盡快辦理。愛妾,你終是我的知心之人呀!”
吳三桂仿佛在陳圓圓的雙眼中看到智慧的源泉:“愛妾,往後有大事,你盡管提醒我。”
出爾反爾的話語,使吳三桂又一次服帖在陳圓圓的意願之下。
嗣後,吳三桂即上疏皇上:
“臣蒙浩**皇恩,功薄而賜厚祿,並賜予重任,臣將效犬馬之勞,為大清基業獻力。惟有一件事令臣終不得安心:臣父當年為反賊寇,全家被戮,至今暫厝京城之郊,人當以孝為先,父、母罹難而不能安葬,終是子之不孝。為顯忠臣孝子之意,特乞求臣去京城將父母遺骨遷來遼東入土為宜。”
很快,多爾袞即予答應並撥下重金為遷葬之費用。
吳三桂接旨後,速作打點,即帶領親兵,前往京師,並令馬鵬作前行準備。
夏初,吳三桂身服重孝,以白綾絹遮天,親眼看到從土中扒出父母及家人的骸骨,吳三桂痛哭不止,當即,便以原木楠棺殮之,連夜扶柩回遼東。
錦州城早早搭好靈棚,張夫人、兒子吳應熊、愛妾陳圓圓及府上所有人皆身服重孝,守靈三天。
深夜,吳三桂看著瑩瑩香燭流淚,耳畔響著和尚為之超度的木魚鼓鑼之聲,心中哀歎不止。想當初,為了家人、愛妾,一氣之下,與大順軍反目為仇,為己報仇,又來借兵入關,家仇非但未報,又遭屠戮,而中原又被漁利的清人乘機占據,這一連串的事兒盡在夜色中顯現。
各種場景,曆曆在目,家人捐軀,江山盡丟,眼下,自己又被貶來遼東,一連串的哀傷在心中次第映現,越思越想,心中無名火氣如烈焰升騰,他恨李自成,恨多爾袞,恨天下所有的人。他暗暗咬牙:“待我日後得勢,終要報此深仇大恨。”
安葬那天,天空湛藍如洗,涼風拂麵。三聲炮響,二百名親兵皆素服白甲,騎白馬,執白綾幔帳,列隊而行。隨後是做場的和尚,皆黃綾服飾,個個手執木魚,六十人慢步唱經誦佛,這時,吳應熊高挑白幡,引出孝子吳三桂,雙手執哀棍,垂頭重履,哭喪而出,二十四人肩上抬起的紫紅棺木之外又套了彩,上雕刻有二十四孝圖,最上麵用彩紅緞披蓋,在夏日豔陽下,熠熠生輝。
嗩呐鑼鼓,哀調淒楚,紙錢淩空飄灑,沿途百姓皆擺設香案,跪地叩首拜之。
最後,是服孝的關寧鐵騎護衛而行。
出城後,靈柩即用車馬馱著,沿漫漫黃土道,逶迤而行,直奔中後所而去。
早在未去京師之前,吳三桂即專門請來風水先生多處勘察風水寶地,最後,終於在中後所找到理想的墳地。經工匠日夜趕建,一座漢白玉石坊高聳地麵,玉獅衛門,石馬石人成對分列兩旁,中有墓穴,玉石坐基,石桌橫前。
墳塋地處高坡,氣勢不凡。
送葬的人流待到日落西山之時,方急急趕到塋前,在棺下穴之時,突有兩隻白鶴在墓地前的草叢中振翅向西而飛,吳三桂大驚,忙詢問方丈,那方丈驚歎道:“此為最靈之兆,先人仙魂正在此時駕鶴西遊。”
吳三桂心中深感欣慰。隨令親兵在墓旁搭一草廬,自己守靈十日,而後,每逢初一、十五,皆來此守候一天一夜,平日有十人輪流燒送紙錢,擺供納拜。
數年之後,墓地四周,蒼鬆挺立,百鳥雲集。奉命在此專事守護的一名老兵,甘於寂寞,日出灑掃,日落而宿。一日黃昏時分,這老兵剛剛掩閉門窗,隻見遠處走來兩位先生,來到墓前駐足而望。其中一位看到墓地之後,驚訝地讚許:“此地貴不可言,貴不可言,後人當有王者之氣象!”
