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正待出城去救寧遠總兵金國鳳,卻被方光琛扣住了馬韁:“兄台慢行一步,便可續任寧遠總兵,此刻出兵,不過是代人作嫁衣罷了。”吳三桂恍然道:“你是說,讓清兵替我搬掉這塊礙腳的石頭?”
崇禎十一年(1638),曾經數次派兵入侵關內的皇太極,屢戰屢勝,搶掠大批的財物,並劫掠了數萬漢人。今又決定八月二十三日派兵入關,再次進行搶掠。
皇太極命睿親王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統左翼軍;命貝勒嶽托為揚武大將軍,統右翼軍,兩路同時出擊。皇太極親自領兵渡大淩河,以牽製山海關守兵。
一個月後,嶽托率右翼軍從密雲北邊牆子嶺,毀壞長城,破邊牆入邊,首戰告捷:斬殺了明將薊遼總督吳阿衡。
同期,多爾袞統軍於青山關毀邊牆而入,兩軍在京郊通州會師,爾後繞過京城,兵分兩路,一路順太行山,一路沿運河,燒殺擄掠,瘋狂至極。
崇禎帝大驚,急令京師戒嚴,又連夜詔天下勤王,並命宣大總督盧象升督天下勤王兵迎戰。但兵部尚書楊嗣昌、總監高起潛二人暗中揣測崇禎之意,力主求和。無奈,盧象升這位有計謀、善騎射、會治軍的總督,手中隻有區區老弱兵卒五千人,而保定巡撫張其平還拒不發糧餉。山窮水盡之時,他率兵在蒿水橋,被數萬清軍團團圍困,而僅距五十裏地的高起潛手下擁軍數萬,拒不前去援救。被圍殺的明兵炮盡矢窮,盧象升全身背負四矢而死。
緊接著,清軍又攻克中原濟南城,殺死軍民十三萬之多。全城財物焚掠一空。
此次清軍入關,曆時五個月,轉掠二千裏,如入無人之境。前後打敗明軍五十七陣,攻陷直隸山東境內七十餘城,俘獲人畜四十六萬,搶掠黃金白銀九十八萬兩,擊殺兩名總督及守備以上官員一百餘人,生擒明親王朱由樞及郡王、監軍太監等人。
此役過後,自京郊慶都、新樂、真定、欒城、柏鄉、內丘,至順德,千裏之遙,荊棘叢生,瓦礫遍地,民亡十之八九。
明王朝中原之地元氣損傷殆盡。
崇禎帝居深宮,跪在太祖像前,痛哭流涕:
“……難道大明江山就在我手中斷送不成?太祖在天之靈為何不庇佑我?……”
宮妃太監無不傷心落淚。
崇禎帝雙手合十,雙目緊閉,腦海裏正在苦苦思索一個難題:為什麽滿朝的文武百官就沒有一個能戰勝清兵的呢?是我大明天朝人才枯竭了呢,還是我沒有發現衛國保江山的棟梁?那些終日在我麵前,出主意,獻計謀,然最終又屢屢失敗的人是何等可恨呀,我真該把他們抓起來一個個全都殺掉。但是,手下沒有了這些人,我豈不成了孤家寡人?
正當他默然無語,苦思冥想之時,立在身後的太監王承恩輕聲稟告:“萬歲我主,三邊總督洪承疇有八百裏快傳呈上。”
心緒愁苦不堪的崇禎帝,聞聽此言,心中一陣絞痛:難道那逆賊闖王又興風作浪,竄犯到中原不成?
“快快取來!”
崇禎帝展開奏折,一行大字映入眼簾:《題農民軍出川近次科抄》“秦中各股大賊節次剿降將盡,可以漸見廓清。”
崇禎帝緊緊高懸的心,猛地墜落下來,轉憂為喜的心緒使全身十分舒坦,他那驚喜的雙眼,緊緊沿著一行行字跡,心暢意爽地讀下去:
“……凡鎮、將官兵,自今春出川,以至入秦,今秋又入川,以至出漢,數月用命血戰,而忘其艱危,半載東西奔波,而忘其病憊,四股大賊相機剿降,而不敢言其勞苦。……六隊一大股皆已全完,即闖將同零夥散賊,暫且逃命,臣已督催各鎮將官兵,急圖圍剿,計必擒斬於官兵之手,不則亦困斃山林之間。”
“好!好!闖賊終將被我擊殺!蒼天有眼,祖上功德無量,終於佑我平安!”
崇禎帝興奮至極,自龍椅上倏地站起來,精神抖擻,意氣昂然,邁著大步,在宮中興奮地走著,不時把洪承疇呈上來的奏折,重複高聲誦讀,朗朗笑聲時時迸發出來。
一番歡樂高興之後,崇禎帝又端坐龍椅上,深情呼喚:“洪承疇,洪愛卿,你真是朕的棟梁之材呀!朕絕不虧待你!”
