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父高起潛直接關照下,吳三桂依靠自身的武功和赫赫名聲,十分順利地考中武舉,武進士。未及一個月,朝廷欽命吳三桂承襲父職,擔任都督指揮使。大權在手之後,他先後將郭雲龍等八人提拔為千總,直接管轄手下兩千兵馬。

在吳三桂功成名就之時,由舅父祖大壽出麵,招來錦州城四大富紳為紅媒,將寧遠城的張家紳士之淑女,許給三桂為妻。這張小姐小三桂一歲,生性傲然,俊美異常,隻為三桂的美譽而應允。吳三桂本人則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行事。沒料到,洞房花燭之夜,這張小姐就顯露出出眾的才能,使吳三桂產生畏懼之色。

按民間習俗,新娘子入得洞房之後,方由新郎親手揭開紅蓋頭,以觀新娘美貌。正當吳三桂懷著甜美之心上前揭拿紅蓋頭時,那張小姐卻輕輕吐出一句話:“官人且慢。”

“娘子有何吩咐盡管說來,我一準照辦!”

“此話當真?”

“君子無戲言,何況我是軍中一將,安有戲言!”吳三桂口吐此言,是心中高興,自有三分戲謔之情,沒想到竟被張小姐抓住把柄,絲毫不讓:“官人有話在先,我當說出心裏話。官人,你若揭開頭蓋絲巾看到我醜陋無比,該當如何?”

“娘子戲言了。你是關東有名的美人,何有醜陋之貌?”

“官人從未與賤女謀麵,何以知我美貌動人呢?”

“四大紅媒曾屢次向我敘說娘子的姿色,我為何不信?”

“錯了。那是賤女找來的替身女子,為蒙媒人眼目,以成這終身大事。”

吳三桂的心涼了。他興致全無,隻是呆呆站在原地,垂手而立。

“官人,你現在若不想要賤人,就讓我起身,你用花轎把我送回府中。”

聽命於父母之言的吳三桂當然不敢這樣做,何況是由舅父張羅操辦的,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三桂隻好說:“夫人休戲言,自古就有醜夫人為貴室的說法。”

“官人,這是你心裏話還是故意來哄騙賤人的甜言蜜語?”

“娘子,我吳三桂本是一條漢子,說話從來是心口一致,日月可鑒。”

“好。官人,你若有半句假話我可要當麵揭穿,日後別怪我不給你留臉麵。”

“娘子所言極是。”

“麻煩官人抬手,揭去奴家的蓋頭,一識我廬山真麵目。”

吳三桂怯怯前行,雙手似有千斤重。然而話已出口,木已成舟,後悔隻能是自我作踐。

當一雙挽弓握刀,衝殺上陣的大手輕輕揭開一塊鮮紅絲巾蓋頭時,低垂的粉麵緩緩昂起,鳳鸞頭飾之下,雙目秋水含情,雙腮紅霞飛閃,笑顏眩目,香氣襲人。

吳三桂的雙眼發直,呆立在夫人麵前。他一被夫人的美色所引,一被夫人的快言厲語所震懾,從那時起,吳三桂即從內心深處畏懼夫人。

崇禎四年(1631),大學士孫承宗奉旨督理遼東軍務。他統帥兵馬,先後從後金手中奪回永平、遵化、灤州、遷安四座城池。為了鞏固已經取得的戰果,孫承宗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決定動工興建大淩河城以連接鬆山、杏山、錦州等城,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禦體係,抵擋後金軍的南犯。孫承宗明白:動工興建城池不難,難就難在既要動工,又要動兵,因為後金一旦得知大明朝的防禦意圖,一準要出兵尋戰,破壞這一根本性的防禦大計。為此,他將這一重任交給總兵祖大壽、何可綱二人,並帶領副將十餘員,出兵萬人,駐紮大淩河城,晝夜不息,輪番出工作業。

後金皇太極聞知此事,大吃一驚,若讓明軍意圖得逞,欲圖南下則更是難上加難。於是他連夜點將派兵,親自率領十萬之眾殺向大淩河,將其團團圍住。皇太極采取的戰法,是在大淩河外五十裏間,挖大小河壕四道,最裏層圍城的小壕為二道,每道寬七尺,深八尺;外麵又套一大壕,寬一丈一尺,深一丈三尺;大壕之外,又挖有攔馬小壕一道,寬、深各五尺。在四道壕溝外共布防四十五營兵力,鐵騎、步兵晝夜輪流巡邏。皇太極除去用壕溝阻圍大淩河的明軍,同時,又以“彼兵若出,我則與戰;外援若至,我則迎擊”的戰術,既能圍住城內的明軍兵士,又能阻擋外來解圍救困的援兵。