另一位則冷笑一聲:“你再細看之!”
“是啦,貴不可言,無有可比。”
“不。你隻看其一,未窺全貌。”
“請師兄指點一二。”
“賢弟,你我皆為陰陽先生,為官宦富貴人家看墓地已有數載,此地真是貴不可言,然有一點致命憾事。”
“請師兄指教。”
“所惜者一脈三斷節耳!”
二位陰陽先生的對話,被那護墓老兵聽得真真切切,心中默默而言:“難道日後大將軍真有此遭遇?”
吳三桂守孝回到錦州之後,將那為父母墓地看風水的陰陽先生找到府上,令手下捧出五十兩白銀奉上:“父母入土之時,有兩隻白鶴突飛而去,你當時說是大吉,不知其中道理何在?”
“父母本是大將軍你的生身父母,仙魂在入土時有此跡象,更是驗證奔赴西天之實。”
“不,看來先生當時好像還欲言又止,不知何故,在此一並講出無妨。”
那陰陽先生一時窘迫之極,雙眼一動,低頭耳語:“大將軍,請摒退左右,此話隻能說與你一人聽。”
吳三桂擺手示意左右人退下後,隻見那陰陽先生起座上前,深深三拜,跪地直身而言:
“大將軍雖今已是平西王,但已回遼東,名不副實,待來日必有西征之事,終將顯王者之氣。”
“嘿嘿,你莫非騙本王?”
“小人不敢,白鶴乃上天之瑞氣顯兆,小的絕不敢胡言亂語。”
“來人,給先生奉上白銀二百兩。”
那陰陽先生未伏地大謝,而是直言相辭:
“王爺,小人已多次領受恩典,實不敢再予收受。”
“你與我立下此等功勞,小禮奉上,理所應該,萬不可推辭。”
吳三桂心中著實興奮不已。他原以為被清人派來遼東,名為鎮守,實為貶之荒原,自己的後半生將會在無職無權中虛度年華,頹廢而終,聽到這一席話,仿佛接到上天的旨意,未來的前程無可限量,他激動地再次抖擻精神。他白日催促部將練兵,夜晚與幕僚研討軍事兵法,一股強烈的權力欲時時在心中奔突。他在耐心等待之中受著寂寞的煎熬。
其實,從他剛剛接旨來遼東時,就在城中留下幾個暗探,為的是讓他們將朝廷中所發生的事隨時報來!
順治三年(1646),洪承疇總督江南,明魯王被滅。
順治四年,多爾袞先後降罪於豪格、索尼。
順治五年,剛剛過罷新年,遼東還是冰雪覆蓋,寒氣逼人的時節。
京城來人傳出令吳三桂心寒的消息:江西金聲桓倒戈。
“好小子,這金聲桓的膽子也夠大的!”吳三桂心中默語,獨自在廳堂裏踱步思之。
金聲桓原為遼東人,與吳三桂相識已久,首任明總兵黃龍裨將。當年在旅順與清軍作戰時,大敗而逃,奔江南而去。南明時,複隸於寧南侯左良玉部下,升為後營總兵。左良玉率兵自湖北殺向南京“清君側”,大事未果,左良玉先亡。清兵占領南京後,他與左良玉之子左夢庚一起率部下投降清軍。多爾袞令其仍以總兵銜率本部人馬,進入江西,掛討逆將軍印,十月攻克南昌,被授予江西總兵之職。
“清人待你不薄,為何居此不良之心?”
“人心難測,這小子武藝平平,為何有此賊膽?難道清人有對不起他的地方?”