此時,崇禎帝回想起前次曾命洪承疇三月內滅賊,結果逾期未成,當時,朝廷上下響起一片彈劾之聲,幸虧當時自己意誌堅定,沒有被某些人的語言所迷惑。又再次下旨,命他五月滅寇。前後算起來,五個月未到,洪承疇已經大功告成。
看到皇上如此高興,王承恩又悄悄走上前,小聲稟告:“萬歲我主,西北大局已穩,能否將洪總督調至寧遠,抗擊清奴,定能使邊疆固若金湯。”
崇禎帝雙目閃亮:“好,好,此話正合朕意。傳旨:調洪承疇任薊遼總督,即日就任,不可延怠。”
崇禎十二年(1639)冬,在三邊鎮壓農民起義軍有功的洪承疇,奉旨調任薊遼總督後,急率大軍趕赴遼東。
此時,剛從關內掠財擄人,凱歌還朝的清軍,竟給大明朝下了一道言懇意切的和議書,並表明心誌:各守邊塞,永不互侵。大明朝廷,上自崇禎帝,下到七品小官,無不為之大大鬆了一口氣。然當其時,皇太極親駕出巡義州,並派兵在此築城墾田。
在出征之前,洪承疇翻看遼東奏折,其中有寧遠巡撫方一藻奏疏的方略:
“今奴遠屯義州,實為下策。千裏饋糧,士無宿飽,其失一;誌驕意滿,力疲馬乏,其失二;地屬新墾,究同石田,其失三;曠日持久,瑕隙百生,其失四。……”
看到此,洪承疇內心一緊,不禁歎出一口長氣:“看法太膚淺。”
由此他想到,為何大明天朝戍邊屢屢失敗,蓋因主政為官之人目光短淺,對清人的計謀不能一眼看穿,往往被假像所迷惑,失掉警惕之心,當敵人突襲時,又手忙腳亂,倉促上陣,這豈有不敗之理?
清人修書議和,終是掩我耳目,麻痹我意誌;屯兵墾邊,更是以逸待勞,待有一日,時機成熟,必將蜂擁進犯,奪我疆土。當務之急,是要在官軍中喚起警惕之心,壯軍威,練兵卒,待戰事突發之時,有備無患,鼓而戰之,奪取全勝。
大軍行至寧遠城外,早有遼東巡撫丘民仰、寧遠巡撫方一藻率文武官員列隊迎接。在隆隆禮炮聲中,洪承疇接受官員之禮拜,在眾官簇擁下,昂然入城。在巡撫府上,洪承疇茶水未飲,便要觀看守邊將士的陣容。
方一藻駭然,急忙挽留:“總督大人,為您接風洗塵的酒筵早早侍候,還是飯後再觀看吧。”
洪承疇淡然一笑:“巡撫大人的心意我領受了。臣受皇恩,身負朝廷重命,不敢有半點疏忽。守疆固土為我之責,強兵壯卒為我之使命,焉能為一杯酒食而誤大事?”
方一藻頓覺麵紅耳赤,急忙叩謝請罪:“早聞大人英名,今親聆教誨,慚愧有之,望大人恕免下官之過。”
“方大人過譽,本官心有不安。同朝為臣,應當互勉互勵為上。”說著,一手挽著方一藻,一手拉著丘民仰,走出巡撫府。
方一藻便帶著洪承疇與總兵曹變蛟、左光先、賀人龍等將官,徑直來到吳三桂兵營。
剛剛接到方一藻巡撫大人的手諭,吳三桂一邊傳令兵將列陣,一邊帶著親兵在轅門前恭候迎接。
此時,吳三桂心中感到異常興奮。眼看著朝廷的命官、封疆大吏將來兵營巡視,這個機會,隻有方大人的門生才能得到。而總督洪大人來寧遠,本人定要抓住這一時機,盡展風采,如能有幸得到洪大人的賞識,自己的身價、前程必能得到光大。
三頂大轎剛剛落地,洪承疇頭一個從轎中走出來。吳三桂迎麵上前,一個大拜:“前鋒右營副將吳三桂拜見總督大人!”
字正腔圓,聲音宏亮,令人身心為之一震。抬頭仰麵之際,洪承疇眼前現出一張粉白玉麵,兩隻俊目熠熠閃光。
“你就是那個破敵陣救父的吳三桂?”
“不才正是。”
“今年貴庚?”
“回大人,二十七歲。”
“啊,十年前你就有如此壯舉,實令朝野為你驕傲、振奮。”
“大人如此誇譽,不才實感慚愧。”
方一藻跨前一步:“洪大人鞍馬未停,茶水未飲,專來巡視軍營,你需快作準備。”
“回大人,將士駐守邊疆,戰時出擊,閑時操練,本是正常之事,請大人巡視。”
踏進轅門,洪承疇自感一股威嚴之氣迎麵撲來。練兵場上,步兵、騎兵陣列成行,刀槍明亮,點水成冰的天氣,士兵皆單衣行裝,無一人有瑟縮之狀。
吳三桂陪三位大人及將官登上點將台後,手持令旗左右一揮,步兵方陣列隊起舞,短刀對長槍,砍殺拚刺。
令旗又是一揮,隨之金鼓雷鳴,步兵方陣緊守兩廂,一隊鐵騎奔湧而至,十匹馬一排,如颶風驟起,山洪暴發,衝出二百米外,馬上的十個騎士一齊彎弓發箭,皆中中環。一排飛過,一排又起,人喊馬嘶,如天崩地裂。
鐵騎奔過之後,從遠處有八匹駿馬飛奔而至,點將台上的人心中疑惑:為啥馬上無人駕馭?