當時,祖大壽、何可綱率領的兵士剛剛把城牆築到一半。麵對圍困的後金士兵,隻好放下土工,全力作戰。

當祖大壽看到挖壕的後金士兵,深感後果嚴重,如不趁機及早突圍,被困必是死路一條。於是,乘夜色,他率兵為前鋒,何可綱為後衛,全力突圍。當兵士衝過兩道小壕時,遇上後金軍殺來,拚戰一個時辰,敵兵越來越多,除去極少一部分衝出包圍圈逃走,其餘的兵士又敗退回到大淩河城。

此後,又接連兩次突圍,每次都丟下幾百名死者後,便敗回城中。

孫承宗得知這一消息,立即組織兵馬前去大淩河解圍。頭一次,僅僅派出一支兩千人馬的軍隊,剛到外圍,便被後金軍的前鋒兵馬打敗。緊接著又派出一支六千人的兵馬,乘夜色攻打,恰好被後金大將阿濟格帶兵巡邏時發現,一聲聲號角吹響,後金兵馬從四麵圍上,明朝兵馬幾乎損傷過半,大敗而逃。

兩次失敗,使孫承宗感到事態嚴重。如果不下決心打敗後金軍,不但大淩河城被圍兵將全軍覆沒,就連已經奪取到手的四座城池也將會得而複失。當下,他以八百裏快傳,報請皇上。崇禎帝得知這一消息,甚為焦慮,連夜召兵部尚書楊嗣昌商量對策。當時,西北陝甘地區,農民起義正鬧得沸沸揚揚,中原的兵馬多調集前去剿殺,兵員緊缺。但是,絕不能眼看著後金軍南侵疆土。最後,經過一番籌劃,決定調集太仆寺少卿監軍道張春,總兵吳襄、宋偉,率副將張洪謨、楊華征、薛大湖、張吉甫、滿庫、祖大樂、王之敬、趙國誌、劉應國、金國臣、張邦才、於永壽,參將薑新、祖邦林、於應選、穆祿、桑噶爾寨、海三代、王弘化以及遊擊、守備、都司、備禦、千總共百餘員戰將,統率馬步兵四萬餘眾,浩浩****奔大淩河而來。

吳三桂聽說父親又要帶兵出征,執意要隨之上陣。吳襄卻要他在後方督辦糧草,以俟接應前方。

此次明軍出征,一改過去單兵衝殺的戰略,而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當大軍來到小淩河時,先與迎戰的後金兵打了一仗,由於明軍士氣旺盛,頭一仗,後金軍敗退而去。明軍進逼到距離大淩河十五裏的長山紮下營寨。

一直被死死圍困在大淩河城中的總兵祖大壽、何可綱及其兵士,眼望見救援的明軍大營,個個心中有了盼頭,他們時時準備著,一旦後金防線被突破,馬上衝出去會合救援大軍。

可是戰勢的發展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樣順利。看到明軍陣營布置如此嚴整,皇太極決定先集中兵力攻其一座營寨。當他率兵殺向總兵宋偉的大營時,寨中翎箭如雨點般飛出,接著又是西洋火炮轟擊。後金軍在營門前丟下百具屍首,像潮水一樣退下。皇太極馬上又指揮兵馬攻打張春的大營。此時,處於前哨陣營的吳襄與參將桑噶爾寨,先是接連兩次打退後金的步兵。皇太極隨後又指揮鐵騎接連衝上去。擅長騎射的後金鐵騎,飛馬闖陣,無人可擋,在這緊急關頭,吳襄沒有命令兵士堅守,而是拔營後撤。前哨被後金鐵騎摧垮之後,明軍陣營大亂,張春的營寨隨之被攻垮。皇太極並沒有就此罷休,而是回過頭來,指揮大軍猛攻宋偉大營。總兵宋偉看到一撥又一撥的鐵騎越戰越勇,自己兵士死傷慘重,而相連的營寨早已後撤逃走,他再也無心戀戰,隨之帶兵逃竄。轉眼之間,四萬明軍土崩瓦解,損失殆盡。

透過層層煙塵,看到潰敗而逃的援軍,呆在大淩河城中的祖大壽、何可綱手腳發涼,直直倒在地上。

夜風襲來,城內的兵士緊緊瑟縮成一團,無聲無息,活像一座亂墳場。

外圍的後金兵打敗增援解圍的明軍之後,對大淩河城封鎖得更加嚴密,連一隻飛鳥也無法出入。

又接著過了數日,城中的糧食顆粒皆無,士兵先是尋找鼠穴挖掘,後來就捉鼠充饑。饑餓的士兵無力行走,個個躺在地上等待餓死。

這時,有一千總,悄悄來到祖大壽麵前,跪拜在地,哭訴兵士的饑餓狀,最後提出投降後金的建議。祖大壽聽後,拔劍將其砍死,並割下首級,懸在轅門外,以此告示兵士:如有再敢言降者,定斬不赦!