早在清兵下江南,血洗揚州、嘉定,後又因剃發,屠殺江陰城百姓的事傳到吳三桂的耳中時,他曾召來方光琛、胡守亮在一起計議。方光琛直言不諱:“我漢人留發,乃祖宗之規,因剃發而壞祖規,清人的天下實不會穩。”
胡守亮則說:“清人進軍神速,多以漢人之力行事,事後反複,必要多年出現,反複乃常事也。”
方光琛此時不無興奮地說:“大將軍,你不久將會被調入關。”
胡守亮十分讚同地點點頭。
吳三桂內心也竄動一股征服的欲望之火,然而表麵上,他卻顯得很平淡。
去年五月,遠在京城的多爾袞竟又想起為大清國興基業建殊勳的吳三桂,他以順治帝的諭旨,專為平西王吳三桂頒定儀仗:
賜予貼金紅羅傘一柄、臥爪一對、骨朵一對、吾仗一對、大纛一杆、小旗八麵……
聖賜的儀仗,使吳三桂感激萬分,這足以說明皇上還沒有忘掉我,對我的功勞給予相應的獎勵。灰冷意衰的心又慢慢複蘇,他暗暗下決心:隻要皇上下旨,我必躬身而行之。
但是,今天聽到的不是剿殺賊人的消息,而是歸降的明將反正,這不能不讓吳三桂思慮再三:凡反正之將,心中必有憤恨之事。金聲桓為何憤恨?皇上降旨命我帶兵剿之,天下人何以看我?
正當吳三桂苦苦思索,京城於四月又傳來消息:提督廣東總兵李成棟四月初十日率部下據南雄反正。
吳三桂聞之,心中異常震動。
李成棟何許人也?初當明總兵,遼陽人,守徐州,順治二年(1645)四月,率部歸降豫親王多鐸,爾後率部隨多鐸南下,攻揚州、戰江寧、打太倉、血洗嘉定,每戰必衝鋒在前,奪一地必血洗之,由此而得清人賞識,以其功授予鎮守吳淞的總兵。接著,又隨征南大將軍博洛攻打福建,定邵武、汀州、漳州,以此功被授予兩廣提督。他又受命與署兩廣總督佟養甲合軍征廣東,下惠州、戰潮州,一攻而奪下廣州、平東,為此,被授為提督廣東總兵加左都督銜。
“出其力、得其功、獲其官位,一切均很自然,為何又要反正呢?”
吳三桂下令部下:各部均作準備,待命而動。而他本人則在府中,日日與清人設宴飲酒,聽歌觀舞。吳三桂遇酒大醉,觀歌舞則倚座而眠,一副太平盛世武官的享受之狀,令人羨慕。
這期間,馬鵬奉密令,進京探聽金、李二人起兵反正的緣由。回來報告:金聲桓因底定江西、屢立戰功,然功高封爵未酬,遂懷倒戈之心。為此,他又遣心腹約李成棟反正,此謀正中李的下懷。因李成棟的“提督”乃虛銜而已,身為兩廣總督的佟養甲,則功績平平,官位卻高於他。李成棟為此便響應金聲桓謀反,挾持佟養甲在廣東同反。
吳三桂獲知真情之後,對金、李二人的作為十分輕蔑:“金聲桓、李成棟實乃小人之見,終不能成大事。”同時,自己也感到十分僥幸:我若在中原,必卷進此惡濁汙水之中,幸哉,幸哉。”
剛入五月,正當吳三桂靜候聖旨之時,八百裏快傳將諭旨直送錦州城。吳三桂大跪廳堂,靜聽宣讀皇旨:“平西王吳三桂自錦州移鎮漢中。”
短短一句話,如天籟遏雲,如暖流穿胸入腑,兩年零九個月的冷遇、孤寂總算熬到頭了!英雄終有用武之時。
率兵征戰的豪氣令他興奮難以自已。
皇上終於沒有忘記我,埋在心底的大誌並沒有絲毫顯露。
當年,與賊寇李自成拚殺,為的是複我大明,今明大勢已去,自然要為清人建勳立功。反正之小人,我吳三桂絕不會與汝同流,爾等鼠目寸光,必得滅亡之下場。
吳三桂高舉雙手,一聲宏亮之音響起:
“謝主龍恩。平西王吳三桂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