突然聽到八匹戰馬齊聲鳴叫,嘶叫聲令人心驟然一緊,從八匹戰馬的肚皮下翻躍出八個戰將,先是彎弓比射,個個皆百步穿楊,接著,八人分為四對,衝殺砍刺,打得難分難解。當其時,隻見台下一親兵吹了一聲長哨,驀地,在場地盡頭飄來一朵白雲似的戰馬,抖鬃昂首,歡叫奔騰,剛剛奔來台下,隻見吳三桂騰地拔地躍起,飛身跨上那白馬的脊背,兜了一個圈,一頭紮進那八匹戰馬群中,吳三桂一手執槍,一手握劍,獨自一人迎戰八位戰將,長槍拚刺,寶劍砍殺,寒風舞動冷人麵,殺聲淩空顫心魄。吳三桂槍法嫻熟,劍技超群,八位戰將各執刀、槍、劍、戟、斧與鐵鞭,愈戰愈勇,八匹戰馬如急速旋轉的八卦燈,吳三桂更是麵無懼色,刺、擋、劈、架,隨著手、眼、身和**的戰馬,運用自如。正當人們看得提心吊膽之時,隻聽白馬一聲長嘯,猛地前腿騰躍而起,瞅準一個剛剛閃現的縫隙,淩空飛越,跳出圈外,向練兵場盡頭奔去,一瞬間,又折轉回來,在總將台前慢步停下來。吳三桂飛身下馬,健步登上點將台,在洪承疇麵前深躬大拜:“末將臨場獻醜,望總督大人海涵。”
洪承疇十分滿意地站起來,雙手握住吳三桂,讚揚道:“有汝如此虎旅,清奴休想占我一寸疆土。”
吳三桂又是一個大拜:“謝大人褒揚,後生決心為大明社稷灑血獻身。”
洪承疇率兵在寧遠駐紮之後,接連數日,巡視營地,察看軍防,所到之處,無一人能超過吳三桂的。
“為什麽一員副將能有如此練兵奇才?”承疇在心中反複思慮。
麵對清人虎視中原的野心,身負重任的洪承疇無一時不在苦思冥想。他內心十分明白:闖王逆賊本是一群烏合之眾,隻需剿撫並用,定能平息。而清人則是剛剛興起的一個部族,並接連打敗周圍的小部落,自成一個國家,兵強馬壯,士氣旺盛,前後數十年,反複與我大明較量,竄犯邊牆,擄掠中原,屢屢得勝。當下雖然無戰事,但憑自己的眼光,一場惡戰必將興起。我若能有吳三桂這樣的悍將,定能鎮守遼東,不失一寸國土。可惜呀……可惜吳三桂僅有一個,又是一區區副將。
“啟稟總督大人,前鋒右營副將吳三桂求見。”
“快快請進。”
洪承疇內心高興,自語道:“我正要傳他來詢問訓練兵丁一事,他倒自己趕來,好,好。”
自從在練兵場上演練,吳三桂受到洪承疇的誇獎之後,心中異常興奮。前次,方一藻上任巡撫,自己投其門下,得到各方資助,軍力更為齊壯。而這次又是方一藻成心要吳三桂在新任總督大人麵前展露風采,使其威名高揚。今天,如能投到洪承疇門下,豈不是更有進身的機會?他先把方光琛找到酒席上,深談對總督大人的認識。
方光琛即席直言:“洪承疇乃當朝紅人,頗受皇上賞識,他目光遠大,城府極深,帶兵極嚴,愛將惜才,做事很得人心。今來遼東,第一眼便看上了你,這是你的福分。但是依我之見,洪承疇愛惜棟梁之才,卻鄙視以金銀錢財進身之奴。你若想投其門下,必要以軍事為重,萬不可以金錢引路。”
方光琛的一席話,讓吳三桂心中更為踏實。
進入大帳之後,吳三桂納頭大拜:“末將吳三桂頌祝大人貴體無恙。”
洪承疇起身,雙手扶起吳三桂,喜悅的雙眼又把吳三桂細細打量一番,禁不住連聲誇獎:“好,好,真是一員年輕有為的虎將。坐,坐。”
吳三桂心中興奮異常:“回稟大人,不才後生,今特來登門請總督大人教誨,聆聽訓兵練卒之要訣,萬請大人不吝賜教。”
洪承疇聽了這句話,心中越發感到熨帖。上任來寧遠,每日每時,求見之人絡繹不絕,但一個個全是奉送金銀,請求庇佑,要官要銜。今吳三桂專來請教兵事,完全是出以公心,怎不令人愛之惜之?