其時,祖大壽心中還在巴望皇上派兵前來營救,等待,隻有等待才是出路。

潰敗逃走的吳襄及一批戰將,隻好把實情稟告朝廷。崇禎帝聞知此事,氣得臉色鐵青,坐在龍椅上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他真想下令將這些無能之輩一個個斬殺幹淨,但是,他無法下此聖旨。如果把他們殺死之後,更沒有戰將為朝廷出力了。無奈,隻有待到深夜,在永寧宮門前,擺設香案,乞求上天保佑被困的兵士能逃出來,祈禱後金兵就此退去。

度日如年般又挨過三天,城裏的兵士隻得把先餓死的兵士的屍首煮來吃,沒有柴草取暖燒水,就用人骨作薪,以求慢慢煎熬等待。

皇太極認為這時正是勸降的好時機,他先用箭射去書信,讓祖大壽回話,等了兩天沒有回音。他又親派兩人帶上書信,同時派十餘人帶著酒肉,親自交給祖大壽。第三次,派了一位官員,當麵與祖大壽對話,並言明:隻要投降,官升三級,兵士依然有上好待遇。

麵迎寒風,眼望個個骨瘦如柴的兵士,昂首南望,空曠渺遠的天際,連一隻飛鳥也沒有,何談救援的兵士?

祖大壽隨率眾兵,麵南而跪,獨自哭訴:

“萬歲我主,臣祖大壽率兵守駐大淩河城,被後金十萬軍兵圍困,救援不成,突圍無望,兵士無糧,戰馬無草,終以食人肉,焚骸骨,……為保住兵士性命,我……我不得不……”

祖大壽哽咽住再也說不下去了,涕淚縱橫,兵士無不掩麵痛哭。

未幾,祖大壽縱身跳起來,大聲吼叫:

“都不要哭了!誰哭誰是孬種!”

他隨即轉身朝那位前來遊說勸降的後金軍的頭目招招手:“你過來,望你回去稟告,我祖大壽願意帶兵投降。答應了就快給我們送吃的來。”

後金皇太極聽到稟報以後,十分高興,他命令士兵把餓得打晃的大明兵士,集中到一塊兒,煮飯款待。同時,親到大營門前,迎接降將祖大壽。麵對後金將官,祖大壽心中似插進萬把鋼刀。十幾年來,自己領兵上陣,從不把這幫後金兵放在眼裏,有幾個還曾在對陣時,險些被自己殺死,眼下竟在自己麵前耀武揚威,唉嗨,真不如拿把刀自刎了好受!他猛地用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大丈夫能屈能伸,絕不能為了一口氣誤了大事。”他心中暗暗叮嚀自己。

看到祖大壽直直跪在自己麵前,皇太極心中頗感自豪。一場大淩河戰鬥,終以自己的勝利而結束,不但占領了大淩河城,還把已經失去的四座城池給奪了回來。最讓他感到興奮的是:這個直直跪在自己麵前的明朝總兵,當年就是他與袁崇煥合守寧遠城,父王努爾哈赤帶兵攻城時,損兵折將,太祖自起兵以來頭一次打了敗仗,自己又負了傷,從此鬱悶而死。今天,對祖大壽完全可以千刀萬剮,為父王報仇,然而,那不是一個帝王應該做的事,我今天就是要收留他,從今後,讓他帶兵為我後金爭城奪地,最重要的是,讓他為漢人做個樣子,讓所有想歸降而又沒歸降,還正在與我為敵的大明文武大臣看一看,我皇太極是如何對待降將降臣的。得天下者必先得人心啊!

“祖將軍快快請起!”

皇太極伸手扶起祖大壽,似自言自語,又像是給祖大壽下命令:“自古以來,投降者無不要立下一個誓約,以示真心。你看呢?”

“紙筆侍候!”

祖大壽十分豪爽,無有半點做作。他來到大帳的書案上,抓起狼毫筆,筆墨酣暢:

“今祖大壽率眾歸降,乃真心誠意,後若違心背盟,殃及其身,死於刀箭之中!”