“吳將軍乃將門虎子,自幼苦練,武藝高強,少年即衝鋒陷陣,所向披靡,今雖為副將,但練兵有方,前次一睹盛況,果然名不虛傳。本官自幼習文,不理武事,為官後,憑著一顆為大明朝獻身之心,率兵剿匪,順人心大勢,借兵將之威力,方才取得些許業績,實不足以相傳。”
吳三桂隨又跪地大拜:“總督大人在上,末將不才,隻因幼時未潛心讀書,隻能耍槍弄棒,十年前那一事也是救父心切,憑著初生犢兒之稚氣,魯莽有餘,智慧不足,今番再提,實感慚愧。今為朝廷命官,身負固疆守邊大任,自感力不從心,智不達人,時時深恐誤國誤民,今特來登門求教,請納不才為弟子,吳三桂必將三生不忘,終身相報。”
看到伏地大跪、心態誠懇的吳三桂,洪承疇淺淺一笑:“原來這個虎子是專來找我拜門生的。”
如此輕浮可笑的事,卻生在這個渾身充滿虎虎生氣的戰將身上,如此莊重嚴肅的大事,竟這樣直率而又簡單地點明。但有一點,吳三桂並沒有以金錢打通我的門子,也沒有請達官顯貴來通融巴結我的權勢,這便可看出他的真誠。
“好,我收下你來作我的弟子。”
聲音不大,在吳三桂的耳中卻似滾滾雷鳴,一句話不多,卻把吳三桂又抬上一道高高的階梯。他驚喜得近似手忙腳亂,剛要從地上爬起來,又一句話兒像一記悶棍打下:“你不要動,靜聽我言。”
吳三桂四肢著地:“弟子洗耳恭聽。”
“為弟子你須做到三件事。”
“隻要恩師教誨,弟子三百件也能記牢。”
“其一,此事不可張揚,免得授人以柄;其二,不許借我的名義興風作浪,聚斂財富;其三,凡遇戰事,皆要衝鋒在前,作出表率。”
吳三桂大聲回答:“恩師的教誨,弟子終生不忘。”
“好,你可對天地發誓。”
吳三桂又一番叩拜之後,信誓旦旦:
“不才吳三桂,以虔誠之誌,拜於總督洪大人門下,言聽計從,事必躬行,如有敗壞恩師聲譽之言行,蒼天不佑!”
洪承疇這才把吳三桂從地上扶起來重新送回座上。隨之交給他一項任務:
“你身為遼東人,出身將門,曾與清奴親自交鋒,今又身為前鋒右營副將,可把你對目前如何抗擊清奴侵犯,固守疆土的例行方略呈上來,待本官品評。”
“總督大人放心,弟子絕不辜負大人的心意,一定著力辦好。”
吳三桂躊躇滿誌地回到軍營,把滿心的喜悅向方光琛細細一敘,情不自禁地說:“沒想到光琛弟的計謀真行,若要送上銀兩,事兒不但辦不成,還要受到訓斥。”
“大將軍吉星高照,遇事自當順通。下麵還有一件事要隨之辦好,這樣才會妥當。”
“光琛弟盡管直說。”
“你可令馬鵬在洪總督營前靜候,一候見總督大人出巡離開營房,馬鵬即可進堂通報,專請總督大人的幕僚高參謝四新,你在酒宴上可以重金專送謝四新,如是三次,謝即與你盡心盡力。”
“洪大人不喜下屬送禮,這謝四新見到重金如起疑心,豈不壞我大事?”
“洪大人也不是不喜金錢,但要看何人送給,因何事而送,而謝四新卻正要靠著洪大人的這杆大旗而斂財。”
第二天,馬鵬專門在總督大營旁等候,未幾,隻見洪大人帶著親兵獨自出營,馬鵬走進大營,專門遞上吳三桂的印帖,恭請謝四新。
正在營帳中讀書觀文的謝四新看到隨從呈上來的大紅請柬,心有疑慮:“吳三桂,一名右營副將,他為何專門請我?”
跟著隨從走進營帳的馬鵬,上前一個大禮,輕聲細語:“吳將軍潛心攻讀《論語》,遇有文理深奧之處,心中大惑。因乏高人指點,特慕名請謝大人前去解惑。”
謝四新雙眼一亮:“好。吳將軍好學精神可嘉,我雖不能賜教,當作學習也不虛此行。”
馬鵬引謝四新來到大營門前,早有一頂八抬大轎專候。謝四新深感禮儀太重:“區區小事,為何如此相重?”
“大人佐理公事,日理萬機,能到吳將軍營上便是屈就了,一頂轎子何足掛齒?”
馬鵬一句話使謝四新更加感到舒心。當他來到吳三桂軍營前,早見衛士列隊遠迎,吳三桂身著文官禮服,親率一班官員,躬身行禮:“謝大人親臨末將兵帳,不才深以為幸。”
“我本一介書生,如此重禮重儀,心中深感不適,還望吳將軍隨便為好。”
“注重文理,乃是我吳三桂的本性,隻因幼時學業荒廢,今日深感悔恨,心中尤對學問人崇敬,請謝大人不要責怪。”
二人入得帳內,謝四新被尊為上座,而後,吳三桂謙言詢問:“謝大人,在下平日利用戰事之隙,苦讀聖人經書,今遇有一句不懂,特請謝大人當麵賜教。”
“在下才疏學淺,聖人之言雖然學過也隻是懂得皮毛,今天與將軍共同鑽研才是,請吳將軍說來聽聽。”
“《論語》上有‘六言六蔽’,在下雖然讀過數遍,但其意仍不明了……”
謝四新那顆懸著的心這才輕輕落下,他惟恐吳三桂故意用高深難題來戲弄自己。於是便高聲朗語:“‘六言六蔽’乃聖人教導弟子子路的一段話:‘子曰……’”謝四新說著便將全文背誦一遍。語住時,輕聲問吳三桂:“吳將軍,你說的是這一段吧?”
“正是,正是,謝大人如此諳熟,實令不才佩服。敬請謝大人給不才細講一番如何?”