“好!好!”皇太極令人收去筆墨,獨自把誓約收下,而後設宴款待祖大壽。

急急如喪家之犬逃回錦州城的總兵吳襄,先把兒子吳三桂召到麵前,痛哭流涕交待說:“敗陣逃回來,我定要受到皇上的嚴懲,我若有個好歹,你要好自為之才是。”

看到父王的狼狽相,吳三桂既氣憤又可憐。早在出師之日,吳三桂要隨父親出征,但是父親不同意,隻好作為留守。他知道父親的秉性,一是輕敵,二是懼敵,作為一位總兵,在布陣帶兵時,隻要有一個怕字,必敗無疑。

“父親,你先在家中靜養身子,容兒子慢慢理會。”

吳三桂再也找不出什麽言語來寬慰父親,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到義父,請他在皇上麵前有意點撥一下,隻要能保住父命即可。

自從高起潛奉皇旨返回京城之後,吳三桂一直未能與之謀麵。此次,他急急把家中安置一番,又趕到軍營,把軍中大事交給郭雲龍、楊糰料理,隨後,自帶兩匹快馬,與馬鵬一道,連夜奔京城而來。

祖大壽歸降後金之後,仍被任命為總兵,率領原班人馬,備戰訓練,準備攻打錦州城。

皇太極這時已漸漸看清大明王朝的真麵目了:文恬武嬉,賄賂成風,盜賊蜂起,風雨飄搖。隻有崇禎帝一人還時時想著治國安邦,力求中興之治,但是,一個潰爛透頂的人,是再也無法醫治的了,隻有眼睜睜看著其一點點爛掉。

而自己的大金國,正是人心一致,兵強馬壯,事業朝氣蓬勃之時,要擴大邊疆,占據中原,就必須在這時下手。首先,他把進攻的目標放在錦州城。

當知道皇太極的意圖時,剛剛歸降的祖大壽獨自求見皇太極,並在他麵前提出一個令人興奮而又難辨其真假的主意:

“大汗,臣願自帶親兵,回到錦州城,重歸大明麾下,我自說是帶兵臨陣逃出,他們自當不會懷疑,我可在錦州城中伏下作內應,當萬歲領兵攻城時,內外夾攻,不怕錦州不破。”

“此話當真?”

“若大汗,不相信臣下,我還在此地盡犬馬之力。絕無妄想。”

皇太極看了看祖大壽的臉,無絲毫狡詐神色,語言真誠自然,而此戰術,曆史上屢次使用,又連連獲勝,還有什麽可懷疑的呢?

“汝當帶多少兵馬回城?”

“多則五百,少則三百即可,如皇上認為帶兵不利,我隻管一人潛回城中,隻是怕明朝官員多有疑慮。”

“好,此法可行,朕要你帶三百五十人回錦州,先行騙取信任,潛下之後,待我攻城時,你自可見機行事。”

當天,祖大壽率親兵三百五十人匆匆趕回錦州。

看到皇太極放走祖大壽,多爾袞大惑不解:“大汗如何輕信歸降人的話語?一旦有失,後悔不及呀。”

“祖大壽若詐我而歸,以後我還會將其捉拿,到那時,我看他有何話可言。”

吳三桂拜見義父高起潛時,先行將千兩黃金,兩千兩白銀奉上,並伏地跪求:“義父在上,家父出征不利,僥幸歸來,還望義父為家父之事作主,兒必將萬謝。”

高起潛扶起吳三桂,小聲說:“此事皇上已有定論,將下旨以敗軍之罪,降秩削職論罪。汝可先讓汝父閑居,待日後稍有機會,我必極力扶之。”

吳三桂感激不盡,千恩萬謝之後,又連夜打馬回到錦州。就在他剛進家門時,就聽到一個令他興奮不已的消息:舅父祖大壽帶兵跑回錦州了。三桂即趕往舅父府上拜見。祖大壽見到吳三桂,激動萬分,先將其在大淩河城被圍受難之事詳細說了一遍,最後說到此次歸來,是詐言皇太極,回城加緊備戰,以防後金攻城。

吳三桂又驚又喜:“舅父真乃神人也。現歸來後,我可先向義父告知,讓朝廷相信你而不加罪於你。”

“不,這事萬萬不能以走門子去取得皇上信任,我盡可開誠布公,正大光明言說此事,看皇上對我如何處置。”

兩天後,祖大壽詐降而歸的消息傳到京城,皇上看過祖大壽親筆寫的奏折,心中疑慮重重:祖大壽真心忠於我,當初為何帶兵投降金虜?祖大壽此次詐降,金虜會如此輕信嗎?再三思慮之後,還是決定重用祖大壽,因為此人武藝高強,又是遼東旺門巨族,家資財產所在,他絕不會輕易拱手送給金虜。於是下詔:命祖大壽官複原職,鎮守錦州。為慎重起見,暗中派巡撫丘禾嘉嚴加防範。聖旨下來三天後,又一道聖旨降下:加封祖大壽為左都督。浩**皇恩確實令祖大壽感激不盡,他當夜寫出一封密信,讓親信送往後金皇太極親收:“此次回錦州,因我帶兵極少,無法單獨行事,待日後見機而行。”