“‘六言六蔽’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喜好仁德卻不好學習,弊病是容易被人愚弄;好智不好學,其蔽也**,即喜好聰明卻不喜好學習,弊病是容易**不羈;好信不好學,其弊也賊,即喜好信實卻不喜好學習,弊病是拘於小信而賊害自己;好直不好學,其弊也絞,即是喜好直率卻不喜好學習,弊病是說話尖刻刺人;好勇不好學,其弊也亂,即是喜好勇敢而不喜好學習,弊病便是揭亂闖禍;好剛而不好學,其弊也狂,則是喜好剛強而不喜好學習,弊病便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以上,我隻是把聖人的話說得通俗一些,這樣便易記易懂,但以我愚見,要學好‘六言六蔽’需要長期揣摸,方能領會精髓。”
吳三桂全神貫注地聽著,不時點頭、輕聲答是,其神其態令講解的謝四新更是心勁倍增。待認真聽完這一番講解後,吳三桂起身又是一個深躬:“大人所言,深入淺出,令不才耳目一新。”隨後轉身道:“來人,擺宴,盛請謝大人。”
一聽這話,謝四新急忙起身阻攔:“區區小事,何必這樣耗費,如果吳將軍沒有其他事情,我這就回營地,帳內還有急事要辦。”
吳三桂哪裏肯依,仍然誠心挽留,雙方拉拉扯扯,如是三次,吳三桂才令下人不要上酒菜,而是端上來五十兩黃金、一百兩白銀,外加一匹綾緞。
看到如此貴重的禮品,謝四新一時語塞:“……你……吳將軍……你這不是戲弄人……”
吳三桂仍是一臉真誠,叩首再表衷心:“謝大人,你能屈身來此教誨,我吳三桂終身不忘,黃金有價,學問無價,有謝大人的誠心教導,我吳三桂必有好前程。”
聽到吳三桂這一席發自肺腑之言,謝四新從心靈深處感激:“吳將軍如此厚愛,在下實不敢當,隻是這些禮金太重,我實在無法收納。”
吳三桂這才緩過口氣:“這我也明白,謝大人突然帶回營地如此多的金銀,當會惹同僚生疑,我決意把這些禮金令我的親兵,直接送回關內府上如何?”
看到吳三桂用心良苦,謝四新隻好接受。
沒想到吳三桂又令士兵端上來一批禮品,仍是五十兩黃金、一百兩白銀,外加十支關東老參。謝四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這些新端上來的禮品,不解地問:“吳將軍,你這是……”
“謝大人,我要派親兵把禮物親自送到府上,區區一份薄禮,我吳三桂是拿不出手的,隻有再奉送一份,才能表我心意。”
吳三桂說著,當場要親兵把禮物一一打點好,裝在木箱內,並要謝大人寫上給家人的親筆信,一同包好,這才令親兵備馬,立即出發,這一切辦得神速而妥當,在謝四新的眼裏真像是大夢一場。他坐在那頂令人舒心的八抬大轎裏,嘴裏直念叨:“吳三桂,這叫我如何答謝於你?這叫我……”
此後,吳三桂接連兩次把謝四新請到兵營講學,觀看兵士訓練,每次都是重金奉送。自此,二人結交甚厚,但吳三桂在他麵前從不言官場之事,這使謝四新從內心深處越發感激、越發敬重這位年輕的將官。於是,在總督洪承疇身邊,謝四新屢屢言及吳三桂訓練有方,武功高強,使洪承疇對吳三桂越發看重。
過罷春節,關東大地依然是冰封雪鎖。而當前鋒右營副將吳三桂呈上一份“練兵紀要”奏疏時,洪承疇內心**起一股融融春意:
“……(一)針對清奴進犯,我必要強化騎兵,而騎兵必要具備神射之能,以遠距離殺傷敵兵,手握刀、矛以便近距離交鋒。(二)步兵當訓練防守和近戰、攻營之技,並要配置火藥、弓箭,方可重創敵群。(三)步、騎合練時,以重創敵坐騎為要,……”
洪承疇看後,滿麵漾起笑容,內心自忖:“有此門生,不辱我的聲譽。”
看到洪承疇的微笑,謝四新自知總督大人有歡喜之事,走上前去剛要詢問,隻見洪承疇遞給他一份奏折,謝四新細細觀看之後,不禁說道:“有吳將軍如此智慧、幹練之人,不愁我軍訓練的難事了。大人,如果把吳將軍……”
“你盡管說來。”
“如能把吳將軍調來,負責訓兵大事豈不更好。隻是一名副將,怕有人不服軍令。”
“你說的正合我的心意,我要把吳三桂提升為團練總兵官,專事訓練,兵力必會強大。”
謝四新極為高興:“總督大人目光遠大。將吳三桂升為總兵之職,在其位,謀其政,名正言順,好!好!大人決定已下,我立即寫文,奏報於朝廷。”
“好。”
吳三桂自上任團練總兵那一天起,更是信心百倍,從嚴訓練士卒,經過他整訓的部屬,確比友軍高出一籌。為此,總督洪承疇還特地奏於崇禎帝:“……團練總兵吳三桂,英勇獨擅,以廉勇整飭遼兵,使其士氣大振。”
吳三桂沒有辜負恩師的培養,他在練兵的同時,潛心謀劃著禦敵之策。他看出清軍在義州屯兵為軍糧供應基地,以求長期圍攻錦州的野心,特向總督洪承疇提出新的禦敵方案,同時,向崇禎帝上一道奏疏,提出五條大略和一項建議:“一是待敵大略:嚴烽堠以明耳目,加貼防以固城垣,護海運以裕軍儲,勵士兵以備援剿;二是整搠大略:對會師錦州之兵,勵以同仇,鼓以敵愾,使之無不踴躍;三是攻戰大略:兩鎮兵馬聯營前進,須互為犄角,夜襲晝剪,多方誘敵,憑城力戰,若長驅殲逐,必候機有可乘,則馬步聯營,奇正迭出;四是援剿大略:即調薊督及中、東二協軍兵出關,聽督臣調度,以便聯絡策應;五是守禦大略:即對兵力單薄的中左、中右城增兵以備守禦。一條建議:援兵出關雲集,師行糧從,預先為此計議。”
此道奏疏,由吳三桂提出,經方光琛多方修改後,報於朝廷,竟沒有任何聲息,而報給總督洪大人卻引起這位恩師的極大興趣:
“吳三桂不僅訓兵有方,在布陣進擊上更有過人之處。”他特別欣賞的是:兩鎮聯營並進,互為犄角,馬步聯營,奇正迭出,援必須聯絡策應,守必須對力弱諸城貼助以兵。”有這種眼光,將來必能統領三軍。”
謝四新則在旁擊節誇獎,助興稱讚。
就在吳三桂受到總督洪承疇大力褒揚之時,清軍在多鐸和豪格的率領下來襲擊寧遠城。寧遠總兵金國鳳立即率兵出城迎戰,多鐸先是假裝敗走,後又突然揮兵圍攻,金國鳳左衝右突,終不能突圍,逃兵回城後,急報於吳三桂。正當吳三桂急急披掛上陣之時,方光琛走上來,扣住吳三桂馬韁,輕聲耳語:
“長兄此次出征是為了立功,還是為了擢升寧遠總兵?”
吳三桂一驚:“此乃一回事,為何有二目的?”
“如要立功,你可速出兵奮殺,既能殺退清軍,又能救出金總兵;如要擢升寧遠總兵,則可慢行一步。”
吳三桂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立即命孫文煥、何進忠二副將率兵五百先行,並親囑:“你等接近敵陣時,如敵勢大,則佯攻,如敵退,萬不可追。”
其後,自帶大軍出城。一個時辰過後,前方傳來消息:“總兵金國鳳被敵箭射中身亡,我軍正欲撤退。”
吳三桂立即下令:“全軍奮戰,不許一人後退!”
清軍得勝返回。
吳三桂率兵追出二十裏後返回。
結果,經恩師洪承疇報功,建議吳三桂任寧遠總兵,此奏疏立即得到皇上恩準。
清軍襲擊寧遠,殺死總兵金國鳳以後,五月,又在豪格的率領下,想占據鬆山、杏山,以達到包圍錦州城的目的。
戰況一時變得異常緊張。巡撫方一藻急調總兵吳三桂、劉肇基,各率本部五千步騎兵,馳往鬆山、杏山,阻擊清軍。
接令後,吳三桂連夜率兵趕往杏山。入城後,一麵加固城垣,一麵派探子打報。
十八日清晨,豪格率清兵殺向杏山城,吳三桂立即披掛,要親自帶兵殺出去。
方光琛首先阻攔:“大將軍莫要急戰,清奴大軍擁來,可先令副將出戰,你在城頭觀戰,待對敵方陣勢有所了解後,再率大軍衝殺也不遲。主帥匆忙交戰,如有不測,我軍將大失利。”
吳三桂深以為然,便派郭雲龍、高得捷、楊糰、馬鵬四員副將,率一千兵馬,開城門殺出去。
吳三桂親臨城頭擊鼓助威。
明軍布開陣勢,先是一陣箭雨飛射,攻城的清軍死傷不少,主帥豪格氣得哇哇大叫,立馬率鐵騎上來,郭雲龍等四員戰將,毫無懼色,各自舞刀、挺槍迎殺上去,豪格勇猛異常,手持一把大砍刀,力敵四將。
吳三桂在城頭看得十分清楚,為了不使部將有失,立即率兵出城。
正當郭雲龍、高得捷、楊糰、馬鵬四人力有不支之時,吳三桂衝到陣前,舞刀劈殺,豪格雙手橫刀迎架,隻感到雙臂發麻,急忙大喊一聲:“來將何人?”
“遼東吳三桂也!看刀!”
豪格一振:“好一個吳三桂,當年你從我軍中逃走,今天看我親手把你生擒!”
“野蠻清奴,敢犯我天朝,天地不容,不殺退你胡虜走狗,我吳三桂誓不為人!”
金鼓震天,殺聲動地,二人一氣戰了三十個回合,不分勝負。
此時,吳三桂一個衝殺之後,回馬便走,看到豪格追趕過來,他正要搭箭回射,忽聽右裨將楊倫大叫一聲:“吳將軍……”吳三桂急回首,隻見一支飛翎正射在為自己擋身的楊倫身上。見此情狀,吳三桂惱怒萬分,猛回首,彎神弓,連發三箭,一箭射落豪格的盔上大翎,一箭射死清軍陣中的掌旗官,一箭射中發暗箭的清軍副將。趁清軍一陣哄亂之時,吳三桂率諸將衝殺過來。清軍陣中立時大亂,紛紛後退,明軍趁機追殺,僅追殺十裏之地,一聲沉悶的號角聲傳來,清軍又掩殺回來,將吳三桂及其將士圍了起來,且愈戰愈勇。
吳三桂大吼:“我大明將士!誓死保土守疆,殺敵立功,正當其時!”