皇太極看後,輕蔑一笑:“雕蟲小技,何能瞞得住我。日後自有見麵之時。”

隨讓人帶回一紙,上寫四個字:“勿忘前約。”

吳襄被削職後,在家中呆了不到一年,正碰上登州守將孔有德在吳橋策動兵變,回身圍困登州。崇禎帝接到奏折後,立即下旨,命令高起潛率兵前去平叛。身負重任的高太監,在崇禎帝前明言:“孔有德此人素有野心,蓄謀已久,手下兵精將強,小的我前行,隻怕……”

“軍事大計,隻管直言,朕將盡可能滿足你的請求。”

“觀看海內諸軍,惟有關寧鐵騎一支勁旅方可將叛賊擊敗,而此勁旅又由吳襄帥之,將更會人盡其才,隻是吳襄現被削職賦閑在家,不知……”

崇禎帝聽了,沒有拒絕,立即下旨,讓吳襄率其本部人馬,火速趕到登州,在高起潛的指揮下,戴罪立功,全力剿賊平叛。

吳三桂與父親一同接旨謝恩之後,心中大喜:“義父高公公終於瞅準時機拉一把了。”

吳襄自然心領神會,他將在此機會中,奮力拚殺,以求官複原職。為了使戰事得勝,不給義父高公公臉上抹黑,吳三桂決定率兵隨父出征:我雖是一名小小的指揮使,可我的手下兵將,個個非等閑之輩,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登州城外第一戰,吳三桂命楊糰、孫文煥二人帶五百兵馬前去叫陣。孔有德出陣時。見是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將,全然不放在眼中,心中暗暗發笑:“大明江山將盡,連戰將也調不來了,隻好讓娃娃上陣。”於是帶兵親自上陣,他決定先將這幾百兵馬全部繳獲,以壯軍心。事實正像他所估計的一樣,對陣僅三個回合,楊糰、孫文煥就力窮敗走,孔有德哪裏肯放過,在後窮追不舍,追上不到五裏地,一聲炮響,楊糰、孫文煥即刻轉身殺來,左右前後,又有郭雲龍、何進忠、吳國貴、高得捷一齊帶兵殺來,而楊糰、孫文煥愈戰愈勇,孔有德兩次險些失手被擒,隻好回身奪路逃走,將回到大營前,早有一員白鎧白甲將軍立馬橫刀,大叫一聲:“吳三桂在此等候,還不下馬投降!”說著舉刀殺來,僅一個回合,孔有德隻感到心慌氣虛,無心戀戰,被迫隻帶幾十個親兵落荒逃竄。

緊接著,吳襄又率兵連連攻克其餘圍城的叛軍營寨,前後三天功夫,孔有德叛軍被鎮壓下去。捷報傳到京城時,崇禎帝十分高興,即刻下旨,吳襄不僅官複原職,又加封都督同知,允一子為錦衣百戶,並準世襲。

祝捷慶功之時,吳三桂先將義父高起潛推到主座上,率眾將叩拜,並把所繳獲的金銀奉上千兩。高起潛直樂得合不攏嘴。

吳三桂為其爭來的好景不長,僅僅一年有餘,吳襄又一次丟掉了頭上的總兵烏紗帽。

崇禎七年(1634)後金皇太極命多爾袞率兵,破長城,自古北口入關。侵擾宣府、大同一帶,燒房焚村,掠取人畜財物。宣大總督梁廷棟,擁兵十萬,還趕緊向朝廷報急,要快快派兵來救。崇禎帝知道上次吳襄平叛打了漂亮戰,今在緊急關頭,將再派其上前線與後金軍對陣。吳襄接到聖旨後,日夜兼程,趕到宣大時,但見梁廷棟及其手下數萬將士,無一主動出擊,個個畏敵避戰,眼睜睜看著後金軍搶掠財物、人畜。吳襄更不敢貿然行事。為此,因貽誤軍機,增援無望,恐敵畏戰之罪名,又被革去總兵的官職。

吳三桂聽說後,氣得雙腳直跳:“不敢參戰,何以當兵?真羞沒我的臉麵!”

父親被革職後,回家閑居,吳三桂再也不為他的事去聯絡溝通了。

吳襄也自然羞愧難當,自認為將來再無機會官複原職了,隻有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吳三桂身上。為此,他上奏朝廷,直抒胸臆:

“……微臣縱不能報效朝廷,而臣子吳三桂受國恩,亦必奮勇殺賊以仰報萬一矣。”

崇禎九年(1636)後金國皇太極改國號為清,稱帝,改元崇德。同年,出兵進攻朝鮮,迫使朝鮮臣服後,解除了與明朝作戰時的後顧之憂。

皇太極這時將吞並明朝作為主要目標。為了進攻中原,必須與明朝爭奪遼西走廊,這是進攻中原的咽喉要道。為達到此目的,他先要清兵屯田,準備充足糧草,爾後,包圍錦州城。關東形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此時,剛剛升任前鋒右營副將的吳三桂對形勢看得一清二楚。

他召來郭雲龍等八位戰將,讓各人盡表練兵的方法。

“清奴多騎士,我必訓練騎兵,以馬上之術對付清奴的鐵騎。”

“有騎士還需要訓練弓弩,百步外即可射中,使清奴無法近前。”

“槍法是抵禦騎兵的絕招,步兵要多練刺馬術,使騎兵失去威力。”

“兵士可配備飛抓,以丈餘長繩索係之,拋出之後,可將清奴騎士抓下馬來,盡斬之。”

經過認真磋商後,吳三桂指派楊糰、郭雲龍率領騎士訓練,馬鵬、吳應麒率其步兵練方陣,並定期驗考,強勝者獎銀兩,弱敗者罰俸餉,並從其中提拔優秀者升為把總、千總。

吳三桂看到練兵的事兒有了著落以後,仍嫌不夠,他算來,自己手下的武將可謂勇猛,上陣衝殺沒有怯懦者。但是在陣前出謀定計上則大大不足。這是久久纏繞在他心頭的心病。舅父、父親,都是以武功拚殺上陣爭得功名,可是,帳前都缺少謀士,以至在危急關頭失計窮謀,每每陷入絕境而不能自拔。縱觀曆史,凡成大事者,多以謀為上,太祖闖**天下、橫掃南北,若沒有劉伯溫也難成大業。平日,在關東一帶,吳三桂也曾暗訪四方能士布衣,但多是迂腐學究,僅口若懸河,而對當前形勢,無言中的。這時,吳三桂方才感到少年時,僅偏重武功,荒廢學業,使自己不能成為嶽武穆式的能文能武的帥才。

眼前,舅父獨守錦州城,父親賦閑,義父高起潛調往京師,凡遇大事,隻好由自己裁決,無人幫助參謀,隨著官位高升,這越來越是一大缺憾。

寒冬已過,新春將至,關東軍民在提心吊膽之中度過了又一個春節。

剛剛過罷元宵節,原寧遠巡撫丘民仰奉旨調往遼東任巡撫,而遼東的巡撫方一藻則來寧遠任巡撫。他上任頭一天,在府門前懸掛招牌,謝絕所有人氏拜訪。第二天,獨自帶上八位旗牌官,專來軍營視察。

其時,吳三桂正帶領右營兵士布陣訓練。練兵場上,殺聲震天,殺氣騰騰,在寒風料峭、滴水成冰的天氣裏,兵士竟赤膊上陣。

方一藻進入大營,不要通報傳遞,獨步來到練兵場一處,靜心觀看,生龍活虎的拚搏,雄赳赳的陣勢,頓時使他熱血沸騰。正在他看得發呆時,一陣風從身邊陡然旋起,一團火飛到麵前,一人滾鞍下馬,叩首大拜:

“前鋒右營副將吳三桂有失遠迎,望巡撫大人恕罪。”

“免禮。”

吳三桂隨即起身:“請巡撫大人登台檢點本部兵馬。”

“頭前帶路。”

方一藻精神振奮,快步隨吳三桂登上土台,看到練兵場上的士兵方隊,整齊劃一:騎兵隊馬頭高昂,士兵騎在馬上右手握刀,左手提韁,人人身背大鐵弩;步兵方隊,兵士一手執矛,一手執盾,個個昂首挺胸,精神十足。

“好啊,我寧遠有你吳三桂的鐵騎,就不愁殺不敗清奴。”方一藻看著,信心十足地誇獎說。

他猛然回頭問:“兵士的月餉拖欠嗎?”

“回大人話,部下的月俸一日不曾拖欠。”

方一藻還嫌心中沒有底,快步走下土台,直插步兵方陣,隨便走到一個兵士麵前,小聲詢問:“你的月俸是多少?”