明軍在主帥的感召下,奮勇拚殺,無一人棄陣而逃。
郭雲龍等四員副將皆緊隨吳三桂左右,惟恐主帥失利受傷。吳三桂縱馬奔過來,急聲暗語:“你四人速帶兵後撤,殺出一條血路!”四人得令剛要閃身離去,吳三桂身邊的周佑、李德勝兩員裨將,一個被亂箭射死,一個被刀砍下馬去,吳三桂見此狀,便右手揮大刀,左手執寶劍,劈殺斬刺,清軍紛紛倒下,無人敢來迎戰。
四位副將見吳三桂身邊裨將先後死去,無心離開,又紛紛殺回來:“我兄弟四個決不離將軍半步!”
“軍令如山!不得違抗!”吳三桂怒斥道。正當四員副將剛要回馬之際,隻見清軍陣中大亂,塵土中,一麵”劉”字大旗呼嘯而來,原來是劉肇基率兵殺來,與吳軍合為一體,終於打敗清軍。
吳三桂率兵回城,心中一直窩著一腔怒火,此仗雖然把清軍打敗,殺死三百多人,但自己手下的三員裨將竟先後戰死,想到此,不禁淚落滿襟。他當下決定:今夜率兵偷襲敵營。
“大將軍,萬萬使不得!”
方光琛首先阻止:“清軍被我打敗回營,一定預料我軍連夜乘勝偷襲,必有防備,大將軍當可在四更天,派兵設於北門外要道,五更天清奴將來攻城,在此正好埋伏襲擊,方可獲勝。”
“此計當真?”
“然也。清軍料我偷襲,不見我往,料我初勝,必然麻痹,定於黎明時攻城。”
“好,我的諸葛小弟,待功成之時,必與你擺慶功宴。”
吳三桂立即命孫文煥、何進忠、吳應麒、楊糰四員副將,率一千神弓手、五百精兵,於三更吃飯,四更潛身出城,埋伏於曠野道旁,待偷襲敵軍過後,堵死退路。又令郭雲龍、馬鵬、高得捷、吳國貴四員副將,即刻在城上備足火箭炮藥,伏身城上,沒有命令,絕不許出戰。
四更天,出城的明軍剛剛埋伏在要道兩旁,隻聽遠處有馬蹄奔馳,待偷襲的清軍千餘人過去後,在楊糰等將官的布置下,急挖陷馬坑,埋下絆馬索,彎弓搭箭,專等退逃的清軍。
偷襲的清軍來到城下,見城上城下,一片沉寂,先疑有埋伏,繞城一周,仍不見任何動靜,便放開膽量,涉過護城河,架上雲梯,急急攀登而上。待頭一個清兵雙腳剛剛踏上城上垛口時,郭雲龍揮刀掠去頭顱,接著金鼓齊鳴,城頭上燈火通明,火箭飛矢,火炮轟鳴,如暴雨而傾,偷襲的清軍丟下刀槍,抱頭回竄。又是三聲炮響,北門大開,吳三桂率騎兵,飛出城外,毫無準備的清軍一片混亂,急急奪路往回逃走,剛剛走出十裏地,迎麵又是殺聲震天,隨著一支支利矢,飛向人群,慌亂中,清軍有的跌進陷馬坑,有的被絆馬索拉倒,哭喊之聲遍野,奮殺之聲震天。清軍在前追後堵中拚命抵抗。
吳三桂正率兵殺得性起,忽聞遠處隱隱傳來牛角號聲,知道清軍大隊人馬前來援救,於是急忙傳令各將,火速收兵回城。
此役,共殺死清兵五百多人、繳獲戰馬三百匹,收繳刀、箭無數。
崇禎十四年(1641)三月,春風送暖,冰化雪消,遼東的黑土地上綻放出一簇簇迎春花。
清盛京崇政殿裏,由皇太極召集的議政會正在進行。
“我大清先後幾次進取中原,看到南朝貪官叢生,朝政腐敗,民間疾苦異常,多有農民揭竿造反,擾得南朝不得安寧,此時,正是我大清進取中原的大好時機。但是,若占中原,必要占據山海關,取此關口,必要先攻下錦州、寧遠。守錦州者,乃是先降我後又背我的祖大壽。此人武藝高強,手下兵多將廣,久據錦州城,城內糧草豐盈,城上布置嚴密,而據守外城的是蒙古貝勒諾木齊,擁有強悍騎兵。但是,盡管如此,朕已看出,南朝據守錦州,隻能是垂死掙紮,他日必被我大清奪回。”
聽到皇太極的聖言,站在左側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先行開口:“皇上,南朝早在兩年前就委任洪承疇為薊遼總督,今已駐兵寧遠,統領數萬兵馬,來勢洶洶,當是我取錦州的一大敵手。”
皇太極輕蔑一笑:“南朝已成千瘡百孔的廢物,隻待咽氣,無論誰也無法使其複生。洪承疇雖為一朝重臣,文武兼備,韜略雄才,高人一籌,但他手下的人呢,哈哈,隻要汝等遵命協力,錦州城攻下,指日可待。”
當下,即下令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多羅郡王阿達禮、多羅貝勒多鐸,統率馬步軍五萬之眾,向錦州進發。
二十天後,清軍來到錦州外圍,四麵圍困,每麵立大營八座,繞營挖深壕,沿壕築垛口,兩旗之間,複掘長壕。決心長期圍困錦州,以迫使城內糧草全無之時,自動來降。
看到如此陣勢,守外城的蒙古貝勒諾木齊,心中甚感不安,當清軍圍困剛滿月餘,他便乘夜色,派親信至清軍大營,密約投降,經濟爾哈朗準許並在萬餘名清軍的嚴密監視下,蒙古貝勒諾木齊率將士及家屬共六千二百多人,走出外城,全部降清。
不費一兵一卒奪得錦州外城之後,濟爾哈朗異常振奮,命令清軍,日夜巡邏,嚴密監視城中動靜。
但守在城中的祖大壽兵士,並無危機感,每每看見清軍巡邏兵士,則大聲高喊:“你等圍城,枉費心機,城中的積粟三年也吃不完,還是快快退走吧!”