“回大人話:月餉糧一石。”伏在地上回話的兵士待巡撫大人走遠了仍一直伏地不動。

方一藻顯得有些激動,但他畢竟是久經官場的大員,一直在努力抑製自己的情緒,有幾次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吐出話來。他健步繞場一周,回身對一直陪同自己的副將吳三桂說:“今晚你到府上,我單獨與你敘話。”

吳三桂謙謙一躬:“遵命。”

方一藻為徽州人氏,是天啟、崇禎之際的陝西巡撫,此人雖為文臣,但深諳兵法,調兵遣將頗有方略。他為人正直、為官清廉,終不願與貪官汙吏同流合汙。主事遼東時,曾積極建議固防禦敵之策,成效顯著,為崇禎帝看重。今調來寧遠,就是要在這兒建一道穩固的防線,阻止清兵向關內進犯。

看著遠遠離開的巡撫大人,吳三桂十分舒坦地吐了一口氣:“想靠山,靠山竟飛來眼前,天助我也。”

吳三桂知道方一藻為人為官清正,不攜金銀上門,而是用潛心練兵,用自己的實力去取得他的信任。

當天晚上,在巡撫府的會客廳裏,方一藻詳細詢問了寧遠的兵力、器械、糧草和固防禦敵的措施。吳三桂一一對答,其中,將個人對訓練步、騎兵的方法及想法一並講出來,方一藻聽得十分仔細:“好!你有眼光。”連連的誇獎,使吳三桂異常高興。

“文無計謀,武無技藝,這是我大明朝最大的缺憾。吳將軍要把兵士訓好,作一榜樣,使我遼東成為堅不可摧的防線。”

吳三桂立即起座,伏地大拜:“巡撫大人請再受末將一拜。”

“此話怎講?”

“末將有一請求,請巡撫大人應允。”

“隻管講來,我將盡力為之。”

“三桂不才,自幼頑劣,無心上進,致使學業荒廢,無成無就,雖能提械上陣,畢竟功夫淺薄,無以當大事。今喜逢巡撫大人言傳身教,實乃三生有幸,如巡撫大人不棄,我當拜大人為師,願終生聆聽教誨。”

吳三桂言畢,一連叩頭三下,仍跪拜不起。

方一藻先是感到突然,但見三桂情真意切,無絲毫投機鑽營之心,虔誠之至,令他深為感動,於是,即躬身雙手扶起三桂,鄭重而言:“將軍態度謙遜,上進之心迫切,令人欽佩,我方一藻本也才疏學淺,孤陋寡聞,難成大事,全仰仗皇上栽培。汝如有心為民盡責,為天子效勞,我當竭盡輔導,責無旁貸。”

“謝恩師。”

從此,方一藻對吳三桂另眼看待,糧草錢款,先撥先用,在文官戰將麵前屢屢表揚,並三次上疏奏明皇上盡言吳三桂之能事。

春風著綠,春雨點翠。

一日,軍營休假,吳三桂營中的幾個把總、裨將,來到寧遠城中的同慶樓酒家聚會。武將嗜酒,如蠅逐血,直直喝了個醉麵朝天,才踉蹌下樓,正欲要走人,小二上來攔住要酒錢。幾個人乘著酒興抓過店小二就要狠打。旁邊突然伸過一隻胳膊:“有理講理,為何要出手傷人?”

“嗬,老爺我不打他,就要打你!”

“不,一個窮秀才經不住我等出拳,走,把他帶到營裏侍候。”

隨即幾個武夫將那年輕人推推搡搡,帶到兵營,命令兵士捆綁,又帶到大帳,向吳三桂稟告:在酒樓上抓到一名清奴的探子。

吳三桂與幾位將官吃酒後剛醒,聽到手下人抓到一名清奴的探子,不敢停留,即升帳審問。人被拉上來之後,仔細觀看,但見一文弱書生,白麵皓齒,細眉亮眼,不屑一顧的神態越發顯得傲然一切。從來就蔑視一切的吳三桂,看到有人敢在自己麵前擺架子,而且又是一介書生,更是火氣攻心,把驚堂木狠狠一拍,怒吼道:“大膽的清奴探子,還不低頭認罪!”

“世人言吳三桂勇猛剛強,今吾眼見者原隻是不值一提的莽夫。”

聽其言,觀其行,落落大方的文弱書生竟有敢於直言之勇氣,吳三桂不免顯得氣虛。

“我吳三桂本朝廷命官,戍邊守疆,從未有一絲粗心,為何喚我莽夫?”

“其一,對部下隻管訓練武功,不約束其心,致使醉臥酒家,賴賬打人,丟盡了將軍你的臉麵;其二,古人言秀才見大兵,有理說不清。他們憑空汙我清白,將清奴探子之罪名栽贓於我,不想被世人稱譽的將軍,也是不問青紅皂白,聽任部下謊言,豈不是自己毀了自己的美名;其三,自古將軍都愛兵如子,然愛能養人,愛亦能害人,今親眼看到將軍部下,蠻橫無理,打人、抓人,回到軍營非但不細查原因,隻一味聽之任之,這豈不是莽夫所為?”