清軍聽後,便大聲回話:“我軍圍困四年五年,你還有何物可食?不如盡早學諾木齊,快快投降完事。”
更有清軍小頭目,環城故意高喊:“祖大壽,不守信用。先被我大清俘獲時,吾皇萬歲,寬洪大量,不僅不殺,還授以高官,這小人不報恩澤,反而狡言要回,我皇萬歲仍恩準放回,今日,還敢恃強為敵,沒有心肝的小人,待他日再次捉拿你,看你還有何言相騙?”
被困城中的總兵祖大壽,手下雖有強兵、身邊雖有糧草,但心中一直是忐忑不安。眼望城中的祖居豪宅,萬貫家財,越發歎息不止,他知道皇上必會派兵解圍,但他更知道,清軍不會善罷甘休,他曾組織兵士數次突圍,但每次都是損兵折將敗退還城。萬般無奈,他隻能遙望南天,默默祈禱:
“萬歲我主,快快發兵解圍救困。”
崇禎帝的心裏也是萬分焦急。
當清軍圍困錦州之時,八百裏快傳的奏疏即刻送到他的禦案上。圍困錦州,攻占寧遠,進取山海關,占據中原,清人這一步步野心勃勃的計劃,崇禎帝心裏十分明曉。
守住錦州,即能固我中原。
固我中原,方能保住明朝江山。
於是崇禎帝屢次下旨,要薊遼總督洪承疇速解錦州之圍,擊退清軍。
洪承疇接旨後,先期讓吳三桂、曹變蛟帶兵前去探查清軍人馬,自知手下兵將甚少,無法取勝,便急奏皇上,征得同意之後,下令調宣府總兵楊國柱、大同總兵王樸、薊鎮總兵唐通、榆林總兵馬科,統兵達七萬,急赴遼東助戰。
從總督大人帳內走出來,吳三桂即帶隨從快馬奔回家中。屈指算起,由於戰事緊急,他已有數月沒有回家。對高堂、嬌妻、愛子的思念,使他不得不在百忙中抽出點空閑,回家看望。
他剛剛踏進府門,早有家丁傳報,父親吳襄與祖氏母親便站在內廳大堂上迎候。吳三桂走上前,納頭大拜:
“父母大人在上,受不孝子三桂一拜。”
雙親連忙扶起兒子。吳襄看到兒子仍是赳赳雄風,心中自感快慰。母親拉過三桂的手,言未出口,早已雙淚涕零。吳三桂驚駭:“母親大人,孩兒不孝,隻因戰事頻仍,孩兒有不盡孝心之處,盡管用家法處置。母親大人,你、你為什麽如此傷心?”
聽到兒子言語,母親更是淚流不止。
吳襄見此情狀,也在一旁相勸:“終日無事,怎麽一見到兒子竟有這般神態?使其安心殺敵才是啊。”
太夫人擦去淚水,低聲歎息一聲,終於開口:“兒啊,不見你還罷,見到你,我就想到你大舅啦,”說著又是一陣啜泣。
此言一出,三人頓時沉浸在一片無言的痛苦之中。
吳襄想起祖大壽,心中自有無限感激之情。是祖大壽把他從平民中拉進行伍,給他施展才能的機會,又是祖大壽看到他的非凡功力,大好前程,主動提出將妹妹嫁給他,使他有了一個歡樂美滿的家庭。就是從那時候起,他身價日增,官位顯赫,家財滾滾而來。今天,祖大壽被清兵圍困,吉凶未卜,吳襄時時焦急念叨:“朝廷何日才能出兵解錦州之困?”
太夫人一邊啜泣,一邊自言:“從小最疼愛你的就是你大舅舅,他把你看得比親生兒子還要親。今天,你大舅身陷重圍,你作何想?”
“父母大人在上,兒子一定謹記二位老人言語,解圍錦州,兒必當先鋒。”接著就把奉命偵察清軍的情況向父親敘說一遍。吳襄聽了,沉吟片刻:“清奴如此嚴密布圍,亡我之心不死,爭奪錦州,必有一場惡戰。我兒自當小心為是。”
“國難當頭,大戰在即,孩兒隻有以身許國,別無他路。請父親放心,孩兒在戰場,不戰則已,戰則必勝,一不當逃兵,二不當叛賊,為國為家,孩兒當能轟轟烈烈。”