吳三桂一時被說得理屈詞窮,呆怔不語。

“然我今天卻看到大將軍的獨到之處,那就是順理、善變。聽到自己不是之處,沒有一味將錯就錯,而是能立意改之。所以,我言大將軍為精細之人。”

吳三桂聽完這番話,嘿嘿冷笑一聲:“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探子,你想用三寸不爛之舌就將本將軍唬住不成?來人,先給我打五十軍棍!”

“且慢!”

那書生把手一揚,無絲毫膽怯之色:“別說是五十軍棍,就是淩遲之刑,我將含笑赴之。但請將軍把我是探子的證據拿出來,若有證據,麵對世人,我死而無憾!”

“那,那你就是巧言善辯的說客!”

“哈哈,探子,必到軍事防地,偷觀偵察軍情,入其府內竊取軍圖。我一個探子竟在酒樓閑逛,豈不失職?要說我是說客,那必要疏通重要關節,給將軍你送上一筆厚禮,買通你的心,方可達到我的目的,我身上隻有紋銀四兩,實不敢擔當說客之大任。”

話語慷慨,神情激昂,與世上那些酸腐之士實有天壤之別。從一開始,吳三桂即看出此人不凡,其間,故意用話語挑逗,至此,吳三桂無需再多費言語,他大步走下公案,徑直來到那書生麵前,拱手施禮:

“請問高士何地人氏,來到寧遠有何高就?”

那書生不卑不亢,以禮相迎後,謙謙表述:

“吾本江南人氏,自幼苦讀經書,後兩試不中,便棄學遊**天下。今關內逆賊蜂起,民不聊生,又逢關外滿清虎視我中原,但凡有誌之人,必不忍心坐等國土淪喪,故迢迢千裏,出關來此地,決意投筆從戎,奔吳將軍麾下,上陣殺敵,也不枉活一生。實未想到將軍英名四海,而部下卻狐假虎威,在百姓中留下極壞名聲,本人看不慣,剛要仗義執言,又被他們以探子名義抓來營中,受你一番審問,實有滿腹冤氣。”

吳三桂聽罷,正要悉心安慰,隻聽旗牌軍來報:“有巡撫府上管家求見。”

“快請。”

那管家進到大帳內,一眼望見那書生,即長出一口氣:“你叫我好找呀!若有個好歹,我這頭顱也保不住了。”

吳三桂疑惑不解:“公子你是……”

那人應道:“我姓方名光琛,巡撫大人即是在下高堂。”

吳三桂驚喜之極,急忙拱手參拜:“末將眼笨目拙,不識高士真麵目,實感慚愧。請到內帳上坐,末將願專心請教。”

方光琛沒有推辭,先把管家打發回府,轉身,被吳三桂大手緊緊握住,雙雙並肩走進內帳。兩人並排而坐,促膝而談,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吳三桂首先把自己軍中的實況作一概述,並請教方光琛治軍之策。

“我一介書生,未有軍伍之識,說來也隻是紙上談兵。但有一條,將軍要切記:嚴軍令不能隻在兵營之中,出陣雖與敵交鋒,實是與自己交鋒,如有絲毫膽怯,必敗無疑。而營中軍紀雖嚴,但入街市,便目無法令,實為自損形象,此種兵將終將被戰勝。”

吳三桂點頭稱是。繼續請教:“請方君為末將指陳寧遠形勢,指一光明大道。”

“清奴皇太極亡我之心不死,屢屢侵犯中原,今在義州屯兵紮營,深耕廣墾,實為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不長時日,終有一場大仗要打。我大明數十年屢遭侵略,連連丟地棄城,邊城百姓也被掠為奴。究其根源,我大明軍民多有怯敵畏敵之心,隻顧貪得一時之安寧,不作長遠之計,故屢遭敗局。清人雖少,地盤又小,但其主終有一向上心思,敗之不餒,勝則更旺,所以屢屢得勝也。今將軍適逢其時,當此大任,必要一鼓我大明誌氣,嚴密防守,同仇敵愾,終必能獲抗清大勝。”

吳三桂聽著,連連頜首,方光琛精細的分析令他心服口服。此刻,他肅然而立,虔誠拱手施禮:“方君滿腹經綸,令末將欽佩,今遇汝,如當年劉皇叔三顧茅廬之饑渴之情,我願請汝終日伴隨我身,共商軍機,抵抗清奴,不知意下如何?”

“我仰慕大將軍英名已久,今能在麾下盡微薄之力,實乃大幸。”方光琛誠心還禮道。

吳三桂大喜,為表寸心,隨提出結拜異姓兄弟之意,方光琛從之。

三牲供天,血酒同飲。

方光琛小吳三桂兩歲,便以弟自稱。

當晚,吳三桂在軍營大擺酒宴,率手下諸將一一參拜方光琛,並當眾言明:“日後若有敢蔑視吾弟者,即是對我不恭,吾必嚴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